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旨在作者自己重玩《雨血·死镇》的过程中,以小说的方式,重新回顾和叙述《雨血·死镇》的故事。
武林掌故【沉思者】所叙:江湖持擘【组织】爆发内乱。冥使【黑伤·魂】弑杀冥主【沐天邈】,遭现任冥主【左殇】追杀,魂不知所踪……
细雨在牌楼檐角碎成濛濛的雾。一道人影穿过这雾,走进了庞镇。此地离京畿不远,背山面水,是风景秀丽的好去处。居于此处的百姓世代以酿酒为生,来往京畿的旅客也因镇子上的美酒而频频到访。更有一些巨贾富商看中了此地的不俗美景和酿酒技术,在这里置办产业,经营起了规模颇大的酒庄行当。
昔日招摇的酒旗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木杆上。绣着的 “太白遗风”“陈年佳酿” 字迹模糊成一团团污渍,顺着旗角滴落的雨水,积在青石板路的凹凼里。一种不祥的、甜腻又腐败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镇子里。金漆的匾额也被连绵的雨水浸泡得发胀变形,字迹鼓起又模糊,像一张张浮肿而沉默的脸,俯视着旅者。
旅者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过于平稳,雨水顺着他低垂的斗笠边缘连成细线,只能看见他瘦削的下颌,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而几缕湿透的白发粘在颈侧,枯草般贴着脸颊。他穿着一件老旧的黑衣,罩在黑衣外面同样满布风霜的披风早已被雨水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略显瘦削的身形。肩很宽,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这片泥泞腐朽之地的铁钎。他背着一口剑,他是一个江湖中人。
旅者的目光从斗笠的缝隙中透去,那是个拎着油纸包的女孩,瑟缩在一处门廊下避雨。脸庞清秀,却蒙着一层灰败的气色,不见这年纪该有的红润。
旅者没有回答,女孩怯生生地又问道:“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为啥要到这里来?”
旅者仍旧没有回答。女孩似乎也不指望回答,自顾自地低语:“你是来尝镇上的冰酿么?从前好多人专程来喝呢…… 我爹就是酿酒的,那时候,总忙不过来……”
旅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斗笠重新压下,脚步迈向长街更深处。
“这么大的雨。” 女孩的声音再次追来,“你要去哪?”
女孩的话语似乎问住了旅者,他没有回头,低沉而干涩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为什么镇上只剩这么点人?”
“……” 这次换女孩沉默了。旅者轻声道:“一夜之间,对吗?”
他的话令女孩的神色发生了异样,似乎他猜中了什么,女孩疑问道:“你…… 究竟是谁?”
不待回答,她又急促地开口:“不管你是谁,都不该这时候来。这里是…… 受了诅咒的地方。一夜,就一夜,瘟神就把人都收走了。没人能活,我不行,你…… 也不行。”女孩的话语中藏着深深的恐惧。
女孩握着油纸包的手紧缩了一下,似乎回想起很可怕的事情:“就是昨天,突然之间大家就都走了…… 剩下的人,几乎就是在这里等死。”
女孩下意识将它往怀里藏了藏,动作泄露了她的惊慌。她毕竟年纪小,抵挡不住旅者那沉默的凝视,只能嗫嚅道:“这是药,救我爹爹的药。”
“不知道…… 我爹爹还活着,但他病得很重。” 女孩摇了摇头,一股悲伤涌上她的眉间。
“不知道…… 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女孩垂下了头。
旅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女孩看清了旅者的脸。他的眼睛异常清亮,里面翻涌着极复杂的东西 。有悲悯,有审视,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意。这目光让女孩心底忽然冒出一丝微弱的火星,她希冀地问道:“你…… 你是来拯救我们的人吗?”
女孩眼中的光瞬间黯淡,她咬着嘴唇,犹豫片刻,像下了很大决心:“你可以去城东的长乐药铺看看。可惜大夫不在了,我只看到这包写着‘避瘟’的药…… 你可以去那里再找找看。”
旅者轻声道:“如果这药真的有用,他也不用撇开药铺逃命去了。”
女孩固执地攥紧纸包,仿佛那是唯一的希望:“不管怎样,他还是留下了这副药。”
或许是半晌的谈话让本就热心善良的女孩对旅者产生了些许信任,亦或者她还是寄希望于旅者有可能帮助自己的爹爹,女孩开口邀请旅者到自己的家中。毕竟镇上已经没什么人气了,或许客人的到访能让爹爹开心起来。
旅者没有答复女孩的邀请,转而问道:“为什么不带你爹爹离开?”
女孩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没:“离开了镇子,我们活不下去……”
旅者沉默了一下,自腰间解下了一个小包裹抛给女孩,那是满满一袋成色很好的碎银:“这些够不够你们生活?”
女孩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那袋银子:“这些够爹爹和我活三辈子了……”
待女孩想要感谢旅者时,那黑色身影已转身走入更密的雨帘,只留下一句话:“你一滴泪也没有流,以后也莫流泪。”
女孩想追,可那身影快得不像在走,几步便没入长街尽头漫漶的灰暗里,仿佛从未出现。她怔怔站着,雨水顺着额发流下。
“我没哭,” 她对着空荡荡的街轻声说着,像在解释给自己听,“因为……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那么,你的血呢?”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湿滑的寒意,贴着女孩的耳朵响了起来。
寅时,雨声沙沙,掩盖了许多声音,却又让另一些细微的动静凸显出来。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那些门窗紧闭的屋里飘出来。刚探出个头,就被无边无际的雨幕吞没,那是镇上残存的百姓在遭受瘟疫折磨时的呻吟。除此之外,镇上更多的是寂静,一种被死亡和恐惧覆盖的寂静。
旅者停在了天湘楼前时,雨更急了,哗哗地响成一片,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急雨而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单调而狂暴的声音。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湿透的衣角往下淌着水,汇入脚下污浊的流潦。
他微微侧过头,耳朵似乎动了动,捕捉着雨声背后,这座垂死小镇的脉动。那是某些更为隐秘的、不属于这里的窸窣声。跟随这股窸窣声而来的,是空气中多出的一种味道,那是一种更沉、更腻,带着隐约腥气的味道 —— 杀气。
他迈出了一步,只有一步。这一步落下时,他的人已不在原地。那道黑色的身影仿佛被雨幕本身吸收、拉长,化作一缕凝聚不散的墨痕,倏忽间穿透三丈雨帘。雨丝依旧垂直落下,密集如常,竟全然不曾触碰过他疾掠的痕迹。仿佛他只是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倏然消失在长街上。
瞬息之间,他便回到了方才的牌楼下,那里黑压压地矗立着数十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他们不时发出 “嗒嗒” 的怪响,像朽木在摩擦。先前那持着药包的女孩,此刻正被一只青灰色的大手按着肩头立在阵前。那手只需轻轻一错,便能将那颗稚嫩的头颅拧下。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照亮了那些面孔。清一色玄黑劲装,胸前以惨白颜料勾勒出一个硕大、狰狞的 “丙” 字。他们的脸如同风干的老树皮,布满深深刻痕,毫无生气。最骇人的是他们的左臂,自肘关节以下的血肉筋骨已然异变,小臂外侧突兀地横生出一柄弧度诡异的弯刀;原应是拳头的位置,却萎缩成一个布满瘤节、形似铁蒺藜的畸形锤头。
江湖之上,能将人弄成这般不人不鬼模样的,唯有那个组织秘传的鬼差术。
所谓鬼差术,是组织研发的一种秘术。组织通过 “鬼差术” 将濒死或已死的武林高手躯体进行变形重塑,并施以控心术控制行动。鬼差分为【甲乙丙丁】四级,等级越高则战斗力越强,保留改造者原有记忆和性格特征也越显著。
这些丙级鬼差,放在江湖上已是不凡的角色。能让这么多鬼差于此时出马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位旅者 —— 弑杀前任冥主而叛逃出组织的七大冥使之一黑伤・魂。
“放了她,我可留你们一命” 魂的声音穿透嘈杂交织的雨声。
鬼差阵中,一个面泛紫青、似是头领的人物咧开嘴道:“我等微末小卒,自然入不了黑伤大人的法眼。但大人实在多虑了,既然来狙杀大人,我们也就没准备活着走。”
紫面鬼差古井不波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崇敬的神色:“大人果然…… 念念不忘。不错,是他派我们来的。为了他,我们可以随时去死。更何况能死在黑伤大人的剑下,那是鬼差的荣耀!”
言罢,紫面鬼差的手转而放在了噤若寒蝉的女孩头顶,随即道:“他还让我转告大人,若在您眼前,将您所遇之人全都杀光……”
“他愿意……” 紫面鬼差的话音未落,一抹惊鸿已然从魂的掌中飞纵而出,暗红色的剑影伴着锋锐的破空声直袭向紫面鬼差的右臂。快得仿佛意念一动,杀招已至。
突然,牌坊上四个如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坠下。他们落地时以将身躯组成一面圆盾,四人合围封死了魂的攻势。
可那暗红残影只微微一滞,四名鬼差僵立的身躯上,同时迸开无数细密如蛛网的血线。血线迅速扩张、蔓延,随即 ——“噗嗤!”
无数声血肉撕裂的闷响叠在一起,四个魁梧身躯仿佛内部炸开,化作四团狂喷的血雾碎肉,在雨中泼洒开浓烈的腥气。他们只争取到了一个呼吸的机会。
恍惚间,紫面鬼差和女孩的声音同时在魂的耳边响起,一股汹涌澎湃的凶煞之气自魂的体内源源不绝地释放而出。他周身三丈之内垂直落下的雨丝,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且灼热的气墙,嘶嘶蒸发成白汽,空气中被某种膨胀暴戾、近乎实质的 “东西” 搅动、扭曲、撕碎!
杀气,是一切武功之本。 杀气来源于信念,欲望,仇恨等人性。从屠夫宰猪到高手对决,只要出手有制敌杀敌之心,就必定携带着杀气。武林高手会引导杀气化为招式,执念和信念越强,杀气越为精纯,招式威力也越大。
毫无疑问,鬼差残忍的行径触怒了魂。杀气冲破了魂的身体,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嗒嗒嗒嗒 ——!!!”紫面鬼差尖锐的怪笑声中,数十道漆黑身影,如同嗅到血腥的尸群,裹挟着刺骨杀意与金属摩擦的异响,向着牌楼下那孤立的黑色身影狂涌扑去!
“天雨血,鬼夜哭!哭吧,哭吧,用我们的血,换你的泪!”
鬼差们各施辣手分袭魂周身的要害,但暗红的剑光乍起,如地狱裂开一道狭口,吞噬着每一个敌人。首当其冲的鬼差,连人带刀被斜劈成两段,断口处没有鲜血狂喷,只有焦黑的灼痕与瞬间蒸发的血雾。魂的手腕顺势微翻,暗红剑光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逆撩而上,“锵” 的一声刺耳锐鸣,六条畸变的手臂被齐根削飞,刃光未尽,顺势抹过周遭数名鬼差的咽喉。
这些鬼差悍不畏死,顶着前头同僚的尸身试图要把魂挤在当中狭住。魂的身形原地一旋,暗红剑光划出一道完整的猩红圆弧,圆弧所至之处,数名鬼差又被拦腰而断!
更多的黑影填补空缺。刀光、锤影、碎裂的肢体、喷溅的污血、蒸发的水汽、兵刃交击的爆鸣、骨骼碎裂的闷响…… 所有声音、所有色彩、所有生死,在这牌楼下的方寸之地,成就了一幅地狱绘卷。魂的身影已看不清。只有一道不断绽放游移的残影。残影所至,断肢横飞,黑甲破碎,那些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鬼差,像被投入绞轮的稻草般层层倒下。
随着紫面鬼差跪在泥泞之中,这场杀阵,终于落下了帷幕。魂的斗笠躺在泥泞中,而他本人安然无恙。杀死这些鬼差花费的时间,还没有与那女孩说话的时间长。可那条稚嫩的生命,就在这猝然之间,消逝在尘世之中。
雨混着血在魂的脸庞滑落,他呢喃着:“这样让我痛苦,你满意了?从我的痛苦中,你又能获得多少快乐?”
卯时,小酒坊深处,传来老人拉风箱似的喘息和呼唤。声音透过门板,混着雨声,显得空洞而焦急。魂在门外抬手叩响门扉,不待回应便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弥漫着药渣与陈年酒曲混杂的酸腐气。榻上,一个面如金纸的老人撑起半身,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盯住门口白发黑衣的不速之客。
魂将手中那个浸湿的油纸包轻轻放在屋中央的木桌上,轻声道:“晚辈是令嫒的朋友。她有事缠身,托我将药送来。”
“朋友?” 老人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抓紧了被褥,“没听说玉儿她有什么朋友啊。”
“新交的。” 魂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怀疑的恳切。
“老伯放心。这是她从长乐药铺抓来的药。”
听到长乐药铺的名字,玉老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塌下去。他重又瘫回枕上,咳声断续:“玉儿这孩子…… 打小就性子独,不大愿意见人。自她娘走了,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不是这场瘟灾…… 咳咳…… 我怎舍得让她出去……”
魂轻声道:“玉儿正是怕您担心,她暂时有事需要处理,一时抽不开身,所以让我把药给您送来。”
玉老爹望着屋顶熏黑的梁木,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力:“药…… 若真有用,这镇上的瘟疫怎么会一天比一天重啊。”
魂从老人时断时续、夹杂着剧烈咳嗽的叙述中,得知了庞镇这场灾祸的来由。
约莫一月前,有位气派极大的豪客来到了庞镇,他手下的大队扈从将镇上所有外来旅人都赶走了,随即就把庞镇数十家酒楼悉数包下。那豪客在城南景炀轩闭门不出,唯有身边一位容色绝丽的女子偶尔露面,帮他打理用度。传言那豪客身负极重内伤,想找一片僻静之地来疗养。十来日后,豪客一行悄然离去,据说伤势未愈。
自他们走后,庞镇就再没有客人来光顾,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往昔车马盈门的盛景也烟消云散。那些置办产业的富商也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卷裹细软连夜遁走。庞镇便只剩下玉老爹这些普通百姓。现在想来,应该是被他赶走的客人,把他来过庞镇的事情告知外面的人,所以人们就不敢再来庞镇了。
“四五天前……” 玉老爹眼中浮起恐惧,“瘟病就爆开了。倒下一个,就倒下一片…… 没死的,也像我这般,吊着半口气等阎王点名。” 他咬着牙,混浊老泪淌进深陷的眼窝。
“那过路的…… 真是个祸星,灾星啊!”
魂沉默地听着。他当然知道老人咒骂的 “灾星” 是谁。只是不知那位灾星若是亲耳听见这评价,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是玉儿,玉儿回来了!” 玉老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门口站立的人,赫然就是自己半个时辰前亲手埋葬的玉儿。却见玉儿脆生生地叫了声 “爹”,便往屋内走去。
“玉儿,你可回来了,可担心死爹爹了。这位小哥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吧。”
玉儿笑着说道:“是啊,爹爹。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多亏了他,我才能把药带回来。”
魂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紧盯着玉儿的脸肃声道:“你爹爹刚才一直在念叨你,还不赶紧告诉他,你刚才去做什么事了?”
玉儿愣了一下,没有顺着魂的话说,反而将装有药的包裹拿给玉老爹:“爹爹,先吃药吧,吃了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眼看她离玉老爹越来越近,魂踢出懒凳猛地朝玉儿射去。玉老爹的惊呼噎在喉头。
震耳欲聋的爆响猛地撕碎屋舍的宁静!炽烈的火光伴随着浓稠的紫色毒雾从炸裂的药包中狂涌而出,瞬间吞没了近在咫尺的床榻!小屋的家私在可怖的冲击中四散纷飞!
魂在爆炸的前一刻已倒掠出屋外,随即足尖点地折返,双掌连环拍出,以雄浑掌风将追涌出来的紫雾与火星迫回屋内。他目光如电,穿透翻滚的浓烟与仍未停歇的噼啪燃烧声,扫视着酒坊每一个角落。榻处,只剩一片焦黑狼藉,与几块难以辨认的残骸。而那个 “玉儿”,早已踪影全无。
魂凝神聚意,搜寻藏匿之人的方位:“组织中人,何必藏头露尾?”
那阴恻恻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果然是黑伤,真是很难炸死你。不过你离死也不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次微弱,终至无声,彻底融于夜雨。魂凝神感知,却未能捕捉到丝毫确切的方位。
这药包怎么就变成了炸药,是中途被替换,还是一开始就是个陷阱?玉儿为何死而复生,是有人操纵她的尸身,还是魂遇到的玉儿本身就是假的?这一切还都是个谜。
既然药包是从长乐药铺来的,魂也只能去那里找找线索了。他拜了拜玉老爹的残骸,便即刻前往长乐药铺。斯人已逝,唯有凶手的血才能告慰他们的天灵。
他刚一迈出酒坊,数道劲风兜头便至,幸得魂身法诡谲、变幻莫测,及时避开了那阵强劲箭雨。埋伏的鬼差们见一击不中,当即遁走。
“看来鬼差已把庞镇包围,为了杀我,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吗?”
卯时,魂一路潜行匿踪,避开鬼差的耳目寻至长乐药铺。在悄声解决了埋伏在四周的鬼差后,确认再无危机的魂推门而入。
药铺的榆木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黄铜秤盘光亮照人。靠墙是齐顶高的百子柜,一个个小抽屉紧闭,贴着工整的药名标签。空气里残留着多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似乎并无异常。
魂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堂内,便往二楼寻去。二楼是大夫的寝居,陈设十分简单。魂发现这里的床铺叠得整齐,桌上茶具洗净倒扣,干净得不像仓促逃离,更像主人出门前从容收拾过。
魂小心排查,终在瓷枕的里面发现了一张药方。这方子笔迹工整,列着十几味药材,用法用量标注清晰。方子本身无甚特别,像是治疗热毒痈肿的寻常方剂。唯有一味药名,让魂确定了这是组织的手笔。
那一味药名叫黑羚飞萤,这不是寻常药铺该有,甚至不是江湖流传之物。这是一种极偏门、培育条件苛刻的异虫,只产于西域几处绝险毒瘴之地,且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那个组织彻底垄断了培育秘术,外界早已绝迹。
魂将药方收好,取出了怀中的组织名册。组织称霸江湖数十年,根基之深,人脉之广,是人们难以想象的。各郡州府,塞北西南都有组织的耳目。像庞镇这样的地方,便会设有蛇屋。蛇屋会为组织前来此地执行任务的人员准备药品和剧毒。除此之外,各地的药铺偶尔也会得到蛇屋的馈赠,其中不乏一些灵丹妙药,用来收买人心以巩固组织在当地的地位。组织名册,便记载有各处蛇屋的位置。在庞镇以南的密林中,藏有专司制药的青蛇屋。
巳时已过,魂往蛇屋方向疾行,却被玉儿的身影引到一处酒楼,那酒楼赫然便是玉老爹提过的豪客下榻之所 —— 景炀轩。
门扉洞开,景炀轩厅堂内一片狼藉,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斗。四处点满了明晃晃的烛火,将这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显出几分怪异的 “隆重”。就在这片刺目的光明与混乱中央,一个人背对着大门,安然独坐。
他身披深灰色大氅,肩背宽阔如山岳,仅仅一个静坐的背影,便有一股磐石般的沉雄压力弥漫开来,将周遭的杂乱喧嚣都镇住了。他面前一字排开十几个酒坛,泥封已去,浓烈的酒香如他的气势一样霸道。
似是察觉到魂的到来,他缓缓转过头。烛火照亮了他的侧脸。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左侧面颊上,一道深刻的疤痕斜斜划过眉骨直至颧骨,宛如一道狰狞的闪电,却未能损及他那鹰隼般锐利沉静的眼神。深灰色长发向后披散,露出嶙峋如岩壁的额角与高挺如喙的鼻梁。他的薄唇紧抿,不带丝毫笑意。
组织之中,除去冥主和强大的七个冥使外,便是人使最为强悍。其中一人,骁勇善战,重情重义,有万夫不当之威。此人尤擅拳术,拳法刚猛无铸。数年前他在一次任务中不幸丢了左臂,却因祸得福练成了更为霸道的独臂拳术,自此在武林中更是鲜有对手。这人便是如今坐在魂面前的大汉 ——独臂虎・雷当。
雷当仅露在披风外的右臂提起一坛酒,手腕微倾,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入面前两只空碗中,酒满而不溢:“人是故人,酒是好酒,何不过来共饮?”
雷当满饮一碗佳酿,又自斟一碗敬向魂:“饮水思源,昔日在黑伤大人手下,我雷当学会了很多东西。尽管咱们年龄相仿,我仍旧如对待兄长一般敬重大人。”
“旧谊不必再提。” 魂的声音平淡无波,“今日你来,是押我回去,还是…… 就地格杀?”
雷当将酒碗放下,抬眼,那双鹰目中的锐光骤然凝聚,如有实质般刺向魂:“你究竟为何离开组织?”
魂道:“组织早已不是我希望的组织…… 我不需要这样的组织…… 至于更深的原因……” 他话语顿住,眸色沉入更深的阴影。
雷当遂道:“那更深的原因我不愿探究,但我好奇,左殇大人何至举整个组织之力追杀于你。你们自幼相伴,生死相托,怎么会交恶到这般地步。”
魂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人总是自私的,没有什么关系是牢不可破的,尤其是在这样的组织里。”
雷当的右拳无声握紧,他肃然道:“无论如何,如果你执意离开组织,那下场只有死。就算我在此地放过你,组织还是会无休止地追杀下去。你知道,如果组织要一个人死,那个人就决不能活下去。”
魂忽而转开话题,目光扫过周遭狼藉:“刚刚进来的女孩呢?”
雷当道:“这儿没有小女孩。或许,只是将你引进来的一个诱饵?”
雷当披风下的身躯如山岳般稳固,语气却泄出一丝复杂的凝涩:“我只是奉命前来。但我绝不能不明就里地向你出手,雷当做不到。”
魂静默片刻,眼中似有暗流翻涌,终是开口:“那么,我或许…… 能告诉你一些事情。”
烛火猛地一跳。魂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坠入一口深井:“一个月之前……”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那是另一个声音,冷,硬,像冻透的石头。
那声音回答道:“何必多言。我赢了。对组织,对她…… 你全盘皆输。”
“不错。若我真要残忍待一人,绝不会让他痛快死去。我要他痛苦,痛到骨子里,痛到他自己将自己碾碎为止。”
回忆的碎片戛然而止,雷当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粗重,他能够想到那场决战的凶险。
“如此一战,为何江湖上无人知晓?即便那号称无所不知的八卦童子也对此战缄默其口。”
“那是绝密之战。” 魂的眼睫低垂,掩去眸光,“当时,武林中绝无第三人在场。”
“那定是惊天动地的一战。”雷当的话语中有些唏嘘,只要是江湖中人,任谁都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场生死决。
“可我与他,都活了下来。我们的剑,同时刺入了对方心口。” 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最后一刹,两人都偏了半寸。只因剑尖触及对方肌肤时,自己也同时感受到了那份致命的冰冷与杀意。那感觉…… 总会让人差之毫厘。”
雷当感叹道:“你们本就比任何人都快,在决意杀死对方的一瞬,却先尝到了自身死亡的滋味…… 这般感受,自然陌生。”
“岂止陌生。” 魂抬起头,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晃动。
“简直可怕。我们都怕死。以往倒下的总是对手,这只会让我们更怕,怕得要命。那时,他已是新任冥主,而我,是组织必杀的叛徒。虽同是重伤,他可以包下这整个庞镇疗养,我却只能拖着残躯,在更肮脏的角落里躲避无穷追杀。”
雷当眯起双眼:“你若带伤,组织里其他冥使绝不会放过你。”
魂苦涩道:“何须冥使。那时,便是一个丙级鬼差,也足以取我性命。但我不能死。我还要找到一个人。即便要死,也须在见过此人之后。”
雷当沉默良久,才艰难说道:“是…… 玄鱼?你仍忘不了她。可她早已是……”
“无论她待我如何,” 魂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都要亲口问她一句话。”
“世事讽刺,莫过于此。左殇在全力追杀我,而我…… 却必须见到玄鱼。”
“你早该忘了她。” 雷当的声音陡然加重,“不,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认识她。”
魂没有接话,反而问道:“你可曾听闻‘毒心之术’?”
雷当怔住:“以剧毒封锁心脉伤势的绝命医法?据说天下间唯有那鬼神莫测的‘鬼手’能够施行。”
魂缓缓道:“我运气不算太坏,竟真寻到了这位‘鬼手’,求它为我行了此术。伤势被剧毒强行封住,我亦得以恢复如常。否则,我绝无可能追踪到左殇的踪迹。但他一定会避开我。 他大可慢慢将养,不必行此绝路。故而养伤这段时日,他绝非我对手。而他那般伤势,至少需一年以上方可痊愈。所以,他一定会命你们,倾尽全力来截杀我,绝不能让我找到他。”
雷当喉结滚动,碗中酒液映出他扭曲的面容。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六十四天。自术成那一刻起,我便只能再活六十四天,一日不会多,一日不会少 —— 除非有人提前杀了我。如今,已过去十三天。余下,五十一天。”
雷当猛地闭眼,披风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再睁眼时,那鹰目中竟有血丝浮现。他声音沙哑,右手按住自己空荡的左袖:“无论如何…… 我曾是你的旧部。无情无义之事,我做不出。我仍记得,若非当年你舍身挡下那一击,我雷当丢的,便不是这条胳膊,而是项上头颅!”
他骤然起身,披风扬起,带倒了一只酒坛。陶坛碎裂,酒液蜿蜒流淌,如同一道悲伤的河。
魂依旧坐着,望着他:“你现在若不动手,便不会再有机会。”
雷当背对着他,身影在烛光下投出巨大且颤抖的阴影。沉重如铁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下次再见…… 我绝不会留手。望你…… 也莫要留手。”
话音落下,那如山的身影已大步踏入门外无边的夜雨之中,再不回头。
魂独坐于一片狼藉与酒气里,听着雨水敲打瓦檐,终于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冰凉的酒,一饮而尽。酒很苦。
“无论如何,你欠我的…… 已还清了。” 他对着空寂的厅堂,也像对着某个远在天涯的影子低语,“可他欠我的呢?究竟…… 还能不能还清?”
饮罢苦酒,魂正欲离开,突然听到细碎声音。魂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落向柜台后阴影里一个趴伏的人影。那人衣衫似是店中小二打扮,浑身酒气浓得呛人,正含糊嘟囔:“大块头…… 进来…… 小姑娘,也进来…… 大块头走了…… 小姑娘,没走…… 好酒…… 嘿嘿,好酒……”
小二恍若未闻,依旧咂着嘴念叨:“好酒…… 景炀轩的…… 三十年陈……”
魂伸手欲按向其肩头查问。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其衣衫的刹那 —— 那 “醉醺醺” 的小二骤然动了!动作快得全无征兆,蜷缩的身躯如压紧的弹簧般弹起,一抹淬毒的短刺自他袖中吐出,不带风声,却阴狠绝伦地直噬魂咽喉!小二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貌,哪还有半分醉态。
变生肘腋!魂拧身后仰,颈间皮肤已感到刺尖的寒意。他右手仍按在刀柄,左手却以更快的速度翻起,运掌如刀,精准地切在对方持刺的手腕内侧。咔嚓一声轻响,那小二的腕骨立折。
小二闷哼一声,断腕却诡异地一扭,那短刺竟脱手飞出,打着旋射向魂面门,同时他完好的左手已多出一柄细刃,毒蛇般撩向魂下腹。魂在小二右腿之上猛地一踹,借力向后一跃避开短刺。左手一拢一提,登时震起一块瓷盘飞射向小二的脖颈之处。
小二撩向腹部的细刃凝在半空,他前冲的势头也戛然而止,脖颈间慢慢渗出一道红线。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蓬” 一声,尸首分离扑倒在地。
几乎同时,那阴恻恻的笑声再次从楼宇深处、从梁柱之间、从四面八方飘忽而来,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嘻嘻……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脸皮薄得很,人家…… 害羞不愿见生人呢!哈哈哈哈哈……‘黑伤’大人,几时改了口味,惦记起这般稚嫩的小姑娘来了?”
笑声渐次飘远,仿佛融入了夜雨,只留下最后一丝缠绕不去的恶意尾音,萦绕在血腥与酒气弥漫的空气里。魂望向笑声最后消失的黑暗角落,他眼中的杀意从未如此纯粹……
向南不出三里,便是庞镇尽头,魂已行至此处。这里地势略高,一片野树林子挨着镇沿生长。树木算不上茂密,也非古木参天,只是寻常的杨槐杂木在夜雨中沙沙作响。林子在漆黑的夜幕下静静蔓延,在地上投出大片沉默而摇曳的、奇诡的暗影。
左边那个,已不能称之为人。它巍峨如一座肉山,立在那里便挡住了小半片林子。右半身躯筋肉虬结,异常鼓胀,右臂粗如梁柱,右腿踏地似柱础;左半身却干瘪枯萎,细弱的左臂左腿与右边形成骇人对比。最令人悚然的是颈上空空如也。塌胸膛的正中有一道歪斜的裂缝,声音便从中发出,嗡然沉闷。它仅在下体围了一条污糟的旧短裤,皮肤上布满缝合与改造的痕迹。
右边那位,倒是常人高矮,却更显诡谲。一颗脑袋细长得不合比例,顶在窄肩上,面上固定着一副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嘴角用黑线缝死向上。鼻子奇长,眼睛细小如豆,闪着油滑的光。他一身皱巴巴的马褂,四肢短小,手里却提着一柄形制特异的兵器。前端是刀,后端是锯,寒光暗沉。此刻,他那缝死的笑脸正对着魂的方向。
“挥锯断颅・不留活口。两位便是锯者和力者了。” 魂审视着二人说道。
锯者细小的眼睛眯了眯,笑声从缝死的嘴角后挤出,尖细刺耳:“哈哈…… 想不到叛逃的‘黑伤’大人,还记得我们这等小角色。只可惜黑伤大人纵横江湖,今日却要断送在我们二人手中了。”
锯者怪笑道:“哈哈,非人既是鬼神。冥使今日遇上鬼神,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恶鬼拦路,魂不由得心中暗忖,早先就知道这二人很难对付。如今的自己对上这二人可谓十分棘手,后续强敌不知还有多少,还需保留实力,智斗为先。
魂没有看那无头的力者,目光只锁在锯者那张怪笑脸上,忽然道:“我想起一桩旧闻。五六年前,江湖中有个专好勾引良家、事后斩首收藏的败类,绰号‘风流窃颅使’。据说生得一副好皮囊,惯用长刀。后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斩了首级。想不到…… 头颅又给缝了回去,只是这手艺,实在糙了些。”
锯者那张缝死的笑脸骤然僵住,细眼里爆出怨毒的寒光。
魂继而问向力者:“力者,乙级之上的鬼差都能正常言语,可为什么你不行?而且你连最基本的笑都不会?”
锯者和力者被这没来由的一句给问住了,但锯者的脑袋转得还是更快一些,他正要道破魂接下来的话,却被魂抢白了过去。
魂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尤其让那嗡鸣的声音能听清:“既是‘窃颅’成癖,见了身旁这位无头的同伴…… 难道就从未动过念,想将他那本该长着头颅的地方,也变成自己的收藏之一么?毕竟,斩下的头若安不回去,多一颗…… 也不算多。你不能笑,只因是他偷去了你的头,按在他自己的脖子上了!”
锯者被魂的一番话气得哇哇大叫,可魂的话语仍旧如跗骨之蛆一般:“力者,你的头颅,亦为他所取。然而头颅硬生生缝合在脖颈之上,岂能持久?他早已将你的头颅抛入阴沟之中,任其腐烂……”
锯者气得浑身发抖,戟指向魂,既还不上嘴,又不能出手干扰。只因他俩的武功是二人合璧才能所向披靡,单打独斗他远不如魂。
魂朝着气疯了的锯者冷笑道:“除非你能够解释,为何你能够像常人般笑?为何你弃刀而用锯?岂非随时准备锯下别人的头颅?而力者的头颅何在?
那无头的力者胸膛的裂缝开合了几下,发出困惑的 “嗬…… 嗬……” 声,庞大的身躯极其缓慢地,转向了锯者。它那空荡荡的颈项切口,似乎也成了一种沉默的 “注视”。
锯者尖声厉叫:“蠢物!他在胡吣!你我一体,我岂会 ——”
他身影如一道被雨淋湿的灰色闪电,却不是冲向看似笨拙的力者,而是直扑锯者!暗红刃光在雨中拉出一道凄艳的细线,直取锯者细长的脖颈。 攻其必救的要害,亦攻其最自恃的 “头颅”!
锯者骇然,短小四肢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刀锯上撩格挡。“锵!” 刺耳交击声中,他踉跄后退,马褂被凌厉气劲割开一道口子。
“我早就猜到你们二人之中,最可怕的是力者。不是你。”
锯者狼狈招架,不多时又中一剑。迫命在即,锯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虚晃一枪跃到力者身旁,猛地用刀锯砍了力者一下。力者吃痛,下意识地挥出一拳。
这一拳带着罡风呼啸砸落,直击向魂的背心!拳未至,罡风已然穿透魂的脊背,让他喉头一甜,险些呕出一口血来。这一击势大力沉,若被砸实,铁人也得筋断骨折。
魂饱提内元,扑向锯者的身影在力者巨臂落下前一刻诡异地折转,足尖一点旁边树干,人已凌空翻回,恰恰避开那致命一击,暗红锋刃借回旋之力,化作一片泼洒的红雨,将锯者周身尽数笼罩!
力者一击不中,似乎更加困惑,胸膛嗡鸣,庞大的身躯转向战团,却因锯者被魂贴身紧逼,难以插手,只能烦躁地原地踏步,震得地面泥水飞溅。
锯者惊怒交加,刀锯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却仍被那刁钻狠辣的刃光逼得连连后退,短促惊呼。他试图再催力者,魂的刃锋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截断他的动作,逼迫他全力自保。
终于,觑准锯者刀锯回防不及的一个微隙,魂手中暗红刃光如毒龙出洞,疾刺而入!
“噗嗤!” 刃锋穿透皮肉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锯者动作僵住,细长的眼睛瞪到极致,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暗红刀刃。他那缝死的笑脸扭曲着,似乎想做出一个真正的、属于 “风流窃颅使” 的表情,却最终只是徒劳地抽搐了几下,尸身软软倒地,手中那柄曾斩下无数头颅的刀锯 “当啷” 落于泥泞。
力者庞大的身躯猛地停住,胸膛裂缝剧烈开合,方才的那一招,迸射的剑气不单穿透了锯者的身体,更洞穿了力者的心口。但强大的生命力让他继续发出混乱的嗡鸣:“嗬…… 锯…… 笑…… 头…… 我的…… 头?”
魂以手拄地,微微喘息,看着这茫然的怪物:“方才所言,是骗你的。你的头…… 非他所窃。安心去吧。”
力者静立了片刻,粗壮的右臂缓缓抬起,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颈项切口。然后,它那庞大而畸形的身躯,向着魂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笨拙地…… 弯折下来。那是一个鞠躬的姿势。紧接着,它胸膛的裂缝中,发出一阵断续的、古怪的、试图模仿却始终扭曲的 “嗬嗬” 声。那声音渐渐变调,竟隐约勾勒出一个类似笑声的、生硬古怪的节奏。
在这笑声中,它那半枯半荣的庞大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砸入泥水,激起大片污浊。胸膛的嗡鸣渐渐低落,终至无声。雨落在那无头的尸身上,冲刷着改造的痕迹与陈年的污垢。
魂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缕生机从那具躯壳中消散。他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腥甜,再度踏上寻找蛇屋之路。
午时,驿馆空寂,门扉半颓。魂闪身入内,寻了处背风的角落盘膝坐下,取出怀中硬如石块的干粮,就着皮囊里仅存的清水缓缓吞咽。毒心之术像一道逐渐收紧的铁箍,时刻碾磨着内腑,他必须抓住任何间隙调息,以应对后面更难缠的对手。
独处于陌生的环境之中,魂都会尽量收敛自己的气息。 一位高手即使不被看见,很可能仍会被感知到,因为他的杀气会被其他高手感知到。真正的高手不会让杀气脱离自己的控制,而会在微妙的平衡之间左右着杀气的走向。 魂的这门藏气的功夫是苦修了十数年的成果,为的就是能隐藏身形搜寻到更多的信息,亦或者在最意想不到的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干粮粗粝刮喉,魂咀嚼得很慢,耳廓却在寂静中微微颤动,捕捉着驿馆内外一切细微声响。
前堂传来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却仍显粗豪的谈话声,不止一人。
一个略显焦躁的声音说道:“真是晦气,紧赶慢赶,偏撞上这鬼瘟疫。”
“先在这驿馆休息一番吧。人都跑光了。不知道白头客前辈有没有染上这瘟疫。” 另一个声音沉稳些,却同样透着忧虑。
魂悄无声息地挪至破损的板壁后,目光透过缝隙望去。前堂站着两名男子,衣着款式相近,皆作劲装打扮,背负样式古朴的金色刀鞘,在昏暗光线下仍泛着哑光。二人面容有五六分相似,皆是阔口方颌,眉宇间一股江湖人常见的豪迈之气,只是此刻都蒙着阴郁。
“金刀兄弟,他们不是一贯在北方活动吗,怎么来了庞镇?他们口中的白头客前辈又是谁?” 魂心中默念,脑中飞快掠过所知的名号,并无白头客的印象。
金刀兄弟里略显年轻的那人说道:“大哥,你说老前辈会不会已经…… 若真如此,咱爹的血仇……”
“二弟,老前辈毕竟纵横江湖多年,阅历丰富,未必不能化险为夷。” 被唤作大哥的人虽是出言宽慰,但心里也是没底。
金刀老二皱着眉道:“即便老前辈尚在,怕也年近八旬了。当年他与爹交好时,武功…… 也未必就冠绝天下。如今气血衰败,即便肯出手,对上那魔头,恐怕……”
金刀老大沉默片刻,忽道:“若…… 老前辈虽不能亲自出手,但若是肯看在爹的份上,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哪怕只传下一两式杀手锏,你我兄弟勤学苦练,未必没有报仇之望!”
金刀老二似乎被说动了:“只是不知老前辈隐居何处…… 这庞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今又是这般光景,如何寻得?”
魂正暗忖这 “白头客” 究竟何方神圣,能令这对看似出身名门的兄弟如此寄望。
倏然,魂的心头警兆忽生!一股极淡、极飘忽的杀气,如冬夜游丝,悄然漫入驿馆范围。这股杀气并非来自前堂那对兄弟,也非直冲自己而来,而是如同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将这座孤零零的驿馆罩入其中。来人敛息功夫极佳,若非魂此刻全神戒备,几难察觉,它是谁?是鬼差吗?
前堂兄弟的对话仍在继续。金刀老二道:“说起来,昨日途中那客栈老板神色古怪,再三叮嘱莫饮此处生水,只怕水里……”
金刀老大冷哼道:“定是有人捣鬼!这瘟疫来得蹊跷,镇上除了白头客前辈外也没什么武林人士,谁会残杀当地的无辜百姓,怕不是……”
魂眼神一凝。水…… 黑瘟毒!那是蛇屋惯用的手段之一,溶于水中,无色无味,初时只令人略感疲乏,三日后毒性方显,能掀起大范围的瘟疫。这兄弟二人虽然身手一般,江湖经验倒也不算全然懵懂。
就在大哥那句 “怕不是” 尚未说完之际 —— 驿馆残破的门窗在同一时间轰然爆碎!
木屑纷飞中,七八道漆黑身影如鬼魅般掠入,落地无声,瞬间已成合围之势,将金刀兄弟困在中央。这些人清一色玄衣朽面,胸前绣着丙字,是鬼差们到了。
“说啊,怎么不接着说了。” 为首的鬼差面色阴沉地审视着两人。
鬼差,又是那群鬼差…… 不对,那股杀气还在暗处,不是这群鬼差发出的。先不能轻举妄动,静观其变为上。
见是鬼差到来,金刀兄弟立时将宝刀抄在手中,结成背靠而立的守势。他们在江湖中打熬了这么多年,遇到鬼差这等惊怖的敌手,倒也没有生出什么胆怯之意。
金刀老大严声道:“做了就别怕被人知道,江湖上盛传有人以尸体制作杀人兵器,就是你们组织的蛇屋所为。此地的瘟疫跟你们逃不开干系。”
为首的鬼差狞笑道:“好,看来你们知道的还不少。既然知道了,就留你们不得。我们不但要这镇上人的尸体,你们两个的尸体,我们也是照单全收。”
金刀老二横刀立马,厉声道:“就凭你们这帮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谁收谁的尸还犹未可知!”
“糟糕,这金刀兄弟绝非鬼差的对手。但是那股杀气还在周遭伺机而动,我绝不能现身。” 正在魂思索之间,金刀兄弟已与鬼差交上了手。
两人在北方侠名远播,但是武功着实平平无奇,一招一式尽是死板之招,不识变通。与专司杀人夺命的鬼差相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七八名鬼差沉默无声,进攻全无呼喊,只有钢刀破空的锐响与脚步移动时极轻微的沙沙声。他们招式简洁得近乎丑陋,没有名目,不讲风度,每一次递出、收回、再刺,都只为最快、最省力地切入对手守御的缝隙。一阵强攻逼得金刀兄弟汗流浃背,刀法散乱。
就在金刀老大回刀防守二弟空门的一个刹那,一把钢刀从他肋下软肋处精准刺入,直没至柄。金刀老大身形剧震,双目陡然睁大,手中金刀僵在半空。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二弟,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金刀老二目眦欲裂,不顾一切挥刀狂扫,将面前鬼差逼退,想要扑过去救援兄弟。可他后背空门大开,冷不防被鬼差一刀自后脊切入,来了个大开膛。兄弟两人尸身几乎在同一时间倒地,可怜一代名侠,却因武功不济亡于此间。
鬼差等人准备将两人尸身绑到一块,其中一名鬼差朝鬼差队长说道:“咱们此行是将这密信送给雷大人。若折返回蛇屋,恐怕会误了行程。”
鬼差队长大手一挥:“无妨,这两人能扛住咱们围攻十数回合,武功也还算可以。他们的身体也很健硕,定能炼制更多的鬼药以供左殇大人使用。雷大人必然不会怪罪。”
“密信,这队鬼差是给雷当送信的。那这封信,极有可能是左殇传于雷当的。” 魂有意出手夺信,借此推断出左殇的踪迹。可未等他出手,一阵阵婴孩的怪笑声便在驿站四周响起。
“嘻嘻……”“咯咯咯……” 一阵尖锐又稚嫩的怪笑声,毫无征兆地在驿馆残破的梁柱间、在门外浓稠的黑暗里飘荡开来。那笑声忽远忽近,混杂在风雨声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鬼差首领浑身一震,霍然转身,厉声喝道:“何方宵小!装神弄鬼,给本座滚出来!”
驿馆角落的阴影、门外雨帘的间隙、甚至头顶朽败的房梁上,数道矮小纤细的身影如同凭空凝结般闪现!他们身着色彩鲜艳却样式古怪的童装,个个面敷白粉,腮涂嫣红,唇点朱砂,宛若年画里走出的娃娃,偏偏手中都握着一柄寒光熠熠的、与其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剑。
不等鬼差们反应,这些娃娃们的长剑如白练一般脱手而出,剑光之迅捷、轨迹之刁钻、配合之诡谲,令鬼差们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动作。鬼差首领只来得及挥刀格开射向面门的一道剑光,那长剑却骤然转弯,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剑锋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喉管!其他鬼差被软剑穿胸而过,或被数道剑光同时缠上四肢,顷刻间支离破碎……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队鬼差,此刻已化作一地狼藉的碎块。那几个娃娃将手一扬,长剑便被他们收回手中。一个大头娃娃吩咐其余人快速搜集鬼差身上的密信,及时报给冷大人。几个娃娃嬉笑着准备凑上前翻找碎尸。
魂如同从墙壁阴影里剥离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们与尸体之间。
江湖之上,除了组织承担杀手生意外,最负盛名的杀手集团,便是西域的影。“影” 的首领自号邪主,甚少在江湖上走动。而 “影” 的成员来自各种门派的弃徒、中原武林的逃犯,以及其他以杀戮为乐的狂人。最为可怕的一点是,他们可以不为任何理由而杀人。
方才那些娃娃所使的飞剑杀人之术,便是 “影” 的独门秘术兵刃葬。而这些娃娃,就是邪主豢养的杀手影魅。他们的藏气之术甚是高明,只可惜瞒不过更高明的魂。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软剑再次腾空,化作数道扭曲的银光,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噬向魂周身要害。魂只向前踏了一步,一抹惊鸿再次扬起,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后发而先至穿过银光满布的剑网。
“嗤 ——!” 空中游走的数道软剑银光同时僵住,旋即寸寸断裂,如死蛇般坠落。那几个 “孩童” 保持着前扑或挥指的姿势,脖颈间同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线。他们脸上的诡异妆容尚未褪去,眼中却已只剩下凝固的惊骇与茫然。矮小的身躯晃了晃,相继扑倒,溅起小小的血花。
兵刃葬的确是独步武林的杀人之术,可惜它在魂面前施展过了一次,看过一次,就会暴露这杀人术的弱点。而影魅们,还没有见过魂的杀人术。
连翻作战,魂的气息微乱,他调息了几下,随即翻找出了密信。密信被封在一个匣中,除了密信之外还有一个小铜筒。
密信所载:“人使冷荼有变,将遣他人接替,见机立除之 —— 左殇 呈”。
“冷荼…… 是谁?” 魂看着密信若有所思,他的脑中似乎随着这封密信牵连起一串谋划。这个冷荼应该是在自己叛出之后才加入的,他被委任为人使,想必武功不俗。然而冷荼加入组织的目的并不单纯,他似乎另有所图。左殇派冷荼残杀庞镇百姓,却又让雷当监视,证明他对此人早有怀疑。如今看来是证据确凿,所以才让左殇除掉此人。影魅们称冷荼为冷大人,说明此人在 “影” 中地位也很高。传言影的首领邪主能以杀气外摄操纵高手。冷荼即是影的高层,也一定会类似的武功。那玉儿的背后,就是冷荼!一定是他操纵了玉儿的尸身。
如此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冷荼来组织卧底,目的是想趁自己与左殇大战后组织内乱的时机入侵中原,谋夺组织在江湖上的地位然后取而代之。而在这个过程中,冷荼也察觉到了左殇对自己的怀疑,所以他派遣影魅抢夺密信。
思至此处,魂不由得苦笑一声。没想到自己叛出组织,却阴差阳错又帮了组织一手。
魂将匣子放好,准备将金刀兄弟的尸身掩埋。突然,金刀老大的尸体发出了微弱的声音,魂将其翻了过来,掌心贴到脖颈,金刀老大还尚有一口气在。魂复将掌心贴到金刀老大的心口处,渡了一股真气。金刀老大回光返照,气若游丝地睁开了眼睛。
金刀老大看了看魂,又侧眼瞟了瞟死去的弟弟,缓缓道:“若有机会,帮我们…… 在庞镇找到白头客。请…… 请他帮我们报…… 仇。”
他临死前仍心心念念的复仇,有感气息正在飞速流逝,魂忙再催内力问道:“仇人是谁。”
原来是他…… 魂心中一凛。暗禅与自己同为组织七大冥使之一,是个手上沾满无数鲜血的魔僧,此人精通三百六十种已经失传的邪派武功,性格喜怒无常、残忍嗜杀。难怪金刀兄弟要不远千里寻人助拳。
金刀老大还想说什么,可他的生机已不再允许。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怀中,随即便撒手人寰。
魂合上了他的双眼,自他怀中也摸索出了一封遗书,想是金刀双侠怕自己功未成便身陨江湖所留。那遗书中记叙了金刀兄弟之父与白头客的过往。昔年白头客和金刀兄弟的父亲金侠,连同赤侠余震、黑侠王胜于北山之上结拜,白头为首,金侠为末,四人共同闯荡江湖。后来,白头客因为一件儿女情长的伤心之事退隐江湖。除此之外,遗书中还有四侠的诸般细节。若能大仇得报,得此遗书者可拿着暗禅的头颅与这封信到北方寻金家,必有厚报。
潜行至蛇屋附近,魂自侧门蹑足潜踪而入。这里与其说是组织的秘密据点,不如说倒像是个药坊。唯有那正中央的墙壁,宣示着此地是非常之所。
整面墙被雕刻成一幅巨大的浮雕,那是一条首尾相衔、鳞甲宛然的巨蛇。蛇身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盘旋、扭结,形成无数回环的漩涡与通道,其精细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蛇眼处镶嵌着两枚幽绿的宝石,在青荧光线下仿佛缓缓转动,凝视着闯入者。
盘蛇壁下摆放着数张长逾两丈的乌木案台,台上井然有序地陈列着药杵、铜秤、玉碟、银刀,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奇异器具,皆擦拭得光可鉴人,不染尘埃。墙角堆叠着整整齐齐的竹篓与木箱,缝隙间透出干燥药材的气味。一切都洁净、规整、一丝不苟。唯独立在案前的人,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那人裹着一身褴褛布衫,背后以拙劣针脚绣着个偌大的 “隐” 字。一头枯黄乱发如野草般支棱着,面目甚是粗陋。他正埋首案间,双手急切地翻检着瓶罐,口中发出些含混的嘟囔。
魂见是他,心中微讶,绷紧的弦略松了半分:“什么风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狗吹来了。”
隐狗手上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找…… 找药,找点药,来这找点药。”
隐狗是组织中的元老,虽不位列冥使与人使当中,但因其医道之术颇高,故此一直被组织奉养。这人常年研制药物,疯癫无常,行踪飘忽,即便冥使也常寻他不到。他向来不涉纷争,此刻出现在这青蛇屋……
魂心念一动,继续循循善诱道:“治病吗?给谁治病?”
隐狗抬头愣了一下,随即又埋头道:“心病…… 心病。”
隐狗似乎找到了什么,他抓起那东西塞到怀里就往外走,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 “走了、走了”,像是在和魂告别。
忽地,蛇屋右侧一片未点灯烛的黑暗角落里,凭空生出一股阴风。
魂倏然转身,望向那浓稠的黑暗。他无声挑起最近一盏油灯,左手持鞘护于身前,缓步逼近。灯光如豆,晕开一圈颤抖的光域。他借着灯光一瞧,竟是一个披着蓑衣和斗笠的人背对着墙壁而立。唯恐有诈,魂一掌震落那人的蓑衣和斗笠,却见那人也穿着破衣烂衫,背后绣着一个 “隐” 字。
魂疾步上前,骈指连点对方数处大穴,触手处肌肉僵硬如木石,竟毫无反应。他闪身至那人正面,只见对方面色青灰,双眼圆睁直愣愣瞪着前方墙壁,浑身僵直,唯有鼻翼因微弱呼吸而轻轻翕动。
“傀儡毒……” 魂心头一凛。若此人是隐狗,那方才离去的是谁?
思绪电转间,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蛇屋,朝先前那 “隐狗” 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以他的轻功造诣,追踪一个身形踉跄之人本非难事。然而雨夜茫茫,官道泥泞,一路追出里许,竟未见丝毫踪迹。
“若此时逃回庞镇,无异于自断退路……”正疑虑间,官道旁一侧被雨水冲刷的山岩,簌簌滚下几块碎石。魂目光一锐,掠至近前,拨开茂密藤蔓,果见其后藏着一条极隐蔽的羊肠小径。
魂沿小径疾行片刻,尽头是一处临近山神庙的断崖。崖边伏着一人,正是那 “假隐狗”。只是此刻,他半边身躯血肉已然消融殆尽,露出森森白骨,残余部分犹在 “滋滋” 冒着细泡,散发出一股焦臭。化骨散。组织清理痕迹的狠辣手段。
假隐狗的手里还拿着一封信。魂撕下衣角裹手,拾起信笺展开。纸上字迹歪斜却清晰:“劳【黑伤】大驾,不胜荣幸,无奈要务在身,未能迎驾,失礼之处,多多包涵 —— 青蛇屋之主 隐狗 谨呈!”
好个隐狗,原来他就是青蛇屋的主人。他假装自己中了傀儡毒不能行动,诱使魂去追这个替身。一手金蝉脱壳和调虎离山并用,为自己争取到了逃走的时间。此人看似疯癫,心思却如此缜密,实在当真不可小觑。隐狗既逃,也只能回蛇屋再重新找找线索。
再返蛇屋,隐狗果然已经离开。每处蛇屋都设有蛇道,魂准备从蛇道入手,看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蛇道之中,机关重重,不过对于魂来说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在一处暗墙前,魂缓缓推动了机关。暗墙之后,便是蛇屋的秘密之所。
石室内烛火昏暗,映出两道对峙的人影。雷当如山的身影立在石室一侧,他盯着眼前之人,或者说,那具躯壳。“冷荼,你能否换一具鬼差身躯?莫再…… 糟践这小女孩的形貌。” 他的声音压着怒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憎。
坐在石凳上的冷荼闻言,抬起一双属于幼童却盈满着邪诡笑意的眼睛,阴恻恻道:“好久没有控制过这么可爱的身子了,我喜欢这个身子。雷兄若看不顺眼,不妨禀报左大人,下令将我换掉。”
雷当侧过脸去不愿看这妖人,凛然道:“你不该杀了隐狗。”
冷荼掩口轻笑道:“就算我不杀他,黑伤也会杀了他。死在我手里总比被魂逮到强。”
冷荼点了点头道:“没错,没错,左大人屠镇的目的,绝不能让魂知晓。” 随即他话锋一转,讥笑道:“话说回来,若非雷兄在景炀轩放走了黑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冷荼恨道:“雷兄义重干云,不忘旧恩,小弟甚是佩服。只不过左大人会不会认同雷兄的做法呢?”
雷当冷哼一声:“你要知道,就算我在景炀轩出手,也未必杀得了他。”
冷荼嘲弄道:“小弟当然没有期盼雷兄能杀了黑伤,但是我当时已经隐伏在楼上,你若杀不了他,也会大大折损他的体力,我再现身,岂非一击成功?”
雷当闭上眼,似是在回忆着什么:“你把魂想得太简单了。”
冷荼摆了摆手:“也罢。旧事不提。那么这次的新谋划,咱们可要通力合作……”
话音未落,冷荼操控的 “玉儿” 身躯猛地一颤,细小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脸上那邪笑瞬间收敛,小身形如鬼魅般自石凳上滑下,闪电般掠向石室另一侧一道更为隐蔽的暗门,瞬息没入黑暗之中。
石室另一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忽然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昏光与外界甬道更阴冷的气流一同涌入。
魂的身影,自那缝隙后的蛇道中一步踏出。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荡的石室,立刻捕捉到地上匍匐的一物。正是隐狗。或者说,是隐狗真正的尸身。死状比悬崖边那替身更为凄惨可怖。
“你果然寻到了此处。” 雷当的声音在封闭石室内回荡。
魂的视线落回脚下隐狗那惨不忍睹的尸身上:“隐狗是另一个诱饵吗?”
魂的声音中有些许的怒意:“我没想到你竟然用如此狠毒的招式。”
“多说无益。” 雷当左肩空荡的袖管无风自动了一下,那是气劲勃发的先兆。
魂行至雷当一丈的距离站定,自身后的剑鞘侧面拔出了那柄血红色的锋刃。
雷当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向这把剑。这是一柄混合了剑与刀的特点的奇特兵器,兼具刺与劈斩能力。黑伤通体泛着血红之色,无法断定是什么材质。剑身双面开锋,前粗而后细,比一般的剑身又要宽上许多,但并没有达到刀的程度。黑伤顶端像是一把断剑一样,是平头的,看起来并不锋锐,但一剑洞穿锯者和力者的凌厉剑气,就是由这里射出。
万邪王、蜃楼、五指、十一人阁…… 无数的高手与势力饮恨在它的锋锐之下。今天,它或许也要饱尝雷当的血。
雷当欺身下压,臂负于身后,形如卧虎,那是他独臂拳术起手之式。
倏然,雷当足下那坚硬如铁的青石地面猛地一沉,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以他右脚为圆心炸开!磅礴劲力如根须般瞬间扎入地下,又骤然反冲,推动他那魁伟身躯如流星飞堕般射出!他的手臂也自背后如鞭子一般甩出,以拳为锋,直袭魂的面门。拳意如群山倾塌,拳锋未到,那凝若实质的拳压已轰然撞至,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魂不闪不避,就在拳锋即将洞穿头颅的刹那,他身形倏然模糊。鬼步横移,如烟似幻,已至雷当左侧,亮起一抹血红色的弧光斜斩腰间。
雷当半空拧身,拳风扫地借力,险险避开这索命一剑,化拳为掌。掌缘吞吐,气浪层叠,以无形内劲刚中生柔,黏住魂的剑身。两人同时落地,雷当顺势引剑偏斜,披风翻卷如幕,掩住一记无声无息的飞膝,直撞向魂的胸口!
魂在雷当接触黑伤的瞬间,就觉察出剑身的力道被吸走,中了雷当黏引卸力的拳掌之劲。若不及时挣脱开这股黏劲,魂连同黑伤都会被牵引,重心随之偏移,连立地发劲之处也难掌握,到时要么弃剑脱身,要么周身上下全都是雷当可以袭击的破绽。
魂四指疾拨剑柄,腕转如轮。一股螺旋劲道自掌心炸开,“黑伤” 顿时如活物般旋钻而起,凌厉剑气迸发,硬生生震开黏劲!左掌同时拍中袭来的飞膝,借力向后飘退。
这一飘足有一丈之远,黑伤也在这一丈之远的距离迸射出数道凌厉剑气。若非雷当以披风灌注内力束布成盾,他恐怕就要跟那群影魅一个下场。
雷当运掌千重,自剑气中如穿花蝴蝶追击魂的身影,两人在瞬息之间就已交手数招,且全都是搏命的杀招。但在速度上,雷当仍是稍逊对手一筹。
魂刚避开劈山碎石的拳影,雷当不待他喘息之机,双足坠地猛地一震,磅礴无匹的震荡劲力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地面青石板寸寸碎裂翻卷,无数碎石被可怖的震波裹挟,化作漫天石雨疾射向魂。
魂眼中厉色一闪,他也学着雷当欺身弓背,横剑于胸前,整个人凝神蓄劲犹如满月之弓。一瞬间,身与剑合二为一飚射而出。“黑伤” 在魂的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血色圆弧。“圆弧” 过处,空气仿佛被割裂,那些激射而来的碎石一触及这血色弧光,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如雷当这样的高手,若是在旁观战,也只能看到一抹猩红眼前一闪而过,随即黑伤的刃锋便已迫在眉睫。如此快的剑,是肉眼难以分辨的,只能听——听剑的嗡鸣。
雷当以 “龙琚” 震射碎石攻向魂之后就已闭上双眼,全身的劲力全都汇聚在五感之上。他知道以魂现在的身体,只能速战速决。所以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石雨,魂绝不会用 “雨杀” 这招专门应对围攻的招式,而是会以破坏力极大的 “瞬杀” 迎面攻敌,反借石雨为瞬杀掩护。这是在赌他对魂的熟悉,他认为自己赌对了,魂用的就是瞬杀。
随即他便调动全身的功力凝神感知,用皮肤感知那包含着杀意的一剑,然后打出他那蓄劲许久的 “虎咆”。既然躲不开,那就用自己的生命来试试,能不能接下这一剑。
突然,雷当的脖颈处突然传来一股寒意。他睁开双眼,魂就站在自己身前。魂的脸上有被碎石划伤的痕迹,而黑伤却被黑布裹着,只露出一点锋锐悬停在雷当的脖颈之处。
雷当难以置信地看着魂:“不可能,为什么你的剑没有声音?”
瞬杀不可能没有声音,这是他数次目睹魂施展瞬杀时在心中默默记下的破绽。他到底还是高手,心神瞬间恢复镇定,他看到了黑伤外面的那层黑布 —— 那是魂的披风。
经过与左殇一战,魂的功力因伤重无法发挥全力,但他在武学技巧上有了更高的认识。瞬杀的声音的确是缺憾之处,这点在他与左殇的决战中就已察觉。他在对战雷当之时,敏锐捕捉到了雷当闭眼的动作,一个冒险的计策随之诞生。
以魂现在的实力,无法全力使出瞬杀。那看起来威势极大的瞬杀,只是徒具其形,威力不足一半。所以他的剑只划出了一半,拦阻身前的碎石袭击,随即借用剑鸣破空之声,掩盖住了用斗篷包裹住黑伤刺出的第二剑。
魂收剑还鞘,拭去脸上的血迹:“你并非真要我的命,连这场战斗都非你所愿。”
魂拍了拍雷当的肩膀,正色道:“只因我也从未看错你。” 他自怀中取出匣子交予雷当:“这里面的信是他给你的,至于里面的圆筒,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万要提防冷荼。保重。”
魂离开了。雷当看过信后将其收好,走了几步,忽有一股悲意涌上心头。石室之中,乍闻一声虎啸,极厚的石壁竟被不知什么东西打出一个大口,震得整个石室摇摇欲坠。
未时,魂离开了蛇屋。这里的线索已断,眼下他只能回庞镇找寻更多有关左殇踪迹的线索,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金刀兄弟口中的白头客。此人纵横江湖多年,隐居庞镇也久,如若幸存,必定会对左殇来此养伤的事情有所瞩目。
自蛇屋返回庞镇的一路之上,魂接连解决掉了埋伏的几波影魅杀手。他发觉愈是靠近庞镇,一股凌厉而强大的杀气就越发浓烈。这股杀气在此之前并不存在,既不属于组织,又不像是 “影”。镇上出现了一位绝顶高手 —— 是白头客?还是另有其人?
在避开了几处鬼差的巡视后,魂循着那股杀气的痕迹翻入了一家古董店的二楼。他拾阶而下,发现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拿着微弱的油灯在柜台里提笔记着什么,从穿着打扮看,似乎是这里的掌柜。那男人闻声回头,魂的手已然触碰了一下他的脖颈又迅速收回,寻脉探析 —— 此人并不会武功。
掌柜只觉眼前晃了一下,魂就已从楼梯上来到自己的面前。他抬头看了看魂,似乎对他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客官这时来访小店,足见身手不凡啊。”
掌柜将油灯置于两人身前的柜台:“客官今早就来了镇上,又在牌楼下面杀了那么多怪人,小老儿这店就临近街角,怎么会看不到?”
掌柜扬袖指了指店里的瓷器古董,摇了摇头无奈道:“小老儿全部的身家都在这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更何况现在镇上全是那伙怪人, 小老儿就是想跑也跑不脱了。要不,客官看看有什么钟意的古玩字画,也给小老儿留点棺材本?”
魂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最好藏得再隐匿些。外面那些人,要把这里屠得干干净净。记住,别喝这里的水,那水中有毒。” 说完,魂就准备从二楼离开。
掌柜道:“客官此时到来,想必与此物有缘。这是一个客人托付我在此待售的,说不定能帮上客官。”
魂越发觉得这掌柜有些古怪,便站在原地,既不上前,也不答话。
那掌柜见魂未走,便打开了包袱。里面赫然躺着一个黑漆漆的物件,像是一枚令牌。
魂的眼睛不自觉地放大了些许,他走上前去拿起令牌,忙问道:“是何人托你代售此物?”
掌柜抚须道:“这小老儿就不知道了。那天夜黑风高,我认不出他的面貌。他只将此物放在柜台上让我待售,叫价二万两白银。客官若是有意,您就多添五十两,权当给小老儿存个棺材本、买路钱了。”
魂端详着这枚令牌,此物名曰魔杀令,绝迹江湖已久。乃是二十余年前,与【组织】和【龙氏家族】齐名的【暗魔天堡】之物。组织也是铲除了暗魔天堡与龙氏家族,才成就了今天的不世之业。
作为江湖上最恐怖的势力,暗魔天堡在消灭某人之前,会寄给对方一面形制奇特的漆黑铁牌,并宣称将于某月某日取其性命,这面铁牌便是 “魔杀令”。魔杀令的意义在于给予对方最后准备的机会,若对方能躲过追杀,暗魔天堡则永不再追究。然而几十年来,无论做了多么万全的准备,几乎从未有人能逃过魔杀令的索命。
组织为了铲除这个势力,也付出了建立以来最大的代价。当时魂与左殇还未加入组织,据义父沐天邈所说,暗魔天堡之战是他此生最凶险、最辉煌的一战。此战过后,天下再无人敢挑战组织之威。
暗魔天堡已灭,此物又因何再度现世?难道二十多年过去了,魔堡尚有血脉流传至今?他要凭借此物诱出当年的敌人,一报灭门之仇?
若真如此,可见此人心思缜密中,尚还有一丝善念 。他订了如此高的价格,就是不想让不相干之人搅入局中。
魂自组织逃离时,身上带了十万两银票和二百两散碎银子,中途花了些许,还剩下一千两现银和五张一万两一张的银票。早先他把那一千两银子给了玉儿,现在身上就只剩那几张银票了。魔杀令现于此处,说不定真和自己有缘,至于金银之物,对现在的自己也不甚重要了。思至此处,魂从怀中取出银票交予掌柜,买下了这魔杀令。
魂又向掌柜打听白头客的下落,掌柜直说并不知晓此人,倒是镇东有一个老宅,里面住着个甚少露面的怪人,魂可以去那里看看。谢过掌柜,魂便带着魔杀令离开了。
那掌柜沉吟片刻,提笔将魂买下魔杀令的前后情形写于书册之上,而那书册的前一页,赫然便是魂今日的经历,所述文字可谓事无巨细。随后那掌柜吹灭灯火,消失于黑暗之中。
魂看着大门上刻着的一行漫漶小字,想必此处就是白头客的居所了。
他连扣了几下门,门后都毫无反应,但魂能清晰感知到屋中有人。
魂想起金刀双侠遗书中所记之事,便封了喉咙左侧的一处穴位,沉气丹田道:“大哥,大哥,兄弟来看你了,为何不开门啊。”
他这番话说出,声音已变得瓮里瓮气又带着些许苍老,与赤侠余震的声音颇为相似。易容变音,本是组织必修的课业,于他这曾经的冥使而言,更是信手拈来。
魂见有门,便继续说道:“正是小弟!大哥莫非连兄弟的声音也听不出了?快开门罢。”
白头客孤寂的声音道:“老余啊,我实不愿见你们,你还是走吧……”
闻听此言,魂料想白头客还沉浸于情伤之中难以自拔,便慨然道:“遥想当年,我们几人共饮七天七夜,何等快意!然而,白头兄却因那儿女之情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啊!”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门内传来一声长叹,仿佛连骨髓里的力气都耗尽了:“我心早死。前尘旧事,提它作甚。”
魂急道:“大哥当真连我们四人的手足之情也一并忘了?若兄弟有难,大哥也要坐视不理?”
“我……” 那声音颤了颤,随即更显枯寂,“二十年来,我断情绝义,早已舍弃一切,不过是具等死的皮囊罢了。”
魂悲叹道:“大哥这般模样,若叫四弟在九泉之下看见,如何能瞑目!我与老王,也要一辈子瞧你不起!”
白头客闻言,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道:“什么!四弟他!”
魂怒道:“小弟本打算凭我们三人之力,定能为四弟报仇,既然大哥如此,哼!” 他话一说完,便重重踏了两下地面,作势欲走。
魂厌弃道:“余某已经无需阁下的帮助…… 我和老王两人这就去找那个人,即便拼上两条老命,也非要与对头同归于尽不可!”
白头客长叹一声,紧闭的门扉也随之打开:“老余,你进来吧。”
门扉洞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尘埃扑面而来。魂踏入屋内,宅内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为了无生气。这里像是被漫长岁月与沉寂彻底抽干了活气:一张方桌,一个矮柜,靠墙还有一张收拾整齐的窄榻。式样都极简朴,木质粗糙,漆色早已褪尽,泛着灰白的光,比玉儿家那间小酒坊更为清寒。每一件物事都摆在似乎二十年来从未移动过的位置上。
白头客就坐在床榻前的轮椅上。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露出了极讶异的神色。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有细密补丁的灰色布衣,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齐整。可这齐整的衣物之下,身躯的形状却令人心悸。
他的袖管与裤管空空荡荡,软软垂落,随着轮椅细微的晃动而轻摆。他坐在那里,没有四肢应有的任何轮廓,整个人仿佛被残酷地削剪过,只剩下一段躯干安稳地置于椅上,如同受过极刑的人彘一般。
至于那张脸,那张曾经或许堪称俊秀、如今却被岁月与苦难彻底揉碎的脸,布满深壑般的皱纹,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那双眼睛的位置,如今只余两个深深凹陷的、闭合的窝,边缘皮肤皱缩,了无生机。显然,眼珠早已不在。
魂心底的声音在问:“这样一个人,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白头客叹道:“唉…… 自从被她骗过以后,我就斩掉了自己的手腿,毁了这双招子!”
白头客悲道:“老余,你也知道。我的手脚是她治好的,眼睛也是她给我换的,但是…… 但是你们无法想象我忍受的痛苦。自从那时以后,我时时刻刻都惦念着她。我只能抛弃与她有关的一切,把这些还给她,这样我才能忘记她。”
“是被最爱的女子欺骗的痛苦么……” 魂的心底泛起了一丝苦涩。他劝慰道:“我明白,大哥。比起那种痛苦,肢体残缺之痛都微不足道…… 他们不明白,但是我清楚。”
白头客点了点头:“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老余,你果然还是最知我心者。”
魂继续劝道:“大哥,都过了二十年了,你又何必为旧情所累。自你退出江湖之后,兄弟们见你心如死灰,也都各奔东西。四弟他含恨九泉,没想到大哥也……”
魂眼见白头客的样子,已心生怜悯之意。他如今这样,绝无可能战胜暗禅,就算是赤侠余震亲至,也断不会强求他出手,遂诚恳道:“无论如何,我已见过大哥一面,此生无憾了!” 说完,他深鞠一躬,转身便走。
哪知他刚走出两步,老宅的门不知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嘭” 的一声便关上了。
白头客沉声道:“老余练气,下盘沉稳有力,步伐掷地有声。阁下身形如同鬼魅,不但脚下了然无声,行走之时连周遭气流也未有紊动。想必是专司暗杀一类行当,绝非我那兄弟。”
魂解开咽喉穴道,转身抱拳道:“前辈能通过脚步声和气息流动辨人,不愧是四侠之首。”
一晃将近酉时,魂已将金刀双侠的遭遇和遗书中的内容告知了白头客,同时询问了白头客有关前日里城中豪客的讯息,可惜白头客深居简出,并无什么有用线索。
白头客叹息道:“我退隐之前,组织刚刚兴起,想不到现今竟成了我四弟的催命符…… 凭我现在的样子,四弟真要含恨九泉了吗……”
魂准备离开此地再做打算,遂向白头客辞别:“此类江湖恩怨无需外人插手,既已告知前辈,晚辈也该离去了。世事无常,望前辈保重。”
白头客的轮椅无风自动,拦住了魂:“少侠且慢,你身负重伤,是也不是?”
白头客道:“我这对招子虽坏了,但耳朵还算灵光。常人的心跳逃不过我的耳朵,但你的,我听不到。据我所知,普天之下,唯有‘毒心之术’会封住一个人的心跳而不死。可若不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又有决绝的执念,谁又肯用毒心之术呢?”
白头客语出惊雷:“那就看你愿不愿意恢复自己的杀气了。”
白头客的轮椅行至床前:“因为这个伤,你的杀气必定大不如前。功力不济,便不能久战,武功也难以发挥出应有的威力。你应该刚经历过一场高手对决,想必应有所感。”
魂点了点头:“不错,我时常感到自己的杀气易竭,虽有调息,但并不能发挥出剑法的极致。”
白头客道:“这些年来,我的身子虽然无法动弹,却总结研习出一套让杀气暴增的法门。你的毒心之术虽然保住了武功,但若遇上绝顶高手……”
白头客摇了摇头:“我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魂沉默半晌,缓缓道:“希望依然像个江湖人般活着吗?”
白头客长舒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胸中的郁结吐尽:“不错,只有帮你,我才感觉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无能无为的废物。”
魂面色凝重的想了想,俯身朝白头客深施一礼道:“多谢前辈。”
四枚黑石,一副集六十六味幽冥鬼药而成的丹丸。黑石乃天外异石,可以短暂恢复杀气;鬼药则是让人杀气瞬间爆发的禁药。这两样东西已被白头客珍藏十余年之久,今日便是让它们物尽其用之时。
黑石与鬼药同时入体,好似一道冰线直坠丹田,随即猛然炸开,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魂的双掌附在白头客胸前,一股沛然精纯的内力自白头客体内,顺着魂掌心劳宫穴逆冲而入,与他丹田升起的阴寒之气汇聚一处。
“意守丹元,勿为乱象所扰。” 白头客的声音自魂的心神中响起。他空荡的衣袖和裤管无风狂舞,仿佛里面禁锢着看不见的怒龙。
魂只觉体内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共根的力量正在激烈绞缠、融合,所过之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澎湃力量感,也随之疯狂滋长。随之而生的,是脑海中纷至沓来的诸般乱象 —— 左殇、雷当、义父、玄鱼,还有一些自己似乎从未见过的白发黑袍之人,全都一股脑在魂的意识中乱窜。
似是察觉魂为乱象所扰、痛苦异常,白头客端坐的身躯忽然微微前倾。一股磅礴得难以想象的、凝练如实质的杀气自他那残破的躯干中轰然勃发!由外而内钻入魂的周身要穴。“我将以修为引动药石之力,为你洗脉拓径。”
一缕灼热却异常精纯的内息,自魂的头顶百会穴缓缓注入。这缕内息所过之处,体内那原本狂暴对撞、几乎失控的药力与黑石异力即刻被降服,经过梳理归拢后,沿着奇经八脉开始奔流。
督脉、任脉、阴维、阳维、阴蹻、阳蹻、带脉,在这股外来内息的引导与药石之力的冲击下,依次传来或刺痛、或灼热、或冰寒、或酸麻的强烈感觉。魂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周身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隐隐浮现跳动,仿佛有活物在其中疾走。
老宅中的杀气被巡街搜捕魂的鬼差察觉,可他们刚准备往这边查看,一道血红色的庞大身影自他们身前一闪而过,那些鬼差顷刻之间便化作血水于原地消失,随着涓涓水流冲入庞镇的街道。
随着功力的飞速消耗,白头客的身躯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那张苍老的面孔变得愈发惨白,汗出如油,不断渗出打湿了他浆洗整洁的灰色衣襟。
魂的的脑海中幻象丛生,无数过往厮杀的画面、组织森严的殿堂、左殇冰冷的眼神、玄鱼模糊的面容…… 破碎的光影交织闪现。更为清晰的是,一股沛然莫御、几乎要撑破躯壳的磅礴杀气,正在他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中疯狂滋生、咆哮、凝聚!这杀气之浓烈,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悸。
“呃…… 啊!” 白头客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围绕在两人周身的杀气全数散去。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空,猛地向后仰倒在轮椅靠背上。
而魂,则陡然睁开双眼!他的眼眸之中,两道凝若实质、几乎刺破昏暗的锐利精芒一闪而逝。他周身鼓荡的澎湃气息缓缓内敛,那股深植于骨髓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凛冽杀意,已如潜龙般蛰眠于魂的体内。
恢复意识的魂急忙搀扶起斜摊在轮椅靠背上的白头客,后者勉力咧开了嘴:“大功告成了。”
这所谓的 “杀气暴增之法”,就是以幽冥鬼药和黑石做引,将白头客自身所有的内力注入魂的体内。功成之时,也是白头客魂归九天之时。感觉到白头客的生命正在快速流失,魂以内力护住白头客减弱的心脉,静听他留在世上最后的遗言。
白头客的声音越来越弱:“这样…… 你也许能答应我……”
魂正色道:“好…… 好!若我在剩下的时日里还有机会,必然替你了结此事。”
“哈哈哈哈哈哈……” 长笑声中,一代名侠溘然长逝。
亥时,魂将白头客的尸身埋入老宅后的花圃中,随即赶赴庞镇西侧的牌楼。一路之上,街道尽是雨水与血水,那股杀气也随之越来越近。
雨幕之中,一个高大的人影渐渐清晰,他就是那股庞大杀气的来源。那个人矗立在长街中央,几乎与这天地融为一处。雨水从铅灰的天穹倾泻,打在那人纹丝不动的肩头,顺着那袭厚重如夜的黑色斗篷流淌而下,汇入脚下泥泞。
魂停下了脚步,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张孤傲冷峻的脸与自己一样,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深陷的眼窝仿佛承载了过多的黑夜,而嵌在其中的,是一双深渊般的眼眸 —— 血红色的眼眸。他的眼角处流淌着同为血色的泪痕。可那人一点都不悲伤,反倒是苍天因他而悲怆,仿佛这雨就是上苍对他的垂泪。
魂只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神秘人就静静地看着魂,直到魂放弃了回忆。
魂道:“你就是卖魔杀令的人?你与暗魔天堡有何关系?”
神秘人淡淡回答道:“既然买下了它,又何必多此一问。”
那股熟悉的感觉愈发明显,魂犹豫不决,终是开口问道:“阁下身上杀气逼人,但却有些熟悉,敢问……”
神秘人拔出了自己的剑,那剑甚是狭长,远超过寻常利剑的尺寸。而让魂意外的是,那柄剑的剑身与自己的黑伤一样,都呈血红之色,甚至要比黑伤更为纯正剔透。有所不同的是,这口剑的剑身泛着漩涡的痕迹。剑身末尾吞口处的蝙蝠护手闪着幽咽的血芒,只一瞥,魂就觉得自己似乎被那股血芒吸了进去,头脑变得极不清醒,连忙定了定神。魂无比确定,此人一定与暗魔天堡关系匪浅 —— 据沐天邈所说,魔堡中人便使用血红色的兵刃。
魂身形微沉,手已按在黑伤之上。自到庞镇以来,以往对敌都是魂拔剑最快,却没想到魂的手刚一搭在剑柄上,神秘人手中的长剑竟已飚射而出。
“飞剑术?!” 魂旋步拧身,足踏连环,以诡谲身法避开长剑飞纵。不想神秘人剑指横滑虚绕,那远在三丈之外的长剑如臂使指,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长虹,撕裂雨幕,直刺魂的面门!
这一剑速度之快、力道之强,远非影魅所使的飞剑术可比拟,这是以极高内力才能施展的御剑之术。
御剑之术全然不受持剑之人的身体限制,是纯以内力操纵施展剑术的武学,能以各种刁钻玄奇的角度攻敌,令对手防不胜防。魂连换了几个方位,竟都逃不出长剑追截的范围,但他已找准时机,将背后的黑伤拔出。
魂瞳孔骤缩,黑伤不格不挡,趁着长剑调转方位之时斜劈而出,一剑斩向长剑的薄弱之处 —— 剑身与吞口的三寸之处。以内力牵引兵器,绝不可能将内力全数灌注于兵器之上,那样所消耗的内力将会成倍增加,没有人会蠢到这么做。而附着在兵器上的内力,亦会随着招式的变化有强弱之分、续力长短。魂之前闪避的那几次,就是为了观察出哪里是这血红长剑内力最难接续之处。也只有像魂这样的高手,能有此机会洞察出来。
然而,血红长剑在半空突兀一折!在即将与刀锋碰撞的刹那,硬生生拐出一道违背常理的角度避开刃锋,随即剑身一旋改刺为削,抹向魂的脖颈。
魂手中剑势已老,回防自然不及,只得左手握拳如锤,浑厚内劲附于其上,效仿雷当的独臂炮拳疾打剑身侧面,意在以刚猛拳劲震偏剑路。
“铛!” 一声清越交击,那长剑只是微微一滞,旋势不减,反而借着这一触之力,剑尖诡异地向上弹起,如毒蛇昂首,再点魂眉心!
神秘人的剑法令魂色变。此人的御剑之术,剑路全然不依常理,转折随心,攻势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 “诡谲莫测” 四字演绎到了极致。它能够及时洞察魂的企图,更能以更快的速度变换剑招。魂脚下 “鬼步” 急展,身形如烟似雾,险之又险地侧头避过这夺命一点。剑风刮面生疼,几缕白发无声而断。
剑为人所驭,擒贼先擒王。一味地躲闪只会让自己疲于奔命,一点一点被长剑绞杀。
魂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就在那血剑点空、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他身形猛地一沉,竟不顾头顶尚未收回的血剑威胁,全力施展鬼步之法缩地成寸,整个人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黑影,以毫厘之差避开血剑可能的下削轨迹,直扑数步外那始终未动的神秘人本体!这一下变招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全凭魂对那御剑术一刹那回气间隙的捕捉以及以身犯险的决绝。
神秘人血眸中似有微澜闪过,那柄刚刚刺空的血剑骤然发出尖锐颤鸣,当空急转,拖曳出凄艳血光,直刺魂的后心,速度快得惊人!但,终究需要一瞬回援。
而这稍纵即逝的时机,魂的黑伤已然刺出,疾取神秘人肋下空门。刃锋未至,那股凝练的杀戮之气已刺痛肌肤。
神秘人似乎没料到魂如此悍勇,能在御剑术下悍然近身。他身形微晃,似欲闪避,但魂的剑太快,时机抓得太准。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将周身磅礴气劲集中于肋部,同时侧身。
“嗤 ——!” 一声轻响,是利刃割裂厚重衣袍与护体气劲的声音。黑伤暗红的剑尖,刺入了神秘人深红长袍下的肋侧,入肉不过半寸,神秘人的身形也以飘忽诡谲的身法掠出二丈开外。一缕暗沉近黑的血色,立刻在破损的袍布上泅开。与此同时,那柄血红长剑擦着魂的肩头划出浅浅一道伤口,倒飞而回,稳稳落入数步外神秘人摊开的掌心。
魂并未追击,他持剑而立微微喘息。方才他全力突刺,自身空门亦是大开,若对方反应再快一线,那飞剑回援再快一分,结局怕是难料。
神秘人的左手轻轻按住了肋下伤口,指缝间有暗色渗出。他深深看了魂一眼,那目光中冰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不错,能伤我至此。”
魂还剑入鞘:“阁下有意相让,在下在此谢过。”
随即魂又道:“阁下是暗魔天堡之人?莫非是寻组织报仇的?”
神秘人闻听魂的话,冷峻的脸上更添一份寒意,他冷哼一声,并未回答。
魂续道:“无论所图为何,阁下的目标一定是组织的人。但组织行踪诡秘,你一时无法寻得门径,所以以高价出售魔杀令,以便引出组织中人。”
神秘人打断了魂的话:“那你想必也是组织中人,但是你的兵器和武功,为何与暗魔天堡一脉颇为相似?”
魂闻听神秘人的话,不由得心中一惊 —— 他的武功都是自创和从组织学来,怎么会与暗魔天堡有所关联?他不解道:“我已非组织中人,但我一身武功根基是从组织中所学,招式是我自创,实在不知与暗魔天堡有何瓜葛。”
神秘人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遗憾,他沉声道:“或许有些事情,你并不知晓罢了…… 念在你的剑法,今日我便不再与你为难。你若不信自己的剑法和暗魔天堡有关,不妨试试此招。”
言罢,神秘人自怀中取出一本古旧泛黄的薄册抛给魂。魂拿在手中展开来看,神秘人随即说道:“此乃暗魔天堡的‘血刃之术’,能以自身血液激发嗜血之器的力量,使每招每式皆爆发更大的威力…… 但如非修炼暗魔天堡的武功而使用此术,则毫无效果可言。”
魂心存疑虑,但并未实验,他收起册子向神秘人道:“好,我必当验证。”
神秘人手腕轻转,血剑挽了个极小的剑花,归入腰间那异形剑鞘,吞口处的蝙蝠护手血芒悄然隐去。他最后深深看了魂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随即黑色斗篷扬起,转身步入茫茫雨幕深处,几步之间,身影已与灰暗天地融为一体,再无踪迹可寻。“来日定会再见,告辞。”
神秘人刚走,魂便察觉有鬼差往这里赶来。方才对决已消耗不少体力,体内白头客增添的杀气也需巩固,魂只能暂离庞镇,寻一处僻静所在过夜。之前追踪隐狗踪迹的山神庙,似乎是个好去处。
刚迈进山神庙,毒心之术的副作用便显现出来,心口的剧痛令魂蜷缩在地上翻滚,折磨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万幸那些鬼差没有在这时候赶来。躺在地上的魂算着自己的日子,第五十一天快要过去了 —— 这全都是拜你所赐,不…… 是拜你们所赐。可是,我为什么一点仇恨的感觉都没有?
魂望着皎洁的月光,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沉思中。他与左殇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他们都失去了家和亲人。他们漂泊、流浪、偷鸡摸狗,就在这世上漫无目的地活着。啊,对了,他们还打死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剑客,好像是叫清风剑客……
那是个连风都带着铁锈和垃圾腐臭的阴暗窄巷。被称为 “清风剑客” 的老家伙毒打着还是少年的魂和左殇。或许他在别处还端着几分道貌岸然,此刻在这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脸上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即将施暴的狞厉。
“老夫多个心眼,果然逮到了你们两个小老鼠!” 清风剑客干瘦的手指如铁钳,先一步攥住了反应稍慢半拍的左殇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般拎起,眼底尽是得意。
魂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看见左殇瘦削的身体在空中徒劳地挣动。
被扼住脖颈的左殇,脸憋得通红,眼中却猛地迸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戾气。他没有试图掰开老者的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双手双脚猛地缠了上去,像一条濒死也要绞杀猎物的藤蔓,死死抱住了清风剑客的腰和手臂!
“你赶紧跑啊!” 左殇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声音因窒息而变形,眼神死死瞪向魂。
清风剑客显然没料到这瘦弱小子如此难缠,更没想到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小鬼,你干什么!” 他惊怒交加,用力甩动,想把这附骨之疽般的少年甩脱。
左殇被甩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嘴角渗出血丝,却抱得更紧,几乎是用牙齿咬住了老者的衣服,声音混着血沫,嘶哑却带着狠绝的笑:“老头子…… 小爷我跟你一起跌下去!” 他存了同归于尽的心,要把老者拖倒,拖进这巷子最肮脏的泥泞里。
“长毛殇,别这样!” 魂的声音发抖,他非但没跑,反而向前冲了一步。
“他妈的…… 这老头…… 你快走啊你!” 左殇看着魂不退反进,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又是一口血沫喷在老者衣襟上。
“你还不放手?!” 清风剑客彻底被激怒,杀心已起、
“我要把你们两个斩为肉泥!” 他空出的手终于放弃了捶打,转而摸向腰间的剑柄。寒光即将出鞘。
“你去死吧!” 一直紧盯着清风剑客动作的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亮出乳牙的幼兽,猛地从后腰抽出了一直贴身藏着、用来切割食物或对付野狗的生锈小刀。没有章法,没有瞄准,只有倾尽全身力气的、野兽般的扑刺!
“噗嗤。” 钝器入肉的闷响。小刀深深扎进了清风剑客因甩动左殇而暴露出的侧腰。清风剑客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
“…… 居然带着小刀!小贼,看我的疾风徊柳剑!” 惊怒交加之下,清风剑客强忍剧痛,终于 “锃” 地拔出了长剑!剑光如一道扭曲的银色毒蛇,带着凌厉风声,疾刺向近在咫尺的魂!
这一剑含怒而发,又快又狠,绝非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能躲开。然而,剑锋在触及魂胸前破旧衣衫的前一瞬,停住了。
一只染满污泥和鲜血、骨节分明的手,于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从旁伸出,死死攥住了冰冷的剑刃!—— 是左殇!
他不知何时松开了对清风剑客的钳制,或许是被那记重拳震开了手,他半个身子还挂在地上,却仰着头,用尽最后力气,徒手抓住了那索命的剑锋。锐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深可见骨,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汩汩流下。
左殇疼得浑身都在痉挛,脸色惨白如纸,却咧开嘴,对着呆住的魂嘶声喊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衰魂!他…… 出不了剑了,快!!”
魂被这声嘶吼震醒。他看见了左殇掌间淋漓的、温热的血,看见了那被死死钳住、无法寸进、微微颤抖的剑锋,也看见了清风剑客因腰腹剧痛和眼前这超出常理的悍勇而迟滞的脸。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少年魂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里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他拔出还嵌在清风剑客腰间的小刀,带出一蓬血雨,然后再次捅了进去!
滚烫的血液溅了他满脸满身,腥甜的气味充斥口鼻。他听不见清风剑客的惨叫渐渐微弱,看不见对方眼中光芒的涣散,只是疯狂地、一刀又一刀地捅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愤怒、以及看到左殇流血时那撕心裂肺的痛,全部灌注进这原始的暴力之中。直到那具身体彻底软倒下去,手中的剑也 “当啷” 一声掉落在地,被左殇无力的手松开。窄巷里只剩下两个少年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夕阳像打翻的橘红颜料,泼满了鳞次栉比的灰黑屋瓦。两个浑身血污、衣衫褴褛的少年,并排坐在一处偏僻屋檐的背风处,远离下方巷子里那滩渐渐冷却的猩红。高处有风,吹干了他们脸上的血痂。
魂抱着膝盖,目光落在左殇那只被破烂布条胡乱缠裹、仍不断渗出血迹的右手上。布条是他从自己本就褴褛的内衫撕下来的。
“你手…… 没事吧?” 他声音有些干涩,问得小心翼翼。方才那徒手抓剑的疯狂一幕,依旧烙在眼底。
左殇靠在倾斜的瓦片上,仰头对着逐渐黯淡的天光,闻言扯了扯嘴角,想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却牵动了浑身的伤,尤其是右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那家伙的剑…… 慢得像老太婆的绣花针,” 他声音沙哑,带着强撑的嚣张,可末尾的痛嘶出卖了他,“可是…… 还真他妈的锋利…… 操…… 嘶 ——!”
魂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怀里偷来的、还算干净的半块硬饼递过去。左殇没接,他用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抹了把脸,蹭下一手血污。
“那老鬼,还号称什么清风剑客,” 魂低声说,目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与他们无关的人间,“没想到…… 这么不济。” 话虽如此,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瓦缝里的青苔。不济?若非左殇那不要命的一抱一抓,若非自己那疯狂乱捅的几刀,此刻躺在下面冰凉巷子里的,就是他们俩。
“可恨!” 左殇忽然低骂一声,“这堆沽名钓誉的老头…… 仗着会几下子,就敢把咱们当耗子撵!” 他动了动受伤的右手,钻心的疼痛让他脸色更白,“咱们…… 咱们如果能够学一些真正的剑法,一定比他们强!”
魂咬了一口硬饼,粗糙的谷物摩擦着喉咙。他想了想,很实际地说:“如果能学一些…… 以后就能偷更多的东西,也不会…… 这么容易被人逮住了。” 生存是刻入魂骨髓的第一要义,变强的最初目的,是更好地活下去。
“没出息!” 左殇猛地转过头,尽管牵动伤口让他龇牙咧嘴,眼神却亮得骇人,“咱们这种资质筋骨,学出来还能不名扬天下?” 他挥了挥完好的左手,指向脚下庞大而陌生的城池,“那时候,早就已经不用偷东西了!想要什么,自然有人双手奉上!”
名扬天下?魂咀嚼着这个词,有些茫然,又有些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那距离他们泥泞挣扎的世界太远了。“难道我们…… 能够成为一代名侠吗?”
“哼!名侠?” 左殇嗤笑一声,“那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是换个名头被人供着。” 他的目光越过屋脊,投向更远,“如果…… 如果真的能够学到天下无双的剑法,咱们定要…… 成为人上之人!”
“人上之人?那会有什么意思?” 魂重复着,眉头微蹙。在他简单的认知里,活着,不饿肚子,不被欺负,或许再加上保护身边这个总爱惹祸的 “长毛殇”,就是全部了。
左殇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那股灼热的野心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具体形状。“我…… 我也不知道……” 他难得地显出一丝困惑与空茫。
沉默了片刻,魂看着左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执拗锋利的侧脸,轻声问道:“是希望能够得到…… 权力么?” 权力,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生涩,“就凭两个无父无母、在拳脚和鄙夷中长大的小贼吗?”
左殇没有立刻回答。夕阳最后的余晖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也照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模糊的梆子响。他转过头,直视着魂的眼睛,那只完好的左手慢慢握紧,受伤的右手也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抓住了某种虚无却坚信的东西,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们真能够学到…… 无敌的剑法!”
“两个叛逆的小鬼,执着地追求无敌的剑法吗……” 一个低沉、平静、却仿佛带着无形重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屋脊阴影处传来。
暮色四合,屋檐阴影浓重。一个穿着深色衣衫、面容模糊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与屋瓦融为一体。他负着手,目光落在两个浑身戒备、伤痕累累的少年身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寂,以及…… 一丝隐约的、审视猎物般的兴味。
风,似乎停了。夕阳彻底沉没,最后的天光被黑暗吞没前,映亮了那人腰间一枚样式奇古、暗沉无光的令牌轮廓。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关闭,只留下无尽寒意的尾巴,和那个改变了一切轨迹的、突兀出现的身影 —— 沐天邈。
二十年后,静室之中。静室四周的墙壁和地面,都由打磨得光洁如镜的墨玉石打造,几乎能映出倒影。空气里有极淡的、宁神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无所不在的、沉默的威压。这样一所静室,所花费的人工物力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而像这样的静室,组织不知道有多少个。
沐天邈负手而立,望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以暗金丝线绣制的江湖势力舆图。图上有许多曾经在江湖上显赫的名字和标记,它们都已被猩红的朱砂笔迹冷酷地划去。
全忠微微佝偻着背,站在沐天邈侧后方七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他的脸上挂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恭谨笑容,看起来更像某个豪门大户里最得力、最知进退的老管家,而非掌控着武林最恐怖组织的核心人物之一。
“冥主,” 全忠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发自肺腑般的关切,“天山的璇英和璇月…… 实在不值得劳动‘黑伤’与‘紫冥’二位冥使同时出手。”
沐天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那幅舆图上,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明日的天气,却在这寂静的室内产生清晰的回响:“无妨,灭了天山一脉,武林中与我们组织敌对的势力便完全清除了。无非,是让他们二人…… 去做个见证罢了。”
全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冥主自组织创立的这十余年间,已铲除大小帮派二百三十七个,压制七大门派俯首。如今,便是朝廷,每年也要遣专使到咱们的堂口‘送礼’…… 今日,终于大局砥定,乾坤在握。为仆为冥主贺。”
沐天邈缓缓转过身。光阴似乎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太多风霜,只将那份深不可测的威严淬炼得更加内敛,也更加令人不敢逼视。他看向全忠,眼神平静无波:“阿忠,你跟着我最久。你知不知道,这十余年功业,我最得意的是什么?”
全忠立刻将腰弯得更低了些:“为仆愚钝,岂敢妄测冥主圣心?还请冥主开释。”
“当真不知?” 沐天邈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全忠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之色,旋即小心翼翼道:“为仆斗胆猜上一猜,冥主最为得意的,莫过于咱们虽操纵了整个武林,却极少人知道咱们的来龙去脉。几十年来,组织的机构和人员从未被外人知晓。”
沐天邈轻轻颔首,目光掠过静室冰冷的墙壁,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外面那个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惶惑江湖。
全忠适时接道:“组织与天下任何帮派都不同。它的特点,正在于这‘无影无形’。旁人看得见它的存在,看不见它的容貌;看得见它刺出的剑,看不见握剑的人;感受得到它的力量,却摸不到这力量的源头。”
沐天邈伸出手掸了掸那张舆图:“没错。我施加给这个武林的,正是这种‘无形的恐怖’。”
全忠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五个字蕴含的庞大力量吸入肺腑,脸上露出由衷的叹服与敬畏。
静默了片刻,全忠脸上的笑容微微变化,少了几分纯粹的恭维,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他看向沐天邈,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柔和:“依为仆愚见…… 冥主另外一件得意之作,恐怕…… 莫过于‘黑伤’与‘紫冥’二位冥使吧?”
听到这两个名字,沐天邈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有审视杰作的严格,有看到工具臻至完美的满意,或许……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如同看待精心淬炼出的双刃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舆图中天山的位置,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二十年前某个肮脏巷口,那两个浑身血污、眼中燃烧着野火与渴望的少年。
半晌,沐天邈缓缓道:“二十年过去了…… 他们,正步入顶峰。”
寒风如刀,卷起细碎的冰晶,在灰白天幕下闪烁。两具身着白衣、早已僵硬的身体,仆倒在洁白的雪地上,身下渗出大片刺目的、已然冻结的暗红,像两朵突兀绽放在纯白画卷上的狰狞墨梅。
魂静立在数步之外,一身黑衣几乎与远处嶙峋的山岩融为一体。他比少年时轮廓更深,肩背更阔,唯有那双眼眸中的沉静,依稀可见旧影。“这便是天山双剑的实力么?”
左殇站在他的身后,二十年的光阴,似乎将少年时那股不管不顾的野性彻底淬炼、冰封,沉淀为一种近乎非人的冷峻。他的身形挺拔如孤峰绝仞,异于常人的苍白肤色在雪光映照下,仿佛冰玉雕琢。银白如雪的长发披在紫衫黑袍之上,与魂相比,平添了几分贵气。
听到魂的话,左殇淡蓝色的眼眸甚至未曾在那两具尸体上多停留一瞬,只是望着来路,毫无波澜地道:“回去吧。”
全忠脸上那常年挂着的恭谨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沐天邈提及 “黑伤” 与 “紫冥” 步入顶峰时,语气中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他谨慎地向前微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冥主此言…… 是欣慰,还是……”
沐天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郁:“事实上,这便是我一直担心的…… 每次见到他们,我时时有种不祥之感。”
全忠愕然道:“冥主向来视二人如同己出,一手栽培,何故……”
沐天邈抚摸着颌下的雪髯:“我总有一天会觉得自己太老,迟早,要将这整个‘组织’,交给他们。”
沐天邈轻轻摇了摇头:“然而…… 我希望他们不要太急。”
全忠深深低下头,不敢接话,额角却渗出细微的冷汗。无形的恐怖,似乎也开始在这权力的最核心处,悄然滋生。那是对权力交替本能的警觉?是对亲手打造的双刃最终指向的疑虑?还是一位枭雄在暮年,对失控的天然恐惧?
一间陈设简洁的房间,燃着暖黄色灯烛。窗外应是庭院,有模糊的竹影摇曳。
魂与左殇对坐在一张乌木小案两侧。案上只有一壶酒,两只瓷杯。两人皆已褪去外出的劲装,只着简便深衣,对坐而酌。
魂握着酒杯,只是看着杯中微晃的琥珀色液体,眉宇间笼着一层极淡的阴翳。
左殇端起自己那杯,浅酌一口,看向魂道:“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魂沉默片刻,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只是想起了…… 璇英的妻子。我不该杀她。”
左殇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魂要说什么:“是因为,你看出她是真的爱着自己的丈夫?即便那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魂放下空杯,杯底与木案发出清脆一响。他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而立,背对着左殇,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该死的是璇英。” 魂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压抑的冷硬,“他几乎将妻子当作了牛马,肆意践踏……”
左殇依旧坐在案后,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缓缓道:“他的妻子,自然值得你的‘同情’。”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依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你向来…… 对这样的女人,心软。”
左殇不再说话。他起身走到门边,手已搭上了门扉,略作停顿道:“无论如何,我们都早已不是没碰过女人的男人。你没必要心存遗憾。好好休息吧。”
门扉被拉开,又轻轻合上。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魂一人,窗外竹影沙沙,更添几分寂寥。不知是反驳,还是自嘲,他喃喃道:“用不着你劝我……”
天山双剑伏诛,魂与左殇携带着两人已死的信物参见冥主。
沐天邈的目光先在托盘中那两截残刃上扫过,随即抬起,落在左殇身上。他端坐于巨大的王座上,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深邃。
“你,打算何时成亲?” 沐天邈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响起,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左殇神色未变,淡蓝色的瞳孔平静地迎向沐天邈的注视:“并无确切时日。水到渠成罢了。”
沐天邈微微颔首:“两情相悦便好。仪式之类,能简则简,不必张扬。” 他的话语是长辈的嘱咐,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左殇转身告退,朝着厅外走去。几步后,他停下说道:“放心。我不会因此而改变。” 言罢,他不再停留,身影彻底没入厅外的昏暗长廊,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沐天邈的目光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魂。
“魂,” 他问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们用了几招,杀死天山双剑?”
魂抬起头道:“我用了一招杀死璇英。左殇用了五招杀死璇月。”
“因为,左殇一定要让璇月四招。事实上,璇月那四招,不如不出。他死得…… 比璇英痛苦。”
沐天邈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嗯…… 左殇向来喜欢如此。”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魂很快也消失在厅外,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远离,厅内只剩下沐天邈与全忠。沐天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阿忠。”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与璇月交好之时,切磋武艺,用了多少招胜他。”
“我也用了五招。” 沐天邈缓缓道,“但是,我一招都没有让。”
全忠微微一怔,旋即低声道:“比武切磋,自然…… 要比生死相搏,松弛些许。” 他试图为这微妙的对比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沐天邈却似乎并未听进这个解释。他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前方,像是在询问全忠,又像是在叩问自己那深不可测的心渊:“左殇杀死璇月的时候…… 究竟,是何心情?”
全忠张了张嘴,终究未能吐出一字,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烛火依旧,气氛却似乎比前次松动了些许,至少表面的寒冰融化了一层。或许是完成了任务,或许是别的什么。魂与左殇再次对坐,酒壶已空了大半。
“她是谁?” 魂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左殇脸上。他问的,自然是沐天邈提及的那位 “水到渠成” 之人。
左殇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并不直接回答:“到了恰当的时候,你自然会见到。”
魂看着他,片刻后,移开目光,低声道:“无论如何…… 她总算是我的嫂嫂。”
“嫂嫂……” 左殇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沉默地饮尽杯中残酒,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停留了一瞬,忽然道:“女人…… 嗯……”
左殇似乎从某种短暂的出神中回转,目光重新聚焦,那淡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神色:“哦,没什么。只是想起,我这儿…… 新来了个女人。”
左殇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不知为何…… 我总觉得,你会爱上她。”
左殇的笑意更深:“因为…… 她有一双鬼魅般的眼睛。就像你的眼睛。”
几天后,左殇请示冥主,进行了一次寻常的人员调度。玄鱼,从左殇的麾下被正式划归给了魂。
夜色晦暗,在前往某处堂口的路上。魂在穿过一条窄巷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沉寂中响起:“既已划归我麾下,总该出来相见。藏头露尾,非相处之道。”
身后,阴影仿佛水纹般波动了一下。一道身影无声显现,落在他几步之外。
魂转过身。月光恰在此时勉强挤过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片清辉,勾勒出来人的轮廓。蓝黑色的劲装紧束,勾勒出矫健而流畅的身形,手持的双短剑在身侧泛着幽光。
但魂的目光,在触及她面容的一刹那,便骤然定住,随即沉陷 —— 是那双眼睛。
明亮的眼眸,在晦明不定的光线下,仿佛蕴含着旋涡,又似倒映着寂静燃烧的幽蓝火焰。清澈,却又深不见底;锐利,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幻的吸引力。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为何她整个人站在这里,武器、装束、容貌皆清晰可辨,可他的感知里,仿佛只余下这双眼睛?它们冷冷地回望着他,像夜空里唯一可见的星,也像深潭中窥视岸上的倒影。
“你为何让我出来?” 玄鱼开口,声音很是清冷,好像她并不是魂的下属。
魂收敛了那片刻的失神,恢复一贯的沉静:“我不喜被人尾随。况且,你已被我发现。”
“你应该感觉不到我的杀气。” 玄鱼对自己的隐匿技巧似乎有相当的自信。
“我相信。” 魂的目光再次掠过她的眼睛,“你本就是追踪者,玄鱼。”
魂转身,继续朝巷口走去,声音随风传来,平淡却笃定:“任何人都跟不了我。”
玄鱼看着他的背影即将没入前方的黑暗,忽然轻声问道:“任何人都…… 追不上你么?”
魂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没有回答,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玄鱼默默跟上,保持着一段距离,那双鬼魅般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前方那个仿佛永远与人隔着一段孤寂距离的背影。
几次生死边缘的合作后,沉默的坚冰似乎被共同的险境磨薄了些许。某次休整的间隙,荒弃的院落里,玄鱼擦拭着短剑,忽然开口:“我听说过你。‘黑伤’,很强。” 她抬起头,看向倚在断墙边闭目养神的魂,“但你为何那么冷漠?左殇与你齐名,他却能与众人相处得很好,甚至…… 已成家室。”
魂睁开眼,目光落在院中枯井沿的苔藓上,没有看她:“你了解他?”
“由小到大,” 魂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所做的一切,辗转谋划,步步为营,皆是为了两个字 —— 权力。”
玄鱼沉默了一下,道:“只要是男人,面对权力,大抵都不会断然拒绝。”
玄鱼与他对视,不闪不避:“稍微了解一些。我见过的,都是很优秀的男人。”
又经历了几番血火,魂的话,在玄鱼面前,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总能安静地倾听,或许是因为在她面前,魂更能放松。
一次任务完结后,他们歇在一处临水的小阁。窗外月色尚好,映着粼粼波光。玄鱼看着他保养那柄暗红色的 “黑伤”,忽然问道:“为何你的剑…… 总是那般快?”
魂的手指拂过刀身,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境:“因为,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剑’。”
“剑只有一种,” 玄鱼看着自己的双短剑,“杀人的剑。”
“不对。” 魂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月色,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剑有无数种。有悲恸之剑,有欢愉之剑,有愤怒之剑,有飘渺之剑。”
“是人,也是剑。” 魂收回目光,看向她,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迷离的神色,“剑是朋友,须肝胆相照;是情人,要心意相通;是兄弟,当生死与共。”
玄鱼望着他映着月光的侧脸,那双独特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她似乎思考了很久,才轻声道:“我好像…… 明白了一些。”
魂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水中破碎又重圆的月影:“你不明白。”
玄鱼却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肯定,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分明:“我至少明白了一点 —— 你的‘情人’,看来早已时时刻刻,陪伴在你身边了。”
魂的身影,在月光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没有反驳,只是更久地沉默着,任由夜风与身后那专注的目光,将自己包围。
酒还是熟悉的酒,地方却非往日静室,而是左殇私邸一处临水的轩阁。窗外荷塘残叶听雨,更衬得室内暖炉明烛,有种反常的、近乎刻意的安宁。
魂主动举杯,这已属罕见。更罕见的是,他饮尽杯中物后,望着跳动的烛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近乎困惑的遥远:“她是个…… 很特别的女人。”
左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似乎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听魂主动谈及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 “女人”。
“你永远也捉摸不透她,” 魂继续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光点上,“甚至…… 有时候,你会记不住她确切的样子。”
魂终于将目光移向左殇,似乎在探究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魂的眸光骤然一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与左殇对视,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悄然绷紧。
左殇并不追问,反而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句犀利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他换了一个语气问道:“这个女人,还不错吧?”
清楚什么?清楚玄鱼的 “特别”?清楚自己不自觉的 “掩饰”?还是清楚这背后悄然滋生、却不容于当前处境与身份的东西?
魂猛地站起身,酒杯被他轻轻却决然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左殇,望着窗外被雨水敲打出无数涟漪的漆黑荷塘,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湿冷,灌入肺腑。
左殇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料到魂的反应。他顺水推舟,接住了这个转向:“义父此次突然宣布闭关,是为了何事?”
魂也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转过身倚着窗棂,目光沉静道:“似乎,是为了突破他剑法中最后一道障碍。”
“突破之后,” 左殇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划,“那会是怎样的剑法与境界?”
魂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想象那超越凡俗的景象,缓缓道:“你我如今的剑法,在那样的剑术面前…… 恐怕就如顽童持木的嬉闹,不堪一击。”
左殇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深极快的灼热,他举杯向着虚空微微示意:“但愿义父,得偿所愿。” 忽地,他话锋一转:“只是这段时日,‘组织’上下,便需你我二人代为掌管了。”
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排斥:“让人称【代冥主】…… 并不舒服。”
魂摇头,回答得干脆而彻底:“不是。就算被称作【冥主】,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也未必快活。”
左殇闻言,缓缓站起身。黑色袍服上的紫色镶边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他走到魂的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左殇凝视着魂那双与自己迥异、却同样深不见底的眼睛:“这只不过是因为 —— 你向来,对‘权力’这东西,不感兴趣罢了。”
话音落,轩阁内一片寂静。窗外雨声淅沥,荷塘水涨。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如同他们此刻以及未来注定复杂难解的关系与命运。
魂曾在一个雨夜向玄鱼吐露过困惑 —— 关于为何总记不清她的容貌,仿佛她周身永远笼着一层雾。玄鱼只是平静地指出,他的眼睛生来只为丈量敌人的破绽,看人与看剑并无不同。那场对话终结于油灯骤熄的黑暗里,留下未解的谜题,却也悄然松动了他心中某些冰封的角落。自此,某种难以言喻的牵绊,在他尚未全然自觉时,已悄然滋生。
左殇在知晓后痛斥魂像个孩子,魂杀人很快,对一个女人反而瞻前顾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无论是表露心意还是斩断青丝,都应该像他杀人一样干脆。魂的忧虑更是无稽之谈 —— 只因为现在的境遇就不去追求所爱之人吗?那他杀人前会不会想着对手穿什么衣服?会不会想他家里有什么人等着?会不会琢磨他对你究竟是恨之入骨,还是无可奈何?
左殇的话点醒了魂,他决定直面自己的内心。他特意找到了玄鱼心心念念的《荒极纪略》,并在每页的句首巧妙地增改了一个字,那些字连起来就是魂对玄鱼的爱意。但玄鱼对这本书的内容过目不忘,她马上就觉察了魂的心思。她拒绝了他 —— 魂不需要情人,她也不需要。但,玄鱼拒绝他后又不敢去看他的脸,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眼泪。魂走了,但是一个声音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自那以后,玄鱼便赶往漠北追踪组织的目标【飞盗杨天】,原本每天必到的飞鸽传书却在某一天突然中断。这让魂焦急如焚……
“飞盗杨天的武功,绝不可能杀得了玄鱼。” 左殇安抚着如困兽般的魂。
“七天了!整整七天没有来信!” 魂猛地转身,血丝已覆盖了他的双眼,“我要立刻去漠北!”
左殇静静看着他濒临失控的兄弟,那眼神深邃难明,他缓缓问道:“为了一个女人吗?”
魂迎着他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所有压抑的、混乱的、连自己都未曾厘清的情感,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是我的生命。”
魂离去后,水阁内重归寂静。左殇独自坐在原处,许久未动。烛火将他挺直如标枪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送至唇边,却未饮下。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的房间里:“果然…… 得不到的,才是最宝贵的么……”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很少有人来全忠的居所,毕竟他一直居无定所。作为组织的大管家,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忙,尤其是做沐天邈的下属,全忠的生活里只有公,没有私。
即使在自己的居所里,他还是毕恭毕敬地站着。只因来访的这位客人比较特殊,那人坐在屏风后,辨不清面貌。全忠也似乎不想看见这个人的脸,所以他站在屏风的另一侧。
“不少了,他是黑伤,他一定能找到玄鱼。” 那人轻声说着,顿了顿又道,“忠叔,这次的药,多谢你。”
那人回复道:“钓鱼的时候,你除了等,还能做些什么?”
全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个地方…… 只有我知道。这两个人,真是…… 一出悲剧。”
悲剧,的确是一场悲剧。当魂在茫茫大漠终于找到玄鱼的时候,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沙砾与石块的边缘,像是沉睡,却再无生气。所有焦灼、期盼、以及深藏未言的情感,在这一瞬间被冰冷的现实碾碎,化作滔天的怒火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戒备。
凶手,就在洞里!那股从洞口深处弥漫出的、毫不掩饰的强大杀气。
魂的鬼步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他直扑入了漆黑的洞中。洞穴的深处,一个人影就在那里坐着。他对魂的到来感到极其震惊,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魂的剑与怒吼已然逼近 —— 无论是谁,都绝无饶恕的可能。
瞬杀,一剑瞬杀。就在剑锋透体而过的刹那,洞外恰逢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穹,闪电照亮了那人的容貌 —— 沐天邈。
“义父!” 魂的手猛地僵住,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正在迅速失去生机的面孔,大脑一片空白。沐天邈已然死去,这个纵横江湖数十年,将恐怖牢牢深植于武林中人内心的枭雄,连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那一剑震碎了他全身的经脉,使他顷刻之间就失去了意识,毙命于当场。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洞内的一切。闪电的余光在他身后明灭,将他挺拔的身影和冷峻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如他的声音:“你走吧,永远都不要回来。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切都结束了。”
“他正在修炼的紧要关头,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口,更躲不开你的剑。”
“而你因为玄鱼的尸体,失去了往日的判断,犯下这大错。”
“这个地方,是绝对隐蔽的。你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我一路给你留了线索。”
“从此以后,世上没有黑伤,也不再会有沐天邈。我会领导组织,将这个混乱的武林肃清。”
左殇的一句句话像是重锤一样砸得魂喘不过气,极端的悲恸与震惊引发的真气鼓荡之下,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 魂强压着喉中的腥甜问道,“就连玄鱼也是你……”
“不是。我,本就是他的妻子。” 那道本应已无生息的蓝黑色身影,缓缓地、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左殇身旁。
玄鱼的一字一句,将魂的心戳成千疮百孔:“对不起,我承认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为了他,我宁可……”
“你们……” 魂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此刻全靠手中黑伤拄地,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左殇依旧冷冷地看着他:“魂,现在你一无所有,只剩下掌中之剑。我们毕竟是多年的朋友,这世上没有几样东西能比得上我们的交情。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三个月后,咱们做个了断。”
魂走了,走出了左殇的视线,走出了玄鱼鬼魅的双眼,走入漠北荒原冰冷的夜雨之中。他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仰天喷出。他以刀拄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楚。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那瘦削的脊背再次支起,魂强撑着往前走,继续走下去……
五月初四,是魂与左殇了断一切的日子。雨,依旧在下个不停。还是那个遇到沐天邈的地方,早在一个月前,这里的人就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搬走了 —— 因为不久之后,这里只能有两个人,不,或许只能有一个人。
紫冥,黑伤。这两柄 “组织” 最强的利器,正各自在主人的手中嗡鸣着。
左殇:“没错,你叛离之后,我已经接管了‘组织’,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的一切。所以我本可以动用整个组织来追杀你,不必亲自动手。我只不过想抛去一切计谋和顾虑,与你平等地一决生死。”
魂:“即使计划完全成功,你依然希望用这种方式来了结么?与我认识的左殇相比,也许只有这一点还未变。”
左殇:“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平等地面对彼此的机会。若我不死,我会命组织全力追杀你。”
左殇:“何必多言。我赢了。对组织,对她…… 你全盘皆输。”
左殇:“不错。若我真要残忍待一人,绝不会让他痛快死去。我要他痛苦,痛到骨子里,痛到他自己将自己碾碎为止。”
鎏金色的剑芒与暗红色的刃光,在漫天灰暗雨幕中,骤然亮起。这原本如蝴蝶双翼般的兄弟,被江湖洗淬,化作两颗注定相撞的流星,划破无言的天际。
我最好的兄弟,我最爱的女人,这一切都已是过去了……
魂自山神庙悠悠转醒,这一场大梦,实在太久了。是噩梦吗?或许吧。
无论如何,只剩五十天了。五十天后,无论恩仇,无论悔憾,一切缠绕这残破生命的痛苦,都将随着 “毒心之术” 的终末,彻底离他而去。想到这里,魂心中竟泛起一丝平静。
嗯?!有砍杀声?!正从庙外不远处的山林间传来!魂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缕感知都瞬间绷紧。他凝神辨析,从声音和杀气判断,是影魅在与鬼差交手。
“把雷当的手下全部杀光!” 影魅们那渗人的狞笑声传来。
鬼差的咆哮紧接着响起:“冷荼这个叛徒,雷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他!弟兄们杀啊!”
影魅的怒骂再度响起:“雷当已经到了顶崖,速去支援冷大人!”
魂心中暗忖,是雷当接了左殇的密信,准备在今晚除掉冷荼。但他刚与自己大战,功力尚未恢复。倘若冷荼以逸待劳,再加上远胜于这些鬼差的影魅从旁策应,雷当恐怕凶多吉少!
思至此处,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纵然前路已断,纵然身负死期,有些事、有些人,终究无法坐视。他一步踏出山神庙残破的门槛,眼前尽是鬼差与影魅的死尸,鲜血将泥泞的地面染成一片片污浊的暗红,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烈的死亡气息即便大雨也未能冲刷干净。魂的目光只冷冷一扫,身形已动,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朝着影魅呼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一路穿林过涧,杀气指引着方向。那些奉命赶往顶崖支援的影魅,成了他途中最好的路标,也成了验证白头客所传 “杀气暴增” 法门成效的试剑石。暗红色的刃光在雨夜林中只偶尔一闪,必有一名急奔中的影魅身形陡然僵住,随即软软倒地。那脖颈或心口绽开的红线,便是他们的催命符。影魅的惊呼甚至来不及完全出口,便被更快的死亡掐断。
继承白头客的功力,又经历与左殇那场倾尽一切的了断之战,魂此刻的剑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练,更加冰冷,也更加…… 高效。杀人,又重新变回一种纯粹的技术。魂踏着影魅尚温的尸体与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以惊人的速度向山林更高处突进。
顶崖之上,雷当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巨岩,单手拄地,勉强维持着不倒。他周身浴血,那件厚重的披风早已破损,身上也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在他周围呈扇形倒伏着一圈鬼差的尸体,这些鬼差无一例外,全都背朝雷当,面朝外敌,至死保持着拱卫的姿势。雨水混着血水,在他们身下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数十名黑衣影魅将顶崖围住,手中兵刃寒光闪烁,封死了雷当所有的去路。瘦小的玉儿就在这伙影魅之中,显然冷荼还在操纵她的尸身。
“左殇那小子的确才智过人,算计深远,” 冷荼慢悠悠开口说道,“可惜啊,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呵呵呵呵……”
雷当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虎目怒睁道:“你…… 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冷荼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向前踱了两步,停在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冥主重创,黑伤犹如丧家之犬,被自己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如今的‘组织’,不过是一棵被蛀空了心的巨树,外表看着枝繁叶茂,实则一推就倒。我们‘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雷当喘息道:“冥主所料不差…… 你不过是影入主中原的探马。”
冷荼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加放肆:“左殇什么都想到了,他想到你不可避免会与魂大战一场,想到魂绝不会真的杀你,更想到你损耗精力后,必定会败在我的手下…… 但他更应该想到的,是他自己的死期!是你们‘组织’的彻底败亡!” 他张开双臂,仿佛拥抱这雨夜和即将到手的胜利,“这,岂非是世间最大的讽刺与无可奈何?”
雷当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你若想得如此简单…… 必会一败涂地!”
“哦?” 冷荼挑眉,环视四周严阵以待的影魅,以及奄奄一息的雷当,“现在这个局面,还能有什么变数?难道……”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戏谑地说道,“你还指望那个自身难保的魂,会从天而降来救你么?他早就离开庞镇了!此刻,只怕正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咬牙切齿地想找左殇报仇雪恨呢!哈哈哈哈 —— 呃?!”
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声音清晰地在崖顶每个人耳边响起:“变数不能算太多。但毕竟是有了。”
冷荼霍然转身,瞳孔骤缩。雨幕中,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显现,就站在影魅包围圈的外缘,不知已来了多久。
“你…… 怎么会?!” 冷荼惊疑不定,目光急速扫视周围,确认并无其他伏兵。
“你一定没想到,我就歇在半山腰那座破庙里。半夜,还被你们这些聒噪的厮杀声…… 吵醒了。” 魂信步走向影魅的包围圈中,那些影魅为他的杀气所摄,竟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冷荼脸色数变,他迅速压下惊愕,挤出一丝笑容:“原来如此…… 多谢提醒。以后,我定会记得让手下杀人时,动静小一些……”
“魂!我…… 求你一件事!” 雷当嘶哑的声音喊道。他虽身负重伤,却比冷荼更早察觉到了魂的到来。
魂的目光转向雷当。雷当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又是一口黑血涌出,他强忍着,伸手做了个阻止魂靠近的动作:“我中了这妖人的剧毒‘七巧玲珑’…… 活不过两个时辰了。你…… 虽已不是组织的人,但是……” 剧痛袭来,他气息紊乱,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哽住。
魂看着他眼中那抹决绝与托付,已然明了:“你想让我除去冷荼。”
此言一出,冷荼眼神骤寒,四周的影魅无声移动,收缩包围,冰冷的杀机牢牢锁定了中心的魂与雷当。
魂冷然道:“我并没有这个责任。他对我几次三番动手,只是为了取信于左殇。”
冷荼脸上的笑容却重新绽开:“‘黑伤’果然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向前半步,语气之中充满诱惑,“你可以加入我们‘影’。到时候,你非但不用再惧怕‘组织’无穷无尽的追杀,我们更能广纳天下奇人异士,助你干掉左殇,甚至寻到解开‘毒心之术’的方法,让你重获新生!”
魂静静地听着,片刻后点了点头:“这条件,的确诱人。”
魂的目光逐一扫过冷荼、周围的影魅,最后落回雷当痛苦却坚定的脸上:“第一,‘组织’虽行杀戮之事,但我清楚它是什么模样。有它在,江湖纵然暗流汹涌,终究还有个规矩方圆。总比你们这些只知嗜血好杀、毫无底线的‘影’…… 强出百倍不止。我绝不会坐视‘影’入主中原,祸乱天下。”
“第二,雷当,是我的朋友。你杀我朋友,我替友报仇,天经地义。”
“第三,” 魂的目光猛地钉回冷荼脸上,尤其是他那双占据着少女面容的眼眸,声音里第一次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怒意与厌恶,“你实不该再祸害那女孩的身躯了!你万分该死!”
话音未落,暗红色的剑光已然暴起!鬼步迷踪,魂的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取冷荼咽喉!
围绕在侧的影魅精英,在魂出剑的瞬间结成一个诡异而森严的阵形,兵刃交织成网,悍然迎向魂的攻势!这些影魅显然与山下那些不可同日而语,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气机相连,竟一时将魂疾风骤雨般的攻势挡下。
冷荼惊怒交加,厉声长笑道:“想不到名震天下的‘黑伤’,竟是如此迂腐之辈!也好,今日这断魂崖,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只见那暗红色的残影在阵中几个极其刁钻的折转,循着阵势运转间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小滞涩,切入、撕裂、破坏!剑锋过处,人影翻飞,血光迸溅!那些精锐影魅赖以成名的合击阵势,竟在不到十个呼吸间,被魂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力道、更精妙的破绽捕捉,硬生生捣毁了大半!可惜冷荼没有见过魂与那神秘人的大战,这破阵的剑术,正是魂从那场对决中所悟。
残肢断刃与惨叫混杂着雨水坠落。冷荼神色惊惧,实在难以置信 —— 不到半日之前,魂的武功还低微到连自己的踪迹都找不到,为何他的武功历经数战后非但没有衰减,反而突飞猛进到这般地步!那股凝练如实质、沛然莫御的杀气,绝非寻常!
惊骇之下,他再无保留,双臂猛地一振!长袖之中骤然射出数十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黑线,精准地刺入周围那些刚刚倒下的影魅尸身之中!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本已失去生机的尸体,竟在黑线刺入的瞬间,剧烈地抽搐起来,随即以一种极其僵硬诡异、违背常理的姿态,摇摇晃晃地重新 “站” 了起来!它们双目空洞,面容扭曲,喉中发出 “嗬嗬” 的怪响,无视自身的伤势与残缺,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如同提线木偶般,带着浓烈的死气与怨念,悍不畏死地朝着魂蜂拥扑杀而去!
崖顶之上,杀气与死气混杂,雨幕之中,生者与 “复活” 的死者,展开了更加惨烈诡谲的搏杀。魂的身影,瞬间被重重尸影吞没。
魂的身影在这浪潮中穿梭。快!更快!鬼步在密集的尸群缝隙间游走,如同暴风雨中穿行的飞燕,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抓挠啃咬,每一次出剑都简洁而有效地切断傀儡身上的黑线。但即便切断冷荼的控制,那些黑线仍会如活物般扭动,或刺向魂的要害,或试图束缚魂的四肢。
魂的眉头微蹙。这般纠缠,消耗极大,且这些死物无穷无尽,即便碎成尸块恐怕也会被冷荼利用。他目光一凛,刀势陡然一变。鬼步遁出尸潮,身如满月之弓,将周身沸腾奔流的杀气凝于刃锋一点,剑身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内敛,只剩下一抹惊鸿 —— 瞬杀!
“来得好!” 冷荼双手十指如抚琴般急速轮动,更多的黑线从袖中激射而出。尸潮为那黑线所操纵,竟扑向满地血肉。顷刻间,两具完全由尸块与断裂兵刃粗暴糅合而成的 “怪物” 迅速成形!它们高近一丈,躯干由数具尸体扭曲缠绕而成,四肢则是断臂残腿与刀剑。血肉金刚四臂齐出,大有佛愆力压三界之势,雄浑掌力誓要将魂打得神魂俱灭。
噗!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闷响。飞鸿遁影,魂自两座血肉金刚中一闪而过,以纯粹杀意凝结而成的剑气摧枯拉朽,将它们瞬间蒸发成血雾,消散于细雨之中。这便是雷当见过数次的瞬杀。
魂的身影再度出现时,他已将玉儿的尸身放在一旁,缠在女孩身上那肉眼难辨的黑线被他彻底切断 —— 玉儿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战势并未结束。断魂崖最不起眼的一处角落,一个黑影惨嚎一声,数道散发着腥臭的血线自那黑影中暴射而出,趁着魂放下玉儿的一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躯干。那些血线一接触到魂的躯体,立刻透过衣物疯狂钻入魂的肉中,像是要与魂的筋脉相连。魂真气受阻,竟一时无法挣脱。
一声震雷虎啸,骤然自魂身后炸响!魂只觉背后罡风骤起,炽烈的杀意擦肩而过,却未伤他分毫,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扑崖畔那施术的黑影!
那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拳劲,是一个独臂残废逆撼奔流、顶着千斤飞瀑冲击、挥出数万次拳头苦练而成的成果 —— 虎咆!
此拳击出之时,拳罡浩荡,先以无俦刚劲破敌防御;拳劲打中对手之时,潜藏于刚劲之中的层层柔劲方骤然迸发,如暗流漩涡,透体而入。中拳者外看似无大创,内里骨骼却寸寸皆碎,经脉尽断。这是刚中生柔的绝顶拳术。
那黑影结结实实地中了此招,如遭雷殛一般,猛地向后弓折,周身发出一片细密而令人牙酸的 “喀啦” 碎响,血红丝线应声断裂。钻入魂肌肤中的血线失去后援之力,魂真气一畅,束缚尽去。
他霍然转身,数步外,雷当右臂犹自平伸,拳势未收。那一记 “虎咆”,刚猛无俦,绝不是身中剧毒之人能使出的招式。
“雷当…… 你这叛徒!” 那黑影竟还有余力挣扎着说话。只是他全身骨骼尽碎,浑身如烂泥一般再也动弹不得。魂这才有功夫看清那黑影的模样 —— 那人头戴方帽,下垂一块薄纱遮住五官,薄纱上有一个眼睛似的图案,他便是冷荼。
“你不也是叛徒?想做双面间谍,终于自食恶果。” 雷当瞥了眼冷荼,不屑地骂道。
雷当眼神一黯,缓缓道出真相:自他与冷荼来到庞镇围杀魂之后,便设下了三条计策。杀死玉儿后想要借机炸死魂是第一计;景炀轩中,冷荼在暗、雷当在明,诱杀魂是第二计 —— 这两计一个因意外失败,一个因雷当念及旧情、且深知魂的实力而放弃。随后,便是这第三计。
这第三计是左殇亲自制定的,关键在于让魂相信冷荼是 “组织” 的叛徒,他与雷当势同水火。所以雷当的鬼差和冷荼的影魅在蛇屋前演了一出 “夺信” 的戏码,让魂看到那封他必须看到的 “密信”,这样魂才会上当。蛇屋之时,雷当确实无法对魂下手,却成功让魂相信自己此战消耗颇大。最后便是这断魂崖的杀局 —— 他们一直留意着魂的动向,故意把战场蔓延到山神庙附近引魂前来。所有的目的,都是让魂忽略雷当,绝不会想到一个与他交情匪浅又身受重伤的人,会在他与冷荼僵持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又一次被朋友欺骗了:“所以方才你中的‘七巧玲珑’,也无非是一出戏罢了。这的确是一出好戏。左殇这出戏是一箭双雕,对吧?”
雷当点头道:“不错。冥主吩咐过,若冷荼果真有谋反之心,接下虎咆的便是冷荼,而非你。方才冷荼欲招揽你入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该死。”
雷当面色沉凝如铁,雨水冲刷着他苍白中透出青黑的脸:“我当然知道,你给我下的是真正的‘七巧玲珑’,而非原本计划好的‘七巧星’。” 他顿了顿,继续道,“冥主随信附带的圆筒之中,有组织专用于逼供的【杀青散】,服之可令流血伤口的痛楚放大数倍。那两样东西虽是你的独门秘药,但‘七巧星’只会让人口中出血,‘七巧玲珑’却会让五脏六腑出血。你给我的是哪一种,我用杀青散一试便知。你以为可以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你早年凭借这招杀死自家掌门、投靠影的经历,组织早已知晓。”
冷荼听着雷当道破其中隐秘,终于吐出了压在心口的那股气:“好,好,左殇小儿,我小看你了!雷当,咱们黄泉路上再决高下吧!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冷荼体内的拳劲爆发,将他炸得尸骨无存。
眼见冷荼终于身死,雷当的身躯晃了两晃,眼中锐光迅速涣散,仰面便倒。
魂抢步上前,猿臂疾伸,于雷当后背将触未触泥泞之际,稳稳托住他的肩颈。他入手只觉这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身躯沉重却内里虚浮 —— 那一记虎咆倾尽了雷当残存的所有内力,他再也无法压制 “七巧玲珑” 之毒的蔓延。五脏六腑剧烈出血,混合着杀青散的剧痛,他能撑到此刻全凭意志。强敌伏诛,这口气一松,他便再也支撑不住。
雷当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看向魂道:“无论如何,魂,请你相信……”
雷当嘴唇微翕:“东方的…… 烨城…… 他和她…… 都在……”
言罢,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寂灭。与此同时,他体内残存的一丝内力猛地一挣,自行震断了早已被剧毒侵蚀得脆弱不堪的心脉。
魂的悲鸣并不能唤回雷当的生命。那就请他在奈何桥稍候些时日,此间事了,魂会到黄泉再寻他痛饮三日,不醉不归。
雨势未歇,夜色如墨,远山近岭皆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暗之中。魂望向东方,越过重重雨幕与山峦,仿佛有一点微光,或者只是一种冥冥中的指向 —— 东方的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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