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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并非原创,所有观点基本根据 lovecraftianscience网站翻译、整理、拓展资料而来。半年前无意间搜到此网,惊讶于在无数种解读HPL作品的方法之外,竟然还可以通过这种角度研究他的文章。网站作者 Fred S. Lubnow 是个低调可爱的生态学博士——亚马逊有他自制的“HPL科学期刊”,欢迎大家多多支持。另外,鄙人并非某一领域的研究者,若文中出现任何知识层面的错误,还请朋友们多多指正。
众所周知,H·P·洛夫克拉夫特对天文学、化学、地理、历史及生物学的研究贯穿其一生:自童年时代开始,热衷科学研究的小HPL便在祖父的藏书阁里翻阅有关南极探险、古埃及文明和天体星象的书籍。在宣布与宗教、超自然现象和占星术决裂后,八岁的他甚至在自家地下室里搞起了化学实验室。

1908至1917年——在其因病退学、闭门不出的“九年”中,洛夫克拉夫特悉数烧毁了此前几乎所有作品,却将精力完全投入到乔治王朝的诗作、文学评论及科学研究中:他为《普罗维登斯晚间新闻》和《鲍图基特谷实惠者》持续撰写专栏,内容全部与天文学有关;他用自己改良过的折叠望远镜记录星象变化,将之总结成“月度天象报告”递送给当地刊物。受当时纸浆热潮(Pulp magzine)的影响,青少年时期的HPL甚至还发行过两本自己的印刷物:《科学公报》与《罗德岛天文学杂志》。
在另一个九年——疲惫的作家回到家乡、创作出一生中最伟大作品的“九年”,洛夫克拉夫特重回祖先住地、遍览东海岸文明遗迹,从古迪·纳夫居住过的山庄、魁北克的废墟和马塞诸塞州旅途中偶遇的“石圈”中汲取灵感;与此同时,密切关注地理及天文学科最新动向的他,开始将所学知识更为深刻地渗透到自己的作品当中:《暗夜呢喃》、《疯山》、《超越时间之阴影》,实际都与当时最前沿的学科发现有关。而即便是在其生命的最后一年,被确诊为“小肠癌”的HPL,也在持续记录着自己的身体及生命指标的变化。

可以想象,那些黑暗宏大的场景与湿滑黏稠的怪物,并非全然出自于作家的想象,在它们当中,一定有着诸多的蛛丝马迹,让我们可以将作家笔下的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事件相串联。

因此,本系列文章的目的在于梳理HPL生平作品与当时天文、地理、生物学科之间的微妙联系,并意图通过这样的关联,窥得“宇宙恐怖”的现实根源所在。

《印斯茅斯的阴霾》与大衮人对“天狼暗星”的崇拜

啊,先生,这个世界上有些普通人从未听说过的事情——而且即便他们听说了也不会相信。似乎这些卡纳克人将许多年轻人和处女献祭给了一些生活在海底、类似神明的东西,然后从它们那里获得各种各样的恩惠…… 后来,那些东西告诉卡纳克人如果他们和自己混血,就会得到一些起初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小孩,但后来这些小孩会变得越来越像是它们,直到最后这些小孩会进入水中,加入那些海底里的东西。这非常重要,年轻人——他们会变成那些鱼一样的东西,进入水中,永远都不会死。 全都要信教——大衮教团——儿童将永生不死,但却要回到母神海德拉与父神大衮那里去,因为我们过去都来自那里——Iä! Iä! Cthulhu fhtagn!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印斯茅斯的阴霾》
在《印斯茅斯的阴霾》中,没落的印斯茅斯镇居民为了换取鱼群与黄金,同“潜行者”达成协议:崇拜潜行者之父“大衮”(Dagon),并定期向他们献上活人祭品。这一行为最终导致了当地居民与定期爬上岸的深潜者进行混血,使得新出生的孩子带有两栖动物的特征;而当他们顺利完成转换,便会化为深潜者进入海底的伊哈斯雷生活。

显然,此中“大衮”借用的是古闪米特人崇拜的“农神大衮”之形象,传说,大衮曾教授闪米特人种植技术;在《圣经》中,它也是非利士民族的众神之首,因此也被当时的犹太教徒视为异教之神。
不过,比“农神大衮”(Dagon)更为有趣的一个现实参照,或许来自于非洲北部的“多贡族”(Dogon)——二者仅有一字之差。有关多贡族的风俗信仰一直是天文学家的热情所在,至于原因,我们可以直接参见《国家地理》的一集纪录片:
多贡人经常被视为是埃及人的后裔,因此他们对于天狼星的崇拜并不是无迹可寻。在古埃及,天狼星的谐日升标志着尼罗河泛滥的时节,这一天在“古埃及历法”中也有着相当重要的标志意义;同样,古希腊人将天狼星的出现视为是“夏天”的开始;对古坡里尼西亚人来说,天狼星是他们在太平洋众多小岛和环礁之间的导航坐标,此外,天狼星也在苏美尔文明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HPL是否读到过有关天狼星及其暗星的文章呢,我们不得而知(其实很明显)。但长久以来,克苏鲁所在的“Xoth”星球一直被爱好者们视为是“Sirius”天狼星的化身——除了将 Xoth 描述成“一个闪闪发光、极为耀眼”的双星,“只有当繁星移动到正确位置上、克苏鲁才会从一个世界飞跃到另一世界”的设定,也与天狼星有着不谋而合的照应。

《暗夜呢喃》与第九行星的发现,及“Galaxy”一词的起源

它们有许多殖民地,距离离我们最近的主要聚居地是一颗我们尚未发现的、几乎没有光亮的行星。这颗行星位于太阳系的最外缘——在海王星之外,是太阳系中的第九颗行星。正如我们推测的一样,它就是某些古老、禁断的著作中神秘暗示过的“犹格斯”。 ——《暗夜呢喃》
《暗夜呢喃》中,米格的居住地“犹格斯”被HPL描述成是“海王星之外的第九颗行星”。

1930年2月18日克莱德·汤博于宣布发现“第九行星”冥王星;1930年2月24日,洛夫克拉夫特起笔创作《暗夜呢喃》,二者时间如此贴近,不难发现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其实,早在1901年,15岁的HPL就曾向《科学美国人》投书,论述“海王星之外应该还存在第九大行星”,并倡导天文学家应致力于寻找这颗星球;而在1930年2月初——汤博公开自己发现的一个月前,密切关注天文学学界动向的洛夫克拉夫特,就在与友人詹姆斯·莫顿的信件中激动地宣告了这一新闻:“他们可能发现了新行星!这真是超级大热门!”
那么,除了将“冥王星”发现一事照应进自己的小说,行星发现、宇宙扩展之于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还有别的意义吗?让我们看一段HPL1917年发表在《阿什维尔公报》上的一篇文章的选段:

无论其他宇宙是否存在,这都是最值得讨论的问题。它涉及最为可怕的宏观理念:极有可能,还有无数的太阳系被广泛分布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之中——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过于遥远,以至于彼此的光亮无法相互抵达。但是我们仍然应当鼓励探讨有关“宇宙”和“无垠可能”的问题,目前看来,它可能要比讨论“宇宙的界限”有意义得多。至少对我而言,一切有关空间界限的想法都比“承认自己不知界限在哪儿”迂腐、可怕得多。

不难看出,通过星象观测和天文研究,对于“无垠宇宙”的敬畏之心早已深入洛夫克拉夫特的骨髓,而这也恰恰是“宇宙恐惧”的精髓所在。
二十世纪初期,在人们的普遍观念中,宇宙被认为是由单一、静止的银河系组成的。1913年,斯莱弗通过观测星系的红移得出星系正在退行的结论;1915年,爱因斯坦提出广义相对论,从理论上预言了星体之间的距离将越来越远,亦即后来的宇宙膨胀论;二十年代,埃德温·哈勃的巨量观测和推论终于压垮了单星系论与静态宇宙论——仅仅不到二十年,人们对于宇宙范围和广度的认知,就从“太阳是银河系的中心、银河是宇宙全部”,变成了“我们生活的土地,仅仅是数十亿个星系中一座几可忽略不计的渺小岛屿”
这些观念的改变,都发生在洛夫克拉夫特生活的时代,也必将在其作品中有所体现——佐证之一,是洛氏早期作品(包括小说及论文)中,“Galaxy”一词经常被含混地用来指代“宇宙”

直到1930年的《暗夜呢喃》——“星系”第一次成为一个带有空间指向的词语。在那封名为“星期二”的信件中,预感自己将要被外星人米格捕获的艾克利,用慌张的字体写道:

“它们想要活捉我——以理论上或精神上等同于活捉的形式,将我送往比犹格斯更遥远的地方——银河系之外甚至越过空间的弯曲边缘”。 They want to take me off alive, or what theoretically and mentally amounts to alive – not only to Yuggoth but beyond that – awayoutside the galaxyand possibly beyond the last curved rim of space.

显然,洛夫克拉夫特在这段描写中明确表达了“河外星系”的观点(另外,“弯曲边缘”呼应相对论,这种描述在HPL此前作品中也是不曾有过的)。与之对应的是农舍一段,“假艾克里”在黑暗中对主角的低语:

它们能够对那些活着的生物的思想和身体做任何事情!我期望它们能带我访问其他星球,甚至其他恒星和星系。 There is nothing they can’t do with the mind and body of living organisms. I expect to visit other planets and evenother stars and galaxies.
私以为,《暗夜》对“Galaxy”一词的谨慎应用,其实可以看成是HPL对“宇宙恐惧”的阐释真正走向成功的某个节点——正如HPL所说,宇宙之大“我们无法想象、无以描述”,那么在小说中,该如何展示并放大这种恐惧?方法之一,或许是更为精准地阐述“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并通过展示这样的真相,无情地击垮狂妄的读者/人类。《暗夜》显然做到了这一点。
有意思的是,自从《暗夜呢喃》提及“星系”一词后,至其去世为止的大部分作品也都提及了这个词:在《疯狂山脉》VI节,戴尔与丹弗斯研究浮雕时,提起“这些有着星形头部的生物在其他行星,其他星系,乃至其他宇宙中生活的故事”;

在《魔女屋中之梦》中,当吉尔曼谈到如何从三维空间进入四维时说道:“某些行星上的居民或许能够在其他一些行星上生存下来——即使那些星球可能存在于其他星系,或其他时空连续体里的相似维度空间”;

与E·H·普莱斯合写的《穿越银匙之门》中,在解释卡特的无数种“自我形式”时,洛夫克拉夫特写道:“甚至,有些卡特与地球上的生命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它们肆无忌惮地蠕动在一些属于其他星球、其他星系、其他银河乃至其他宇宙连续体的背景里;永生的种子飘荡着,从一个世界飘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宇宙飘荡到另一个宇宙”;后来,卡特进入巫师的身体时,HPL让他“在光柱的包裹下造访二十八个星系”;

而与R·H·巴洛合写的《折叠宇宙》(未完成)中,“37个星系的不同代表”同聚一堂举行宇宙会议;《超越时间之影》与HPL绝笔之作《夜魔》,也都在描绘时空时提到了“星系”一词。

伦道夫·卡特在回家的路上,穿过了哪些星球?


直到某一天,他进入了那个可以被称之为太阳系的星系。他看见了环绕在恒星系边缘上的凯兰斯星与靠近海王星的犹格斯星,并在穿越海王星时瞥见了那些驻扎在它表面上的白色真菌。经过木星时,他近距离观察了那上面的重重迷雾,并因此了解到了一个难以言表的秘密,同时还看见了木星的一个卫星上所展现出的恐怖景象。他还凝视过那铺展在火星红润表面的巨大遗迹。等到最后,当地球逐渐靠近时,它就像是一轮薄薄的新月,在视野逐渐膨胀到了令人惊异的巨大尺寸。 ——《穿越银钥匙之门》
凯兰斯星:(假设的)第十行星;

犹格斯星:(HPL年代的)第九行星冥王星;

海王星上的“白色真菌”:可能是因为海王星大气层以氢和氦为主,并伴随少量甲烷的缘故,加上其平流层高处温度较高,给“白色真菌”的存在提供了环境;

木星上的“重重迷雾”:木星气体由90%氢气+10%氦气+<1 %的氨、硫、甲烷和水蒸气组成。其中,最底层的对流层有非常复杂的云雾组成的系统,呈现朦胧雾状,大概是卡特看到“迷雾”的原因;

木星其中一颗卫星上的“恐怖景象”:不清楚是什么,但总之它来自于伽利略四大木卫星中的某一个;

火星上的“巨大遗迹”:奧林巴斯·蒙斯(Olympus Mons),太阳系已知的最高火山。直径374英里,总高度15.5英里,是珠穆朗玛峰相对高度的三倍。

《翻越睡梦之墙》与“英仙星GK”的爆发


为了避免你们认为我是个存有偏见的目击者,我必须在这段声明的最后加入另一个人写下的话,也许这会提供你们所期望的故事高潮。在这里,我将逐字逐句地引用著名天文学权威,盖瑞特·P·瑟维斯关于英仙座新星的描述: “1901年2月22日,位于爱丁堡的安德森博士发现了一颗令人惊异的新恒星。这颗星距离大陵变星不远。在这个位置上之前没有任何可见的恒星。在二十四小时内,这颗新星变得极为明亮,甚至亮过五车二。在一个星期内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在之后的几个月内它很难继续用肉眼辨别。 ——《翻越睡梦之墙》
在《fanyue睡梦之墙》中,叙述者(精神病院实习生)于1901年2月21日晚间最后一次连接上乔·莱斯特的大脑,看到了他每晚在梦中看到的壮阔景象,并最终被莱斯特告知:他将带着“公正与燃烧的怒火”,向奴役自己的敌人复仇——届时,人类将在“恶魔星”(英仙座β星)附近的空间里,看到他复仇的身影。

为了加强戏剧性,HPL在小说末尾加了上面那段话:翌日,安德森博士真的在英仙座β附近发现了一颗耀眼的新恒星”。
这里有两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其一,结尾处“1901年2月22日发现新恒星”的记述,并非是HPL杜撰,而是源自于真实的天文学事件:1901年,位于英仙座方向的一颗新星爆发,产生了超亮的光芒(最亮视星等为0.2)与极为壮观的残骸物质,牧师、天文学家托马斯·安德森发现了这颗新星,并将之命名为“英仙座GK”,后者成为当时天空中最亮的天体之一。
其二,洛夫克拉夫特在叙述这段“真实事件”时,并未引用报纸或刊物,而是摘录了盖瑞特·P·瑟维斯(Garrett P. Serviss)博士《Astronomy with the Naked Eye》书中的一段话——并且,在引用之前,还给博士扣上了一个“天文学权威”的帽子。

顺藤摸瓜,我们发现这位“瑟维斯博士”不仅是一位天文学家,还是一位科幻作家!甚至,HPL经常在自己的天文学专栏及给友人的信件中提起他,将之视为自己的偶像。譬如,在一篇名为《十月天文》的文章中(刊登于1918年10月2日的《普罗维登斯晚报》),HPL谈到,瑟维斯博士在“描述南魚座α星附近没有其他星星”时,用到了这样充满文学意味和想象力的句子:“那是一片在寂寥荒原远处闪烁着微光的火焰”。

不知HPL从博士那里偷师了多少。但反正,两人对天文学的研究热情,必定在某种程度上成就了他们的科幻作品。

结语


无论从何种程度上,天文学之于洛氏文学都是必不可少的养分与灵感来源。甚至,如果从洛夫克拉夫特的生平来看,他对天文学热情最浓厚的几个阶段,也是其人生陷入迷茫的几个特殊时期:退学、封笔、离婚、返乡,几乎每一次沉入低谷,都会伴随着一次“疯狂撰写天文学论文”的经历。显然,这些能让人集中精力的学术热情,也是拯救心思敏感的HPL的救命稻草。

说起这个,便想说句题外话。今年六、七月份过得不太顺利,无意间搜到lovecraftianscience网站后,对基础天文学产生了一些兴趣。遂发现,“观看天文纪录片”是个排忧解难、调整心态的上乘良方:它让人意识到,人在宇宙中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微小部分,面对时间与空间的无限广袤,应当心存谦卑。而一旦认清了这点,自己那点儿破事儿,也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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