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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惊叹,再望向金先生,只见他正一手撑地,一手握酒,斜身夹在天地两面火云之间,他眼望着那天地,刹时如花丛中的歌者,又如陆离中远行的浪人。“

青石游梦


作者 | 房泽宇

想来,金先生是好久没来浇水了。

笔锋一转,我将阁楼木窗挑开个缝,小镇初秋,天未见凉倒像入晚春,楼下桂树,凝花相望又不见故人来。这说说也怪,那金先生往日来时,桂树上几束干枝卷残叶,没应他的心思。现在不来了,反倒是桂花开得簇簇累累,满街都沁出这花儿的香了。我可是曾记得,花开之时他说定会来好好瞧瞧。

算了,由他吧,窗一闭,我继续练字。

对了,我记得这金先生曾说,待树如待人。他倒是精心,每隔三天两头就往我这院里跑,又是给这棵桂树洗涮浇灌,又是擦叶上料的,像这桂树反倒是他种的一样。他不是还说,经他照料过的树,花开时定会与往年不同么?我细细琢磨,挑开窗又好好瞧了瞧。那桂树上的花叶正是紧蹙,香味不俗不艳,是与往年不同了么?这么一追忆,倒也不大好说……

罢了,想什么金先生,晴天白日的,暖阳柔柔的,不好好练字,想他做甚。今天不写棋墨草狂了,也不写琴妙书香了,就单写个蠢字,错过了花期,怪得了谁。

可我这一提起笔,却又停下了,原来这“蠢”字倒也难写。

想来那日遇到金先生,也正是我手感不畅之时。我记得当日闷写的烦了,开窗透凉时一眼便撞见他站在楼下院中,木木纳纳地对我那桂树扶枝而望。他抬头与我相视那刻,脸红的倒比我还快。

那日倒也有趣。

几年前种下的这棵桂树,常被顽童折去厮杀,这一见有个外人在摸我家树,赶紧唤了他一声。他倒也呆傻,被我这一喝,胳膊腿儿就跟那树枝干似的晃荡,身子定住了一般,也不知是想招手还是想摆手,举了半天,到最后只推了推眼镜。

我当时瞧他手里还拎了瓶桂花酒,样子又呆头呆脑的,童心乍起,便唬问他可不是来偷我家宽叶红的?哪想他一听却较起真来,辩什么,这酒是用金桂酿的,而这棵明明是丹桂。又说,那酒也不是他酿的,是街边张合家店里买的,还说什么,他是搞研究的人,不会偷人东西。直到最后他才醒悟,我家这棵树上分明还没长花。

他傻的可爱,可最终也是说了实话,原来他是发现这棵树料理不够,料定结花时会萎靡不振,香味也持续不了多久。

就是那日,我与他约定,他来照料的话,如真如其所言,花开时极盛,我就带上桂酒请他来喝。

嗳,可罢了吧,我把笔往案上一执,这风虽暖的,花也香的,可怎么混到一块儿,就乱眼迷糟的了,今日不写了,写不进了。

我挑窗吹风,丝发拂额好不清凉。

金先生人是不错,可也不能总让他照料。如果我能时常下楼,这事儿也倒不麻烦他了。我支起案边木杖,使力挺起身来。这腿坏了有些年月了,往年我不愿下楼,卖个字嘛,有桌椅笔墨也就够了,可种了这树后心思却活络了不少。

我靠于窗边,探额再闻那花香,确是,经金先生执手,这味道确是有层有致了。还是金先生见多识广,不像我常年只呆在家中,缠恋于此树此香,不识万物之广,不识博大之美了。

可金先生不来,莫不是有其它的事。

我曾听闻,他这些日闷在青石山里,好像是研究上受了点委屈。他是城外来的学者,在这儿呆了两年了,好像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这青石山有什么古怪我是不懂,但倒确是个奇景,青石山离小镇不远,就在左拐子山后头,本来是连接起来的成片山脉,可多年前一场地震,愣是把山给震塌了。这一塌可不打紧,谁可想那山本来是由一层浮土掩埋着,表面土木震下后,竟露出一块如山般巨大的青石来。奇就奇在这,那青石的形状竟是四四方方的,有棱有角,四面如刀削一般,横二里,竖二里,平地起来又二里,真是奇怪。引来了一批批考察的学者,又清又挖,渐渐把整个青石都露了出来。那巨石不歪不斜,巍巍而立,晴夜时,明月青石平顶峰,云棱雾角倒月明,如青铜镜似的亮泽辉着月光,煞是好看呢。

我虽住得离这山不远,这几年确也没去看过。我心思一动,想来是好久没活动身子了,要不成,今天就去那山里找金先生吧。再说这树花开得正如所言,确欠了人家酒,散心赏景又还了人情,一举多得。

我这样一想,便不要写了,忙收拾了桌上的笔墨,下厨房卷了两瓶自家酿的桂花酒,扎捆起来放进编篮挎在身旁,又放进了几盘小菜。说走就走,说好来照料我的树却不来,倒让我一个姑娘拄着手杖去山里瞧你,看你到时脸不脸红。

我虽这样想,但心里却也得意,屋里关得紧了,每日想着天大地大,早想出门游玩一番了。

上山的路我倒熟悉,只有一条山道,虽然我这腿脚几步就要休喘一下,但那风景却是赏心悦目。沿途小牧青河连,田风拂撩风雨兰。这已是晌午了,却一点也不炎热,天上透着几丝轻云,伴我一路闲步,我是半嗅清凉半吟诗,漫行山野望绿枝,心情倒也惬意。

山看着虽不远,走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两个时辰才出了左拐子山。但这等自由自在的心境,可正是我天天盼的,走完了这一路也没觉得累,反倒开心了不少。

等看到灰瓦营房在那青石山脚露出一层边,我拿出手帕沾去额上的汗,那山峰下被板子挡了,有个过人的小门,我走过去把门推开,看门人隔窗探出头来。

我直接说了,来找金季梦的,又问我何事,我便说他欠了我一顿酒,让他还的。那守门的大爷听着便笑了,他遥指向一处房子,“进去吧,再不找他还酒可就要走了。”

我听完那手杖一下定住,把脸往他那一转,“他要走了?去哪?”

“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

那老人见我露出难色,感觉自己失言了,“姑娘,原来你不知道,金季梦也不想走,他还想能最后弄出点东西来,但现在缺少技术,这个项目要搁置了。”

“那有什么打紧,那他真的……”一听他要走,我心中生起一阵闷气。那老人忙说,“这也不是我决定的,要么姑娘你就去问问他吧,他这几天烦心,你也安慰安慰他。”

“为什么要安慰他,要走也不说,我又不是他的……”话到嘴边,我又咽了下去,好吧,原来是要走了,那以后这桂树……不对,那以后他……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算了,由他去罢。

我道别了门人,心里扭着一块儿赌气地径直进去了。

可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青石山下,进门抬头一望,那心里莫明地又敞开了不少。

青石山就立在营房边上,就好像平湖立于地面,像望不到尽头的墙壁。我这一呆望,这景不知不觉就幻了起来,好像它不是墙,也不是山。我脚踩的地方才是墙,它才是地面。这青石面要说是裂出来的,上面却有风化的痕迹,油明锃亮的,怎么看都像是故意雕琢的。我走近山下贴身上望,顿时觉得整个人像快要飘起来了。

我这正如痴如醉,身后忽然有了动静。回头一瞧,金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他张着嘴不动,见鬼了一样,上下瞧了两遍才说话。

“林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金季梦呆呆傻傻的,他姓金,像个商人的姓,如果他那方眼镜换成圆镜,还有点像个文人。

“怎的?不能来?”我转身向他一瞥,“金先生,你倒挺是闲情逸致的,往这青山里一窝,也不看看你那株丹桂开得可怎样了?”

金先生一愣,好像想起了这事儿。“我的错,我的错。”他看我扶着手杖好像是想来扶我,我可用不着他这样,把腰间的酒解下向他一递。

一看到酒,他便孩子般地笑了。

“林姑娘,真没想到你会来,那树花开的肯定很好吧?我都已经预料到了。说起来本来就说好要和你一起去喝花酒的……”他一愣,“不是。”他改口道,“我是说,与你花下喝酒……”

“花什么下喝,这不给你送过来了么,今天就是来找你还酒的。”

我隐着那话不问,这金先生望我时的面色像是真喜悦,可那眉间也确比上次多出些皱纹了。想来这几日定是犯了很多难。

我得找个机会把那话扯出来,解解他的心思。

他接过了酒,也接过了屉笼小菜,脸红通通的,定是过意不去了。反倒这时候我没了那些得意,还有了点歉意了。

但不知为何,也可能是性格使然,看这金先生的样子,我就是想调笑他一番,“早知道你在这儿忙着,我就不来了。”

“不来?林姑娘,你能来是太好了,我高兴的很。”

“哦?好在哪?你说说。”

“好在……好在我正好想喝酒了。”他说。

“哦,原来是好在这儿。” 我不再理他,径直往里走,“嗳,你住哪?给我瞧瞧。”

他带着我走向营房,一排一模一样的屋子,其中一间他推开,没有窗,里面亮着灯。可我这一走进去,那满屋的霉气味儿就朝我扑面而来,引的我打了好几个喷嚏。我环眼一瞧,这哪像住的地方,除了墙角有张床,其它围的那一圈桌子上摆满了书和乱七八糟的物什,像个破烂市场似的。有转着表的,煮着水的,又是玻璃瓶罐又是本子的。他挪了好几处总算才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我倒也不嫌什么,山里工作,哪有那么好的条件。可在这儿喝酒,总感觉那酒里的桂花香气都给掩没了。

“平时你都在这儿吃?”我问他。

“也不是,大多数时间我呆在青石山顶上,有师傅会把饭给我送上去。”

“你在山顶上吃饭?”

“对啊。”

我一听可来了兴致,“这山顶能上去?”

“能,有个吊台可以升上去。”他看我这欢喜劲儿,脑门儿似是一亮,“对哟,林姑娘,你有没有兴趣上去瞧瞧,那的风景很好看,要不我们去那儿喝酒怎么样?”

还什么怎么样,当然是极好了,这一脸好奇样儿还用得着问么?但我先收了那好奇就掩着那兴奋清了清嗓子,“也罢,就随你吧,反正是我欠的酒,不挑你地方。”

他听了反倒比我还开心似的,露出一脸孩童样的笑,不由分说从角落拾起个帆布大包,身后一背,一手抓酒,一手去拿菜。

他倒是心急,可我这样说,虽然面上没什么显露,心里倒也是激动的很,这几年少出门,心窝里早就按捺不住了,走个山路都能高兴半天,更别说要上这山顶。

带着这股兴奋劲儿,我俩一左一右走出营地,沿着青石又走了不远,就见一处方板吊台竖在泥板地上。

我们共步而上,随那平台徐徐升起。

我仰头再望那青石山。

青石山,棱开半边天,川平如湖面。

绒苔寥寥石中落,人亦渺渺步云烟。

我一转头,见金先生正眼皮子一眨不眨地瞧着我。

我恍然到,一定是刚刚又不由自主的,把那心里乱编的杂句给念出来了。

我赶忙斜了他一眼,“唉,你这样盯着我干嘛?”

他被我问的一愣,“没有,没有,林小姐,我是看你衣服挺好看的……”

我赶紧往上扯了扯衣领子。

他一下慌了。

“不是,不是,我没看你衣服,我是看你好看,不对,更不对了,不不,是对的,你人是挺秀俊的,唉,我是说,该怎么说呢,就是……”

金先生这舌头似是给绳子捆住了,话一冒出来他就不知道怎么收了。

“你可快给我打住吧。”我心里憋着想笑,懒得再理他,眼看着这台子也要升到顶了,我心里越来越激动。

“嗳,金先生,山顶也是这样平的吗?”

“对。”他接话道,“平镜一样的地面,一千米长,一千米宽,地面偶有凸起,但肉眼不好识别,手摸的话有点像石头,但它却不是石头。”

“青石山不是石头?”

“不是,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没发现过这种物质。”金先生说着脸上却露出了忧郁之色。

“那它是怎么来的?” 我见他那脸色赶紧转开了话题。

没想到金先生又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好在这时候台子停了,我转过头往那山顶上望去,一刹那,我以为我站在了湖面上。

青石峰顶平的像一面镜子,或是说,像青石上蒙了一层更明亮的细雨,片片反着天上的幽光,有青的,也有蓝的,那几朵云彩倒映下来,都给它映柔了。

我迈到人工平道上,用鼻子一嗅,满空气都是清新味儿。

“这可真是一览无余,一望无际,天地两隔,无风无浪的海面一样。”我像进了灯会一般,原地转了一整圈,它必是不如灯会那样多彩,但无尽宽广的简洁之美,却别有一番灵味,这可让我开了眼界。

“林姑娘说话就是好听,我也喜欢这,有时候在这一呆一天,这就像是我的另一个世界,仿佛空间凝固了时间,仿佛让我躲进了更高维的弦线。”他顿了顿,“我们往前走吧。”

沿着平道又行了一阵,到头儿是一片圆形的人工水泥平地,我们把东西放在地上,金先生打开背包,先从包里抖出几张棉毯,再拿出吃饭的物什,我就往那毯垫子上一坐,看他把酒菜在面前摆好。

一通忙活完,天上的太阳斜了,地上的影子长了,那无尽的青石也被火烧的夕阳给染红了。

我给那石上的红惊得说不出话来,那颜色仿佛比天上的红云还浓还有质感,如墨如油,似流离似凝结,配上暗紫色的天空,宛如一幅铺满大地的画卷。

我忍不住惊叹,再望向金先生,只见他正一手撑地,一手握酒,斜身夹在天地两面火云之间,他眼望着那天地,刹时如花丛中的歌者,又如陆离中远行的浪人。

我一时竟被他这副模样给凝住了。

“林姑娘。”

我赶忙转头低下。

“有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这之间的飞鸟,自由而迷离。天地之大,总想任我展翅高飞。”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我又何尝不曾这样想,“金先生周游过列国,比我看得更多,我常幻想自己变成一条鱼,用不着这腿,一样能在海中翱翔。”

“能走又怎样,转遍了世间又如何?世间之大,哪是转得过来的,奥秘无穷,根本瞧也瞧不尽。林姑娘很有才气,我一直感叹,觉得自己无用。”

他叹了一声。

“你怎的无用了,学了好些知识,舞文弄墨可比你那知识差得远了。”

“你不知道……我研究了这几年,结果……什么成果也没有。”

“金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料想他是要说走的事了,便抿了口酒,再给他倒上。

“我有太多话想说。”他回答,“比如这石头的反光度一直在变,既不固定,也没有规律,我算也算不出来。它像是吸光,又像是散光,至于折射率和频率……我在调整积分球内挡光板位置的时候……”

“金先生。”我可赶忙打住了他,金先生可是很爱讲古怪话,一讲起来又没完没了,这正想问他之后的打算,他又扯上了别的东西。

“对对,喝酒。”他缓过神来,我俩双杯一碰,那杯声如青铃般地沿着石面悠长而去。

“这些东西……算了,说了林姑娘也不懂,不说了。”他一仰把酒饮尽。

“我说金先生,你怎知道我懂的比你少?你告诉我,什么叫知什么又叫不知啊?你知道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你又不知道,我们是把时间用在了不同事物的方向罢了,再说了,你算这算那的,又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算出来,你知道吗?有些东西,靠算就算不出来。”

什么东西靠算算不出来,我心呯呯直跳,这大胆的话说出来,会不会有些太刻意了。

“对,也不能光靠算。”他承认,“还要实验。”他又说,“我们就是在实验上出了问题,我曾经挖下来过几个小块儿,做过细致的研究,唉,可就是这结果……”

他这话让我心中一叹,也不知是放心了还是揪心,又连咽了两盅,其实我平时并不常喝酒,这酒虽淡,这次酿的却也浓了点儿,不过甜味儿适中,香的也恰到好处,我又夹了口油清菜,配上这甜酒,顿感鲜得入味。

眼望那火烧的云跟着太阳一块儿去了,这景虽美,却散得也快,天把黑幕一扯,顿时暗了下来。

这酒一下肚,脸也有些热燥,我斜瞧着金先生,打量着他。

“金先生,你现在别算,也别实验,就胡思乱想一次,这景这人,你眼见了,难道没有什么想要说的么?”我酒量并不太好,这几杯一来话也开始胡乱说了。

他盯着我,那眼神却逐渐迷离,随之,眼睛又躲闪开,像躲着这桂酒中的醇香,微微地把头低了下去。

“其实……林姑娘,我并不是没有过大胆的想法,只是觉得不太好……不好开口对你讲出来。”

我心念一动,正了正身子。

“嗳,这就你我二人,你帮我养树,我给你送酒,算来,你我也有时交情了。不如趁着酒香人醉,胡乱一通说了呗。”

“那好,那我就大胆说一次。”他似是鼓起了勇气,“林姑娘,我就是想说……这石头,可能是太空中来的,是某种有灵之物为了某种仪式而建造的,或者说,也可能是某种生物生长的地方,聚集的地方。哦,我这么说可能太抽象了,我是说,就是这种生物的意思就是……某种外星人。当然不过呢,这纯属我儿时的美梦,一点根据也没有,林姑娘不必在意,不必往心里去。”

他说完,笑着一口将酒饮尽了。

我斜在那儿,半眯缝着眼瞧着他。

好呢……

我说美景,你说积分球,我问情为何物,你说要实验,我讲走前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你倒是真敢讲了个外星人出来。

还让我不必往心里去……

我扯来酒壶,又塞他手里一个。

“好好好,你说的什么有灵之物也好,外星人也罢,现在都不说了,我们就饮这酒,为你送行可好,人都要走了,还有什么想说的没说的,要说的愿说的,我们都化在这酒里……”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停下来,狠灌了自己两口,我竟没管住自己的这张嘴,一不留神把话说出来了。

“林姑娘,你知道我要走。”他小声问。

我放下酒壶,不答他话。

金先生也没再说什么,咕咚咕咚也连灌了自己几大口。

我赶紧拉扯住他的袖角。

他把酒壶一放,头向下一垂, “我这几年,什么作为也没有,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现在才发现,我是什么都不知道,这石头,到底是何物,一点头绪也没有。”

“知不知道的又怎样,不是说正是因为无知才会去搞研究嘛,都知道了,还研究个什么,再说了,今天喝酒,别想那种苦恼的事了。”我劝他,但又不知怎么劝,这金先生痴迷之物,可能也如我一般,想上心头时,总有些愁愫是绕不过去的。

“可我的心血都在这石头上,要是能有一点结果……”

不知为什么,这时我想起了我那棵桂树,我看着金先生的忧愁,又想想自己,双眼却开始朦了。我扶额上看,那天上的火云也在散了。想来,我与树伴,他与石守,虽不是一个心境,却同是个执念。

要是我能与他一起走就好了。我脸又是一热,执杖站起身来。我会那样想,难道我是真的喜欢金先生……罢了,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不想它了,我就只看这天上的星星,这些星星虽然明亮,却也极为遥远。我好久没有这样仰望星空了,在这平如水面的地方看天,星空显得更加宽广了。

我不知如何问他还有何所留恋,只能摇摇晃晃仰头而立,可能是酒暖,也可能是风暖,十月的天却让我不觉寒冷。我醉眼瞧着这一方无尽的青石,那青石面上本是像罩着一层霜,可现在一看,它竟把天上的星全给映了出来,那些星在石面上是模糊的,是飘动的,是带着晕影儿的,又似乎中间特别清透,多彩多姿,竟比天上的星还美妙。

我心中不住惊叹,世上怎有这般景色。那地上一颗颗的,遥远又宁静,竟能看出银河,像是宝石研磨成的沙粒,色彩斑斓,明着一层,暗着一层,里里外外又罩了一层,像随手撒了上去似的。那些星星又是独立的,又是粘合的,像飞扑而来,又像我们寻它而去,你堆着我,我堆着你,挤着喧闹,又各自别致。

这景色莫名让我的烦恼一扫而空,心又激动了起来。

“金先生,你快来看,这是谁碰翻了颜料箱啊……” 我歪歪绊绊被这景引步而去,直走到道边,一瞬间那片星空来到我的脚下,它们似乎被石头放大了,离的极近,我探身一看,痴迷的不能动了。

“别踩上去。”金先生已走不成个直线,我笑了他一声,自顾自的接着看。

“这石面很滑,我们平时……平时也不敢走上去,它啊……虽然也有摩擦力,但是啊,很小很小,很……小很小。”他打着嗝,酒气浓重。

我下手一探,感觉石面也不那样冰凉,滑确是很滑,手指肚一抚,刺溜地一下,连着身子都颤了。

我心思一动,童心被撩拨起来,赶紧走回去扯了张棉毯子过来。

我把毯子往青石上一铺,“金季梦,你过来帮我。”

想起冬天时冰上玩的雪板,这应该也可以效仿,便让金先生后面来推我一把。可还没等他答话,我屁股刚往毯子上一碰,就像坐空了一般没有撑住,身子哧溜一倒,仰天卧在那地上了。

我脑袋还没转味过来,就觉身子一滑,竟和这毯子一起向前滑走了。

“唉!唉!林姑娘!”

我听到金先生喊,这才反应过来,一回头,看他站在石道边上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可慌了,手又抓又翻,可却怎么也折腾不动。只好腰上用力,挣扎了几遍,终是把身子先翻了过来。可再一看,眼前的星空和倒影像是着了魔一样,正围着我打转。并不是天地在转,而是我在转,我像爬在了一块失控的魔毯上,打着转儿的向远处滑走了。

金先生的喊声也越来越远,听起来很是焦急。

我每转一圈儿,便能看到他一眼。第一圈,我看他直冲了过来。第二圈,他屁股着地双脚朝天,第三圈,他像个快舟上演着杂技的角儿,倒栽着掠过水面的雁。再到第四圈,他倒在那青石上向我滚滚而来。

靠他定是靠不住了。

我忙收了那慌张,静心伏在转圈的毯子上想了想。这青石顶绵延宽广,滑的速度就像地上抹了肥皂水,却也不快,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滑到边上去。

我定定神儿,试着先用手抵住面前的石面,确是感觉到了阻力,只是很滑,刹的慢了些。我再扭动腰臀,反方向上暗暗用力,果然如我所料,身子慢慢停了下来。这般试了几下,我一只脚探出毯外,让鞋尖在青石上轻轻斜踏。滑行的方向竟然被我改变了。我心里有了计算,点脚时要轻轻使力,不能过猛。我左脚一下,右脚一下,这脚竟变成了船舵,把毯子滑动的方向控制住了。

我再回过头,看到了大呼小叫在地上滑行的金先生。

那金先生此时,两臂前伸,嘴中怪叫,还像个超人般的模样行驶着呢。

我踏着节拍,轻轻朝他游去,如盯住行虫的飞雀。他也见我迎来,便向我张出双臂,我俩渐渐接近,青石星空下,一刹那,相遇的那刻,我俩十指不偏不倚,四只手正好紧扣在了一起,这惯性一冲,又如风车的叶片似的,两人撞得在星空上慢慢旋转了起来。

旋转中我看着他,他也望着我,那天上的星,地上的星,瞬间给把我们围住了。

我俩一同笑了出来。

“我说金先生,你可是来救我的?”

“我刚刚都怕追不回你了……是林姑娘救了我。”

我嘴上可是不饶,“那道也是,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以后可要记着。”

“记着,记着,林姑娘大恩大德,我金季梦永世不忘。”

我俩又对笑了一阵。

他握着的手指有些松动。

“嗳,我告诉你怎么弄。”我放了那手,反正总是要学着自己走向前路的。

我点着步子演示给他看,金先生也不慌了,很快就学会了。操控自如后,他显得可比我还欢喜,竟游弋了起来。我过去偷偷点了他腿一脚,把他蹬了一个圈儿。

“好好,你,你给我等着。”他连着醉话,大笑一声,追我上来,我一个闪身,转头便逃,我们二人前后追逐,如水中嬉戏,就这样游着游着,冲进了那璀璨的银河里。

在那里,我们都被四周的景像震撼地停了下来。

这银河里的天和地分不清了,两片相互绞合在了一起,所有的星结成张张大网,紧围着我们。我竟觉察不出身下是否有石,甚至,我也分不出到底哪一面才是天和地了,我就像悬浮在了这宇宙之中,已经缥缈不定了。

“你可见过此番景色?”我缓缓转头问他。

“美,真是太美了。”他不停四下看着。

不仅是美,在这里,仿佛一切曾经的过往都远去了,都隔开了,化掉了。星空如雾中的水粒,拂身而过,就像穿梭于我们之中,荡漾而去,荡漾着,如游漓在了梦境。

我轻轻点地面,幽幽在无尽的星河下向前飘荡,我的身子自由自在的,仿佛没有了约束。“金先生。你看我像什么?”我问他。

他绕着我,看着我。“林姑娘,你我现在就像鱼一样了。”

正是,正如金先生所言,两条遨游在星河中的鱼,在无尽的宇宙中,在深空里,那样无忧无虑的游着。星空变得更美了,我更醉了,仿佛不是我们旋转着它们,而是它们旋转着我们。

我一阵感动,仿佛我的梦想成真了一样。

“我小时候梦见过这样的太空。”

“你也……”我停住看他。

“不如这样美,但也很好看。林姑娘,我感觉这万物之美,煞是奇妙。你看不到的,它变化着,你看得到的,它又不一定存在着。这宇宙之浩瀚,人之渺小,我现在是感受到了。这些遥遥的星光来到你我的眼前时,已驶过了数百万亿光年,这光,这星,还有我们,都在这宇宙中散射,你我的影子也会经历这百万亿光年,终有一天会到达那处彼岸的。”

我听着他半醉半醒的话,金先生有远大的抱负,我忽然能感到他的那份迷情了。这浩浩大大,才是他追求的谜团,宽延无限是他的所想所知,在这番景色下,那世俗之物已不算话了,他已属于了整个未知,属于我所看不到的那处彼岸了。

我用手拂着青石,心情放了下来,那倒映的蓝色星雾于光辉下变幻,如晕在了水面。我被这景震撼,眼睛一刻不敢眨动,再仰头看去,却怎么找不到石面上那几颗最明亮的星。

我唤金先生帮我来认。

“这个星么……”他也望天而看。“这个……这个不是金牛座的蓝宝石么?怎么这么近?”

他面露古怪,我忙问他是什么来头。

“这应该是……宿昂星团,可是……”他沉吟道,眉头又是一皱,好似想到了什么。“不对,林姑娘……你快跟我来。”他转身游去,我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奥妙,赶紧跟在他身后游出了那片银河。

他滑在青石上寻觅,找到了石上拇指大的一颗星。那星圆圆滚滚,肥肥胖胖,仿佛罩着几层云,一条条的将它缠住。

“这不是木星吗?”那翻动的红斑,我自然认得。

可金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又想了一会儿。“怎会这么真切……”他拿不定地说,“这石头像个放大镜。”

“嗳哟,金先生,你研究了这么多年,怎么反倒还来问我?”

“我们以前只是分析石头成份,怕出意外,没有真的上来过,都是搭的架子。只知道有倒影,却没发现这个现象。”

“唉,你快看。”我又发现了稀罕事,“你看我们向前游进时,这星就似向我们远去了。”

我向前一动,四周身上就像罩了无形的透镜,那石上的星向我一来便放大在眼前,随后缩小从我身后掠过。

“奇怪……我们再往前去看看。”

我们继续前游,各分两边寻找,我虽然知道些天文上的知识,但毕竟远没有金先生研究的清透,只觉得越游得远,那青石上的星就越发清楚,冷不丁一个巴掌大的 ‘庞然大物’就出现在了我眼前。

“这里好像有个肥皂泡一样的东西。”我指给他看,“里面还有斑点,看起来稀松,这东西我在天上可没看到过。”

“慧星?”金先生猛得一愣,他好像酒醒了一半,“不,如果这里面是慧星,那这是……这难道是……”

“金先生,什么难道是不是是又是的,你快告诉我。”

“我以前留学时看到过模拟图……,它很像是奥尔特星云……那个巨大的彗星云团。”

“你既然认得又吃惊什么?”

“因为它在我们一光年之外,但这不重要,问题是我们看到了它,就等于是看到了我们自己。”

“什么意思?”

“你看它啊,它包围的那个圈子里面,其实就是我们的太阳系……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开始有些焦躁。

我可不理会他,我看出事情不会那样简单,赶紧四下找去,金先生已呆在那儿,左一个不是,右一个不是,被那团东西给困住了。

我绕开那些极小的,绕开晕染成一片的,只找那些清晰分明的,在运动的。想来会动的,其速度金先生一定有过计算,能对比认得出来。

我心忽然一动,说不定这东西能帮到金先生。

我游入星海,如探索蛤贝的采珠人,如踏水前行。我像在穿越时间与空间,宇宙挤压在一起迎面而来,这一刻我是如此的自由,那双腿变幻成了鱼鳍,而我正如游鱼般悬浮于宇宙之中,我感觉已过去了一万年。

一颗亮的耀眼、兀自打转的蓝色圆星,吸引了我。

“你再看这个。”我唤他。

他顺着一条紫色星河游过来,停在我身边一瞧便静住了。

“怎么了?”我问向呆傻住的他。

“你知道它……这东西在绕着什么转吗?”他一脸震惊地说。

我又好好看了看,那蓝色的星什么也没绕,就在自己转,我摇摇头。

“这分明就是X1,天鹅座。它在围着一个黑洞转!可它……它离我们有6000光年!”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两条极小的鱼在宇宙中傻傻对望。

“远望镜?”我想到他说的。

“不只是望远镜,这石头像是映射出宇宙的信息,让我们真正的穿行在宇宙里了。”

他身子猛得一震,“林姑娘,这块石头大有问题,我们以前也是隔空观望,因为没有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今天你我二人游上来,可能正与它产生了某种互动。如果我猜得没错,还能看到更远的星系。”

“更远是多远?”

“让我们去看看。”金先生目光凝聚,如换了一个人,他精神抖擞,仿佛从这些星中吸满了能量。

我忙跟住他,与他伴游着。我们穿过一片星雾,向更远的星辰而去,此时我已不觉得还在地球上了,四周的黑幕下群星在闪耀,它们包围着我们,我们确是在太空中,我甚至能听到宇宙中传来的空灵声。

此时像他所说的宇宙间的灵物,我们在奥妙中追逐着,探索着,一幕幕从未见过的景色铺满眼前,我似脱离了肉体,变成了灵魂。

一层滚动之物在远石上显露而出,如乌云般滚滚而来,我们向它靠近,它也向我们靠近,一刹那,它那巨大的体魄浮于身下。它璀璨浩瀚,层层环绕的螺旋臂,极为立体的旋转着,它悬空而来,把上下的星分出层次,就像要展现给我们看。

银河系。

我们张开双臂拥抱着它,是不约而同的,我们拥抱向它,那身下的青石。是因为为它过于美了,美得让我无法再想它物,这美感是神圣与伟大的,我对它产生了一股膜拜般地冲动。

而这时,一片星忽然从我们眼前掠过,我们的眼睛跟上它。这些星分为两处,一片追着另一片,正向银河系而去。那后面的群星就像追赶猎物,而前面七颗星速度不快,眼看要被后面的追上了。可就要追上时,后面那些大的星星纷纷闪起光芒,一下炸开消失不见了。

金先生看完这景色,他闭上了眼睛,再缓缓睁开。

“是真的,林姑娘,我从没看过这么神奇的事物。”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那缓缓投入银河系臂弯的七颗星叫宿昂星座,猎户座正用无数的年头追赶着它们,它抓住之前,猎户座最大的几颗恒星就会爆发成超新星,而这种场面,是今世我们所看不到的。林姑娘,看来我们此时并非只是徘徊在宇宙的空间中,我们还巡游在了宇宙的时间之河上。看到了过去,也看到了未来。这巨石,是一个保藏了宇宙生长信息的石头,如果真是那样,整个宇宙的过去和未来都会展现在我们面前。真不知它是自来就有,还是真有那有灵之物,用这块石头画下来送到我们这了啊……”

“金先生,我们快快回去吧,今日你我醉游,发现了这等惊天的秘密,你快回去早做准备。”

可金先生却没有动。

“金先生?”

“这番景色,我金季梦梦了二十几年,没想到今天美梦成真,我梦释然,但我另一个梦就要开始了。”

“另一个梦?”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林姑娘,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想约你作为游伴,你我一起来探探这太空,我为林姑娘导游,漫游一番可好?”

我忽然一阵哽咽,不知怎么回他了,那心中如星空般飘逸,只能望着他点头。

他牵住我的手,我与他并肩而行,时间迎面而来,我们在光速中穿梭,那一个个云团美的像诗,像梦,像最古老的音乐。我心中忍不住唱着,他一边计算着,一边帮我解着,我们一起向前飘荡,陶醉着,那浩瀚的宇宙便在我们面前展开了……

一团红云裹着色的火焰,它唯美壮丽,有气状的须卷。

蟹状云团。

6300光年。

棕黄的大雾,哑铃状的身段,如一台永动的机器,喷射出七彩的斑点。

恒星制造机,船底座星云,海山二,9000光年。

仙云卷着宝石,银河与它相辉相伴,如凝入琥珀,空灵而深远。

仙女座螺旋星系,本系星群,254万光年。

阔大的帽边,明亮的心脏,一顶巨人的帽子,落在了田边。

阔边帽星系,3000万光年。

波澜壮阔,宝石的盒子,盛着宝藏,又如绵延的雄山。

后发座星系团,深远的穹庐,3亿2千万光年。

之后金先生也不能推断了,也算不出了。我也说不出话了,我们也不在乎了,就绕着它们,那些雾一般的群星,浩大无尽的编织着。我们就像两个孩子,都是从未看到过的,美妙不可言说的,它们似已不再是星了,是沉于深海的鹦鹉螺,是夜下飘行的蒲公英,是搅动不息的水流,是他深邃灵动的眼睛。

我们醉在这无尽的苍穹与浩瀚下了。

“渺小吗?”金先生也感受着这浩瀚,“我们确实很渺小,但我们都是恒星的孩子,石中的硅,呼吸的氧,身体里的碳,桥梁中的铁,你那耳环中的银,都是恒星们几十亿年前创造的,我们的星球,我们的世界,还有我们自己,皆都是这些缥缈的星尘罢了。”

“我真想……永远就荡在这儿了。”我悄悄抓住他的胳膊,靠在上面。可却又忽然觉得一阵酸楚,松开了手,沉默不语。

“林姑娘,你不是说想变成一条鱼吗?”

“嗯。”我回答,“那你呢?”

“一条鱼不觉过于寂寞吗?”

我脸微微发烫,“金先生,你还走吗?”

“我本来就不走。”

“不走?”我抬头看他。

“其实我早已经……我照料那桂树,其实是知道林姑娘行动不便,我已在你那桂树对角找到了一处住所,本想打理好杂事,就搬过去,但是,但是怕你觉得太唐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再说那树我也照料了好些时候了,早已不舍得离开了。” 他也看着我。

我噗嗤一笑,“金季梦,你是舍不得那树吗?”

他低下了头,“是,是不舍得你,我总感觉曾在那个星空的梦里……梦到过你。”

我瘪住了嘴。

这时身边的星空忽地一片闪烁,那如闪光灯一般的光夹杂在星群之中照亮了我们。

时间的长河猛然缩短,成片的极超新星在那星空中的一处共同爆发了。

绚烂的闪光中,我和他紧靠在了一起,我们飘荡着,荡向了那无尽的宇宙深处,在这渺小与伟大之间,那一抹桂花的酒香,也向无尽的浩瀚苍穹随我们荡漾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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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上的奇观感,是科幻小说表达上的重要一环,但是奇观不能凭空出现。给奇观一个合适的语境和理由,让它在人物特定的心情和期待中出现,能够让奇观的存在更加有意义。 本文将类似《2001:太空漫游》中的星门宇宙奇景,放到了民国文风所描述的世界里,达成了一种很别致的审美体验。 ——责编 宇镭

 

责编 | 宇镭

作者 | 房泽宇,未来局签约科幻作家、摄影师。擅长在作品中实验悬疑和舞台剧的创作手法,展示不同的惊奇世界。代表作品《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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