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秉辉一大早就起床了——事实上,他一夜未眠,昨晚的那般良知上的痛苦挣扎到现在只残留了一点钝痛,最后依旧还是极度自私占了上风,现在为了能活下去,其他的事情已然不重要了,而且从他受西野邀请的那一刻起(他现在多痛恨当初那个愚蠢的自己啊)就已经别无他途了。
他把桌面上的报告书整理妥当,走向了西野的营帐。途中不禁停下来注视了下这个营地,这里的防御工事不断扩充,看起来绝不止于做一个临时营地,而是要建成一所大型军事基地。关东军部在这种地方建造基地,所要进行的计划恐怕绝不简单。但如今对他而言这也无所谓了,只要自己能安全离开这里,别的事情由他去吧。
西野经过反复阅读后,表示对这份报告非常满意,那张阴郁的脸连日以来终于露出了欣喜的微笑:“不愧是望国先生,若非您这样的学术大家相助,光凭我等,从诸多中国的和其他语言的古文献中得出如此了不起的信息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连日以来,您辛苦了。”
“哪里哪里,能为帝国服务是在下平生一大幸事.....”李秉辉干笑着,忽然拿眼一扫周围,却没看到藤野清子半点影子。而西野大概是会错了意,笑道:“请您放心,帝国绝不会亏待立下如此大功之人,凭借此次发现,您必将跻身东亚乃至国际上最享盛名的大师之列,在满洲国内也必为学界魁首,将来若有意愿,即使步入政界、大展宏图也非不可能。”
到了现在,李秉辉也不像当初那么相信这个口蜜腹剑的日本人了,但还是挤出笑容答应着。西野保证后天之后他们便可以启程回新京,这让李秉辉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地。顿觉浑身松软,便借口身体疲累、想回去休息便鞠躬离开,西野将他送到营帐门口,此时暖阳高照,李秉辉走时无意间看到从西野帐门口的地面上延伸出一道垂柳似的长影,顶端的枝条好像被狂风吹乱一样张牙舞爪的,当时身心疲惫的他也没多想。
困倦至极的李秉辉在帐里打了个盹,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过来。由于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事,他便从那堆资料文献中随便找了几本当闲书读了起来,权当打发时间,也算平复一下心中一直缠绕的不安。
其中便有乌显璋那几封家书。读着读着,他又感到几个有意思的点:乌显璋似乎对父亲乌舍那娄颇有不满,在对侄儿的信里居然大骂其祖父:世间生灭盛衰,皆为昭彰天命。盖天行有常,顺昌逆亡。汝祖不明此理,汲汲于一族一姓一己之私,惑于妖言,耽于左道。为臣而悖逆王道;为父而灭绝人伦。罄南山之竹,不能尽书其孽,......
这倒怪了,乌显璋自己肖想长嫂,都没说”灭绝人伦“,乌舍那娄是干了什么才至于被自己儿子置以如此大不敬的评论?
李秉辉忽然对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发生了兴趣,他走向桌上的资料堆。
经过一阵翻找、地点和年代的核对,那可能得真相轮廓越来越清晰:玄都明王秘教被剿灭后,依靠其恢复势力的扶余乌家势必也被打回原形,乌舍那娄和其他族人被罗织了罪名罢官免职,而昔日教众恨他们叛教自保,也不再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乌家可以说是山穷水尽,实际上到了乌显璋那一代时,他们已经跌落成了一个一般的寒门士族。
可以想见,权欲熏心、一直想复兴家族的乌舍那娄是多么绝望,在一切现实的努力无果后,他会不会在极度的绝望下,采取极端方式去再次求助某种非人间的力量呢?于是正如文献所载,距离教团覆灭后的十多年,乌舍那娄及其族人又开始每月前往深山中,并且时有族人失踪,到了有记载的最后一次不久后,正值壮年的乌家长子乌明璞突然过世了。而数日后,乌舍那娄也因年老体衰而亡。
而对于兄长的死,乌显璋不知为何只写了耐人寻味的一句话:“齐有易牙,汉有郭巨,然今世更有甚者!哀哉阿兄。”
李秉辉心中忽然有点发冷,易牙烹子,郭巨埋儿,乌显璋是在暗示兄长之死与其父有关?
李秉辉生出了一种无根据的猜测,莫非,乌舍那娄,竟然血祭了自己的长子?
正在这时候,营门外猛地刮进一阵狂风,他的耳边似乎再一次响起的、之前所听到过的那急促的怪声,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李秉辉再次感受到声音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无法抑制的兴奋感。
他慌忙望向帐篷外,却看到日本兵们着急地东奔西跑的景象,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搭理他的士兵,才知道西野上午十点就和藤野出了营地,然而到现在却不见人影。无论如何,他都是本次行动名义上的总指挥,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向井正忙着安排人四处去搜寻,看到李秉辉,他突然反应过来:“正好,中国人,你也一起帮忙!”
向井抽出刀来:”少废话!你现在就和野田小队一起出发!找到西野那个混蛋,尸体也可以!要是找不到......“他露出惯有的嗜血狞笑:”那更好,我就拿你来试刀!反正你们这些低等民族的骨头只配做磨刀石!“
李秉辉吓得两腿一软瘫在地上,立刻被两旁的日本兵架上了吉普车。
李秉辉思前想后,觉得西野二人可能还是去遗迹那边了,也许西野对迄今为止的研究资料觉得还有补充余地,于是就又去作了一次探查。
吉普车在山道上行驶着,两边都是荷枪实弹的鬼子兵,连逃跑也成了妄想。这情形可真是糟糕之极。李秉辉在心里祈求着,西野一定要在遗迹那里,否则李秉辉就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去找他,而如果找不到他的话,他就只能丧命于向井刀下了。
这时候已经是晚间六点,天上乌云压顶,忽然天降瓢泼大雨,山林之间立刻被阴沉暮色所笼罩,就在这时,车身忽然一个急停,让车内的李秉辉和日本兵们都被惯性带得向前一倒。
”干什么啊?混蛋家伙!“几个乘车的日本兵一阵叫骂,开车的日本兵也不甘示弱:”你们这些家伙瞎叫什么?车子被卡住了而已!“
他说着跳下了车,蹲下检查车底:“该死的,到底是怎么......这、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怎么回事?”听到惨叫的几个日本兵立刻惊恐抓起手中的武器,李秉辉吓得双手护住了脑袋,忽见一股浓稠的血浆喷在了车窗上,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咕噜声,一股巨力将车身猛地掀翻在地,他们全都摔得七荤八素,李秉辉后脑勺撞在坚硬的车壳上,瞬间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度使李秉辉苏醒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下意识地捂着疼痛的头,想要用手撑地坐起身来的李秉辉,忽然摸到了光滑坚硬的地面,他费力地睁开了眼,过了近一分钟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古庙遗迹的主殿内一角,而几十步开外,躺着浑身赤裸、手脚皆被捆住、嘴也被封住的藤野清子,而旁边站着的那个满面笑容的男人,不是西野正雄又是谁?
李秉辉看到西野也浑身赤裸着,他的面前的矮石桩上摆着那三件怪异的古物:黑色骨质镶嵌着暗红色金属的头饰,人骨磨制的三角状部分有如毒牙,头饰内环满布着细密的尖刺;漆黑的弯曲如蠕虫似的骨匕,柄和刃的边沿布满细密的倒钩;漆黑的卷轴,用不知什么材料书写的,布满幽紫色的诡异符号,密集得像大群紫蝇爬满了黑色尸肉。
”时隔千年,对伟大的神明,玄都明王的祭祀。马上就开始了。“
看着西野那满脸的庄严肃穆,李秉辉不禁哀嚎了一声,他果然已经神经失常了!
”您、您在说什么,难、难道您真相信这、这种迷信......“
”迷信?“西野冲了过来,揪住李秉辉狠狠打了他几个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鼻孔流血,西野那因狂怒而扭曲的脸顶在他面前:”大和也好,中国也罢。你们这些愚蠢又傲慢的垃圾,即使伟大的真理摆在你们眼前也视而不见!猪猡,为了让你给这伟大事业贡献你唯一的那点价值,我忍受你太久了,你这蠢蛋。和那个贱种向井一样是这垃圾世界的残渣!“
可怕的狂怒过后,他的脸孔忽然又恢复了刚刚的表情——那种淡定中凝聚着无限疯狂的微笑。
他丢下李秉辉,拍拍手:”失礼了,望国先生,如你所见,在你相助下。我已经解开了这古老遗迹的全部奥秘,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等待正确的时刻。如你所见,雨后的夜空,将迎来繁星,待到那星光映照在山上那古老神殿的遗迹后,灵迹将会显现,一直在深山中忠诚的遗迹守护者们也将汇聚于此,啊,正是我,通过这古老的经卷,拜托了其中一位去山路上迎接你,为了酬谢它,我让它任意处理了无关紧要的余下人。现在,即使你并非耳聪目明,你也应该能察觉到它们的到来。“
”........“李秉辉颤抖着的嘴唇上沾满了从火辣辣的鼻腔里流出的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是的,他清楚地听到了那些急促的声音,现在终于已经清晰可闻。
所有这些声音现在都带着一层明显的克制不住的欢喜,数十甚至近百个声音如窃窃私语、如深沉叹息、如低声哀泣、如放声大笑。
李秉辉恍惚间已经看到了它们隐伏在周围的阴影中的异形身影。
深山中的潜伏者、扎拉堪可怕传说的源头们,期待着这场中断了千年的盛宴,已经急不可耐。
李秉辉现在终于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了这古老而恐怖的邪异教义的正体,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和世界观已经被噩梦般的真相给撕得粉碎。比”这一切都是假的“还要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等得太久了,我们都等得太久了......“西野一脸失神的迷狂表情自言自语,大概千年前,乌舍那娄献祭自己儿子乌明璞时就是同样的表情;大概他所接触的那几样古物,正是用乌明璞的皮和骨制作的;大概他在接触的那一刻起,那古老的怨念就和他怨毒而执着的内心相互作用,让他一步步陷入了半疯魔的状态,从而策划了一切。
”为了让家族复兴...让我取回应有的一切...用尽了一切手段......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徒劳......“西野喃喃念着,捡起了黑色骨匕:”只有神明.......宇宙彼方的黑色之城的伟大主宰.......只有取悦伟大的神明........才能获取无尽的奥秘........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到那时,家族、国家、就连世界.........“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蹲了下来打量着地上的不断扭动、发出惊恐而微弱的尖叫的藤野:”就用你吧.....清子.....就让你为我献出一切吧.....“
藤野清子那求救的目光投向另一侧已经吓呆了的李秉辉,顺着这目光,西野的眼神又从那迷乱的混沌恢复到疯狂的清醒中,憎恨又嘲讽地盯着李秉辉:”向井那混蛋告诉我,你和这个女人有不轨的行为。其实不用看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蠢脸我都知道,你想要清子吧?你那淫邪的肮脏眼睛一直在窥伺她,窥伺我的女人对吧?每次看到这具淫乱的肉体,你那肮脏的家伙是不是也兴奋得不行?“
西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藤野清子丰满的乳房,在李秉辉面前凶狠地揉捏着。
这时候,欲火夹带着恐惧、憎恨和嫉妒的黑暗情绪又占据了李秉辉空白的大脑。他血丝满布的眼睛瞪着西野。
西野发出疯狂的大笑;”再多看一眼吧,望国先生,我会让你作为最佳的见证者,见证这伟大的时刻,等到献祭之后。我会把你送给这些明王眷属,你们一定会愉快相处的。现在,神圣的祭祀之刻已经到来!“
透过中空的庙顶,他们看到了黑夜上高悬的星辰,山岩上那漆黑的晶体忽然闪耀其水晶似的幽幽荧光,反射的光束直接透过天顶映照在主殿中央,照射在那副神像画上,整幅画沿着那大大的圆形边沿,逐渐暗淡变色,最终居然变成了一个庞大半透明的漆黑圆阵,而边沿不断翻腾着着氤氲的似火焰又似云雾的物质,透过那半透明的镜面似的圆阵表面,隐隐能看到某些巨物的轮廓。
西野连忙一步跨上前,戴上了那祭祀的头冠,手中紧握骨匕,这两样邪恶物品上的尖刺倒钩让他满脸满手都是血滴,这有若疯魔一样的家伙毫不在意,反而更加狂喜,他的另一只手拿起那截经卷,用一种怪异刺耳的腔调大声念诵着,不知是否是乌明璞或者乌舍那娄的怨灵,在他每夜的噩梦中教会了他这种古老邪恶的语言,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每拔高一点,周围黑暗里的那些东西就发出阵阵欢呼一样的高声嚎叫,由死灵的哀嚎做主唱,魔鬼的狂笑做和声。
随着这可怖的合唱,西野手中的经卷,忽然像接触到空气的古墓干尸一样片片碎裂腐朽成灰,变成一团烟气,飞入圆阵中。那镜面似的圆阵顿时像烧热的黑色油面一样沸腾了起来。这时阴影中的那些嚎叫不休的东西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李秉辉想要大声尖叫,但那圆阵散发出、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带来的巨大恐怖感扼住了他咽喉、堵塞了他的口鼻、让他连呼吸也不能,更别说发出半点声音。
一片死寂中,只能听见西野粗重的呼吸声:“哈.....哈...哈..哈..telak,huta,desoueo,rih。roha,daerhan!”他发出野兽一样的大吼,抱起早已昏厥的藤野清子,一把扔进圆阵中央,高举着骨匕,准备举行剥皮拆骨的血腥仪式。
但这一瞬间,李秉辉的心脏忽然凶猛地狂跳了起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一阵带着冰冷战栗的怪异感觉:这过于凝重的空气,就像是大灾难将爆发前的极端死寂的感觉。
藤野清子的身体摔在圆阵上,发出一声肉体碰撞地面的闷响,就在这霎那之间,原本沸腾不止的黑色镜面忽然沉寂下来,。然后,那覆盖整个圆阵的乌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褪去,数秒之内便无影无踪,整个圆阵又恢复成了绘着神像画的普通砖石地面。藤野清子赤裸的身体趴在上面,并没有任何变化。
西野正雄,有一刻钟像一尊石像一样纹丝不动,目光呆滞,只有嘴唇勉强动了动,吐出了几个音节:”失......失败了?“
”不....不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堪比老枭夜鸣还要凄厉万分的惨叫,西野的身形一晃摔倒在地,头冠也掉在地上,那张疯魔一样的扭曲面孔沾满了血迹和尘土,双眼里血丝近乎崩裂,嘴唇也成了青紫色,就象陷入落穴里的野兽在拼死咆哮着:”不可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失败........咒语..............咒语不可能有错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回应一般,忽然地面都剧烈震动了起来,神像画上忽然出现丝丝裂纹,一块砖石忽然落下摔个粉碎,看来这古老的大殿要开始崩塌了。同时从黑暗当中传来震得肝胆俱丧的巨大声浪,就连李秉辉都能感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的暴怒。
就在这时,他感觉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于是乎他拼起了毕生以来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出口冲过去,但刚一转身,他看到横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藤野清子,就如他自己所写道,那一刹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的决定。反正他拼命冲了过去,抱起了躺在地上的藤野清子,然后躲避着接连落下的砖瓦碎石,奋力向前跑去。
忽然一旁的西野怪叫着举着匕首冲了过来,李秉辉想要闪开,结果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西野也刺一个空,倒在地上,他又跳起来,揪住李秉辉的衣领举起匕首。恶臭的粗气喷在后者脸上。
“肯定是你......你这个该死的中国蠢蛋........是你搞砸了!我杀了你!”
李秉辉颤抖着徒劳地伸手想要挡住西野,但后者的骨匕对准他的脸就要扎下来,就在这时...............
西野忽然“啊”地尖声惨叫起来,吓得尿了裤子的李秉辉仔细一看:西野的身体被黑暗里冒出的一个东西给紧紧抓住了,于是便有更多黑影涌了过来,西野惊恐的哀嚎越来越凄厉:“不!是那家伙的错........放开我.........是他毁了仪式.......饶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藤野似乎苏醒了:“正雄......先生.......?”
“快逃!”李秉辉一把拉起她就开始冲向门外,此时主殿已经塌了快一半了,砖石砸地的轰响、地鸣、怪物们的怒吼和西野的哀嚎,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李秉辉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抓着身旁的女人不管不顾地往外逃着,终于他们在主殿完全崩塌前冲出了整个遗迹区,两人逃出生天,一路在山路上狂奔着,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座废墟遗迹后,才跌坐在地上。
此时藤野呆愣地望着遗迹的方向,倒塌的轰鸣还隐隐能听见。但地动依然感觉不到了。她眼角边忽然就有眼泪流下,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在以后的日子里,李秉辉也没问过她,到底是为何而哭?是因为西野的生死不明的悲痛而哭?是因为在西野和一群怪物手里死里逃生后的恐惧后怕而哭?是因为被西野背叛的怨恨而哭?还是为了不知长久以来一直委曲求全、为主人西野奉献一切的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意义何在而哭?
此时虽然秋冬尚早,但山中之夜依然凉气逼人,精疲力竭有没有照明的二人又无法回去。李秉辉只好就地搂着藤野清子,靠着身上的大衣取暖。 虽然肖想的女人此刻赤裸在怀,但谁还有那样的心思呢?甚至连那些怪物是否会追来这至关重要的一点都来不及想到。 精疲力竭的二人一言不发,很快就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发现他们的是向井的搜寻队,等李秉辉睁开眼,看到的是冷笑的向井。他和五十名士兵就那么站着,毫无来帮助二人的意思。
藤野清子忍着裸体被暴露在人前的羞耻,上前走了几步:“少佐阁下,我们.........”却被向井重重一巴掌打倒在地上。
“背叛自己的主人,和这个中国人在这里苟合,你这个女人丢尽了帝国的脸。”向井咆哮道,显然搞错了情况。带着欲火和妒火的眼神狠狠地在藤野赤裸的身体上扫了几遍,他转过来对着李秉辉冷冷地笑了,抽出长刀顶在他的脖子上:“现在告诉我,西野正雄,在哪里?”
“他.......”李秉辉脑子一片空白,这种时候他就算编谎话也编不出,至于真相,恐怕一般人都不会信,更不用说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恶棍了。
对向井而言,这就够了。他把刀刃偏转,让冰冷的刀刃摩擦着李秉辉的脖子侧动脉的皮肤:“做个选择,中国人,你想先被切掉哪一部分?”
藤野清子尖叫一声,想冲过来:“少佐阁下,请您放过这个人......”但两边的日本兵一把抓住她。
李秉辉心里已经绝望了,看来确实是天要亡他,在最后的最后,要被这个魔头一刀刀割成肉片。而且就算死,也不能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死去。将来人们也只会说这是一个卖国贼应有的下场,人们都将忙着向他的名字吐唾沫,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一切全是自己咎由自取。
然而这时,有人惊呼:少佐阁下,那边,是西野先生!“
所有人闻言都愣住了,转头看去,从道旁的山中幽深的密林中,颤颤巍巍地走出一个佝偻的人影,缓慢地摇晃着,越走越近。仔细一看,居然真的是浑身赤裸的西野正雄,只不过他神色木然,脸色晦暗,身上全是尘土和血迹。而且胸口满是一片乌青色。
”算你捡回一条狗命。“向井不满地冷哼一声,一脚把李秉辉踹倒在地,带着士兵径直向西野走去。藤野清子连忙跑到李秉辉身边将他扶起,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震惊:“经过了昨夜,西野正雄居然还活着吗?”
看到素日里趾高气扬端着名门架子的西野这副惨样,向井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喝斥了几个想上前给西野披衣服的人,故意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喔呀,这不是那位出身于幕末时代长州名门西野家、堂堂帝国东亚文物保护协会副会长阁下西野正雄先生吗?您这是什么样子?莫非这山里有什么神佛,还值得您这样裸身参拜吗?”他说着和几个士兵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西野不仅毫无反应,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依然是失魂落魄一样地慢慢走过来。向井见不能激怒他,觉得无趣,走上前去:“喂,西野,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野正雄好像有了反应,歪着脑袋,木然呆滞的表情看着不明所以的向井毅。
就在这时,李秉辉突然感到呼吸一窒,又是昨晚感到过的那阵像死神的指尖一样划过脊背的冰冷战栗,灾变前的凶兆。
他立刻凑到藤野清子身旁,牙齿打战地拼命吐出几个字:“来、来了.......”
西野半张着的嘴,像打嗝一样,发出急促的气喘声,声音越来越急促,最终连成一声类似婴儿哭泣尖细的声音。世界上恐怕找不到能发出这么可怕的尖叫的婴儿了。与此同时,他的胸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变黑,形成一个黑色肉丘。所有人都被恐怖恶心的场面吓呆了,向井大叫一声,举起手里的刀就没头没脑地向前刺了过去。刀尖一下刺穿了肉球的表皮,但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给卡住了。拉也拉不出来。
“啊啊啊!射击!射击!”向井惊恐地大吼了起来,周围的日本兵忽然就清醒了,立刻开枪射击。暴雨般的子弹将西野的皮囊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但这并未阻止西野的肉体上的异变:他的脖子越拉越长,直到和后脑部分一起断裂开,血肉和碎骨洒下,露出其中一截被厚厚的漆黑绒毛包裹的干瘦如骨的肌体,而且依然连接着西野的脸孔。同时,从被长刀刺穿的肉丘忽然裂开,一只同样被厚重黑毛覆盖的利爪猛地伸出,撞断了长刀,想要逃跑的向井也被一把抓住,那枯瘦的指尖顿时抠进他的皮肉,这个平时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现在发出了比被屠宰的猪还凄惨的嚎叫声。
眼前这个东西也终于剥开了西野那像熟透番茄的表皮一样脆弱的血肉皮囊,露出了那难以描述的全貌:这个浑身都被覆盖着厚厚黑毛的生物,它那灰白色的枯尸般的肌体结构完全没有什么对称可言,几只长短各异、指爪数目不同的利爪随意地分散在身体各部,而攫住惨叫不止的向井的那一只最长也最大,在身体后端类似尾部;干瘦扭曲的躯干另一侧布满了不断膨胀-收缩着的暗紫色肿瘤,六只位置毫不对称的粗壮下肢作为支撑,最令人发狂的是——那类似脖子的肢体上还连接着一张人类的脸孔——西野的脸孔,呆滞木然的表情不停地发出可憎的婴儿一样的尖细哭嚎声。
这东西毫不在意那无法伤及它肢体的枪弹,它把抓住的向井拉近,那西野的脸凑近了向井的头,后者尖叫得嗓子都哑了,眼看着那张呆滞的面孔忽然停止了那尖细的哀嚎,那半张的嘴忽然一下张大到下颚都已经断裂的程度,从那大张的嘴里又伸出一个黑色毛茸茸的器官,罩住了向井越发惨叫的脸。
尖叫戛然而止,细碎的血肉零散地洒落,向井的脸已经被嚼得稀烂,接下来是脑袋、脖子、上身.....片刻后,整个向井毅在地球上最后的部分就是那些洒在地上的人肉残渣,和他曾杀害的每个人相比都更加死无全尸。
日本士兵们全部都吓得尖叫起来,拼命举枪射击,但毫无意义。怪物那些游离的长爪一伸又抓住两个日本兵,继续如法炮制享用它的牺牲品。
这时,李秉辉可能算是在场最先恢复理性的人,他紧紧揪住了吓呆了的藤野清子,两个人没命地拔腿狂奔起来,正好几十步开外是向井等人的一辆车,两人跳上车,不大会开车的李秉辉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他咬紧牙关,猛踩油门,向着山道下奔驰而去。身后不断传来枪响声、惨叫声和那深深印在他们脑海里的怪物的尖细哀嚎。
也许是上天特意给了虽是卖国贼但有心悔过的李秉辉和虽是侵略者但并非穷凶极恶的藤野清子一个机会。他们两人逃出扎拉堪后,在寒冷的荒原上迷了路,在快要冻饿而死后。路过的善良的鄂温克人们救了他们两人。而且极为巧合的是,这正是那批李秉辉几周前上山时遇到的那批鄂温克人。他们给两人准备了厚厚的毛皮衣物,以及热茶、奶乳,还有烤狍子肉和一些面食。让两人很快恢复了体力。
之前那位鄂温克老者听了李秉辉讲了在扎拉堪发生的一些事,当听到被向井杀害的那位老者时,他悲叹了一声。说那位老人的祖先们曾是德高望重的萨满,正是从他们那里流传了许多关于扎拉堪的传说。他让李秉辉不用再讲后面发生的事了,他虽然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但也肯定那绝不是一个一般人类的心灵能承受的。
“都忘掉吧,就像风吹散云一样,忘掉吧。”老人说着给供奉着的黄铜佛像和雕刻有山神白纳查的木像合十礼拜。而李秉辉,自此以后向来不信鬼神的心也已经完全崩裂,见藤野也合什礼拜,他也万分虔敬地跪下,重重地磕了头。此时此刻,他头一次感到内心万分的平静安宁。
李秉辉的日记上的记载就到此结束了,之后笔者也查看了其他档案,抗战胜利后,有资料显示日本关东军确实曾借考古挖掘的名义,想秘密在大兴安岭东侧的深山中建立一所类似臭名昭著的七三一部队的秘密基地,用于研制反人道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是该计划其后莫名其妙地中止,相关人员信息业无故消失了。
对于这一点,当时的重庆国民政府宣称是其特工成功捣毁了基地、阻止了日寇的邪恶计划。
而新中国建立后,这一功劳又被归功于与当地群众紧密结合的抗联战士们身上。
而且他也再也没有谈过此事,资料记载,其后他返回伪满,辞去了大学职务,谋了一名国文教员的差事。终身再未涉足过他曾热爱过的古民族宗教文化研究。对以往的经历讳莫如深。
也许对他而言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和藤野清子结了婚。虽然没有孩子,但据二人的熟人称,他们的生活也十分幸福,虽然二人不约而同有一些怪癖:他们尽可能地不用黑色物品;虽然在家中供奉了许多神佛像,但从不进庙参拜;并且,一旦看到高山或者森林,哪怕只是照片或者图画,这对夫妇就会神色异常,止不住地身体微微颤抖。
日方也曾多次追查过西野正雄和向井毅等人的下落,但是一来,两夫妇精心编造了“被苏联间谍和本地破坏势力袭击”之类的理由用以搪塞,另外日本的全面侵华战争也爆发。因此顾不上再继续处理此事。另外,也许出于一直以来的愧疚,李秉辉夫妇在力所能及之内,保护了一些潜伏在伪满的地下党。
抗战结束后,李秉辉曾一度以汉奸罪被捕入狱,而藤野清子也被迫被遣返回了日本。妻子的离开,对李秉辉而言是一巨大打击,几乎一蹶不振。
新中国成立后,一些抗日时期曾被其保护的地下党员的作证,李秉辉恢复了自由。此时由于他确实曾是一位熟练的学术专家,曾有大学欲聘其为讲师,但心如死灰的李秉辉断然拒绝,依然担任一名普通的国文教师。
几年后,各种运动狂潮渐起,李秉辉因其曾经的身份必然也不能幸免,遭受多次冲击与批判。1966年来临之前,他便郁郁而终。其所有财产,包括这本日记本也都捐出。因此,笔者今天才能在这座档案馆里,看到这份日记。
平心而论,笔者身为一个也算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断然不会相信迷信虚妄之物,对于李秉辉日记这后半部分好似某种恐怖小说似的记载。笔者宁信这不过是其因为妻子离开后,饱受打击精神失常的谵妄胡言。而真相为何则已不可考。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日记夹层的一张照片落在地上被笔者找到后。
那张照片背面写满了字,看字迹是李秉辉所写,似乎描述了在临终前几周时他所作的一个噩梦,他写道:
”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里,那邪恶古老的庙堂中,看到了手持匕首的西野疯狂的脸和他脚下的清子。但一转眼那脸又变了,变成了一名面色黝黑的老人,身着唐装,头戴三角型头饰,手持异形刀具,另有一名人手捧一卷暗红色经卷,他们脚下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中年男人,我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见老人在他全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怪异符号。
这么看来,觉光和尚和我都搞错了顺序,乌舍那娄是活活在乌明璞身上刻了咒文,再开始献祭的,最后把这剩下的刻满咒文的人皮直接做成卷轴的。确实,是我害死了西野正雄。这就是天意。
我又看到那透过天顶的空洞,黑水晶一样的光芒从上面映照而下,映得那牺牲品浑身的血淋淋的符号像闪着幽紫色荧光的毒虫群一样蠕动起来。
周围有人分别站在两列,像石雕一样肃立着注视着一切——不,周围不只这几个人。我又看见了,依旧是那些在黑暗里的可怖黑影,依旧是那发出急促的兴奋的声音。
黑色水晶似的光芒闪耀着,越来越闪耀,越来越灿烂明亮。几乎要刺瞎我的眼,
黑影们发出的兴奋的低声也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刺耳,像狂笑像怒吼又像哀嚎,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
在这一片光与声的大混乱大喧嚣里周围的一切化为了无限氤氲的黑暗混沌。
我看到了巨大无比的黑色神殿,像黑水晶堆积的山岳、黑琉璃建造的古都一样宏伟,
我看到了古老的大战,黑色的军队,黄色的军队,各种各样更加千奇百怪的异型混杂其间,厮杀交战,血流万里。
我又看到这一切颜色,血色、黑色、黄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如火亦如雾的大漩涡,
我确信那就是天外玄都,黑色之城,远远超过了人类语言可以描述的巨大和奇诡,恒河沙数般的异形聚集于此,围绕着黑色混沌的天空中那个不断散发着炽亮的血色光环的太阳。
笔者不明白他为何会把这段话写在这张旧照片上,显然这只能说明他的谵妄随着生命流逝而越发严重了。
但当笔者仔细查看了那张照片之后,笔者感到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怪异感,就像被那从历史的阴影中传来那一丝幽幽的低音,钻入了大脑之中。
笔者再次重申,笔者绝非轻言迷信之辈。笔者只讲自己的见解,若读到这段文字的人有不同意见,请不要予以苛责。但当浏览了这张照片后,笔者对李秉辉日记所说的一切,不敢妄加评断。
这一切乃因为,那张照片是李秉辉与西野正雄、藤野清子等人的一张合照。
而在这张斑驳旧照上,三人并肩站立,但西野站立的地方却有一道极为浅淡的延伸的黑影,从光照角度而言不可能存在的黑影,一开始笔者还以为那不过老照片上的污迹或者别的什么。
但是,笔者想到,李秉辉曾提到他看到过的长柳一样的影子,于是,再请专业人士放大和比对后,笔者明白李秉辉为什么会看错了。
因为那黑影如蜘蛛节肢般细长而扭曲,犹如那副古代壁画上的玄都明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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