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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片《进击的巨人》讲述了一个墙“内”墙“外”的故事。
从前,人们在帕拉迪岛(应为“Paradise”的音译)上安居乐业,三栋高耸的围墙将他们与外界分隔开,内里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在主角团日后的回忆里,那里的生活无忧无虑,宛如桃源仙境,配得上“天堂岛”的名号。围墙内的人们从小就被教育:你们是大地上最后的人类,而墙外只有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巨人。它们的脸庞像人,形体也像是人(除了体积大几倍以外),但根本不具人的智慧。它们依本能行动,而他们唯一的本能——就是吃人。
看起来,围墙是为了抵御巨人的入侵才建成的。
这么说来,“天堂岛”就好比是西方历史的微缩模型,列维纳斯在他的代表作《总体与无限》(Totalité et Infini)中指出,西方历史——特别是黑格尔所勾画的、排除了一切复多性的整体化历史——也是对总体(totalité)之外的他者产生排异反应(allergie)的历史。墙外的世界被简单地否定掉,“假装世界不存在”;墙内的王国宣称自己无所不包,一切多元性消融在总体的同一性里,所有的臣民都只能向总体“借取”[2]才能获得“自己的”意义与可理解性。动画通过一处设定进一步强化了总体的暴政:墙内的王能够剥夺人民的记忆,使他们浸泡在由国家系统所营造的一片安详当中。
但其实,在帕拉迪岛的围墙之外有一个广袤无际的大海,而大海的彼端则是比岛内更为发达的其他文明。建造高墙的初衷并不在于保证人民的安全,而是为了与墙外的世界分隔开来。这些文明作为“天堂岛”的他者,以往被放逐到这个岛屿的自洽体系之外,动画里的主角团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它们的存在;但也正因如此,它们才打开了非存在(non-être)的维度——越出了存在与不存在、肯定或否定的二分法。列维纳斯说,这是超越(transcendance)的维度、形而上学的维度。
那当我们与他者、与超越的维度遭遇时会发生什么呢?《进击的巨人》第一季第一集的开头就刻画了这个时刻:伴随着“那一天,人类回想起了被它们所支配的恐惧”的旁白,比墙还高的、连总体所筑成的壁垒都无法容纳的超大型巨人在墙上探出头来,凝视着墙内的生灵。人们目瞪口呆。整个国家不知所措。
象征着总体的疆界的玛利亚之墙(童贞之墙)被超大型巨人轻松推倒,在墙外的海量巨人纷纷涌入。曾经,这些巨人只被当作亟待排泄的脏物,但他们现在却让整个系统陷入瘫痪。这副空虚的躯壳、这个自我围困的“天堂岛”,只落得像麦克白一样凄凉,仿佛是天命的伶人。
于是他们决定寻找真理,据说主角家的地下室藏有“世界的真相”——也许是对抗巨人的万能药方?又于是,他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真理——也许能获得自由?
但列维纳斯同样告诫我们,追寻真理、本原(-始基,arche),或者说“第一原则”,并寄希望于这种追寻能将我们引向世界的“正确读法”及唯一解释(正如“埋藏在地下室的真理”似乎就是海德格尔“被遮蔽的存在”之变体),其实忽略了比“世界的真相”更为在先的东西。就比如调查军团损失十有八九终于收复了玛利亚之墙,进到地下室之后,却发现所谓的秘密并不是任何解药,而是我们身处的世界竟然不是唯一的世界(上文已经提过了),更要紧的是巨人竟然都是人变过来的。
他人(autrui)[3]来到了我的世界,消磨殆尽我的安好意识(la bonne conscience)。列维纳斯把“超越”和“形而上学”这些词锚定在与他人的关系当中,他人是绝对意义上的他者,“保持为无限的超越、无限的陌异”[4],而且还“越出我的权能”[5],他人的莅临象征的是完全反思的不可能性[6]。因为每个他人都代表着一个崭新的开端,就像每个巨人都曾经是一个人——“我的丈夫”、“风息堡的安东尼娅”,他们都不仅是“巨人”概念的分有。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的第二部分所长篇论述的内在性即是此意,每个心灵所具有的内在性意味着他与总体的分离,从而就无法被我以第一人称的“反思”完全捕捉:“自我是卓越的孤独。自我的秘密确保了总体的离散。”[7]
曾经,人类拖着渺小的身躯与巨人作战的场景被想象为“大卫对抗歌利亚”式的英雄史诗,就像动画第一季的第二首片头曲《自由之翼》里所歌颂的那样,“开始庆祝自由吧/让我们欢庆这场胜利”;但地下室的惊人发现却扭转了这一切,人对巨人的英雄式抗争在这一刻陷落为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每一次战斗都是一场盛大的相互谋杀。战争是和他人的生死交锋,他人对我施行暴力、在黑夜中谋杀我[8],“战争以敌方的超越为预设”[9]——而不是“征服”(巨人)的意图。
而且,巨人的他者性更体现在它们不仅是人,它们还是墙内居民们被流放的同胞。在“天堂岛”之外有一个叫马莱的国家,在马莱国内握有统治权的马莱人自恃为高等民族,而将弱势的艾尔迪亚人视为“恶魔”,把他们踢入收容区,连出门也要戴着袖章。艾尔迪亚人被注射一种特殊的针剂后就会成为无智的巨人,而马莱人正是利用这种方式流放艾尔迪亚人,让他们在“天堂岛”上享受永恒的癫狂——“天堂岛”就是集中营。
“你可知罪?”马莱人问艾尔迪亚人。 “你可知罪?”艾尔迪亚人反问马莱人。
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提到“有罪意识”的时候把它和羞愧联系在一起:“在羞愧中,自由发现自身在其运作本身中是(对他人的)谋杀……他[他者]唤起我的羞愧,他作为我的支配者呈现出来。”[10]我们为恣意的自由而羞愧,列维纳斯强调,我与他者之间的关系是不对称的(任何对称性都会构建出总体),他者的他异性进一步表现为他者的支配性。[11]
可是“他者又与我何干?”我们非得是他人的他者吗?
尽管列维纳斯对羞愧、乃至对他者(的他异性)的论述可以被面对着他者、预设了他者的我们所接纳,但这些论述适用于不知羞耻的马莱人吗?马莱人为什么要滥用他们的自由,为什么要无缘由地谋杀我们?这,他者无缘由的暴力,恐怕是《总体与无限》尚未[12]抵达之处[13](当然写《总体与无限》时列维纳斯还“拥有时间”);不知道尚未迎来结局的《进击的巨人》(最后一季预定在明年秋天放送)会怎样去回应这个问题?
我们也可以在《总体与无限》和已经播出的三季《进击的巨人》的语境里找到一个替代回答。在《进击的巨人》第三季的最后,当主角终于走出墙外看见无边无际的大海的时候,他迷惘地自白道:
海的那边有自由,我一直这样坚信着。 但我错了。海的那边……有敌人。 一切都和老爸的记忆一样。 如果……把海那边的敌人杀光, 我们是不是就能获得自由了呢……?
他似乎被远方的他者纠缠着,开始质疑自由的叙事了。“我们把这种由他人的出场所造成的对我的自发性的质疑,称为伦理。”[14]
而这种对自由的质疑把他引向了大地上的他者。当主角团一行人路过一只匍匐在地的巨人的时候,面对“不杀掉吗”的呼声,他选择了和平。他轻柔抚摸了巨人的脸庞,眼睛充满善意地凝望着与他面对面的这具生灵。“这是我们被流放到乐园的同胞”,他说。然后驾马离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前往比大海的彼岸更为遥远的远方。
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全书的第一节中提到了20世纪一些“尖锐的人类经验”(应指两次世界大战等等),这些是“非人性”的时刻、是对于人性的背叛——而“善良”则是“对于背叛时刻的永恒延迟”[15]。与此同时,在结尾的一章中,列维纳斯把善良理解为“前往其不知所往之处。作为在一种源始冒失中的绝对冒险,善良乃是超越本身。”[16]这意味着善良要通往他者的面容,但他人的陌异性又使得这场尤利西斯的漫游充满未知和晦暗——乃至险象环生。那我们得庆幸背叛时刻尚未来临。

[1] Levinas: En découvrant l’existence avec Husserl et Heidegger, Librairie Philosophique J. Vrin, 2001, p.231
[2] “在[总体]这个概念中,个体被还原为那些暗中统治着它们的力量的承担者。个体正是从这种总体中借取它们的(在这一总体之外不可见的)意义”,参列维纳斯:《总体与无限》,朱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前言第2页
[3] 超大型巨人等“智慧巨人”其实都是具备特殊巨人之力的人类,可以在人类和巨人两种形态间切换,而且变成巨人后也不会丢失人类的智慧,有的智慧巨人甚至可以操纵其他的“无垢巨人”(即不具智慧的巨人)——否则光凭一堆前身是人的无垢巨人的侵入,也谈不上“他人来到了我的世界”了。
[4] 《总体与无限》,第178页
[5] 《总体与无限》,第180页
[6] “我们不能把这种接近[‘存在……作为自行启示……向接近它的自我的流动’]设想为认识着的主体在其中得到反映并消解于其中的认识。凭借认识所指向的完全反思,这一设想会立刻摧毁存在的外在性。完全反思的不可能性……应当被当作社会关系的盈余。”参《总体与无限》,第208页
[7] 《总体与无限》,第98页
[8] 这还涉及到死亡的松弛,或者说“拥有时间”的人……。
[9] 《总体与无限》,第210页
[10] 《总体与无限》,第60页
[11] 也许有人会问:马莱人不是一直在“培养”艾尔迪亚人的有罪意识吗?他们追溯到艾尔迪亚人曾经的残暴统治(却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进而给艾尔迪亚人灌输“你们应当羞愧的思想”。可是,“历史”不也正是幸存者的编修吗?逝者的他异性服膺于阐释的暴力,意志成为一件被矫饰的作品。(参《总体与无限》,第215~216页)这是名为“羞愧”的暴力。
[12] “如果有能力拥有客观性的主体尚未完全存在,那么这个‘尚未’,这个相对于现实而言的潜能状态,就并不是指示着一种少于存在,而是指示着时间。……唯当时间是无限之不可耗尽的未来……时间才能只是一种并非‘较少存在’的‘尚未’——才能同时既远离存在又远离死亡。”(《总体与无限》,第195页)
[13] 朱刚老师的列维纳斯研究著作《多元与无端:列维纳斯对西方哲学中一元开端论的解构》(江苏人民出版社,2016)也提到了这点:“然而问题在于:多元之间,多重开端之间,必然会走向和平吗?当然并不必然!……问题就在于,这种对于他人的责任,是否在我的心灵中有其根据?是否在主体性本身中有其不可逃避的‘先天的’‘条件’?这就是《总体与无限》留给列维纳斯的问题。……直面并深入这个问题,正是列维纳斯后期最重要的著作《别于存在或超逾去在》(Autrement qu’ être ou au-delà de l’essence)的任务所在。”(第5~6页)
[14] 《总体与无限》,第14页
[15] 《总体与无限》,第5页
[16] 《总体与无限》,第2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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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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