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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期,我们介绍了H·P·洛夫克拉夫特作品中的天文学知识;这一次,我们以《疯狂山脉》为例,研究一下HPL关注了哪些地理及生物学知识。洛夫克拉夫特一生都保持着对星象、地理、化学、古生物及神秘学的学术热情,通过本系列文章,我们意图窥得作家笔下“宇宙恐怖”的现实来源;而透过这些“灵感来源”,也更加让我们对这位科幻、恐怖作家心生敬意。

同样的声明,本文观点及论据均出自lovecraftianscience网站,及S·T·乔什所著的《The Annotated HP Lovecraft》一书。

南极探险的“英雄时代”,及“约翰·富兰克林消失事件

我们计划在南极洲度过一个季度——如果必须的话,也可以延长一些。勘探工作主要集中在罗斯海以南的山脉和高原地带,沙克尔顿、阿蒙森、斯科特和伯德等人,曾在不同程度上考察过这些区域。 尽管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现在只有寒冰和死亡,但它的原始生命史对我们了解地球的过往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疯狂山脉》
在《疯狂山脉》第一章,地质学家“威廉·戴尔”以第一人称视角,回溯了探险小队远赴南极进行勘探的往事。我们得知,这次勘探大约发生在“1930年代”,范围是“罗斯海以南的地区”,目的是“采集各式化石样本”。

有意思的是,在阐述探险目的的段落中,H·P·洛夫克拉夫特列举了几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极地探险家:沙克尔顿(Shackleton)、阿蒙森(Amundsen)、斯科特(Scott)、伯德(Byrd),并称小队的工作是“沿着这些人的脚印前行”。

顺藤摸瓜,我们发现这几位探险家的工作集中在同一个时期,他们名字共同指向了一个词:“英雄时代”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南极大陆正在成为全世界最受关注的勘探地区之一。在那个技术尚未成熟、探险需承受“身体与心理”极限挑战的“英雄时代”(the Heroic Age of Antarctic Exploration),来自八个国家的探险者,仅凭“雪橇”等原始交通工具,对南极展开了16次重要的勘探。

与对天文学的热情一样,HPL自幼便对南极历史与极地探险异常痴迷。在外祖父的藏书阁翻阅了威廉·克拉克的《极地海盗》后,1902至1903年间,13岁的他撰写了三篇以南极为题的论文:《威尔克斯的探险》、《南极地图集》,以及《罗斯船长的远航》。这里,我们要重点提及一下“罗斯船长”。
詹姆斯·克拉克·罗斯是英国著名南极探险家与航海家。1839年,由其领队的两艘船只:黑暗号(Mt. Erebus)与惊恐号(Mt. Terror),在英国海军的支持下远赴南极,并于南纬72°附近发现罗斯海、罗斯陆缘冰、罗斯冰架,以及两座大型火山:埃里伯斯火山泰罗火山。显然,这些发现,均是以罗斯本人和两艘船只的名字命名的。
另外,如果各位还记得去年以南极探险为主题的美剧——《极地恶灵》(The Terror),便会发现,这基本是一个与《疯山》同根同源的故事。

剧中,约翰·富兰克林带领着“惊恐号”船员由比奇岛出发,向南航行寻找“西北航道”。途中船员遭遇了一系列超自然事件,几乎无人生还。而这段故事,实际就是根据历史上著名的“富兰克林远征队失踪事件”(Franklin's lost expedition)改编的。

1845年,曾三次探访北极的约翰·富兰克林爵士带领着128名船员、三年物资补给,驾驶黑暗号与惊恐号(正是罗斯船长当年驾驶的那两艘船)远征南极。两年后,两艘船只在进入北极海域之后便杳无音讯,从此下落不明。此后多年,包括罗斯船长在内的探险家们,曾多次带领搜救队前往南极寻找129人的下落——尽管在一个多世纪的搜寻下,人们发现了一些船员遗物及尸体,但关于两艘船只到底遭遇了什么,一直尚未有明确定论。
让我们回到《疯山》。罗斯、富兰克林一行人的经历,对洛夫克拉夫特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不仅在于小说频频将“罗斯海”和“埃里伯斯火山”当做地理坐标,更在于构建“极地恐怖”的意识层面——对于从未真正探访过南极的HPL来说,阅读这些探险家的传记,无疑对他的创作有着至关重要的参考意义。

正如HPL著名传记作者S·T·乔什指出的:当年跟随罗斯船长远征南极的植物学家约瑟夫·道尔顿·胡克,在被记者采访探险感受时,曾说了这么一段话:

“那是一副所有想象力都无法抵达的景象……无穷无尽的冰山激发了我们的恐惧和无力……它让我们感到自己的无足轻重,也让我们对大自然这个“造物主”心生敬畏。
对自然的谦卑和恐惧,不也正是“宇宙恐怖”的精髓所在吗?
约瑟夫·道尔顿·胡克是著名植物学家,也是达尔文好友。图为胡克探访南极一路所绘的画作
最后,让我们来看看,洛夫克拉夫特对于“科学结论”的借鉴,“谨慎”到了何种程度。

基于几次南极考察结果,1830年代左右,罗斯船长提出了自己的板块推论:罗斯认为,南极洲由两个板块组成,一个较大的东部板块,一个较小的西部板块,中间由威德尔海、罗斯海以及相关冰架分隔开来。具体见下图:
《疯山》第一章结尾,探险队根据所得岩石样本、推断陆地起源时,有这么一段:

“钻头探得的前寒武纪花岗岩和比肯砂岩证明了我们之前的猜想:这片高原与西方的大片陆地拥有相同的起源但是它们又与东方南美洲以南的地块有所区别。那是冰封的罗斯海和威德尔海,从更大的陆地上分离出的一块较小的地块。

很明显,此处“论断”借鉴自罗斯船长的推论,不过,这是小说1931年初稿完成时的版本。实际上,就在《疯山》于1936年发表在《惊骇科幻》杂志前的几个月,美国探险家理查德·伊夫林·伯德率领着航空队第二次考察南极,并用带回的航空照片证明了“威尔海与罗斯海并非连接在一起”的事实。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洛夫克拉夫特通过自己的文学代理人朱利叶斯·施瓦茨联系到杂志社,赶在小说出版之前修改了这段文字:

“……我们认为,那是冰封的罗斯海和威德尔海,从更大的陆地上分离出的一块较小的地块。但是,伯德后来证明这是个错误的理论。

不得不说,这一做法确实令人动容。

洛夫克拉夫特的“亚特兰蒂斯”情结

具有高度文明发展的、失落的“海底城市”,几乎是贯穿洛氏一生的创作元素。你甚至不必悉数,随口一说便是一个准。

《疯狂山脉》自不必多说,《克苏鲁的呼唤》中,克苏鲁曾经的居住之地:位于太平洋深处、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几何建筑”的“拉莱耶”,俨然是亚特兰蒂斯的化身;《印斯茅斯阴霾》的结尾,主角接受了自己的“血缘”后,发誓要回到被奇迹笼罩的印斯茅斯,“潜入海底,进入耸立着无数立柱、雄伟壮丽的伊哈斯雷”。最明显的还是《神殿》,当主角所在的“潜艇”不断下沉、潜质海底,洛夫克拉夫特甚至直接将他看到的城市比作“亚特兰蒂斯”:

我所目睹的,乃是许多宏伟建筑的废墟。尽管这些巨大无朋、精巧无匹的建筑样式和保存状态各自不一,但所有都极尽壮美。就算屋顶崩落、立柱折断,那些不可能被任何事物抹去的、属于遥远得难以追忆的太古的光辉,依然没有消逝。 此前一直被我视为神话的亚特兰蒂斯在眼前出现,我油然生出考察这座废墟的热切渴望,为那美丽的、翠绿的阶台和堤岸目眩神迷。
洛夫克拉夫特如此钟情于亚特兰蒂斯,那么,究竟他自己是否相信这个传说?在其1936年6月19日写给好友弗雷德里克·帕博迪的信中,我们似乎找到了答案:

……因此,我认为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之说”只是一个纯粹的神话。如果“沉没的城市”真的存在,它也未必就是柏拉图说的那一座。
尽管洛夫克拉夫特只把亚特兰蒂斯当做一个“神话”般的存在,但这似乎并没有妨碍作家将神话引入自己小说的热情——至少从一些小说中“引用”的书籍来看,HPL似乎对这个“神话”颇有研究。

在未完之作《后代》(The Descendant)中,热衷古老事物的主角,异常沉迷于美国考古学家伊格纳提斯·唐纳利的著作:《亚特兰蒂斯:太古的世界》。书中,唐纳利提出了13个有关亚特兰蒂斯的“原则性观点”,并称,所有人类目前已知的古代文明都来自于亚特兰蒂斯人,他们为世界带来了青铜器和铁具,亦是古埃及、古希腊神话的灵感来源;在《克苏鲁的呼唤》中,主角在叔祖父的遗物中,发现了大量手稿、笔记和剪报(叔祖父生前正在编写克苏鲁有关的信息),其中一段“引人注目的笔记”来自于神智学家威廉·斯科特-艾略特所著的《亚特兰提斯与失落的利莫里亚》,书中,作者通过神秘学与宇宙哲学相关观点,论述了亚特兰蒂斯和利莫里亚的存在。
另外,在有关亚特兰蒂斯的各种假说中,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这座已经进高度文明的古老之城,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覆灭的?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中,我们似乎能看到他对不同“假说”观点的借鉴:譬如《克苏鲁的呼唤》,通过旧日支配者选民的梦境,我们得知拉莱耶似乎是在一次“大洪水”中沉入了大西洋海底。这恰巧对应了柏拉图和“塞浦路斯说”的“洪灾论”。更明显的可能是《疯狂山脉》,随着大陆漂移、地壳滑动以及随后袭来的冰河时代(当然还有与克苏鲁的战役),旧神不得不屡次放弃自己的建筑来回迁徙,这也照应了葛瑞姆·汉卡克关于亚特兰蒂斯“南极说”的推论。

《疯狂山脉》中的“古生物化石”

在开始一切之前,我们先来用最浅显的语句,简单归纳一下生物史上的几个重要节点——毕竟,洛夫克拉夫特在《疯山》中使用地质学名词的次数高达44次(这真的很令人兴奋且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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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存在于地球史上的时间只有200万年左右,恐龙在6500万年前灭绝;距今约5.4亿年前,生物史上出现了一次生命大爆发,大量肉眼可见的硬壳动物开始诞生,这一事件被称为“寒武大爆发”。在此之前的30多亿年间——即距今约45亿年前的“地球形成期”、到生命大爆发前,地球上的生命一直以一种极其简单的形态存在着。这一段时间我们称为“前寒武纪”。

在《疯狂山脉》中,探险小队被赋予的任务,正是通过搜集岩石及化石样本,来研究地球过往的生物历史。因此,通过了解这些化石,对于我们梳理小说文脉及研究作家写作思路,也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当钻孔确定了砂岩的存在,探险队就会跟进爆破与开凿。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常值得研究的化石痕迹与残骸,特别是蕨类、海藻、三叶虫、海百合、舌形贝母以及腹足纲的软体动物——所有一切似乎都与此地的远古历史有着重要联系。同时我们还从三块碎片中拼出了一道奇怪的三角条纹痕迹,痕迹最宽处接近一英尺。

在探险小队早期收集的样本中,除了旧神的化石,还有一些有趣的古老生物。譬如上段提及的“蕨类、海藻、舌形贝母”等,它们的生物史均可追述至3亿年前。这里,我们来说一下著名的“三叶虫”(Trilobita)。
曾生活在海底的三叶虫,存在于5.21亿年前至2.52亿年前之间,靠汲取泥沙中的营养物为生,同样是“寒武生命大爆发”的产物。之所以得此名称,是应为它的身体结构非常对称,中间的轴叶与两旁的侧叶基本纵向平分身体,因此被称为“三叶”。
“三叶虫”在古生物中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物种,不仅在于它们现存化石数量非常之多,也因为在那个“植物刚刚进化成动物”的年代,这个长得有点像小龙虾的节肢动物,已经称得上当时的“优势物种”了。在3亿年的进化中,三叶虫坚硬的背甲和肋刺帮它们抵抗了其他物种的攻击;多胸节组成的“胸甲”不仅能使它们行动自如,甚至可以使它们像“地鳖”一样将身体卷起来保护自己;至于那双“复眼”,至今仍被视为是“地球上第一双眼睛”——三叶虫是生物史上第一批进化出视觉系统的动物,甚至有一种假设是,眼睛的出现间接导致了寒武纪的生命大爆发。
让我们把时间轴再往前推一点。上文《疯山》选段中,主角还提到了一块带有“条纹痕迹”的化石,地质学家戴尔认为那只是“沉积岩中常见的连锁效应而已”;但生物学家莱克却对这些奇怪的化石异常痴迷。他推断这些化石是某种“多细胞高等生物体”的遗迹,存在于距今6亿年前的“寒武纪”至“前寒武纪”之间,并称这一发现对生物学的意义,很可能不亚于“爱因斯坦对物理学”的意义(后来我们得知,这些痕迹来自于旧神)。

初看此段,确实很难想象这种带有“涟漪痕迹”的化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态,直到查到了“埃迪卡拉生物群”(Ediacaran biota),才得知洛夫克拉夫特这一描述的灵感出自于何↓
“埃迪卡拉生物群”存在于6.3亿至5.42亿年前的“前寒武纪末期”,是狄更逊水母、查恩盘虫、斯普里格蠕虫等拥有“叶状”外观生物的统称。它们是地球上最早的多细胞生物,亦是现代动物最古老的祖先。在不断的进化中,埃迪卡拉生物具有了消化与繁殖系统,以及“两侧对称”、“可以移动”的身体。不要小看这些如今已被我们视为过分平常的“生命特征”——在地球存在的45亿年内,有一大半时间,地球上的最高生命体之位都被简单的单细胞微生物统治着。埃迪卡拉生物的这些生命特征,使得古生物从“植物进化到动物”,从某种程度上,它们也是人类的古老祖先。
然而,令人十分费解的一点是,“埃迪卡拉生物群”的概念是在1960年代才逐渐得到学术认可的。在此之前,人们坚信前寒武纪不可能存在多细胞生物及更复杂的生命。但洛夫克拉夫特去世于1937年,这实在无法解释他是如何获得写作灵感的。

不过,早在1868年,苏格兰地质学家亚历山大·默里在纽芬兰附近发现了一些疑似“埃迪卡拉生物”的化石,当时默里还撰写了一篇学术论文,只是没有激起任何人的关注;1933年,格奥尔格·古里奇在纳米比亚发现了相似的化石,同样被学术界斥为假说——这与《疯山》的写作时间相当接近。只能说,如果不是洛夫克拉夫特具有某种“预言能力”,这位作家的确将他的一生都用在了学术钻研,以及把学术钻研转换为疯狂故事这两件事上。

结语


初读《疯山》时,只记得被最后浮雕上展示的“地球形成时期的历史”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带着“写文”的目的二读、三读,却被“二叠纪”、“三叠纪”、“前寒武纪”、“白垩纪科曼齐系”之类的名词搞得头昏脑涨,几乎想要放弃本文。然而一旦我们理清了地球生命史的大致轨迹,便会被这些故事中的“古生物”吸引进真正的生物进化史,那快感和惊讶感,并不亚于第一次阅读《疯山》时的感觉。回过头来再看《疯山》,也便更加对作者肃然起敬。

最后,若不出意外,下期我们来探究一下洛氏文学中真实存在的“宗教组织”。

 
拓展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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