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布鲁迪萨抬刀指向对面,矮人们手上的弩机唰唰狙瞄了上去。
玛婕看着兽人的怒态,苦笑摇头,又侧身看着双手摊开示意不打的血精灵,对兔妖教头缓缓说道:“玲玉教头,我这里有贵客,各位请自便,女剑圣,这边……”摆手示意女兽人随她朝内院去。玲玉凑上前拽了拽翟秋灵的袖子:“走走走,先撤离吧。”翟秋灵闻罢点头,与吉尔雯还有玲玉一同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三人刚穿过走廊,一名矮人女仆从二楼窜下,翟秋灵认得她,是在决斗场时跟着玛婕的一名下人,那矮人见到他们,赶忙说道:“贵客,这边……”引着三人往大厅走。
“小莉莉,许久没见,又长胖了。”玲玉打趣的笑道。“就你话多!”那矮人仆人努嘴翻了一个白眼,待到前院大门,矮人莉莉突然拦住三人,挺腰微笑道,“客人们,今天出了一些意外,主人也是没想到,在此给两位道一声抱歉了。几位来到加基森,造成了许多麻烦也是事实,主人对此也很困扰,俗话说得好‘本想吃糖却拿了盐,骂盐是没有意义的’,主人对此事也只是摸到了一点点头绪,既然客人与主人都是受害者,主人希望客人能帮忙查明此事,对您对主人都有好处。”说时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包。
“这是……”翟秋灵接过包,莉莉道:“这是主人让小的交给客人的,是什么小的不知道,只知道对接下来查明事实有帮助。”说到此时莉莉转向吉尔雯,殷勤笑道:“霁月客人,你身体还未康复,下面的事情不适合您去,就随着小的回客房休息吧!?”翟秋灵听到矮人的话,刚想说话,莉莉脸上堆笑,对着血精灵道:“客人,您放心,暗夜精灵与我家主人是旧交,在此很安全,客人您想想看,事情如果不解决,你们在加基森外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危险的,您武功了得,昨晚污手党那么多打手都拿您没有办法,但是霁月客人不一样,如果他跟着您只会影响办事效率,所以他在主人这里是眼下的最优解。”说到此时又顿了顿,缓缓接着说:“而且……你来时也应该知晓外面全是暗哨,若您执意带走霁月客人,小的敢用性命担保,您绝对走不出这条街,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情,客人您绝对不会干的,对吧!?”
翟秋灵被矮人的话整得满脸的无奈,玲玉道:“就不能……”正当兔妖还想争取一下时,吉尔雯突然发话:“辛多雷,你们去吧,我没事,玛婕与我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虽然现在不在共同阵营,但是交情还在,我想她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我没事。”
翟秋灵心中憋屈,却别无它法,思索了片刻,缓缓道:“你在这里好好的,我与教头去去便回。”说完与玲玉离开了。
离开了玛婕家,玲玉带着翟秋灵去了一个糖水铺,身处深巷处的铺子与外面的热闹截然不同,在一片寂静中,只闻的老板海象人喘息之声,玲玉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给血精灵端了一碗蓝莓碎冰道:“秋灵,那个锦囊……”翟秋灵知道他指的是矮人给的麻布包,吃了一口冰沙颤声道:“教头,刚刚的事你怎么看。”口中冷气冲头,皱眉轻揉太阳穴缓解,玲玉也吃着自己的芒果冰沙,问道:“老板,现在几点了?”
“呃……四点……四点四十三,我这表慢两针……四点五十三了。”
“啊,谢啦!这里是时刻计时,并非岛上的时辰计时法,不对,你本来就是岛外人,唉……瞧我这脑子,只因你是武僧,就把你是血精灵给忽略了,多此一举讲这些,不讲这些了……”玲玉抬手施谢,回头想了想,答道:“以我对娜诺奇卡的了解,平日还都挺好,一但牵扯上利益,比较难缠。”
翟秋灵恼怒之极,想起先前玛婕在客厅里装腔作势的算账,说甚么让她赔了小四万金的钱,刚刚又是老戏重演,既放走我俩,又故意将吉尔雯扣下,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身边仆人交待的话面上无妨,语气中却似含沙射影一般让人极不舒服。既然是吉尔雯的故交,不替他解围,出了这些事情又不帮忙,心思到此恨恨道:“我倒要看看她那包里有什么锦囊妙计!”从腰包里掏出麻布包,胡乱拽着口绳,她现在心情不佳,一直以蛮劲胡扯,然而这布包锁口所使的系法着实厉害,一时竟解不开来。
“秋灵!秋灵!别别别……我来我来!”玲玉大惊出手阻止,看着对面的血精灵全身脱力,手扶在桌上,知道是适才气恼中岔了气,竟抬不起胳膊来,手不住地发抖在那喘着粗气,赶忙出言安慰,让她吃些冰沙,“哎呀,你是外地人,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别心急……你看……这不就解开来了吗?”双手左翻右解的,不一会儿便解开了包口。翟秋灵气愤道:“我就是看不得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
玲玉长舒一口气,安慰道:“哎呦,秋灵。虽然你们种族是永生的,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有寿命的种族来说,在社会上混有一条铁律是万年不变的,就是你说点好话,就能搞定这世上一半的人,你给点东西就能搞定七成的人,说点好话再给点东西你就能搞定九成的人啦,投其所好的话和恰如其分的好处,你就会搞定九成九的的人,剩下的那一成就不用考虑了,懂了吗?你别看我跟她们聊天交涉没正形,其实谁还不了解谁呢?她们黑铁矮人原本就是族里的高等贵族,运途多舛身坚志残,现今如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代代积压的委屈终得释放,骨子里总要重拾旧日的辉煌,透露出傲气与蔑视也在所难免,与她们交涉顺着点比针锋相对要更容易把事情办成,而且她们也算是不错的了,你要跟其他家族的人交涉……嘿!我就这么评价,都是暴发户心态。”说着把包里的几叠纸掏了出来。
翟秋灵猛吸了一口,闭眼调息,长长舒了气,移走冰沙跟玉玲将纸张在桌上摊开,玲玉手指额一长条纸张,道:“秋灵你看,这是玛婕的委托。”
翟秋灵看的是画的地图,听到玲玉的话,眼睛转到那张小纸条,上面写道:“今晚八点半,三大家族在金曜圣所有碰面,希望勇士能打探到他们有何动向,潜入图纸奉上,任务不难,谨慎小心。”
“这算什么!?免费给她当劳工!?”翟秋灵摊手瞪眼,玲玉想了想回道:“或许这确实是一个突破点,你忘了玛婕提到过今早市长召开过紧急会议吗?污手党里就有五家要求处决你们,早晨开完会晚上又要内部开会,大概率会是商量处决你们的事。”翟秋灵恍然“噢”了声,问道:“不是说是五个家族吗?怎么晚上就变成三个了?”玲玉笑道:“有可能我们去时那里是四个五个六个七个都不一定呢……这个只是交代事儿,有大方向没准确定位。”
翟秋灵突然脑中激灵,反应了过来,细细思考了一番,情绪稍平稳,看了看地图还有其他的附录,眼下黑铁矮人给的消息有可能真是突破口,与玲玉探讨了一下细节,将消息收好便匆匆离开。
两人一路向北行去,气温愈渐凉了,出门不久天上便飘来扬扬团团乌云,在夕阳下如凝似血,让翟秋灵想到了在永歌森林的日子,惆怅了一番迈开大步与教头疾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广场,这里人头攒动,甚为热闹,走到中心处,翟秋灵心头微微一震,正对着的方向出了广场后便是污手党魔唐·汉古的府邸,“原来是在这里啊……”翟秋灵正感慨着,玲玉连忙揽着她的小臂,道:“秋灵,别停下,跟上来,今天这里人多,稍不留神咱俩就被人流冲散了。”
翟秋灵赶忙跟随兔妖教头,她人生地不熟,路上只跟着兔妖,想着自己的心事,对周遭景色人群全没在意,抛开情绪,她猛然感觉玛婕这个黑铁矮人行事深谋研虑,从发现她们潜入到给予消息,面上都在与她们撇清关系,实则暗通款曲,事情成功与否自己都可置身事外,不免让翟秋灵心中赞叹不愧是一家之主。自来了加基森,心头老是烦躁躁的,不知如何才好,
走到广场深处,玲玉在一处刻有狼牙棒图案的地砖处停下,翟秋灵看到握棒子的手食指指向南边,玲玉心头一宽,说道:“走,很快就要到圣所了。”招呼翟秋灵并肩向南,“嚯!这是教堂?”翟秋灵向南走了不到五百米,透过植被与周边建筑,望到一座由巨大的石块砌成,线条简洁有力,充满了古精灵建筑厚重感的建筑,若不知晓,那建筑给人的第一印象像是一座军事防御建筑或城堡,外表土黄的大结构下是一系列由细小立柱支撑的连环拱门装饰着墙面,形成了精美的几何图案,形成了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节奏感和立体感。
又行出一里的距离,两人离圣所愈来愈近,人流激增,挤在人群中,玲玉笑道:“秋灵,这个地方或许会让你感到不适,但是你别在意,习惯了就好。”
翟秋灵以为玲玉说的是这里人太过密集,说了句没事,玲玉循着图纸上留下的记号,径向东行,记号都是些陈旧图示,有些是破损的装饰砌砖,有些是雕像的某处部件,单拎出来却不起眼,但是有意引导,却也能组出一个位置所向,而根据玲玉的带领,两人似要去往圣所偏后的侧门,翟秋灵暗暗奇怪,寻思:“莫非那里有接应?知道开会的位置?因而找过去就能得知消息了?”
她一路上心情郁郁,这时想到事情有所眉目了,登时精神一振,也在这时玲玉跟她说道:“秋灵,提起精神,看见前面那两个巨魔了吗?我们赶紧跟上,等他们进那个门时,咱们趁着门没关顺进去,那门只有门禁才能打开。”翟秋灵点头称是,恢复了与劲敌交锋时的警觉,装作若无其实的样子,余光时刻盯着身前不远处的巨魔,见他俩其中一人拿出一张穿孔卡片,在身旁的机器上一扫,门自动打开,两人对眼神会,当即悄悄随在两人身后,进门后替他们掩上了门。
进了圣所,目送巨魔走进长廊,翟秋灵与玲玉隐身楼梯旁的树后,察看周遭形势,玲玉只看了一会儿,板牙露出,嘴角微笑上扬,但见楼梯二层东北站有二人,瞧身形是一个地精一个野猪人,似在谈论些什么,待他俩走后,接着又见二楼东南角上走来一对矮人,骂骂咧咧抽了一卷烟,又骂骂咧咧的回去了。“走,趁现在!上三楼楼梯。”玲玉轻拍一下翟秋灵手腕,两人展起轻功,嗖嗖窜了上去盘旋楼梯,到的三楼楼梯中段,玲玉赶忙止停翟秋灵,叫她与他挤进一个只能容下一人侧身进入的石窗。窗内是另一番的小型走廊,廊顶也就高出翟秋灵半寸有余,一侧的彩花玻璃窗中透出高饱和的阳光,看不见外面,却听着十分嘈杂,玲玉在前她在后,潜至稍微靠里的地方,玲玉停下了脚,望向廊顶一块木板钉死的位置,等了片刻,听得一阵人群朗诵声呼啸而来,他轻轻一掌推出,掌力和那朗诵声同时击向木板,喀喇一声,木板裂开,里面滑出一段铁梯。玲玉与翟秋灵等虽在近处,木板铁梯与人群朗诵声配得丝丝入扣,竟未听出异常声响,即便楼梯处有人也不会知觉。玲玉指了指上面,率先登梯子上去,翟秋灵暗赞兔妖教头好身手,凑上前向里望去,一看之下,登时呆了,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
此刻情景,翟秋灵若不是亲眼所见,不论是谁说与她诉说,她必斥之为荒谬妄言。她今日初会兔妖教头,只觉得他虽言语幽默戏谑,但在正事上却也尽心尽力,也是对得起一派之中那“教头”称呼,怎奈爬梯子时,翟秋灵却窥见到他毛绒绒的脚底板居然是粉嫩的桃夭色,藏在里面的脚指甲染成了荧光青,透过赭褐色的裤管,翟秋灵居然看到了一条粉底白波点的三角内,与他男性教头的身份大相径庭的反差装扮,让翟秋灵愣在原地,大脑差点宕机。
“快点来上呀!”通道里传来玲玉急切的催促,翟秋灵回神赶紧爬了进去,她离开梯子,置身在圣所的大厅顶部的吊顶夹层,网状的连廊四通八达,置身于内俯瞰圣所,大厅内的人小如蝼蚁,玲玉靠在连廊扶手上,看着底下道:“这种地方确实会让人感到不适,但是吧……没办法,它有钱赚。”翟秋灵谨慎道:“玲教头,咱们这样子,底下人不会看到咱们吗?”玲玉道:“不会的,这里的通道早早就封上了,没人来,而且你看咱们下面坠的灯具装饰雕塑,都把咱们挡的死死的,得眼力多好的人才能把咱们瞧见,也不怕追光灯闪瞎他的眼睛……放心吧。”说罢领着翟秋灵去到了最靠里的祭坛位置上方,他们身后就是一个花窗玻璃,窗框年久失修,缝隙不小,向窗缝内瞧去能看到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会议室,目前无人,要不是有夕阳透进,室内会更加的昏暗。
“咱们就在这等一会儿吧。”玲玉盘腿坐下,腰板笔直靠在墙上,俨然一股打坐神态。翟秋灵悄声问道:“为什么他们会选在这里议事呀,教头。”玲玉微微一笑,先道:“秋灵,这里不用这么小声说话,要不是有内力,你刚刚的话我都听不大清楚,这里是全天开放的,没有休息日,你看到底下的那群人了吗?他们能选这里开会,一是人流量大,可掩人耳目,大厅里人声鼎沸,咱们站的这么高,还是能被他们吵到,对于那个会议室里的人,算是一个天然的屏障了。”翟秋灵奇怪道:“他们来这里干嘛呀!?做祷告有必要这么频繁吗?”玲玉门牙光一闪,笑道:“可不是祷告,来之前就跟你说了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现在还有时间,我在这儿盯着,你要感兴趣,看看就明白了。”
翟秋灵听罢将身子往扶手处移了移,俯瞰底下,细细瞧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清奇,碧眼微眯,蹙眉不解。
圣所中殿高深,烛火长明。空气里凝固着陈旧香火与干燥檀香混合的气味,烟雾缭绕朦朦胧胧,音浪此起彼伏,吵得人耳膜发痒。但见大厅内不止一处祭坛,而是贴着墙陈设着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果位祭坛,翟秋灵惊奇这圣所外表像是暗夜精灵的建筑风格,里却什么样的雕像与信仰都有,熊猫人的、巨魔的、人类的、矮人的、精灵的、兽人的……甚至最为抽象的德莱尼人的,也都是有的。圣所中光线不差,神坛光源一是来自两侧及下方密密麻麻的油盏与红烛,火光跳跃,将巨大的阴影投在对应置景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如同无声的舞蹈,而另外一个则是来自对应位置上方打下的束光,让位置上的像更显神圣,超凡脱俗。
翟秋灵看到,西南墙面一个较大祭坛是空的,香火刚断,却又有一帮人围站着,男女老少,皆穿着灰扑扑的麻布衣,面容在晃动的光晕里显得模糊而相似。他们沉默地传递着一种金褐色的、细腻粘稠的胶泥,动作熟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默契。泥团在无数双手间揉捏、塑形,渐渐堆叠出轮廓。无人指挥,却如有神助,肢体、躯干、头颅……一一呈现。最后,是一个英俊秀气的锦鱼人面容。
一尊新的泥像端坐于神坛之上。湿润的泥身吸吮着烛火的光,竟泛出一种腻滑油淌、复古假端的浅金色辉光。
“成了!”人群中不知谁兴奋喊了一声,香,立刻点燃。成束的线香被插入像前的巨大铜炉,青烟笔直上升,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缠绕着泥像,人们跪拜,伏下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诵念着含混而统一的祝祷词,翟秋灵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给嘈杂的殿堂声浪增加一丝丝的音量,与烟雾一同供奉着那具鱼人泥塑。
香火不曾断绝,祝祷声亦不曾停歇。泥像被熏烤着,表面逐渐干硬,颜色愈发深沉。
忽然,在那一片嗡嗡的诵念声中,响起一声极细微、却极清晰的“噼啪”声,若不是翟秋灵起了兴趣,传音入耳,隔着数丈远,也绝听不到那崩裂声。
祝祷声骤然一停。所有低垂的头颅都抬了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缺口上。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诵经声以更大的音量响起,几乎震耳欲聋。人们更加用力地叩拜,更加急促地奉上香火,青烟浓得化不开,好似更加卖力,那喧嚣与烟雾能填补遮盖那裂隙一般。
然而,那缺口幽黑,对着完美的泥身,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在震天的颂声与缭绕的烟雾里,它悄然延伸,分叉,如一道逐渐扩大的黑色蛛网,爬上泥像的袍袖,攀上它的臂膀。
又一记喀喇声,这次响亮得多。一块稍大的泥片从膝上剥落,露出内里暗褐色的、未经香火熏陶的芯子。
颂声开始凌乱,掺杂了别的东西。人们依旧跪着,但身体开始僵硬,眼神开始游移,偷偷瞥向那不断扩大的残缺。供奉依旧在进行,香插入炉时,手却在微微发抖。
直到那根承受了太多香火与重量的手臂,连同宽大的袖口,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整体断裂,砸在神坛上,摔得粉碎。
在这一摔之下,粉碎殆尽。人们缓缓站起,脸上最初的惊愕与茫然,迅速被一种暴怒的赤红所取代。
先前供奉最勤、叩拜最响的人,此刻冲在最前。他们爬上神坛,用曾经虔诚的手,猛力推搡那残破的泥躯。拳头、脚、甚至拆下的烛台,雨点般落在泥像上。
崩裂声震耳欲聋。巨大的泥块不断脱落、坍塌,露出内里粗糙的支架和草梗。烟尘与尚未散尽的香雾混合,弥漫在那片区域,呛得人咳嗽连连。咒骂声、破坏声、喘息声……取代了周遭绵延的颂歌。
不多时,神坛之上,只剩下一堆不成形的烂泥与碎渣。人们站在废墟旁,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脸上溅着泥点,眼中燃烧着毁灭后的亢奋与空虚。
香炉倒了,烛火熄了大半,短暂的静默后,那个最先动手的男人抹去脸上的污迹,目光扫过那摊烂泥,最终落回众人身上。而就在此时,远处三五个地精抬着个半成品泥塑闲庭过来,将泥塑放到空出来的位置后,又将之前塑像剩余的金褐色胶泥胡乱排到新雕塑身上后边离开了。那些人喘着气,默默点头,迟疑片刻,缓缓围拢过去,新的泥团被捧起,如刚刚一样,在无数双手间揉捏、塑形,变成了一尊新的塑像。
这样的现象并不单单是那一处的“独特风采”,整个大厅内任何一个祭坛果位处都会上演,一轮又一轮的塑像颂像毁像此起彼落接连不断,前来朝拜的人乐此不疲,为了心仪的塑像勤买贡品,卖力唱诵……而此间的工作人员,麻木打扫残渣,平静更换塑像,督促信徒崇拜,催促教徒花钱……
就连大厅正中心最大的祭坛,也不能幸免,翟秋灵自然耷拉头,身下的聚光灯下一座亡灵摇滚歌手模样的雕像正在被十几个信徒粉饰重构。
正中间的位置从未安宁过,香客信徒们聚在殿中,围着一滩新和的湿泥,泥是刚从后殿坑里取的,掺了水,反复捶打,直到细腻如膏,翟秋灵往祭坛后面瞟了一眼,颜艺上脸,后面有一大帮地精在搅泥、画草稿、分类贡品、引导半成品去往大厅,各个争分夺秒,人人干的热火朝天。
而祭坛上,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手掌拍击湿泥的闷响。无数双手在上面揉捏塑形,渐渐在亡灵的原型上垒出头颅、躯干、四肢的肌肉与皮肤,手指抹过,留下一道道光滑的弧线:有人掏出金粉,和了水,细细地涂刷表面,他们细节到连私密处也要严盯细琢,把控比例与分寸;有人商议姿态,每摆一次就有人选最好的角度,最好的光线,最合适的信徒,用侏儒马克二摄像机记录下来;有人定制剪缝衣裳,春夏秋冬、商务居家、正统个性一应俱全;有人自发带出金银珠宝,定制成奢华的饰品带在泥像身上;有人在祭坛周边向外摇旗呐喊宣传塑像的美好与意义,有的甚至看似社恐,却自发为了维护塑像,对他们认为的外人“大打出手”……渐渐地,摇滚亡灵被塑成了一个男性血精灵,发出塑料质感的虚光,在昏暗殿中如“真金”般耀眼。
祭坛上的人退后几步,审视作品,各方相互点头认可后,祭坛上下响起第一波赞叹,旋即被更多声音淹没。
“我不允许你说自己胖,你那不叫胖,那叫可爱到膨胀。”
“每段青春都会苍老,但是你确实永恒!我希望记忆里的你一直都好。你就好像远方的太阳井,虽然够不到,但是只要靠近一点点都会觉得很温暖的样子。”
那血精灵塑像受着香火,表面渐渐固化。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自身信徒眯眼看了许久,指了指泥像右肩:“那儿是不是裂了?”
“你看错了把,不会的。”他身旁的人急忙拉下他的手,“大血王怎会有裂?”
颂声再起,比先前更响,无人再提及那道裂纹,即便延伸,供品也越堆越高,香火也愈烧愈旺,一个信徒突然惊呼,泥像已歪向一侧,裂缝纵横交错,不时有碎屑簌簌落下。
手忙脚乱间,不知谁碰了基座,泥像晃了晃,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崩塌。
咒骂声中,众人一拥而上,足踩脚踏,将那些还带着金粉的碎块碾作齑粉。有人朝那堆残渣吐口水;有人愤愤扯下曾经悬挂的绸缎;有的人拿着皮鞭抽打亡灵塑像。愤怒像火一样燃烧着,直到那泥像彻底化为地上的一摊污迹。
香火熄了,颂词停了。一片无措的空虚间众人面面相觑,忽然外面一个女德莱尼飞身一技飞踢,蒋网林报告塑像踢下神坛,在众人错愕间,她来时的方向,一帮人高喊着“上春山”拖着一座白色纳鲁水晶模样的雕像来到了这里,这不过这次他们不再用湿泥,而是用上了大理石进行雕凿,只不过发出闷响依旧是那么的熟悉。
“嘿嘿,好玩吗?”玲玉缓缓睁眼问道,翟秋灵大为不解,摇头起身:“这是在干嘛呢……”玲玉道:“我也搞不懂,只知道叫什么饭折弗雷姆,这无厘头的事情很有搞头,听说是污手党从岛上和暗金教那里借鉴了一些文化特色改的,就这样的地方,污手党这边还有暗金教那边有不老少,每天都能搞到好多钱的,成了利润很大的产业。”
翟秋灵心中一凛,嘟嘴瞪眼大感吃惊,暗赞这真是一个归化管理的邪修歪招,再想详细了解时,两人听到窗后有了动静,凑上前去,看到屋内两个穴居人开了灯,将壁炉打开,在桌上的大花瓶中插满了玫瑰,收拾完卫生后,炭火烧得正旺,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血精灵的视线中。“妈的,今天这个鬼天气,居然降温了,都说了安装一个地精的温度调节器,还非要用这么老旧的设备,真他妈的……”说话的正是恐兹涅晓夫·指虎,摘下胡桃色礼帽后,他一屁股坐到右边的一个座位上,要了一杯朗姆酒,松开颈中扣子,露出肥腻的项颈,还露出了一条金黄的链子边缘,“把蜡烛点上,傻瓜!大哥他们快来了!”他指着壁炉上的两枝白色蜡烛,穴居人听后赶忙去点,又被恐兹涅晓夫骂着收拾了一番后,红红的烛火照在他深褐色的脸上,尽是惊恐。
“滚出去吧,看着你们就想捏死你们这帮杂碎。”恐兹涅晓夫眉头一皱,不想看那两个穴居人的丑态,忽听得有人脚下缓步使劲,底板发出一声响,随后一人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哥让你亲近你的敌人,也不能疏远你的仆人呀,指虎。”一个地精慢慢进来,朝恐兹涅晓夫抬手触碰帽檐,然后点了恐兹涅晓夫的胸章。恐兹涅晓夫冷哼一声,倔嘴道:“干事不麻利当然要说了,他们呢?”
“你们出去吧……”那地精微笑遣退穴居人,坐到食人魔身边,翟秋灵悄声问道:“这人是谁啊!?”玲玉道:“那个人是比尔杜,是加基森地下拍卖行的扛把子,生意越做越大,有了一定资本后,这两年开始涉足地产行业。”翟秋灵道:“那今天的会议规格挺高啊。”玲玉微笑道:“怎么说呢……私下的会议,看交情与利益,不看身份。那个食人魔叫恐兹涅晓夫·指虎,就是马菲莱昂家的一个话事人,只不过跟这帮人交情匪浅,看这个情况我估计一会儿雷霆之穹的那老头儿会来。”翟秋灵问道:“那是谁!?”玲玉奇怪道:“雷霆之穹的老板,雷霆之穹你不知道?就是你昨天闹得天翻地覆的竞技场,你那同伴可是杀了他花重金买来的竞技场冠军卡努克,那个白毛大猩猩曾凭借它西瓜大小的拳头,一晚上打死一名白银之手的圣骑士、一名机械鸟骑手、碾压了一组由二十五名鱼人成的小分队,卫冕竞技场冠军头街。”翟秋灵撇嘴道:“这事和我们没关系啊,是煞魔,是煞魔杀的。”玲玉笑道:“管他谁唻……那大猩猩我本身就不看好,它的经纪人说是选手天赋异禀,但是自从曝光卡努克最喜欢的水果来自流沙岗哨边一个污染水池附近的香焦树后,有人怀疑对他食用兴奋剂,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一朋友就曾经看到在流沙岗哨游泳的地精变成了兽人那样的体型,它自己则在采访时说水果都是它自己徒手推倒的果树,和其他人一样。这两者冲突吗?典型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言论,自爆了属于。”
翟秋灵问道:“那他这样……那……它……这样,不会受到制裁吗?”玲玉摊手道:“鉴于加基森竞技场不受约束的特性,以及官员害怕被发怒的猩猩撕成两半,有关部门是不会对此采取任何措施。现如今它已经挂了,更不会追究了。”
两人聊天时,又来了一个野猪人,是博南诺家的狡多俐·血吻。那野猪人进来后连连拱鼻嗅着什么,突然看向翟秋灵与玲玉所在的玻璃,吓得两人赶忙平移离开,贴墙侧头警觉,狡多俐鸭嗓指着那天花板吼道:“咱们是不是该把天窗修一修啊,花不了几个钱,漏风又漏音!你听听!外面那帮傻子的喊叫声和乌鸦群一样吵,烦死了!”
“哎呦,这个咱们可决定不了,上次不就提出来吗?洛佩兹怎么说的来着?这栋房子是文明古迹,修缮要走流程,不能随便来……妈的,这还是老子督促那帮熊猫子从艾萨拉搬过来的,等这儿不赚钱了,老子……老子一定把这破烂地方炸喽当烟火看!”
“他们好像看不见咱们……”玲玉逐字不出声慢说,翟秋灵看懂了兔妖的话,两人小心再向窗缝中看去,只见野猪人已坐在刚刚两人对面,摘下一朵玫瑰别在衣领上,脑袋歪在肩头抱臂生气,比尔杜笑道:“怎么了,狡多俐,全身似没了半根骨头,一晚上就破产了?自己难以支撑了,哥支援你些,不收你利息。”狡多俐满眼怒气,抖了抖头,一片漆黑的鬃毛披将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猪脸,双眼微开微闭,只露一条缝,恨恨说道:“我一晚上输个精光,你总该听到消息,也不来瞧瞧我,非要在这里,你是来讽刺我?”语音又似埋怨,又似愤恨。
比尔杜莞尔再不理会,转头看向身旁的食人魔,恐兹涅晓夫从袖中掏出三根雪茄,右手袖口一拂,变出一个雪茄钳,拇指与中指固定钳柄,将茄帽垂直放入刀口,干净利落剪切,与其余两人分了,点烟时只得外面一声“哎唷”,一名拄着根乌黑的拐棍,头戴黄褐色短毛绅士帽的食人魔慢步进来:“点上了?他们呢?”
“大哥!”在座的齐刷刷站起,地精与食人魔赶忙给自己别上玫瑰,脸上全是严肃。那刚进来的食人魔哈哈笑了一声,让各位坐下来,自己也别上了玫瑰,摘下帽子,正是昨夜的车灯下的伊尼戈·洛佩兹·德·汉古,伊尼戈摸了一下鬓角的头发,笑道:“昨晚真是一场劫难呐!等他们来了,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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