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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Bobe Lennon
超人彭磊不仅是新裤子乐队主唱,也是一名动画人。面向小孩的商业电视动画,连同面向大人的独立动画一起,构成了彭磊动画生涯的两条主线。
最近,新裤子乐队彭磊随着《乐队的夏天》一起火了。
上上周,这个笑起来一脸蔫儿坏、一张嘴就怼死个人的北京大男孩,在舞台上大着舌头唱起了汪峰的《花火》,狂躁的那份劲儿让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在彭磊吼出「现在我开始倦了」的时候,仿佛过去的时光在他身上回溯,岁月没有抹去他一丁点生命力,反而在饱经生活搓揉后喷射出更加炙热的花火。
今天的节目中,大张伟在台上直言新裤子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乐队——“我人生之中觉得到头了的一支乐队就是新裤子了”,并且演唱了新裤子第一张专辑里的《过时》。
新裤子的彭磊,花儿乐队的大张伟,这两个曾经被视为中国朋克代表的乐队主唱,时隔 20 年再一次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大张伟唱的其实是对那个乐队黄金时代和对自己青春的怀念,而彭磊看向大张伟的眼神里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新裤子、花儿乐队,还有汪峰所在的「鲍家街43号」,在当年被一同划在了「北京新声」的标签下。北京新声这批人,代表了 90 年代末中国乐坛最有活力的一帮年轻人,用乐评人的话说,当时的“他们都是神仙,干净,新鲜”。
而 20 多年后的今天,北京新声那拨人里面,鲍家街43号的汪峰成了上不了头条的「汪半壁」,花儿乐队的张伟则变成了综艺大咖「大老师」。只有新裤子乐队仿佛永远游离于市场主流之外,陆续玩过金属、朋克、迪斯科和合成器,始终保持着年轻的创造力,影响着一批又一批的新生代地下乐迷。
在中国,坚持做独立音乐很难。节目里,彭磊就谈到 2000 年以后他和庞宽(乐队成员)都曾经去上过一段时间的班,彭磊回去做了自己的老本行——动画片儿。许多年轻观众这才惊觉,原来当年的那些童年回忆背后居然都有他的身影。
彭磊的身份相当复杂,除了新裤子乐队主唱,他还当过儿童漫画杂志的编辑,画过漫画,出过画册;拍过电影,拿了第 15 届上海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导演;既能够大胆前卫,可以先锋性十足地玩起装置艺术,作为现代艺术家去办个展;有时候又可以低下头,为了恰饭拍出了当年红极一时的口水神作《QQ爱》MV。
翻看他的履历,你会惊叹怎么会有人可以活得如此恣意洒脱。动画事业仿佛只是他人生中的一段点缀,彭磊也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他过去的动画,好像那只是什么无足轻重的经历。
然而曾经活跃于动画界的彭磊,正如同他的另一重乐队主创身份一样——虽然甚少进入主流视野,但却能量巨大,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
今天,我想要为大家介绍的就是新裤子乐队彭磊的另一面:他作为动画人的 B-Side Story。

Track One

1996 年,当时动画专业在国内大学里还是个新鲜事物,北京电影学院的动画专业还被划在美术系下面,受家庭影响,彭磊报考了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就读动画专业。98 年新裤子乐队出版了第一张专辑《新裤子》,彭磊一时兴起就动手给专辑里的《爱情催泪弹》做个动画 MV。
在 90 年代的中国,MV 都还是个稀罕货,更别提动画 MV 了——据说,这可能是中国第一部动画 MV
在这支 MV 里,彭磊发挥了年轻人的叛逆和颠覆的精神,将美国的加菲猫、米老鼠和唐老鸭、白雪公主,以及日本的奥特曼和多啦A梦等经典卡通形象一股脑乱炖地加入到片子里进行恶搞,情绪上与新裤子乐队最初的朋克气质相当搭配。
彭磊连乐队成员也没有放过——他将成员们也都画成了讽刺肖像画,每个人看起来都邪恶无比。后来,乐队成员以卡通形象出现在他们的 MV 里也成了新裤子乐队的一个标志。彭磊后来在采访里讲了当时的想法:「新裤子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注意形象的乐队,一直也没在形象上花太多心思。更多的是觉得用卡通造型更有力量,也更有意思。何况现在歌手露脸儿的太多了,没意思了。」
虽然技术上仍然比较稚嫩,但凭借大胆的创新以及画面与音乐气质的巧妙配合,这支动画 MV 在当年被凤凰卫视授予了「1999 最佳 Music Video」奖。从此,彭磊就一发不可收拾,之后乐队做第二张、第三张专辑的时候,拍动画 MV 成了彭磊的一项重要工作。
98 年的时候,彭磊在学校读书期间看到了一部叫《超级无敌掌门狗》的英国黏土动画片,马上就被吸引住了。所谓黏土动画,就是指动画片中的角色全部由黏土制成而成,用黏土捏出形状和动作,再一格一格地拍下来,最终在连结成动画。当时彭磊就想:我一定要做一个类似的东西!
于是,在 2000 年新裤子制作第二张专辑《Disco Girl》的主打歌《我爱你》MV 的时候,彭磊决定想要尝试一下黏土动画 MV。
00 年时彭磊正毕业,于是他和同为 96 级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动画专业的毕业生李纲一同创建了黏土工作室「Ultra Girl」,作为专门制作黏土动画 MV 的子品牌加入了摩登天空旗下,来完成这部《我爱你》的黏土动画 MV。由于当时国内缺乏相关的教学书籍,没人知道这种黏土动画应该用什么材料、怎么拍,他们只能靠自己琢磨。
结果一不小心,《我爱你》就成了国内第一支黏土动画 MV,还拿下了当年的音乐风云榜「年度最佳音乐录影带」,以及 CCTV 和 CHANNEL[V] 共同主办的「新千年全球华语音乐榜中榜」的「神州最佳音乐录影带」大奖
Ultra Girl 的成立和《我爱你》的成功是彭磊开始朝独立动画界进发的标志。巧合的是,彭磊在动画上的转型和新裤子在音乐上的转型正好同时发生了——从第二张专辑开始,也正是新裤子乐队开始觉得「朋克太土了」,庞宽带着合成器加入新裤子的时期。彭磊在采访里讲,由于庞宽性格狡猾的,所以在 MV 里就给他捏成了一只狐狸。
一年后,另一位 96 级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的卢悦加入了 Ultra Girl,他也是彭磊在北京工艺美术学校就读时的同学。分工上,卢悦较为侧重做偶,而彭磊和李纲侧重拍摄,工作室正式成型。
他们最火的代表作之一,是 2002 年为叶蓓的新专辑《双鱼》中主打歌《彩虹》制作的黏土动画 MV,帮助其获得了音像协会「金碟奖」的「年度最佳音乐录影带」大奖。
这个 MV 倾注了 Ultra Girl 很多心血,彭磊他们也从上一部作品里汲取到许多经验。最初拍《我爱你》时 Ultra Girl 是用橡皮泥为材料做偶,但实际拍摄时发现,泥偶在灯光照射的高温下容易融化损坏,为此搞坏了好几个泥娃娃。所以到了拍《彩虹》MV 的时候,Ultra Girl 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材质去做偶,这一部就用到了硅橡胶作为黏土材料。
MV当中,所有的场景都是由黏土搭建的。为了这个充满未来主义的奇妙世界,Ultra Girl 还特意在昌平找了一间大大的房子,把街道、楼房、玩具商店、流浪猫等场景和人物都安置在那里,那里变成了一个充满科幻感的卡通世界。由于所有场景和角色都要纯手工制作,拍摄又是一格一格的拍,一般一天最多才能拍上 10 秒,整个 MV 耗时 2 个多月才完成了制作和拍摄工作。
Ultra Girl 的另一部代表作,则是 2002 年新裤子乐队自己的《她是自动的》。在这部 MV 里,彭磊把乐队成员都做成了铁皮玩具的形象,充满了 80 年代怀旧的未来主义设计感,这个造型甚至还登上了专业图象图形权威杂志《CG》的封面。
从小到大对彭磊影响最大的一部电影是《星球大战》,为了圆自己的「星战梦」,他和朋友们把这部 MV 拍成了向星战致敬的作品。可以说,在那个「同人」还不火的年代,彭磊就已经玩起了同人动画。
《她是自动的》基本上延续了他们之前的办法,用黏土、塑料做人偶,然后进行定格拍摄。但是在空战的场面里,他们还加入了三维的背景。
故事讲得很简单:乐队成员化身成机器人,驾驶者「新裤子」号飞船追击着长相神似 Darth Vader 的大 Boss。经过一番恶斗,大 Boss 派出了名叫「Black OX」的手下,干掉了刘葆和庞宽——这个手下用的是乐队前鼓手尚笑的形象。最后,彭磊自己一个人打败了 Boss,成功英雄救美。
MV 最后的高潮戏里,还出现了对《黑客帝国》经典旋转镜头的致敬。关于这个镜头的制作,彭磊介绍了他的经验:「《黑客帝国》拍摄时候的矩阵,用的是在周围沿着摄像机运动的路径,放了一百多台摄像机,他们一块拍,一百多帧,连起来就会360度的转。我们因为不可能花那么多钱租一百多个摄像机拍,只能把人物固定在空中,用VI固定在空中,摄像机沿轨道转,但也能拍摄出同样的效果。」
Ultra Girl 除了拍动画 MV 之外,团队成员也会各自拍一些定格动画短片,在此期间彭磊还拍了一部短片《别吃不干净的东西》。
03 年的时候,他们把这些制作经验写成了一本书,把拍过的那些动画都附在了随书赠送的光盘里,书名叫《怪兽来了——定格动画摄影棚》
彭磊自己称这本书没卖出去几本,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力。但事实上,这本书是国内第一本介绍定格动画制作第一手经验的书籍,在国内早期的定格动画创作者圈子里影响巨大,尤其是独立的定格动画人。许多动画人都是看着他们这本书入的门。
独立动画其实在 90 年代的中国就已经有一些零星的作品出现,但远谈不上有什么影响。但从 00 年开始,一方面是学院派动画相关专业的学生越来越多接触到外国优秀的独立作品,开始进入到独立创作的领域,另一方面则是随着 Flash 兴起的一大批民间「闪客」动画人涌现出来。独立动画的土壤开始成熟了起来,这两批人可以被视作国内第一代独立动画人,彭磊和他的 Ultra Girl 也是其中之一。
有一个说法是,当年国内还没有独立动画这个词儿的时候,是一位美国专家在 2002 年首届中国卡通产业论坛(CCIF)上做讲座时给引入到国内的。然后 Ultra Girl 就在 2003 年组织了一场中国独立动画映像展,成为了中国的首个独立动画节,把这个词给在国内推广开了。
所以当年的彭磊,绝对是国内定格动画、独立动画界的一面旗帜,有一点点接近当年新裤子乐队在国内地下音乐界的地位。
不过,音乐界的彭磊的嘴能有多欠,动画界的彭磊也绝对不遑多让。当年的中国独立动画映像展面对的对象是学院派的那批独立动画人,主旨写的是“在 Flash 泛滥的年代,我们提倡一种自己动手的健康的动画方式和对传统动画精神的回归”——你自己琢磨琢磨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可不就是在损 Flash 动画人嘛。
当然了,后来彭磊自己也和 Flash 动画人合作过,可能也改变了想法吧。
现在的彭磊已经逐渐淡出了动画界。在插画本《北海怪兽》中,他回忆起当年拍动画 MV 的历程,说《她是自动的》三分钟 MV 做了半年,半年时间几个人吃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可以干的事,那时候还对动画充满希望,觉得中国应该有可以和美国、日本有一拼的东西,后来发现这东西大家不太在乎。国内不太在乎你的制作呀或者情怀的东西,慢慢也就算了。”彭磊在书里这么写道。

Track Two

除了独立定格动画,曾经的彭磊也在中国的儿童电视动画领域里活跃过。
彭磊在动画行业里第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是给中央电视台 2000 年的六一献礼动画《大战千年虫》做场景设计。眼尖的朋友可能会发现,这部动画的片头里也出现了一支朋克造型的乐队——大概是彭磊偷偷塞进去的私货吧。
儿童电视动画领域里,彭磊最有名的代表作肯定是《可可可心一家人》了。这是当时国内少见的现实主义题材,内容充满了很有 90 年代国产电视剧风范的生活琐事,成为了一代小朋友的童年回忆。
《大战千年虫》之后,彭磊 00 年加入了中央电视台《可可可心一家人》剧组,担任人物造型和场景设计,一直到 05 年制作结束。彭磊当时想着,希望与以前的中国动画片中的造型不同,更加时尚、更加有活力一些,于是将造型设计得非常夸张。
由于彭磊独特的卡通讽刺画风格,《可可可心一家人》曾经一度被许多人认为是国外作品。当然,《可可可心一家人》片头片尾的定格动画制作也是由彭磊制作,还成了许多小朋友当年的童年阴影。
07 年初的时候,另一个对动画充满热情的年轻人刘北,和发小房梦一起成立了一家叫电动画的公司。后来,电动画因为《星游记》火了,但很少有人知道电动画、刘北和彭磊的故事。
当时的电动画成立之初的目标是模仿韩国 Flash 动画的路子,做原创卡通形象,拍一些短片来走品牌路线(例如《流氓兔》)。但是等做起来才发现,这种路线运营的成本比制作的成本还要高很多,并不是一家新成立的小公司能做的,电动画必须转变路线。
帮电动画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就是彭磊。
电动画接到的第一个活儿,是《淘气包马小跳》。彭磊帮忙把电动画介绍给了《淘气包马小跳》的导演,然后电动画顺利打动了导演,接下了《淘气包马小跳》部分集数的前中期制作,借着项目开始招人,才有了后来《星游记》的核心创作团队。
顺便一提,《星游记》的另一位主策划是孙甜,当时在卡酷电视台从事制片和策划,后来到了优酷动漫中心并负责《少年锦衣卫》总编剧。孙甜是彭磊 99 级北京电影学院动画专业的师妹,当年在彭磊搞的中国独立动画映像展上还投稿了她在读期间导演的联合创作作业《黑猫》。
《淘气包马小跳》里,彭磊还客串了几集执行导演工作,正式当上了动画片导演。07 年有媒体采访彭磊,问他现在还看动画吗,他一点也不害臊地回答:看,看《淘气包马小跳》。
因为电动画和彭磊的这份缘分,后来 08 年新裤子乐队出新专辑《野人也有爱》的时候,电动画在之前的废弃企划《KUNGFU ZOO》设定的基础上,给彭磊拍了《花麒麟》这部独立剧情的音乐功夫剧,作为专辑中《大熊猫》这首歌的 MV。
当年《可可可心》播出后,央视组织了一次对主创的采访,让主创们去回答一些网友的问题,彭磊也在其中。采访里,彭磊发挥了他一贯噎死人不偿命的风格:
网友问:我觉得我们中国动画人应该做一些像日本、欧美那样的动画,这样能让更多的人喜欢。 彭磊:中国动画有自己的特点,欧美、日本动画毕竟是外国的文化,盲目模仿不会做出好的动画片。 网友问:请问为什么国内的动画片都是给小孩看的?可不可以制作一些成年人看的动画片?  彭磊:成年人没有儿童那样天真,恐怕成年人也没有那份耐心。
所以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虽然彭磊自己也会去做面向大人的漫画、独立动画,但如果别人但凡有一点瞧不起儿童动画的意思,彭磊立马就会选择噎回去。正如他后来给一部儿童电视动画剧集唱的同名片头曲一样——《我们小孩有力量》
面向小孩的商业电视动画,连同面向大人的独立动画一起构成了彭磊动画生涯的两面。曾经有电影杂志对彭磊的介绍里,将他这部分经历概括为“执导了很多集国产少儿脑残动画片”,当成他的一段黑历史——这话要是被彭磊看到,拉黑肯定是跑不了。

Bonus Track

彭磊的父亲彭国良老师曾经是70、80年代国内著名的儿童连环画家。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连载的幼儿连环画《小狗乖乖》,就出自彭国良的笔下。于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彭磊也开始学习绘画,还在父亲的影响下曾经在《儿童漫画》杂志当过一段时间的编辑,后来也走上了动画创作的道路。
彭磊自称是“国内唯一主流漫画家”,不同于父亲面向儿童的漫画,他的漫画和他的独立动画一样,是画给成年人看的。咪咪和嘎嘎是彭磊漫画中的两个主角,这两个总是睁着愤怒的白眼,以及密密麻麻的尖牙的小怪兽,最早通过他的《爱情催泪弹》MV 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咪咪和嘎嘎明显是对美国经典卡通形象米老鼠和唐老鸭的恶搞。彭磊说,“因为小时候最初接触到的卡通形象就是米老鼠和唐老鸭,我对动画片的概念也来自于它们。所以我想知道,这俩形象本土化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由于彭磊同时具备音乐人和动画/漫画人的双重身份,经常有人问他,音乐与绘画是不是相通的?但彭磊却说:“我觉得音乐和绘画很不一样,画画对我来说更轻松一些,不像歌可以来回来去做很久,有的歌可能好几年做不出来,画画就不会这么麻烦。
虽然已经淡出独立动画界很久,但彭磊依然时不时会创作一些小动画。微信上有一套咪咪和嘎嘎的表情包,作者就是彭磊。
现在,彭磊仍然在坚持他的漫画创作,说他希望可以一直画下去。如今,彭磊不光在拿咪咪和嘎嘎这两个卡通形象创作漫画和动画表情包,还会以此创作波普风格的油画和装置艺术作品。
《乐队的夏天》让一些年轻观众认识了彭磊,看到了他作为音乐人的一面。但彭磊还有着诸多身份,电影导演、漫画家、装置艺术家,等等,动画人更是他多面人生中相当精彩的一面。每次看到彭磊时,都会萌生一种想法:人生其实有着无穷的可能性,并不需要被生活所束缚。
这就是彭磊作为动画人的 B-Side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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