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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用户投稿,不代表机核网观点
之前我写过一篇关于米泽穗信和《冰菓》的文章,肤浅地介绍了米泽穗信与其钟爱的青春推理/日常推理的关系,这次我想再聊一聊他的文学创作思想。
在喜欢《冰菓》的人之中,有那么不在少数的一部分人并不喜欢女主角千反田。从豆瓣上一些言语偏激的短评上看出,他们讨厌千反田的理由不外以下几点:恶意卖萌、过于聒噪。
对于京都动画来说,如此遭人嫌的女主算是罕见
在主角四人组里千反田遭受了最大的毒意。

尽管在文学创作中负责引出主要戏剧矛盾的角色通常都容易遭到读者的反感。反过来说,负责解决矛盾的折木在观众心中的印象则一直都好。
尤其是在以日常推理为主题的米泽穗信作品里,数量众多的日常之谜需要一个有强烈好奇心的角色,来使之成为“事件”。否则在剧中人们看来,只是徒增疑惑的鸡毛蒜皮,不足以耗费脑力调查。对于“冰菓”更是如此,毕竟主角折木奉行的就是节能主义。
可在轻小说范畴中鲜少有女主角因引出矛盾而遭到观众嫌弃,而通常引起戏剧矛盾、折腾男主角的必须是女主角,譬如“物语”系列中折磨阿良良木的各种女主角。为什么在《冰菓》这样一部有口皆碑的优秀作品中,千反田受到了一些观众的非议呢?

这恐怕是拜米泽穗信的有意为之了。
由此我想到了另一部作品,谷川流的“凉宫春日”系列。女主角凉宫春日在好奇心方面比千反田可谓有过之无不及,甚至可以说整部作品的基础就是凉宫春日没事找事地想一出是一出。她说要有穿越者,就有了朝比奈;她说要有外星人,就有了长门;她说要有杀人案,就有了在孤岛上的逆转裁判。即便在凉宫春日缺席的《凉宫春日的消失》中,改变世界线的仍然是某人的想法,“我即世界”这样的唯心主义观点仍是作品内核。
在小说中,谷川流这样阐述了凉宫春日那奇妙价值观的根源: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其实是这个地球上多么微小的一个存在?我就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也忘不掉。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和全家人一起去看棒球比赛,在到达球场之前,我都对棒球什么的没有一点兴趣,但当到那儿的时候我却大吃一惊,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全是人。在棒球场对面的人像米粒一样,不停地动着,我以为,当时全日本的人类都一个不剩的集中到这个空间了一样。然后,我问老爸,这里到底有多少人。老爸回答说,如果这里爆满的话大概就5万人的样子。比赛结束后,从球场到车站那条街都人山人海的。看见眼前这幅景象我愕然了,看起来如此之多的人,其实不过只是全日本人口很微小的一部分。回到家,用计算器算了算,全日本的人口大约一亿数千万,这是我从社会学课上学到的,将其用5万除的话,仅仅只是1/2000而已,我又愕然了。我仅仅只是作为那个球场的5万人其中一个,那个球场上的那么多人其实仅仅是那2000份中的其中一份而已。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点什么不同的人,和家人在一起很愉快,还觉得自己的班上聚集了这世界比其它任何地方都要有趣的人,但是那个时候我察觉到并不是那样,我自认为世界上最有趣的班里的发生的事,这些,其实在日本任何一个学校都有发生,在日本所有人眼里看来这些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事。当我察觉到这些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周围的世界都褪色了一般。晚上刷牙睡觉,早上起来吃早饭,想到这些其实是大家都在做着的极其普通的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觉得无聊起来。而且,只要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人,那其中就一定还有过这一点都不普通,十分有趣的生活的人存在,这点我深信不疑,但为什么就不是我呢。直到小学毕业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终于想到,有趣的事情是等不来的,升入初中我就想要改变自己,我并不是个只会等待的女孩子,我要让这个世界知道,实际上我也这么做了,但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这么做着的我不知不觉的就成了高中生,我还是相信会有一些变化的。”
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庸,自己将会是、也理应是世界上最有趣最重要的人。

在这样的教条下成长起来的少女,才是凉宫春日。事实上,读者们从一开始就接受并默认了凉宫春日并不普通这一前提,所以后续剧情中不管她作出什么样的幺蛾子,我们也会发出“啊,不愧是团长”如此的喟叹。
那么千反田为何不够讨喜呢?因为她做不到凉宫春日那样唯心彻底。尽管表面上看《冰菓》里的古典部和SOS团一样在无事生非,可还是普通高中生,他们的生活在略显乡下的小城里,所想所见都受到现实条件的制约。所以千反田的天然属性只能中途半端,所以主人公折木比起阿虚来也更加脆弱。其实除开好奇心旺盛,千反田爱瑠的性格有更多成分是如今会被某些人诟病为圣母的善意。
一方面,在《冰菓》《愚者的片尾》这些校园内日常中,她是那么的好奇,好奇到甚至有些强硬。在读者眼中,跟在折木身后像挤牙膏一般地逼着折木进行推理,仿佛折木理所应当地该共享她的好奇与不满足。
另一方面,在《绕远路的雏人偶》《迟来的翅膀》这些校园以外的故事中,千反田又是那么的正襟危坐。表面上卖萌媚宅的她有远超年龄的成熟思想,她的人生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动画的最后一集,千反田的告白为什么让折木心折?我想是有部分原因是折木被震慑了,他的“节能主义”在千反田所头痛的家族未来这现实考量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幼稚和渺小。
这样不平衡的对比造成了千反田性格的两面性,这也是米泽穗信给她施加的魔力,让千反田这个貌似轻小说惯用套路的豪族继承千金小姐的形象愈发立体起来
校园内无论怎样呼风唤雨的天才,站在校园外真正现实的考验面前仍然是痛苦且无力的。

《迟来的翅膀》当中,折木可以凭借自己高超的推理能力找到失踪的千反田的下落,却不可能解决造成她失踪的理由,只能站在她身旁默默看她哭泣。毕竟,区区高中生要怎样影响家族中大人们的决定呢?
梳理一下入须学姐和江坂同学的纠纷,探讨一下神山祭的命名由来,洗清一下学弟的作弊嫌疑,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作为高中生的折木奉太郎,即便竭尽全力,终究不过是处理那些发生在茶杯内的风波、象牙塔里的事件。虽然人们常说学校是个小社会,可毕竟并非真正的社会,在茶杯外仍然有太多单凭推理无法解决的情况。
这显然和凉宫春日那令人震撼的、超人般的“我即世界”思想南辕北辙。

因而,虽同属青春文学,米泽穗信的作品在观感上并不符合普遍意义上的青春。他的笔下总弥漫着荒芜感和无力感,仿佛甜点搭配着浓郁苦茶,甜意后的酸涩才令读者在掩卷后回味无穷。
不过我上面那一大通文字对于熟悉米泽穗信的读者来说想必是老生常谈了,因为熟读米泽穗信的粉丝多半很清楚他的创作理念从根源上说是反世界系。
在米泽穗信和恩师笠井洁的一次对谈中,他说了这样的话: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作品中的登场人物与世界之谜有着主体性的联系。
笠井洁是影响米泽穗信走上文学道路的推理作家,其名作《再见 天使》便如上句那般,登场人物与世界之谜有了主体性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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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天使》的故事设定在70年代的法国巴黎,凶手的动机既非金钱瓜葛、也非私人恩怨,而是革命事业。彼时,法国受到欧洲共产主义思想潮流冲击,许多年轻人投身红色事业,而书中凶手的动机则是为革命事业献身。(虽说这本书最为称道的并非将推理和政治联系在一起,而是关于无头女尸的斩首逻辑和大段大段的炫学……)
米泽穗信在经历《愚者的片尾》的惨败后,重振士气写就《再见 妖精》。

从书名就不难看出这是在向笠井洁致敬。与《再见 天使》类似,《再见 妖精》的故事背景同样有政治元素,时间设定在了90年代,南斯拉夫解体前夕。
但和恩师有所不同的是,《再见 天使》里是男主角矢吹驱前往法国留学,主人公主动接触动荡的世界。而《再见 妖精》里是男主角守屋纪行结识了来自南斯拉夫的留学生玛丽亚,主人公被动接触了世界的动荡。
因为是主动接触,所以矢吹驱必须卓尔不凡、无所不能;因为是被动接触,所以守屋纪行必须充斥着无力感。矢吹驱为女主角玛蒂尔达解答的是婶婶的谋杀案;守屋纪行为玛丽亚解答的则是她无法理解的日本文化。如此好比西瓜与芝麻的不同正是米泽穗信想要达到的效果。
在《再见,妖精》中,米泽穗信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玛丽亚十分坚定地热爱着南斯拉夫,她的理想是团结南斯拉夫五族,她终将回到南斯拉夫投身和平事业。

在故事的最后一章,守屋纪行和其他两位角色一起推理离开日本的玛丽亚所回的,究竟是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塞黑这五国中的哪一国,以便了解回国后的玛丽亚是否身处险境。(当时塞尔维亚和黑山尚未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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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结果令人扼腕,玛丽亚所回的国家正是处于战火之中的波黑。小说的尾声,守屋纪行从玛丽亚哥哥的来信中得知玛丽亚在战争中被狙击手射中颈部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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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泽穗信在书中这样描述守屋纪行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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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当然。并不是因为我把事情搞砸,才得到这个结果的。并不是因为我是个把事情想偏了的高中生,所以玛丽亚才死的。我没有那么自以为是。不管我怎么希望、怎么行动,结果大概都是相同的。但是,怎么会这样呢?竟然连让我自责都不允许。
《再见 妖精》一向被认为是“古典部系列”的精神续作,那么在上一部作品《愚者的片尾》经历巨大滑铁卢后,我认为米泽穗信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可能有这么个心态:你们不是说我写的东西太无聊么?不是说推理显得没有必要么?我就写个真正没有必要的推理给你们看看。否则为何《再见 妖精》比之米泽穗信其他日常类作品都愈发苦涩了呢?
世界系作品之所以会风靡一时,其原因莫过于天马行空的故事性以及如兴奋剂般的代入感,说得难听一些就是意淫。读者们总是对那些貌似不起眼、平时无精打采吊儿郎当,却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主人公们报以好感,心生艳羡。
“像你我一样的屌丝也有举足轻重的一天”“蝼蚁奋发全力也能撼动整个地球”“只要认真起来一定可以”……诸如此类的话语听上去自然十分之受用。
但在米泽穗信笔下从来只有事情改变人,人无法改变事情。世界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世界甚至冷酷到连你我自责的权力都剥夺。这才是米泽穗信想要说的,这才是米泽穗信对世界系作品发自内心的抗议。
因此在作品市场遇冷的失败打击下,堵上作家生涯的他写就了《再见 妖精》虽说是“冰菓”系列的精神续作,其内的无力感更比折木的节能主义更加直观、颓唐。
《再见 妖精》中守屋纪行曾向玛丽亚提出要陪她一起去南斯拉夫。听了这话的玛丽亚讪笑着守屋的幼稚,笑着反问守屋“你去南斯拉夫能干什么呢”,守屋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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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这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鼓起勇气告白来解决的。经历了玛丽亚的死亡,好友太刀洗再一次问守屋是否还要继续南斯拉夫的计划,守屋的想法变得不再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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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又能怎么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啊——我拼命忍住这种过分简化的思考。是的,我是想将一切放弃,锁进记忆里……想找出杀死玛丽亚的凶手——我心头的确也泛起一丝在这样的冲动。我想知道,他是基于什么样的信念、什么样的的名义杀死玛丽亚的。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想一想,玛丽亚的希望几乎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将来我能像玛丽亚所累积起来的坚强看齐,也许有一天我能够明白些什么。如果我能做得到,我就能停止一味地憧憬幸福
折木的节能主义不管其内核如何,从表象上给读者的观感其实依旧是“能出手但不出手”这套装逼套路。守屋纪行最后这一段内心独白则显然更为消极,从根本上否定了自己主观能动性的存在意义。为了抗拒外界的伤害而封闭自我。
但正如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对抗一种颜色,不需以污染另一种颜色为代价。单纯的消极和一味的积极二者依然跳不脱青春期独有的幼稚,对抗世界系真的需要上升到完全否定我与世界的联系这一层面吗?

将批判世界系的精神灌注于文字的每个角落,如此倾泻出来的章句恐怕仍然属于世界系。其所言所想,终究不外如陈凯歌说的那句话:自以为对这个世界已相当重要,而世界才刚刚准备原谅你的幼稚。
因此日本文学批评界将米泽穗信作品称为“后世界系”,过分的自我否定和极端的自我肯定并无二致。友情、努力未必带得来胜利,可胜利难道就是凭空而来的吗?
随着文学创作的深入,从他的近年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到米泽穗信亦在自我修正这一点。

以《再见 妖精》中酷酷的女同学太刀洗万智为主角的2015年作品《王与马戏团》,其故事背景仍然设定于真实发生过的政治事件——2001年的尼泊尔王室灭门惨案。太刀洗碰巧作为记者在加德满都取材。

《王与马戏团》虽然是《再见,妖精》的续篇,仅仅沿用了太刀洗这个角色,剧情上更没有半分联系。可米泽穗信仍然在开篇序言中写上了一句毫无上下文的“追忆玛丽亚约瓦诺维奇”,足见在他看来这也是自己文学创作道路螺旋上升中的一次标志性节点。
在《王与马戏团》故事的最后,和米泽穗信过往的作品一样,太刀洗的推理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实际的好处,甚至令她自己都深陷不安与危险当中。但坐在飞机上的太刀洗没有和十年前的守屋纪行那样进行消沉的自我否定,而是更加深刻地肯定了自己身为记者的存在意义,继续砥砺前行:
我身为自由记者,仍旧继续在检视自己所在的场所。被认为悲伤的真的是悲伤吗?被认为喜悦的真的是喜悦吗?我持续怀疑、调查、并写作……如果我身为记者有任何值得骄傲的事情,不是因为报导了什么,而是因为没有报导这张照片,至少能够避免把他人的悲伤当成马戏团。我这么相信着。
以太刀洗为主角的第三部作品《真相的十公尺前》里,太刀洗的世界观更加清晰,既现实客观又不失温柔,俨然有点折木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姐姐——折木供惠的影子。说到这个,“姐姐”同样是米泽穗信作品里永恒不变的主题之一,在他诸多作品中姐弟关系一直都是很重要的组成元素。《瓶颈》里是平行世界姐弟,《递回》中是重组家庭里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弟,《折断的龙骨》里的公主姐姐和骑士学徒男孩,还有“古典部系列”里为弟弟折木奉太郎确立“节能主义”的姐姐折木供惠……
我是何其幸运,在世界系充盈世间的时候,还有米泽穗信提醒我“你我并不重要”。

我又是何其幸运,在丧文化大行其道的时候,还有米泽穗信提醒我“你我的努力并非徒劳”。
我想,身为小市民的自己,今后会继续像米泽老师所说的那样爱上这个世界吧。
这里推荐关于《递回》的书评《后世界系的瓶颈》,比我这篇肤浅的文章要翔实有力得多,作者也是我认为国内研究米泽穗信最透彻的一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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