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新玫瑰城,正在那周的第五次从同一家快餐馆点外卖,指针距离下单键还剩几毫米。
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把温迪银行的一个南部节点瘫痪了五分钟。时间不长,但足够那些真正懂行的高手们接手,伪造本地增息并从中吃到一笔不小的回扣。当然,随着提示音响起的到账提醒,是连那笔钱零头都不到的报酬,让我连从”一顿搞定”点廉价便当盒都要犹豫一下,导致我的鼠标到达下单键上用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一点,这才让我的眼睛落到了那个平常不会注意到的网页角落,看到那则广告:
用常规广告粗体打下的白色广告词印在一副像素极低的城市影像上,模糊的像是故意做旧的复古游戏,只能分辨出淡蓝色的天空,和银粉色的高楼群。 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按下了下单键,网页迅速跳转,那则广告则随着我账户里的一笔转账一起,瞬间消失在光速流淌的数据河流中。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传出下意识的咕哝声,但在思考了半秒钟后,便放弃了重新回去找那个广告的想法,这种网站一般有几千个广告栏位,想找到同一个网站的概率几乎为零。我关掉显示屏,随着终端的风扇声停止,屋内终于安静下来,能听到邻居的炒菜声,屋外孩童的吵闹声,警笛声,和隔壁建筑的装修噪音,工业焊接机迸发出一阵火花之雨,从窗口落下。我赶忙把烟盒从窗台上拿走,然后把金属窗帘重重拉上。
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噪音被厚重的金属格挡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屋内很热,汗水从脖颈后渗出,顺着我的脊背流下,直到触碰到宽大短袖衫的布料,将其与皮肤黏在一起。
终于,一阵门铃声把我拉回现实,机器人送货员的卡通大眼睛似乎都因身上堆积成山的外卖显得疲惫,夸张的睫毛现在看着不再可爱,而是显露悲伤。
“请签收您的外卖。”机器人用挺开心的语气说道,但却让人感觉它带着哭腔。我伸出大拇指在它眼睛上方的黑色屏幕上按了一下,屏幕闪过绿光,机器人眨了眨眼,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它要哭了,流出卡通的水滴形状眼泪。
“谢谢,用餐愉快。” 它转身走了,身后的外卖包裹像一座小山一样,转过身后就几乎看不到机器人的身影了。
我关上房门。 最近房租不但涨了,每日电量也降得很低,从五千瓦降到了四千瓦,想要更多的电就必须从供电局买价格高昂的额外套餐,而我交房租都够呛,别提买电了。可这工作又必须用电,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不工作的时候,一点电都不用。如果不是窗外的装修,我或许还可以蹭点别人家的阳台灯或者月光吃饭,但今天只能在完全的黑暗里吃了。我从桌子上摸索出一双以前买泡面送的一次性塑料筷子,用水简单冲洗了下,铲起一坨粘在一起的合成米饭,就着酱油味浓重的香肠和腌萝卜吞了下去。
吃完便当,拆开味增汤包倒进塑料杯里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做神经接口手术,自己进入赛博空间,不再做这种废物才做的底层活了。要去接真正的任务,赚到不需要天天掰着手指算房租的钱。
“先休息三天,这期间不要做负荷高的的活动,体力脑力都不行,尤其不能接入网络。” 社区的黑医对我说,把一堆沾血的手术器械倒进水池里。我还没完全从麻药劲中缓过来,氯胺酮造成的眩晕感让我感觉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后,被立刻拽到过山车上转了好几圈。
我迷迷糊糊的回到家里,等到能够直视屏幕而不立刻呕吐的时候,就立刻给中间人打电话。
“我能做,我做了植入手术,给我需要进入赛博空间的活。”我急迫地说,心里有点洋洋得意。
凯特明显沉默了一下。 “那更不行了,我才不找刚入行的菜鸟,我可不想坏自己名声。”
“你相信我,好吧,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绝对不会出事。”
“要是出事了,我要倒扣你一笔费用,为了我的声望。” 她说。
“倒扣多少都行。” 我说,心想要是出事了,我大概已经被冰烧死了,也谈不上还钱了,凯特应当也知道,这个说辞说明她已经同意了。
“罗恩能源,是个欧洲的小公司,我需要把他们的客户交易记录替换成一份伪造的,在他们的系统日常备份窗口完成,一般只有一分钟,但我们的狗会把它延长至五分钟,明天早上十点,速战速决。” 凯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只留我在黑暗中喘着气,分不清自己的心率是氯胺酮的副作用,还是第一次进入赛博空间任务前的激动。
我把终端抱进厕所,在狭窄的浴缸中灌满水,随后脱掉衣服,搭在终端上,蜷缩着钻进浴缸,直到冰冷的水没过胸口。
我打了个寒颤,这方法是网上听说的,据说能让网络行者们更全身心的沉浸入赛博空间。当然了,一般用的是热水,可热水太贵了。我尽量控制着发抖的手腕,拿过终端的接线,深吸了口气,插入自己的耳后。
纯净的黑色天空下,无限延伸的网格平原,几何图形形成的巨物代表着网络中的数据实体,而成千上万的数据包像流星雨般从平原上的黑暗划过…
这个场面,我已经在视频与感官模拟里,见识了无数次,所以并没有什么意外。我调出控制台,输入罗恩能源哥本哈根分部的数据库IP地址,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化,数据库浅绿色的方形实体发着黯淡的光芒。
我聚精会神,让信息触须探向数据库的外层。由于手头窘迫,我的接口手术采用的是最低的规格,这意味着只有基础的视觉互动信息,而没有任何其他的感知。高手黑客们往往能通过触觉捕捉到的细微数据信息,我只能靠直觉去找。
罗恩能源的冰墙很简陋,在视觉模拟里展现为一层轻薄的蓝光,当触须靠近时,警惕的包裹住立方体。
侵入过程顺利的超过我的想象,预载的遮段协议触碰到冰墙的一瞬间,那层蓝色便在一阵闪烁中碎裂开一个缺口,感知触须携带着伪造交易记录缓缓渗入数据库中。等待文件替换的过程中,我仔细看了看赛博平面的模样:无数笔直的一像素线条,填充色精确的渐变,天空则是完美的黑色。
当然,这只是我最简陋的接入设备所提供的成像。可以说每个黑客眼中的赛博空间都根据他们使用的接入设备完全不同,低端的设备还在采用老旧的基础网格成像,而高端的则可以产生与现实无异的高清构筑,甚至可以做到完全自定义自己眼中的世界。当然了,所有这些成像系统都是对赛博空间的极简化阅读,其本质已经在数十年的演化中自我迭代了上亿次,恐怕早已超出可以被简单的人类感知系统探测到的程度。
伪造交易记录替换完毕,感知上过了半小时左右,估摸着现实中都没用到五分钟。第一次任务完满完成,这下终于能让凯特正眼瞧我了。
我解除了遮段协议,冰墙重新冻结,蓝色的光芒再次笼罩了数据库表面。
我输入指令,打算再次平移自己的坐标,避免事后被IP锁定。
我环顾四周,想从黑暗和几何图形中找出任何异常,来解释正在发生的事,可是四周的一切完全如常,一点区别都没有。
不好!我一次次的输入那个指令,但意识被稳稳的锁在原点动弹不得,心中唯一的念头是,第一次出任务,就被锁敌程序烧死,该被凯特和那些专业人士们嘲笑成什么样。
红点逐渐显出其本相:一颗直径三米左右的完美球体,闪烁着耀眼的代表敌意断思程序的红色光芒,向我直冲而来。
网格平原像蝴蝶翅膀般粉碎,被杀手程序炸成无数的原色像素块。爆炸在光滑的黑色天空上撕扯出一道巨大的划痕,模拟画面在闪烁中破碎,而疼痛牵引着我的意识,坠入天空。
青色的早晨,一座透明的城市,粉色的朝阳在大楼间折射。
我与死亡擦肩而过,危险的高规格锁敌程序离我只有一秒之遥,我用预载程序短暂瘫痪了它一下,趁机拔出插头,但是为什么……它们怎么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预载这种精英防御系统?寒冷的冰水与心有余悸让我在漆黑的浴室中颤抖不已。我躺在瓷砖上,任由水流从瓷砖间的缝隙向屋子蔓延。头疼的不行,身子则冷的要死,但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一座阳光下的城市,不是幻觉,我甚至闻到了它的气味,确确实实。
我爬到电脑前,公寓里的燥热让寒颤很快停止,屋内的一切都感觉如此沉重而潮湿,水蒸气似乎有形体般,像条蟒蛇把狭窄的屋子勒的密不透风。我打开电脑,输入“一顿搞定”的订单网站,眼睛在日式简餐和拉面间搜索着那个广告栏位。
我把鼠标放在网页刷新按钮上,坐在黑暗中点了十几分钟,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把我从麻木的重复动作中拽了出来。
我犹豫了好久,在我感觉电话几乎要挂断的时候,才按下接受。这下完了,她肯定已经听说发生了什么,第一次任务就差点玩完,这下可别想再从她那里接到任何活了。
“你还活着?”凯特的声音十分急促,还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她听起来几乎有点……窘迫?
“听着,实在对不起,网安的人在我们的目标上提前布了锁敌程序,我以为你肯定玩儿完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 我的手还在重复着刷新动作,脑子却想出了个招。
“就差一点啊,凯特,我的预载程序最后时刻救了我一命。但说实话,真没想到你会犯这种错误,我得跟大伙好好说说,咱们以后也别合作了,我可信不过你。”
“小子,别说这种话,我都说了是我们的问题,主要这边网安一向管的不严,但之前我有只狗干了票大的,搞出来了个新的破冰系统,一下让大公司都坐不住了,这才联合网安把我们的节点都投入了监控病毒。这样吧,这次的活,我给你双倍报酬,你接着跟着我干,而且我给你派核心的活,行不?”
这是我第一次听凯特说这么多话,看来她是真的怕了,也确实不想我出去乱败她的名声。
“你还要想什么?给你两倍报酬了都,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想赌她的脾气,两倍报酬已经远超我的预料,本来以为自己因为惹了祸,别提拿钱了,连活都没得干了。
“太好了,那你休息下,我们有进展再找你。”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又重新回到了黑暗的寂静中,手边传来到账提示音,下个月的房租这下至少有着落了。但我没去看手机,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
我小心翼翼的把鼠标移到上面,点了在新窗口中打开。出乎意料的,我没看到任何主页,或是额外的广告页面,里面只有一片白色,和一道黑色的数码。
“星期日,气温33摄氏度,多云,局部地区降雨,湿度93%…”
我从半睡半醒中睁开双眼,一阵门铃声盖过了自动广播的天气播报。
我一把夺过外卖,关上了门。等着水注满浴缸时,我坐在浴室地板上,边嚼着包子边研究着那个网页。自从好不容易把它刷出来后,我就再没关掉过,生怕再也找不回来。可我对着网页进行了反复的检测,试遍了各种常见的信息隐藏方式,确认里面真的处了这串字符外,确实什么都没有。
随机输入一段来路不明给的赛博地址是件很危险的事,毕竟你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为了整蛊,直接给你一串什么炳木公司总部的地址,这种地方是网络的绝对禁区,里面的冰足够同时融化几千个菜鸟黑客的脑干。一般跟刚认识的接头人打交道,都要查清对方底细确保不是什么网安的卧底,以防对方直接给你一串地址等着你自投罗网。而对于这种在廉价送餐网站上的小广告里看到的地址,恐怕真的只有神经病才会去输。
我自认为不算神经病,至少在热港的灰皮人间,算不上最神经病的那一拨。所以我也搞不懂自己对这东西为什么这么着迷。现实固然令人厌恶,但你要说让我现在就去死,那我肯定也是不愿意的,毕竟我为数不多的日常娱乐,就是在有多余电的晚上,打开半雪花的老式电视,听听管道中枢又捞出几具尸体,然后开瓶罐装水庆祝一番。
所以为什么我现在想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广告去赌自己的命呢。
俗话说的好,无知是福。当你在阴暗的冷却管道里出生,于散热器与水泥墙间度过童年,在工厂屋顶第一次接吻时,你并不会觉得生活有那么不堪。我当然在网上见过那些上城的生活,但那些画面和远古神话一样对我没什么区别,神秘,未知,美轮美奂,而且永远轮不到我们。我能接触到的,只有港口乌黑的非法建筑群,河口市场的万千盏燃油灯。闭上眼睛,冷凝液海的恶臭海风刮过整个热港,从脉冲沟成百上千的过期管道中穿过,发出像教堂管风琴般的轰鸣。在七号冷却井,女人擦洗着废旧芯片,嘴里讲着编辑器里的梦。在破界栈,无数插头在尖叫声中同时短路。在边境广场,独眼的屠夫在苯乙胺的作用下抱着肉块翩翩起舞。大雾的夜晚我从海边捞起一只老式软盘,上面刻了两个字:“希望。”
我跳进浴缸,把电缆插入脑后,手指输入那段字符,等待可能到来的自我毁灭。
我望着静谧的黑色平原,数字网格像无风的湖面般一成不变。
第一反应是自己被耍了,但那座城市的影子确又实实在在的印在我的记忆里,那些靓丽的的摩天大楼,朝阳,以及那种晴朗天空下希望的气息。
意识回到浴室里,什么地方在滴水,一瓶洗发露被打翻了,粘稠的蓝色液体在瓷砖上缓缓爬行。
房间被希望落空时产生的巨大痛苦填满,我在黑暗中喘不上气,每当有这种时候,你都得花比做最初决定时还要多几倍的努力去克服这种失落,回归到百无聊赖的生活中去。我仿佛看到那个靓丽的梦想像泡沫般破裂,变成地板上难以清洗的蓝色粘液。
走出浴室时,不顾一切的勇气,已经冷却成了一如既往的百无聊赖。
“星期一,气温29摄氏度,湿度维持在97%,晚间有酸雨,预估降水量达58毫米,酸碱值低至2.1”
今天没有点外卖,我的插入器太原始了,为了后面的活做准备,必须去搞点更好的硬件。
我拿起一把气流伞,打开公寓的金属门。伞是上城朋友留给我的,平常看上去是一根细细的圆柱形物体,输入指令后会升长并从顶端吹出高速气流,是防御酸雨最合适的装备。
雨还没开始,但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广场里少了游玩的孩子,商铺们都趁早开始收摊,偶尔遇到的行人也都把面孔藏在竖起的衣领后,步伐快速而眼神低沉。
第一件怪事是在去硬件店的路上,路过的街角是一家复古电子产品店,已经倒闭很久了,橱窗里摆满了直到它生命尽头也没卖出去的旧电视。我走过时没怎么注意到,可走了几步后缺觉得不对。扭过头,那橱窗不知怎的似乎发着光。我几步小跑过去,看到里面有一台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机,断断续续的放送着马赛克画质的电视节目,看不清楚细节,只能看出是某种新闻。但真正吸引我注意力的是节目的背景,这种新闻节目往往在主持人背后放上一些合成背景,在这也不例外,但那个背景,太熟悉了。
雨滴落地,地表传来轻微腐蚀的声音,我赶快打开空气伞,再回过头时,橱窗里一片黑暗,仿佛从来没有亮起来过。
我不想在酸雨里站太久,于是继续向硬件店的方向走去。
“双子”硬件店是热港唯一一家靠谱的技术商店,别的店里不是偷工减料,就是货的品相让你怀疑去工业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估计都比那看着新。
我撩起厚重的塑料门帘,关掉雨伞走了进去。“双子”的老板们是苏美尔的粉丝,在店铺的室内设计上用了很多类似风格的装潢,或者说尽力在用,对于一个热港的街角黑店来说,做得还可以了。店里挂着许多浮雕式的装饰,走进了才发现是用烧毁的主板雕刻而成的。合成塑料地板上嵌着几块青金石转,空气中是一股金属氯化的味道,但又混合着浓烈的香薰味,让我感到一阵头疼。
至于为什么说老板们,是因为房间尽头大石桌后面的两人。伊努和伊苏,一对双胞胎老太婆,灰皮人们喜欢把她们称作“巫妈俩”。两人从我刚懂事开始就在经营这家店了,而那时候他们就已经看着非常非常老了,至于现在,我连估测他们的年龄都做不到。
“小子,你来啦?”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但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永远是伊苏,讲话时蓝色的嘴唇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对,来搞点好的设备,我正式开始出赛博空间的任务了。”我有点得意的说,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讲这个成就。
“当然,最新的炳木GK八型怎么样?”伊苏从桌子后面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黑盒子。
“还是枯郡的枯拟-VI?”伊努桌子底下拿出另一个一摸一样的盒子。
“六折。” 伊努在她的太阳穴上点了一下,收款要求传递到了我的终端上,我按下同意。
我正要拿起盒子时,突然愣了一下,不知怎么,两个老太太望向我的眼中突然发出光芒,伊苏的是粉色,而伊努的是青色。
我呆住了,赶紧摇了摇头,那光芒在短暂的闪耀后消失了。
“怎么了?” 两人的眼睛变回了黑色,和纹上的眼线融为一体。
雨伞的气流声响起,我回到了雨中,思绪却难以平静。难道终于要轮到我了?我知道热港疯几个人不算什么大事,但自己一直算心智最健全的那一批,这也没出什么事,怎么突然开始出现幻觉了?
“星期二,气温25摄氏度,小雨,城区东南方将出现强电磁干扰,可能影响网路稳定与神经接口连接,请及时更新防火墙协议。”
我拉起金属窗帘,昨天晚上的酸雨转成了普通雨,但还是下个不停。
门铃声响起,还是外卖机器人,我已经不记得上次为人类打开门是什么时候了。
“请签收您的外卖。” 机器人湿漉漉的,玻璃屏幕上全是水滴,卡通大眼睛看着更像在流泪了。
我接过快餐袋,在它额头上按了下,正打算关门,却发现机器人并没像以往一样转过身。
“还有事吗?”我问,想知道是不是指纹录入没成功。可机器人只是站着不动,大概过了五秒钟,它突然说了一句话:
“谢谢,用餐愉快。” 机器人转身走了,留我愣在了门前。
我在门前站了好久,任由雨水打湿我的双脚,恍惚的望着机器人越走越远,消失在深蓝色的雨雾中。
有实体的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填充,在我的意识之上逐渐搭建起整片天空。数以万计的光滑线条在阴影中的河岸下延伸分裂,我感到无比轻盈,意识乘着破冰程序在玻璃平原上疾驰。
这感觉太棒了,比起之前毫无感知的赛博空间体验来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插入拟感元件后,我能感受到空间中心跳包的每次跳动,接口程序穿过无垠的网络,进行握手验证,每时每刻,以同样的频率在我体内回响。这令我感到无比鲜活,甚至超越现实。在这里,没有人工垃圾岛屿的恶臭,或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在这里,基础通讯流是我呼吸的空气,纯净而细腻。无数公司数据库对着周遭空间进行的网络拓扑形成了风,在我疾驰而过时轻拂我的面庞。脚下、数据洪流之河分流又合并,在平原尽头流入冷存储之海,海岸线上潮起潮落。
破冰程序跑的飞快,转眼间已经到了目标节点前。影山公司的京都数据库是一座信息哈希块拼接而成的巨型黑色聚合体,每个模块的外形都不断的变化,一会是矩形,一会儿又成了三角形,代表着防御协议的实时更新。我试探性的伸出一根感知触须,聚合体表层瞬间浮现出深蓝色的防御协议,冰的气息寒冷而陌生,一种无法形容的安静但又充满危险的气味。
高端数据库的安保协议通常被分散于多个远程节点,因此对其的侵入往往需要两名黑客联手进行,由一位负责瘫痪防御协议的反应系统,而另一位负责击碎冰墙。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凯特的另外一条小狗给我发来搞定的讯息。
巨型聚合体表层的防御协议开始频闪,这是防御协议中断的信号,我立刻放出破冰器,银灰色的光芒击中暗影之墙,冰层瞬间粉碎,变成低渲染的粒子特效。我聚精会神,外在的冰墙只是第一步,我调出预载的脚本,手指在控制器上起舞,利用先前脚印拓扑出的缓存漏洞,模拟出一个影山公司下属服务器的ID串来伪装自己。这一操作,从我最开始接触黑客技术时,就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按键都烂熟于心。不出几秒,我成功绕过了动态签名系统,一霎间钻入了这座暗黑城堡的深渊中心。这座巨兽发出雷霆般的嘶吼,那是内核错误警告的危险之声。我立刻读取时窗控制器的信号:三分钟,直到集群安全转移重启。
时间应当足够了。我调出八叉树检索器,开始搜索需要盗取的数据副本。一颗二维的空洞圆形升至空中,八根白色的线条以其为中心生长,并在每个末端生出同样的圆形。与此同时,不同颜色的立方体从周围显现,并随着线条生长的速度开始填充周围的黑暗,而每一座立方体内又被更小的立方体,进行着同样的动作。很快,一座斜上方的微小立方体亮起了高光,我飘向它,准备考取其中的内容。
我立刻紧张起来,但防御协议没有重启,集群模块也没有变化,那会是什么?我仔细的感受着网络空间中的波动,试图找到那不适感的源头。
赛博空间中的空气,也就是恒定存在的数据背景流,突然发生了变化——心跳包延迟了0.3秒,仿佛某种静电层在拉拢空间中的基础信号,背景数据流消失,而TCP握手只进行了两次就被中断。
他妈的,怎么把这个忘了。倒霉到家了,两次任务,一次比一次倒霉。我心中暗暗叫苦,一边尝试着赶在彻底丧失连接之前加速完成任务。
但是很显然老天不打算帮我,指令输入很快就失去了响应,八叉树僵直在半空中停止运作。更坏的是,深红色的光芒开始从黑暗堡垒的角落中渗出,防御协议备份正在被启动,行动已经被发现了。必须立即离开,再留在这里,等待我的就是能把我脑干烧成灰的冰。
虽然什么都输入不了,我有了上次的教训后,提前做了二手准备。一颗逻辑炸弹,提前埋在破冰程序中,由条件感知启动,一旦神经链延迟超过400毫秒,便会自动触发。当然,启动它也就意味着整个数据库都会遭遇严重伤害,而这次行动也将不可避免的被发现。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深吸了口气。
在防御协议的红色光芒涌出前的一瞬间,炸弹被引爆了,黑色聚合体内产生了一道巨响,霎时间,所有模块都开始急速突变,从先前的规整形状转变为完全无序的非几何形状。防御协议虽然成功重启,但被炸弹改变了行为逻辑,开始无差别的攻击聚合体自身的模块。我感到指令输入端短暂地重连。机会微渺,但足够。立刻启动破冰器,从畸变的模块与吞噬他们的冰层间穿过,向着聚合体外加速冲去。
一道纯黑色的光芒闪过,一个身影,消失在通往广阔网络平原的入口外。
破冰器在霎那间烟消云散,连同我的意识一起。那种感觉,很奇怪。我感到空气突然有点凉,空间中的风似乎从一个不存在的“后方”吹来,浴室里的门似乎没有关严,正被室内对流缓缓吹开。
我残存的意识明白了那个身影是什么,影山的净网部,黑客口中的冰猎人,在防御协议启动的第一刻就传送而来,斩断了我逃离的最后希望。
周遭的一切按网络传输速度开始瓦解,几何体倒塌,变成密密麻麻的程序语言。黑色的纯净天幕变成“0”和“1”的碎片,赛博空间开始向内坍塌,直到一切都被数据流吞噬,然后是数据流本身。
世界陷入彻底的虚无,所有的感知都在爆炸中消散,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指令,没有数据流,没有时间戳。只有“存在”的痕迹,好像某个念头还没被完全擦除。
我想起一个许久以前的清晨,那时的热港,在风和日丽的日子还能见到几缕阳光,晨光从巨大冷却管道与工业尖顶组成的黑暗森林中偷偷穿过,像一只小鹿般跃到海岸边。我记得拿着风车走过海岸,正好看到那道光,碗口大小,穿越整个城市才落到我脚下。
一个菜鸟黑客,死在自己的第二次赛博空间任务中,成为又一个热港新闻上的脚注字幕,真他妈可笑。
虚无之海浸没一切,我像个溺水的人,看着意识的海平面离我渐渐远去。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而是一种“结构感”的存在。像某种信息构造从遥远的彼端缓缓展开,一丝一缕地渗入这个空洞的死区。
颜色开始出现了,首先是黑色,然后是三原色,再之后便是清澈的青蓝色,明亮的淡粉色,和玻璃的透明无色。
街道像日本折纸般在我眼前展开,如此明亮,整洁,仿佛精修的设计蓝图。晨雾赋予无形的黑暗形态与材质,先是流体,然后逐渐凝固,再之开始气化,蔓延,直到被明亮的曙光击穿。暗蓝色的的夜幕霎时间破碎,消散,朝霞与晴空从雾气后缓缓现身。晨光下,银色的高楼群落拔地而起,同气泡般轻盈的向上空升去。建筑的表面均像镜面般光滑平坦,明亮的初生阳光在其间反射,从城市的天际线像瀑布般倾泻而下,流淌至街区的每个角落。
坠落感消失了,下一秒,我已经站在了那片流光之中,在这座不真实的都市干净宽敞的道路上。路上闪着水的光泽,仿佛刚刚被雨刷洗过,脚下却没有任何液体的触感,好像整个城市仍在新生期,还未决定自己要不要干燥。回归的视觉被鲜艳的颜色填满,饱和度高的仿佛未干的丙烯颜料,畅游在名为现实的画布上。
嗅觉也回来了,空气中一股未曾经历过的童年春日的味道。
干净的白T桖,透明包装的薄荷糖,空气净化器吹出的微风...
我回头看去,白色防水夹克的袖子在空中挥舞,袖口的雨滴在朝阳下晶莹剔透。
声音来自一张精细雕刻的白色狐狸面具后,女孩的声音,空灵而清澈。几团尚未完全消散的雾气也逃不出被光芒冲散的命运,阳光终于彻底突破了云层,尽情的洒在大道中央,流淌在在她的肩头与粉色发梢。
她歪过头看向我,一阵风吹过,街道两旁的全息樱花树微微摇摆,粉色的像素花瓣瞬间飞散,随风飘过整条街道。
城市的道路格局很陌生,不是热港那种毫无规划,垃圾成山的狭窄巷子;但也不同于上城硬几何线条与抛光金属形成的钢铁河流。这里的街道整齐无比,但划分所用的线条都十分柔和,在每道转角,白色的塑料砖都划过微笑般角度柔和的弧线。我们在雪白的人行道上慢慢走着,一辆悬浮电车沿着高楼的光滑表层划过,一瞬便消失在银色远景中,只留下空气中残存的微微律动。
“你知道,作为第一次到这里的人,你的问题出奇的少。”狐狸面具说,她的行走方式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特殊姿态,有点像舞者,或者体操运动员,每一步似乎都伴随着轻微的跃动,我后来想起来,这种姿态在动物中很常见。
其实我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问,我觉得我的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先问一个别的问题,才能问出口。
这里并非空无一人,走在人行道上,身边不时有行人走过,他们同样步履轻盈,脸上带着各式不同的动物面具。
“新玫瑰城的居民们不用名字称呼彼此,但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称呼,那你可以叫我,X。” 她说着,带我转过一个街角,街道稍微变窄了些。
“这里,我们到底在哪。”我伸出手,指尖从花瓣间穿过,像素发生微弱的抖动,一些边缘处破碎成更小的碎片,并很快重新连接成像。
“我...某种网络空间的隐藏角落?某种潜意识编码?还是只是我死前的幻觉?”
“都不是,比这些都要离奇,难以想象的多。” 她说,“你饿吗?”
她这么一问,我意识到自己居然有饥饿感,而且很强烈,从胸腔以下的那个位置传来...
我低头看去,银灰色的夹克外套,材质和X身上的类似,黑灰色的合成纤维长裤,白色的球鞋...
“这里,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么高精度的成像的,还有虚拟感官?我的垃圾终端甚至连匹配的硬件都没有...”
“和你说了,这里远比你想象的更神奇。” 她又笑了,走进一扇自动玻璃门中,其上写着 “春露寿司”的字样。
我们挑了张窗边的桌子坐下,店铺干净的不真实,合成材质的桌板形成类似原木的纹路,我伸手触摸,指尖的触感却似陶瓷般清脆。花树形状的照明影像散发出微弱的粉色光芒,映射在半透明的塑料瓷砖上,仔细看,能隐约看到瓷砖下流动的微型山泉布景。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来,打断了我对瓷砖的鉴赏。
“这里的机器人和我们那的外卖机器人好像。” 我说,眼前的这个机器人也是主体为圆柱形,除了顶部的椭圆显示屏,夸张的卡通表情也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个机器人的表情要丰富的多,光是这几步路我便看着它从面无表情,变成睁大眼睛对我们打招呼,又变成微笑的喜悦,甚至在经过我们时还眨了下眼。
“用常见的模型改造的。” X说,在机器人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机器人做了个恼火的傲娇表情,随后从头顶投射出一副电子菜单。“吃什么?”
我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愣是没有一道能从名字就弄明白是什么的菜。在“春泉”到“晨切”到“雨后谈”,我发觉自己竟然有点想念“一顿搞定”的“香肠B号餐”。
她似乎知道我会这样回答,手指在空中快速挥舞,机器人做了一个眯眼的“收到”表情,然后转身离开。
“意思是我们等你很久了。” 机器人很快就回来了,身前的小托盘上放着琳琅满目的各式寿司,粉色的胶囊飘浮在透明塑料杯中的气泡水里。
“等我?为什么是我?” 我拿起竹筷,打算架起一块寿司,在筷子合拢的瞬间,它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寿司仿佛灵魂出体般,分化出一个闪烁的建模影像于我的筷子之间,而真正的寿司还留在盘中。
果然还是有限制的么,我把全息投影放入嘴中,味道却意外地清晰,冷的,油脂在舌面化开,咽下去以后,咸味还停留了一会儿,浓烈的三文鱼味冲撞着我的味蕾。我这才意识到,热港那些三文鱼调味包是多么拙劣的模仿。
“当然不只是你。” X说,令人惊奇的是,她夹起寿司,那块寿司被真实地带离了盘子,米粒在筷子间轻微变形。
“我们寻找所有无路可走之人。”她嚼着寿司说,拿起气泡水抿了一口,我也模仿她的样子,不过水杯与寿司一样分出全息分身,我尝了下,是某种水果味,但绝对不是热港能搞到的东西。
“就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可太多了吧,跟你说,光在热港我就能给你找出上万个我这样灰皮人。无所事事的,在冷却井混吃等死的...”
“没有什么是意外的。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绝望寄居蔓延最深的地方寻找你。”她打断了我, “在下城热港,在枯郡隔离区,在空轨墓园,就为了找到你。找到那些在希望散尽的街道上游荡的人。你们从行尸走肉间穿过,义体外壳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硫磺雨云飘过天际,黑帮小子把烟头在石灰墙上按灭,火星掉在柏油路上,像网络信号般瞬间消散。夜晚,大雨降至,你躲在报废空轨里,窗户被防辐射贴贴满,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城市另一端,另一个你仿佛凝固在市政大楼前,公司特遣队的警示红光在雨中模糊不清,刺耳的警笛声里,你慢慢的举起枪...”
“或者在赛博空间,轰鸣作响的信息块集群里,你靠着逻辑炸弹造成的系统混乱趁机突围,但被影山的冰猎人斩断连接...”
“你明白了吗?我们找的是绝望之海中,还寻觅着灯塔的人。只有这种人,在千篇一律,毫无希望的痛苦中,还会对一个网络广告留心,产生一丁点的希望,即使他们自己都觉得这是虚假的。而新玫瑰城就是我们对你们的承诺,一个多年前做出的承诺,如今终于可以兑现。”
“然后你们等着我输入那个赛博空间地址,这样就可以在我们接入的时候定位,把我的意识拉进来?” 我问,又夹起一块寿司。
“所以接下来是怎么样,你们能把我的意识永远留在这里,然后让我享受天堂般的日子?” 我大口嚼着寿司说。
“你想当黑客,那你准备好做点真正的黑客们做的活了吗?”
“一件真正的大活,和我一起,对抗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公司,而奖励就是我们会把你从那个垃圾堆里捞出来,给你你该拥有的生活。”
“有寿司吃就干。” 我夹起最后一个寿司影子,X则夹起了同一个寿司的本体。
“来自新玫瑰城的委托,希望你以最高的规格对待。” 她对我说。
眼前的女孩突然开始像万花筒般向内折叠,狐狸面具裂成四份,随后是寿司店,桌椅板凳被拉伸复制,吧台的弧线被对称切开,再然后是街道,白色的人行道被切割成规则的片段,拉直,再向中心塌缩,在旋转中失去纵深。
我接了过来,包裹非常小,发货地点与发货人都被打上了“--”。
“一点新硬件,帮你升级一下。” X说,“应该没两天就能送到。”
我急切的撕开层层塑料包裹,里面是一个很小的脑后微件,指甲盖大小,白色的光滑外层上是细长的粉色光路。
“还是用你的设备联网,但是接入前,把给你的东西插上。”
我迈过堆积的饭盒和衣服,左手拿着微件,右手拽着终端电缆走向浴室,像将要施展某种宗教仪式般,缓缓坐进水中。
世界从潜意识的边缘像日出般浮现。地平线上的网格完全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无与伦比的黑暗城市。城市的规模超越了现实世界中的一切超级都市群,巨型几何体变幻成鬼影幢幢的高楼,庞大,密集,层层叠叠,像无限复制的结构单元,堆积成一座座乌黑的数据山脉。连绵不绝,无边无际。深沉的山谷间,缓慢流动的低频协议暗河闪烁着惨白色的光芒。数据包从天际倾泻而下,我仿佛看到古代世界尽头的传说,海洋化成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坠入深渊,而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中,城市之山像海底山脊般屹立。
一道光,从空间光滑漆黑的平面上撕开一道裂隙。一只白色的狐狸从中一跃而出,落到我身边。
“喜欢你的新视角吗,这是我们的通用成像,是最接近赛博空间本质的模拟。” X对我说。
“开始相信吧,否则后面的事你会完全接受不了的。”她歪着头看向我,我能看到她颈上的白色鬃毛顺着通讯流的方向飘扬, “准备好了吗?”
“那你跟好了。” 狐狸飞身一跃,化为一道白色的闪电,霎时间消失在那片黑色城山之中。
我启动预载的破冰程序,一阵劲风吹过,不,不是风向自己吹来,而是自己也向着风,向着那黑暗深渊,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去。
楼群飞速向后飞去,在视野中被拉成连续的残相。我们像光纤里的信号,速度快的“方向”在意识里先于“空间”被捕捉。
“炳木。” X的声音似乎是从我体内传出的,在这样的飞行中依旧平稳清晰。
“我们的目标,世界上最大的公司,我们要夺走他们最重要的核心数据,一个尚未发布的顶尖湿件蓝图。”
“炳木?” 我心里暗骂,“你最好真的有像之前一样把我从死神镰刀下拽走的本事,因为这绝对是自杀。”
“你放心好了。” 她说着,继续加速,城市更快的向后退去,在视野中被拉成连续的残相,我们一路飞驰,直到一个深红色的巨物,出现在地平线远端。一个散发着血红光芒的巨型金字塔,比巨型摩天楼形成的山脉还要庞大。
“直接撞。” X回答,白色闪电重新启动,直奔金字塔顶尖而去。我赶忙加速,努力跟上她,金字塔越来越大,血色的光芒越发明亮,而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我仿佛能感受到破冰程序与数据流间的阻力,能看见火花从无形的计算摩擦中迸发。破冰程序被压榨到极限,混乱的数字符在我的视野边缘频闪,运算错误的视觉警告在报错窗口积累。
闪电,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击中那座巨型金字塔。爆炸从感知层面袭来,视觉信号瞬间被过曝的强光淹没。金字塔像一只受伤的怪物,轰鸣的警报声同尖叫般响彻云霄,我的耳膜剧痛难忍,听觉世界在一瞬间被压成一片扁平的白噪。塔顶被生扯出一道裂口,数据模块炸的粉碎,变成不规则的像素碎片,然后被饥饿的数据洪流吞噬。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精确到毫秒的身体反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心脏收缩,挤压,血液流进血管,汹涌澎湃的击打着四肢末端,像狂风暴雨中的黑色海浪,愤怒地冲刷礁石海岸。
“没错,就是这样。” 我听到女孩的声音从白噪之海的另一端像雾角般传来。
结构崩塌像小孩的积木般突然,我仿佛能听到这个资产的庞然大物,在此刻发出儿童般的啼哭。X的白色闪电以极度的摧毁力掠过一切,我不由得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病毒,让世界上最坚硬的冰墙在她面前同锡纸般脆弱不堪。
但炳木毕竟是炳木,反击来的同我们的攻击一样迅速而凶猛,备用防御在金字塔内部被即刻唤醒,空间深处传来低沉而连续的震动,霎时间,无数索敌程序从阴影中飞出,像蜂巢受袭的蜂群般直指我们而来。我紧跟着X,她此刻正以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在炳木数据中心盘根错节的几何结构中飞速挪移,凭借极快的变相摆脱锁定程序,她是怎么做到的?我神经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有几个索敌程序已经盯上了我,猩红的索引光擦过,触碰的一瞬间,我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份特征被人拽了一下,这意味着它们已经做了身份辨别,那再下一次,可就不是检测了,而是毁灭。感知芯片的警告还在堆积,我把它的优先级强行压低,努力观察着X的动作。
我终于看清了,那变向的诀窍,她在利用拓扑更新前的短暂间隙,在那几毫秒内完成路径刷新,仿佛踩着正在坍塌的阶梯跳跃。索敌程序的路径追寻还在依据被刷新前的结构,无法有效对这种变相进行反应。我开始模仿她,全神贯注的捕捉拓扑更新频率,渐渐的,敌意程序开始失控,撞在数据迷宫的墙壁上。
“学得挺快!” 她喊道,以毫秒之差再次躲过一根正在坍塌的数据肢体。
金字塔的反击却不止于此,原本稳定的几何结构开始偏移,通道收缩,节点重新排列,把我们我压向一条不断变窄的执行走廊。X突然减速,身后的索敌程序立刻做出反应,集体调整路径,打算一致推进,将我们压入死路。
“数到三。” 狐狸的头微微侧转,粉色的竖瞳紧盯着我。
锁敌程序完成重算的瞬间,X 突然向下,切入一段尚未完全加载的结构层,这里的几何体还没来得及固定形态,我们从朦胧的计算进程中如刀锋般划过,直指金字塔的底层。
极致的速度,攀升感让胃液在我的食道里打转,即使我知道这并非向上,而是向下,一路向下。数字结构开始变得模糊,计算运程与推导程序像梦境般混乱不堪,只有我们的矢量,如同一支挥之不去的记忆,痛苦的切入炳木连绵的长梦,无比清晰。系统在仿佛来自海底的朦胧嘶鸣中开始分崩离析,我看到现实同宿醉后的镜面般粉碎,梦境崩塌,一支无数年前射出的箭,跨越漫漫长夜,终于击中那颗层层保护中的黑暗心脏。
速度终于停止,这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那一块红色的立方体,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上。
“等等!” X换回了人形,伸手拦住了我。她编织出一颗简易数据包,向前发射出去。
“黑冰。”她轻声说。一个我只在坊间传说里听过的词,最致命的冰墙,据说只有人工智能才能做出来,网络上最危险的东西,黑客的噩梦,公司的最后防线。
“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说没人能黑进黑冰。” 我说,担心的望着上方的虚无漩涡,心想着那些索敌程序会不会跟过来。
“他们下不来的。” 女孩仿佛能读出我的心思,她摘下手上的纤维手套。
“握住我的手。” 我照做了,她的手很柔软,很冰凉,像夜晚的沙地。
“你们总是把那一刻说成意外,失手,系统错误,运气不好,总之就是玩脱了。”
“身体先放手,像个青蛙似的踢了下腿。大脑跟不上,只能把所有东西一次性抛出来。记忆、声音、画面、那些你平时没空去想的东西,全都挤在一起。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吵,也很清楚。γ 波爆发,抑制系统失效,总之就是要完蛋了。”
她看向我,我看到她面具中的眼睛,很好看,棕色的瞳孔。
“没人接得住你,你就玩完了,大脑结束最后一次挣扎,放手让你死掉。”
“相信剩下的你都明白,走吧。” 她拉起我的手,向眼前的隐形死亡之墙走去。
X还拉着我的手,我们并肩走在新玫瑰城洁白的道路上,一阵微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淡淡的柑橘和薄荷香。心脏依旧被短暂的死亡触摸惊的狂跳,但能感受到,正缓缓被这座城市的清新气息安抚。远方建成的银色高楼正缓缓的自我向上搭建,仿佛一株缓慢生长的花朵。
“纳米机器人。” X轻声说,太阳暂时躲到了一座楼后,我得以好好观察下天空,那是一种我从未见到过的颜色,美丽的令人窒息。
“现在还不行。” X说,转过身看着我,“但很快就行了。”
“听我说,我不能回去了,但你可以。” 她牵住我的另一只手,“把那个东西带出来。”
“你可以的,我知道,我不会选错人。” 她说,“把它带出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一会儿见。” 她说,画面开始模糊,我闻到一丝雨的气味,随后世界翻转。
我抬起头,炳木的巨大金字塔已然崩塌,难以计算的海量的数据如雨般落下,整座数据山脉都被笼罩于暴雨之中。
我几乎没有思考,伸手抓住它。触感落定的一瞬间,所有超载警告被我强行压回后台,破冰程序在短暂蓄力后,猛地腾空而起,载着我的意识向上飞去。世界在我四周坍塌,不再有核心,不再有外围,所有那些曾经被精心设计的逻辑层级,在熵升中变成一片无法排序的状态云,回归原始的混沌。到处都是警报声,但已经无所谓了,我飞的如此之快,比这世界的毁灭还快。
但危险的感觉再次爬上我的脊椎,数十道纯黑色的光芒从视野尽头靠近。
我飞的快到视野被拉成一条直线,那是前进的矢量,但是冰猎人们一样快,一道黑色的光芒闪过,我极速转向,那道光芒以窒息的速度穿过我毫秒前的所在,现实被划开一道裂痕,漏出漆黑的虚无。
我调转方向,向着无垠的苍穹冲去,黑色的光芒如同尾焰般盘旋而随,螺旋向上,感官系统向杏仁脑发出求援,交感神经系统发出最后警报,肾上腺素在血液中飞驰,更快,更快...
剧烈的震颤,终于,有一道光芒还是击中了我,我一阵头晕目眩,但依旧保持着速度,意识紧紧抓住感知边缘,继续向上,向上...
又是一道光芒,我感到自己的大脑正在爆炸,现实开始碎裂...
又是一道,我还在努力控制,但意识终究松开了扣在感知边缘上的手,我感到自己向深渊坠去,被虚无吞噬....
我的现实突然稳定下来,我又看到数据流,看到黑暗城市群,成千上万的链接在城中闪烁,大雨磅礴,雨幕中,逻辑关系的海市蜃楼之上,新玫瑰城的天际如梦般闪过。
我抬头望向那片玫瑰色,新玫瑰城就在那里,倒悬于脚下黑暗之城的上空,银色,粉色,青色,仿佛是身下数据城市的明亮翻版。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立方体向上掷去,红色立方体接触到那片闪烁的流光,消失在了城市中。
冰冷的空气贴上皮肤,心脏仍在剧烈跳动,节律却已经开始回落。胸腔深处积压已久的东西——怨恨、屈辱、无力——在这一刻同时决堤,爆发成无比的喜悦。
嘴角先动了一下,接着再也停不住。我仰天大笑。没有人干过这么大的一票,我会成为传奇,成为热港乃至整个地下世界的传奇,不不,不止地下世界,是整个世界。
门铃声,正好,我现在非常需要和别人分享,需要庆祝,哪怕和外卖机器人都行。我湿着身子跑出浴室,连衣服都忘了穿,一把拉开门。
火焰从枪口喷射而出,画面凝固于黑色步枪之后,炳木公司的红色标志上。
淡蓝色的天空,银粉色的高楼群,阳光洒在刚下过雨的街道上,空气清新得不真实。
评论区
共 2 条评论热门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