今天,仁菜失踪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上午八点,我收到安和昴打来的电话,她问:“仁菜昨天没在你家过夜吗?”我说没有,我昨天和她吵架了。她说仁菜从昨天就没有看她的消息,让我打电话给她。我说我昨天和她吵了一架,她从我家里摔门而去了。
昴骂了我一顿,然后让我自己去找仁菜道歉,我挂断了电话。仁菜的住处离我有些距离,坐地铁大概要一个多小时。我昨晚喝了酒,脑子不是很清醒,回床上睡到十点才醒。我想起来要去找仁菜道歉,现在出发还赶得上和她一起吃顿午饭。出发前我又给仁菜的号码打了个电话,冰冷的人工语音告诉我电话不在服务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又在Line上发了消息,但她昨天生气的时候把我拉黑了,打的字发不出去。我又问经常和她在一起的小智,小智没有理我,消息已读不回。反正归根结底也不全是我的错,仁菜之前也有闹过脾气,我好好和她说话就能劝回来了,我这样想。
但是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十一点半,我站在仁菜家门口,敲了几分钟门,就是没有人搭理我。可能去哪吃饭了,我想。便靠着她家的门坐下来发呆。阳光亮的晃眼,空气也很沉闷。我昨天睡得很晚,又喝了很多酒,头昏昏沉沉的,倚靠着门一个不注意就失去了意识。直到有人把我拍醒,是仁菜的邻居,一对很好说话的夫妇,我们之间见过几面。女方问我怎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怎么没看到仁菜?我说我和她吵架了,今天想来找她,然后我问他们:“仁菜昨晚没回来吗。”他们摇摇头,说没听到有人在隔壁开门。我只好尴尬的笑笑。手机告诉我已经下午一点了,肠胃传来一阵痉挛,我想我得先去吃点什么,于是离开了那里。
回去的路上,我又接到昴打来的电话,问我找到仁菜没有。我如实回答,她又把我骂了一顿,接着说Rupa和小智那边也没有仁菜的消息,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拿我是问。然后她又问我在哪,我说我准备去吃饭,她让我等她放学在她校门口等他,一起想办法。我刚想挂电话,她又补充一句,如果今晚还找不到人就报警吧。
仁菜失踪了,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今天,我不敢确认。和昴一起在仁菜经常待的地方找的时候,无可抑制的丧失感涌上心头,如果真的找不到仁菜怎么办?诸如此类的想法不断闪过脑海。我摇摇头,想把这些东西都甩出脑外。回过神来,昴正用手机上的照片问路人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一个深色头发扎着两个小揪的女孩。这时我还抱着最后一点幻想,等到了晚上八点,就连这最后一点幻想都破灭了。仁菜确实是失踪了,我确认到,于是我们去报警。
在警局门口,我遇到了Rupa和智。因为仁菜失踪了,所以这两天乐队没有练习,这是我们两天来第一次碰面。小智大概已经听昴讲了事情经过,朝我翻了翻白眼,而Rupa也少见的有点严肃。
我没有多辩解什么,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小智和Rupa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倒是昴一直在吵闹,她很不满,但是不满并不能让仁菜立刻出现在我们几个人眼前。一位值班警察拍了拍桌子,昴不再说什么。“谁是河原木桃香?”过了好一会,一位女警察从房间里探出头,问道。我站起来说我就是,她让我进办公室做笔录,我跟上去了。女警官有点不耐烦,我能理解她,毕竟谁都不愿意晚上八九点还在上班,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仁菜失踪一样。
我被安排坐在办公室旁边的长椅上,屋子里很亮,灯光晃得我眼睛疼,墙壁刷着白灰,我有点疲惫。她看了看其他人提供的信息,然后问我:“根据你朋友的说法,你是最后见到失踪者也就是井芹仁菜小姐的人?”
我点点头,表示确定。她问我最后和仁菜在哪里见面,我说在我家,时间是昨天下午。警官又问我具体时间,但我怎么费力都记不起来,大概三四点。我报了一个模糊的数字。“三点和四点差了一个小时,”女警官说,“请尽量准确。”我以为她在责备我,于是辩解道我确实记不清,但才说了一半就被她打断了。那就写三点半了,她说。我看到敲键盘的时候警官一直在皱眉,似乎她也有点烦躁。我大概能明白,毕竟这个屋子里实在太闷了,而窗户又关的死死的,灯光照不到地方满是让人不安的阴影。接着她又问了一些我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一一回答了,即使是记不清的内容也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警官似乎很不满意,但也没有说什么。
警官问我失踪者在失踪前和我是不是吵了一架,我点点头表示肯定,她又问我仁菜失踪后我做了什么,我说我喝了点酒,然后看手机看睡着了。但是我不想让警察误会什么,于是又补充道:我们以前也老是吵架,但最多半天或者睡一觉就和好了。我没有说谎,事实就是这样。女警官揉了揉太阳穴,又问我们为什么吵架,我说是一些乐队上的事情,警官要求我说清楚,我感觉自己在被审问,但还是不情愿地照做了。问完这些,警官说我可以走了,我感到如释重负。
回家的路上,天色很黑。我的心脏有点发慌,于是加快了脚步,昴明天还要上课,自己先打车走了。只剩下我,Rupa和小智。我双手插在口袋,把二人甩在身后。但小智并没有跟紧我的意思,倒是Rupa追了上来,问我要不要去喝几杯,我答应了。
醒来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昨晚女警官那一脸不快的表情从何而来。出租屋的地上铺满了未被处理的空酒罐,伴随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酒精气味,大抵是因为我身上的这种味道太过强烈,智的白眼或许也不是因为仁菜失踪,而是我身上难以忽略又难以驱散的酒臭。昨天出门时还未完全清醒,所以几乎可以说是忘了,直到今天睡到自然醒才意识到这件事。但一方面,以前仁菜离开时都会帮我收拾掉地上的垃圾,而前天没有。这并不完全是我的问题,虽然我自己也有太过于依赖她的嫌疑。另一方面,我昨天从醒来到入睡都被仁菜失踪导致的一系列事情弄得手忙脚乱,无论如何,我确实抽不出空好好打理一下自己。当然,这并不妨碍我理解为什么其他人厌恶我身上的味道。
昨天的事情几乎耗尽了我一大半的精力,直到今天还有些疲惫。我还想在床上多赖一小会,可怎样都无法继续入睡了。洗漱的时候,我的脑中一直在想今天该干些什么。几乎是第一反应,我想到了和仁菜一起去散步,但是我然后立马意识到仁菜已经失踪了,不在了。无可抑制的失落感笼罩在我的心头,最后我选择去看演出。以前的朋友送了我两张票,我原本计划和仁菜一起去,但我的生活中哪里都找不到她的踪影,只有房间里边边角角还有仁菜留下来的痕迹:没看完的小说,写了一半的歌词,二人共用的拨片。演出是下午开始,我还有很多时间。于是我带着吉他乘地铁去了多摩川公园,想在那里练琴——排练房太贵了,如果不是乐队全员都在一般我不会去那里,当然,乐队也很久没有排练了。仁菜先前在忙着学校的面试,虽然她说自己不上补习班了,可毕竟不能让家里人失望。少了主唱,乐队自然是不好练习的,于是就这样拖到现在,直到前天我和她吵了一架。练琴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一直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早就习惯了。反正人在世上大概都是要被别人看的,我这样想。
下午两点,我来到演出场馆。进门的时候,我习惯性掏出了两张票,对着检票的Staff说我身边这位姑娘的票也算进去了,但Staff有些奇怪的眼神让我立马意识到我是独自来到这里的,我只好尴尬的笑笑,毕竟这不完全是我的问题,只是我的习惯使然。演出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并不是我喜欢的风格,但是看在演出者是我旧友的份上我还是又一次勉强看完了。结束后,我来到后台,看见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奈奈。奈奈就是那位朋友,我们是高中同学,以前很要好。奈奈问我怎么经常和我呆一起的那个孩子们没来,我随便想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了,她没多怀疑。鬼使神差地,我问她要再一起吃顿饭吗?其实按理说奈奈现在身为当红偶像乐手,日程安排的很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答应了。和其他人先打了招呼,我们在场馆附近慢慢散步,离晚饭还早,我们于是慢慢浪费着时间。我望着天空,三月的天空满是湛蓝。我的步伐稍有些快,走在了奈奈的前面,就像高中时一样。我想大概奈奈会恰到好处地跟在我身后,所以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的在街边闲逛,奈奈带着鸭舌帽与口罩,可能是怕被人认出来,这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反正我是无所谓。我们就这样走了好一会,奈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桃罐儿。”她喊我。桃罐是我高中时的外号,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但是自从和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后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我回头看向她,她站在广告牌下,看着我。口罩挡着她的表情,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微笑着的,于是我也笑了。我们买了奶茶,虽然我很想喝酒,但是奈奈说喝酒对身体不好,我顺从了她。我们找了家居酒屋,奈奈问要不要把其他人也叫过来,我摇摇头,“就我和你。”我说。吃饭的时候我还是想喝酒,但是只喝了一杯就被她拦住了。我问她吃完有没有空去看场电影,她又笑了,我也跟着笑,像两个傻子。然后我们去电影院。路上我问奈奈平时不是很忙吗,怎么今天陪了我一晚上,她摇摇头,没说话。最近没什么有趣的新片,我们只好看了《穿越时空的少女》,2010年谷口正晃那版。看电影的时候奈奈没什么表情,因为我们当年早就在我家里用CD一起看过了,那会我们才上高中。电影结束散场,我们谁都没有先从椅子上起身。影院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我们一起发呆了好一会,期间我偷偷瞟向奈奈,她的眼睛里倒映着荧幕的白光。过了好一会,工作人员进来催我们快离开,我和奈奈这才站起。工作人员催我们离开的时候还骂了脏话,但我不觉得我们做错了,毕竟人总是喜欢发呆的,难道不是吗?
奈奈打车送我回去。在车上,奈奈终于问我,是不是和仁菜闹了矛盾,我说没有,她说你能骗其他人骗不了我。我于是跟她说仁菜失踪了。她问什么时候,我说:“前天。”她愣了一下,但没表示什么。我想补充道我们昨天报了警,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也不能让仁菜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不如不说。反正,人生差不多都是这样。
在我家楼下,她执意要跟着我进门一起过夜,我说家里没有多的床铺了,“那我就睡沙发。”她说。我觉得这样的行为会为身为偶像的奈奈带来很多麻烦,但是她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无权提出异议。我们进了门,地上满是没收拾的破烂,奈奈和我一起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倒掉了。她催我去洗个澡,于是我照做了。洗完澡,我突然想到让客人睡沙发是不是不太好,于是我让她上床。我找了床被子想在沙发躺下,但她还是把我推进了卧室,我们两个人时隔多年又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
于是我们开始聊天,聊的都是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我不太想主动提起仁菜的事情,所幸我想奈奈也觉得她身为外人无权过问。我们很有默契的没有再在这个事情上深入。可能是太累了,没多久,奈奈就睡着了。我有些失眠,于是拿出了手机,这才发现我开了一整天静音,Rupa的短信和昴的十几个电话我全都没有听到。
今天的心情说不上有多好。和以往几天稍有些不同,在公园,我看到一个很奇怪的女生。她看上去比我稍大一些,但是看上去却有点呆。因为她问我今天几号,我说三月三号,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觉得很奇怪,没忍住开了一个玩笑,说她这样像一个刚被拐走的迷路小孩。对方似乎因为这个有点生气,但是没说什么,我道了歉,就像每次和别人吵完架一样。我到那的时候,她正好在我常待的位置练琴,此前从来都没有人会抢在我前面坐在那条长椅上。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说实话,弹得比我好多了。自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无可否认,她的琴弹得比我好多了。而我最近正因乐队的作曲而焦头烂额,演出近在眼前,但是新曲却依然没有着落。就在我离那条长椅尚有些距离的时候,一阵娴熟的吉他声响起。对,没错,我要找的就是这个——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但是看到对方稍有些困惑的表情,我还是暂时先把这句话按在了心中。
三月三号是周三,一整天我都因为其他事情忙的团团转。无非是演出申报要交的报表,原本不算什么麻烦事,但是那个审核要我们先把节目确定下来。周五就要截止了,两天时间谁能从0开始做曲?但是纵使心中骂了一大堆脏话,表面上的笑脸还是要赔的,乐队的成员听到审核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在担忧的看着我,甚至还拽住了我的手——我看上去是那么容易冲动的人吗?
按下这些烦心事不表,午饭的时候,乐队成员突然问我,干脆不参加这次演出了可以吗。我摇摇头,斩钉截铁地把这句话顶了回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说话这么冲,大抵是先前被那个人搞得心烦意乱,总之,可能是因为我的态度问题,激怒了其他人,我们之间吵了起来。或许可能是上头了,我说了一句特别难听的话,把其他人气走了,一下午都没人和我讲话。但我觉得不能全怪罪到我身上,我最近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这样的事情没有必要再多提。我碰到那个女生应该是下午四点,我刚从家里出来,准备去公园练琴——和其他人吵了一架自然是没有以往准时准点的合练环节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回到独处时常待的公园,当然,如果能其他人能来找我最好了——可惜毕竟是我过分在先,这种事情也仅限于想想。工作日的缘故,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大爷老大妈,一般来说都对我弹琴不感兴趣——我弹得也远远不到让人感兴趣的地步,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喜欢这种没人注视的感觉。但今天和往常不同,在我到那里时,已经有人抢了我往常会坐的长椅,而且——同样在弹吉他,还吸引了一批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听众。老实说,我有点嫉妒,但是对方的技术确实比我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她手中是一把木吉他,认真的说我觉得稍有点老土,我还是喜欢我的蓝色电吉他。等到一曲终了,我没有忍住,下意识开始鼓掌,而后身边的大爷大妈也跟着起哄。那个女孩似乎有点不太好意思,脸颊有些红,但还是站起来朝着我们鞠了一躬。有失公允的讲,我觉得她呆呆傻傻的样子有点可爱,当然,这样说有些不尊重人的嫌疑,但是我也想不到其他什么词语,还请原谅我这个高中国文不及格家常便饭的差生吧。
于是女生开始自己收拾东西,眼见表演结束,观众也慢慢开始走开。趁着这个机会,我凑了上去。虽有些厚脸皮的嫌疑,但我还是称赞了对方的演奏技术。对方有些不明所以,但我也憋不出什么好词,直到她先问我:今天多少号,我说三月三号,星期三。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在思考什么。我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才回过神来——真是个怪人。但她也没有多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脸——我觉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朝她伸出了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桃香。对方看着我伸过来的手,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也没有握上,我觉得真有点奇怪,但是也没有多在意。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她又一副费力思考的样子,接着说没有。正合我意,于是我邀请她来我家坐坐,她还是那副犹豫的模样,但还是答应了。
家里其他人都不在,我热了热前一天的剩饭,又顺路买了个菜,请她在餐桌前坐下,她还是一副很拘谨的模样,直到我和她说:就当是一笔交易了,我请你一顿晚饭,你教我一个小时吉他,对方勉强答应下来。我觉得她弹得非常好,我很想学,唯独这一句话是没有半点谎言的。餐桌上,我开始和她诉苦,聊到自己最近在组乐队,然后因为写不出新曲而苦恼。对方难得的表示理解,她说她也是一个乐队的成员,我有些惊讶,这就是缘分吗。既然找到共同话题,接下来的沟通似乎就没什么障碍了,我们聊了很多有关自己乐队的事情,出人意料,她表示可以帮我看看曲子,于是我把前些日子写完的歌词塞给了她。不知为何,对方看到歌词时的表情有些奇怪,难道是我写的太烂了?毕竟我国文日常不及格。我小心翼翼地问了对方,但她表示否定,然后称赞歌词写的不错。但是无论怎么说,那副表情让人不安才是正常的吧?
晚上,对方如约留了下来教我弹吉他,我问她这么晚回去家里人不会担心吗?她倒是说自己家里人都在老家,自己目前是独居,所以不回家也没什么问题,倒是看我能不能接受,我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倒不如说,能有人教我弹吉他我已经很开心了。她看上去很有耐心,手把手的教我每一个音该怎么谈,然后让我重复的练习。认真的说,我觉得其实很枯燥,但学吉他和看书写字本质上都是差不多的,对吧?我们忙活到一大晚,我实在顶不住了,加之第二天还有事,于是喝了点东西就上了床。睡前还看到她带着耳机坐在桌前似乎还在研究曲子,但我突然想起来似乎我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正当我打算开口问的时候,睡意如潮水般袭来,我失去了意识。
早上八点,手机闹铃照例将我喊醒,或许因为难得的没喝什么酒,大脑并没有什么令人困扰的痛感,但从床上坐起时那难以抑制的丧失感依旧如阴云般笼罩在我的心头。
被窝里尚且残余着另一个人的余温——与往常不同,我清晰的知道那并非仁菜的温度。可当我起身看向老旧的出租屋却怎么也找不到奈奈的踪迹,房间被简单打扫了一番,无可否认,奈奈的手笔。我起身穿着睡衣,在屋内翻找半天,并没有找到诸如留言字条一类能证明曾有某个具体的人存在的痕迹。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哆嗦,窗户开着。如果能有人帮我关一下窗户——而我的脑海里下意识想起的居然不是奈奈。井芹仁菜失踪了,或许是前天,又或者更早,我不愿确认。就在上周,她还和我说想去东京塔看,她来东京这么久还没去过东京塔呢。我说没有什么好看的,但是你想的话我会陪你。等她回来我们就去,我想。
我换了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发呆。窗户没人关,一直开在那里。我感到初春的早晨在我身上流动,很有些冷。坐了好久我想起来我应该去吃早饭,我想我该去煮点什么,可是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三月三日那天按理说我应该和仁菜一起去超市买点什么,但是我们吵架了,所以没有去。最后我什么都没吃,随便找了本书看——是仁菜没看完的那本。我尽力不去想仁菜,又从书架上重新拿了一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想起来应该给其他人回个电话,但刚输入号码就告诉我手机欠费了。我什么都不愿去想,把书盖在脸上倚靠着沙发睡着了。
上午十点刚过,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吵醒了。我起身去开门,门外是安和昴,敲门的动作差点砸在我的脸上。我匆忙避开,而昴却一脸焦急,怎么了,我问她,可我还没说完,劈头盖脸的辱骂就朝我冲来。她指责我为什么对仁菜消失完全没有反应,我想辩解什么,思考了一下还是算了,反正说什么都没用。实话实说,我很少看到昴这么着急,即使我和仁菜吵架她也在尽力调节,但是我觉得这并不能算我的问题。快到十一点的身后,Rupa和智也到了,Rupa什么都没说,而智则是在昴朝我大发雷霆的时候泼几句凉水。我觉得有些头晕目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晃得我眼痛,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或许是被我的态度激怒了,小智的嘴中突然冒出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我猛地回神下意识抬高了嗓门,“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突然开始激动,但是总之我也愤怒了。我握紧拳头看向他们三人。
昴的表情从愤怒变为惊讶——小智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也许是出于性格上的惯性,她并没有收敛自己的情绪,而是换了几个词,然后把刚刚那句话原意不变的朝我砸了过来。
“我说,你,根本,不在乎,仁菜——我觉得你的态度和巴不得她消失没什么两样——”
我的情绪失控了,我不知道我后面做了什么,总之,昴的反应很快,迅速拦在了我和智的中间,但是她毕竟是未成年的女高中生,没法和我这样的成年人较劲。昴被我一把推开,失去了平衡,然后被旁边的沙发接住。我刚要朝智扑去,Rupa最先反应过来,扬起手——朝着我的脸——狠狠的来了一巴掌。
清晰的痛感从左脸颊传来,一阵蜂鸣在左耳传开,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宕机一般呆住了。那一巴掌相当响亮,空气里只剩下如同声音被挖掉般的沉默,而我的左耳依然还在低鸣。昴扶着沙发站起,朝着另外两个人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有听清,只有最后,昴在我耳边说,我们再去一趟警察局吧。我什么都没有说,当然,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
我们出去了,在车上,Rupa递给我一罐啤酒,让我镇定一下。一路上我们都没什么好说的,即使倒了警察局也是如此。警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新消息,我们坐在警察办公室外面的时候,我注意到墙上的时钟比手机时间慢了四分钟。今天在岗的是另外一个警官,他让我们自己试着查监控。我们四个人列举了几乎所有仁菜可能会去或者曾经去过的地方,我希望仁菜只是迷了路,夜晚之前就会自己回来的。但是我们四个人几乎在监控室从中午坐到了天黑,但就是没有查到任何比之前更多的线索。警察让我再想想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而我只记得似乎在我和她吵完架后,她自己带着吉他出了门,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切都是我的错,从警局出门时,这样的念头无可抑制的充斥着我的心头,我抱着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坐下。Rupa似乎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太对劲,提议四人一起去吃点什么,放松一下精神。我们去了吉野家,平时仁菜会在这里打工,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哭。Rupa拍了拍我的背,推来一杯酒。我一口饭都没有吃,酒喝了不少,甚至意识已经有点混沌了。我分不清我的视线是因为眼泪还是醉酒而导致的模糊,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仁菜,昴见状不对扯开了话题,问我为什么会坚定的走上音乐道路。我擦了擦脸,开始努力回忆。我说我一开始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才搞乐队的,那会我还是高中生,有着一身使不完的劲,总得找点什么东西发泄精力。我老家在旭川,不算什么小城市,至少还算跟得上流行文化,那会正好流行起乐队,我脑子一热就买了吉他。一开始自然不会弹,总得慢慢学,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我已经忘了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但是我还记得她告诉我为何她会选择音乐这条道路,她说音乐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拯救了她,我就想原来我所接触的东西有这么强的力量啊,我也想成为那个用几句歌词拯救别人的人。她只和我见过两面,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我一直记得她给我留下的那张字条,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但是自此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大概因为我太累了,又喝了太多酒,我讲完这些,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直到最后我面前的饭都一口没吃。
这一星期之后的日子还算不错,出人意料,我们在死线前完成了曲子,通过了审核。周六,奈奈来到我家,我们一起看了电影,电影名字叫《穿越时空的少女》,用家里人留下的CD看的,我们边看边吐槽,我时常哈哈大笑,而奈奈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看完后,奈奈还在我家留了好一会。我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饭,没做别的,我洗了个澡。奈奈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我家楼下,我们抱在了一块,奈奈抱起来很舒服。除此之外昨天没干什么事,我只是练习了一会新曲就上床了,毕竟第二天还要去学校排练。
今天是星期天,若不是其他人的几通电话我睡过去了也不好说。醒来时已经快九点,我没吃早饭,腹内空空,头也有些疼,出门的时候甚至忘了拿东西,直到校门口才想起来。我让奈奈帮我应付一下老师,我说我回来时帮她带杯饮料,她答应了。校园祭的排练原则上讲是不对外开放的,但身为文艺委员的奈奈问了班主任,说可以带着家长进来看。我的家长长期不在家,但我确实有想带来看排练的人,只是我很难确认能不能找到。我今天的心情原本还算不错,如果班主任后面没有多嘴的话。从家里拿上曲谱下楼时,我鬼使神差地绕了点路,走进了公园。今天太阳正好,日光透过树影洒进小道照在我的脸上,像是打了一记耳光。我觉得很适合拍照片。走到长椅处,少女如期坐在那里谈着她手上的木吉他,看到我来,她按住琴弦,中止了演奏。我对她说,我们今天校园祭排练,方便来看看吗?她爽快的答应了。于是我们一起去学校,路上我买了运动饮料带给奈奈,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奈奈发消息催我快点来,就要到我们了,于是我说我们要快点了,骗门卫说她是我的表姐后,我们在校园里朝着礼堂的方向狂奔,赶在上场前跑进了大厅。按规定观众进不了后台,所以我让那个女生坐在台下,我自己进了后台。我到的时候奈奈正在和班主任扯皮,班主任是个很刻薄的老头,而且有些娘,我很不喜欢他,平时他也很喜欢在班会上拿我出来开涮。相反,大抵因为奈奈的成绩不错,所以多少能和老头进行有效的沟通。我还喘着气,班主任就催着我们上台,因为已经拖了有一会了。站在台上的时候,我的肠胃很不舒服,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饭而又跑了好一段距离的缘故。排练前我也没有时间再重新看一遍曲子,说实话,我弹得很糟糕,唱的也破音了,那个女生坐在暗处,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我觉得我倒是有点愧对人家帮我作的曲。排练结束后,我们回到后台,我情绪有点低落,奈奈拍了拍我的背让我别想那么多,但是班主任又过来了,我知道他准没什么好话。果不其然,他一开口就批评我搞的是过家家乐队,水平差的在给班级丢脸,还说什么不要让我耽误人家奈奈的前途这样的话。我很恼火,刚要发作,就被奈奈拉住了,但是这段话很明显没有哪怕一点对我的尊重。不过或许说的很难听,但我确实是在搞过家家乐队,从以前开始我做什么事情就都不够认真,这次也不例外。我一开始觉得难道重要的不是大家在一起开心就好吗?但我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前些日子我和其他人闹矛盾不是证明了我这种想法很虚假吗?
排练结束后,我拒绝了和奈奈一起回家的邀请,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在公园的小路上。我问自己玩乐队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抱有什么伟大的目标,很显然我还不够认真不够格;但如果说我只是玩玩而已,只是搞什么过家家,我又很显然不可避免的有一些很功利的想法。那个老头的几句话几乎毁了我接下来大半天的心情,我在公园的长椅坐了很久,脑子一片浆糊。直到很晚才想起来回家,但我又很饿很饿了,没什么力气坐起。这时,那个女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朝我递来一盒盒饭。
我看着眼前的饭菜一口都吃不下,她问我怎么了?我于是把后台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将给她听,她听完有些皱眉,但并没有急着发表看法。我说我不知道我组乐队弹吉他唱歌是为了什么,往上比,我不够认真,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往下,我又没办法接受自己只是玩玩,完全娱乐化。我就这样被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那个女生笑了笑,我有些生气,问她笑什么,她辩解道没有嘲笑我的意思,只是觉得我这样青涩的样子很可爱,我搞不懂。接着,她问我吉他能不能借她弹一下。我答应了。她从长椅上站起,面对着公园的小树林,和渐渐下沉的夕阳,拨动了琴弦。她弹得就是我们今天所排练的曲子,而且远比我好多了。接着,她开始唱,把我写的歌词一句句唱了出来。
“真是首好歌。”她说。我说但我唱不好,她摇摇头。没有的事,她鼓励我,并且让我相信自己。但我还是不能释怀,我望着天边被落日染红的云彩,想到她也和我一样在组乐队,于是我问出了那个在我心中积压已久的问题:
我吗?她看了看我,然后笑了。“我曾经也陷入了很深很深的绝望里,那时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存,直到我遇到了一个人,是那个人的歌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然后她闭上眼,感受着初春的晚风,好久才重新开始说话,“于是我想,我也想成为那个能用几句歌词去拯救他人的人,于是我开始唱歌,弹吉他,还组了乐队。”
那是这个女生说过最长的话,我想我以后一辈子都会记住这句话,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我的歌声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天渐渐黑了,我突然想起我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于是我起身站在她的面前,朝着她伸出了手。
她看着我的右手,然后看了看我,又笑了,很怡然的笑。
“好。”这次,她几乎没有犹豫,抓住了我的右手,“我的名字是……”
但不知怎的,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然后接着是一阵极强阵风,将落叶卷到了我的脸上。我下意识闭上眼,刹那,待到我睁开眼时,少女已经不见踪迹,只有那未说完的半句话还在空中。我感到右手的手心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一张被揉成团的纸条躺在掌心。我将其打开,一行娟秀的、用黑色钢笔写就的小字静静躺在白色的纸面上,我轻轻念出上面的字:
昨天,我还是没有找到仁菜。近乎疯魔般,我几乎找遍了她所有会去的、可能去的地方,从早上九点出门,到晚上十二点回家。我们打印了寻人启事,重复着问每一个能看到的路人“你有见过照片上这个女生吗?”
警方已经提供了他们能给出的最大帮助,毕竟,这本就可以算得上是一座无头悬案了,我也不因此怨恨他们。但我心中被挖去的空洞在逐渐扩大,就这一点而言,我比其他人再清楚不过了。昴还请了一天假和我们一块找,但从结果来看,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午饭时小智向我道了歉,说她当时说话太过分了,我说我的情绪也失控了,而且我的状态很难有人不恼火。我们忙忙碌碌到一大晚,直到半夜,我回到家中,连衣服都没换就在床上睡着了。
今天早上我醒的有些晚,闹钟响了好几次才把我叫醒,大概是昨天东奔西跑太累了吧,早上睡醒时浑身酸痛,这时我又想起了仁菜。但也没什么办法可想,我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随便糊弄了一下早餐。期间有个电话打了过来,出人意料,是奈奈的。她问我仁菜找到没有,我说还没。然后她说要不去那些对我们很有纪念性意义的地方找找,我摇摇头,说几乎都找过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正好她那也开始忙起来了,于是我们挂断了电话。我不知道该去哪了,坐在餐桌前发呆。我想大家昨天都很累了,于是没有再打扰其他人,只是和他们发了一条“我自己出去走走”的短信便出门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但是我的心情和阳光截然相反。入春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我今天穿的稍厚了一些,已经有些燥热了。走路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我应该带吉他,于是我回去拿我的蓝色电吉他。我背着包慢慢散步,先来到了家附近的小公园,没什么人,也许是上午的缘故。我坐下来,想弹些什么,但是一拨动琴弦,无可抑制的孤独感翻涌而上。我只好放弃。而后,我乘电车来到川崎アゼリア,这算是附近相当大的商业设施了,离川崎站东口很近。我随便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商场离年轻人很多,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奈奈,她正和经纪人一起,在店铺前拍照,但我并不想和她打招呼,我觉得就现在而言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话,而且我也认为她不一定能看到我。店里的音乐音量有些大,我觉得有点吵闹,我又望向窗外,可能因为是周六吧,商场里人格外的多,音乐与人来人往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可我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隔绝在这幅场景之外,怎么都融不进去。无可抑制的乖戾感愈发清晰,我趴在咖啡店的桌上,几乎凭着肌肉记忆划动着手机屏幕,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连刷手机这一行为也只不过是纯粹的习惯性行为罢了。我开始翻自己的相册,大多是些风景照,然后是仁菜的照片,偶有和我的合照,其次是乐队的演出场照。我不断地往前滑动,照片的时间轴无限往我与仁菜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逼近,直到那张照片最终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我和仁菜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在退出原本的乐队后打算进行最后一场路演,就坐上回老家的火车。可演出结束后,仁菜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还格外拘谨。她说她是我的粉丝,我开玩笑说要不买张碟吧,她却真开始掏钱。我看着她笨拙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只收了原价十分之一的钱就把专辑CD塞进了她的手中。再然后,因为仁菜我留了下来,重新组起了乐队,开始再一次相信有所谓刹那的存在——
我想起了奈奈早上说的那句话——去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找找。
而我和仁菜初次相遇的地方,就在这家咖啡馆出门上楼的玻璃幕墙下。
到那里的时候,四周满是来来回回的人山人海,我在人群中不知所措的来回寻找。那个不是仁菜,那个也不是。玻璃幕墙反射出极其灼热的阳光,刺挠着我的后背,将面前的水泥地面照的光影斑驳。
我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偶有人朝我投来怪异的目光,我也顾不上那么多。正当我几乎要无功而返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
我回头望去,那个有着水蓝色眼瞳的少女正站在树荫下,手中提着她的那把旧木吉他,朝我笑着招了招手。
回忆里,高中时遇到的神秘女子的样貌同样开始变得清晰,渐渐与眼前的少女重合——
我冲了上去,紧紧抱住——在这被耀眼春日占领的街道的刹那,我那如安静的火焰般转瞬即逝的恋人。
后记:标题取自 Sunny Day Service 乐队的同名歌曲《セツナ》,结尾的那一句话实际上是对歌词的直接化用。这个乐队我很喜欢,希望大家能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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