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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与编辑的邮件中,伊恩·沃森提到,在牛津住了许多年的他,将那里称为自己的家乡。他想写这么一个故事:在不改变历史的情况下,挽救我们的遗憾,让王尔德返回牛津,完成他的举世名作。经过3次修改,这个精巧有趣的故事出炉了,这位76岁的老人俏皮地称之为“王尔德另一种意义上的返乡”。

王尔德的美丽新世界 伊恩·沃森 | 英国科幻作家。曾在坦桑尼亚、东京和伯明翰教授文学和未来学。第一部长篇小说《植入》赢得法国的阿波罗奖。作品多次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提名。短篇小说集《大逃亡》曾获华盛顿邮报评选为年度最佳科幻/ 奇幻图书之一。小说之外,沃森在诗歌领域也创作颇丰,并参与了斯坦利·库布里克的电影作品《人工智能》的剧本写作。

译者 | 秦鹏

两位旅行者——梅森和沙玛曾在2050年乘坐空中出租车,前往法国北海岸的伯纳瓦尔-勒格兰德村进行勘察。现在他们回到了1897年,两人坐在有顶篷的马车里,由两匹黑色的老马拉着。2050年,空中出租车从牛津飞越自动化的英国农场,然后直接越过大海。1897年,两人出现在迪耶普港,将他们的时间装置留在一间空置的仓库里,租了一辆带车夫的马车,载他们前往村庄。这10英里路程,他们将要在寒冷的细雨中行进两个小时。天气恶劣的好处之一在于,在使用发出合成语音的翻译项链时,围巾会合情合理遮住他们无声默诵的嘴,那位身材粗壮的车夫便不会把他们当成行为怪异的腹语者。

车夫高高地坐在外面,用斗篷抵挡凄风冷雨。车厢里面的梅森和沙玛则与外界隔绝。

天气恶劣的另一项好处:奥斯卡·王尔德在这样的日子该会待在室内。如果一切顺利,这将成为他的失踪之日;也是这位广受喜爱的作家的得救之日——从雷丁监狱那两年的可怕牢狱生活给他带来的巨大痛苦中获救。

此刻两人正以低于步速两倍的速度行进在前往伯纳瓦尔-勒格兰德的路途上。梅森热切地说:“我已经等不及要给他看看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诗人角里那块纪念他的彩色玻璃了!”梅森侧过手腕亮出自己的全息手表,表盘漆黑一片,毫无内容。当然,这是在1897年,没有云可供连接——附近仅有的云是那些庞大低垂、移动迟缓的灰色水汽层——不过手表上装载了大量的图片,用来吸引王尔德。

 “嗯,在大教堂里的纪念显示——”

“——他的名誉得到全面恢复!他的国家将永远敬仰他。过去他曾以罪犯的身份被囚于监狱斗室中,未来他会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君王加冕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里。”

“王尔德的国家是爱尔兰,”沙玛说,“不是英格兰。”

沙玛的家族在四代人之前从印度移民到了英国。沙玛的妈妈和爸爸只会讲一点印地语,沙玛本人只说英语。如今,很少有这样的公民会与家人一起飞回原籍国度假,也没有服务于游客的廉价航班。碳足迹!海平面上升!从牛津到21世纪50年代的伯纳瓦尔-勒格兰德和迪耶普的空中出租车得以获得批准,只是因为北京时间局坚持要求对目标提取地点在现代实施一次快速检查,以防出现无法预料的事情。以1897年这个世界上的迪耶普及其周边为目的地的旅程只能有一次。不可能事先演练。只有一次机会提取到奥斯卡·王尔德。今天就是选定之日。迪耶普就在眼前,一如他们所愿。

“请见谅,”沙玛继续说道,“不过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那块彩色玻璃上清楚地写明了王尔德去世的年份——从现在算起,只剩三年了。”

“如果他跟我们一起走,就不会了。”

如果奥斯卡·王尔德前去未来生活的话,极大可能他会写出一部极其伟大,并带给全世界无穷灵感的杰作。量子计算窥探机只能展现出其他时间线上模糊不清的片段,但所有那些片段中都可以看到一本书籍的封面,版本各异,作者奥斯卡·王尔德。那是1900年死于巴黎的奥斯卡·王尔德从没写成的一本小说,至少有三种版本的封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本小说“震撼了我们的世界,开启了文学的新时代”。这些词就是关键所在。王尔德本来就被世人所热爱,而要是获得拯救的话,他将会开创新的纪元。

外面潮湿的绿色原野上,农民的家人和帮工正在从果实累累的树上采摘用来酿酒的苹果。奶牛们在吃草。供它们咀嚼的草多的是。难道没人意识到奶牛放的屁里面有多少甲烷,没人想到在能种蔬菜的地方饲养动物有多么疯狂吗?当然没有。现在为时尚早。

“如果?不欣然接受我们的邀请的话,他就是个傻子。一个幸福的未来,也许还让他能再活很多年。”

“无疑还有份诺贝尔奖,因为他可以活到能拿奖的时候。”

“好吧,如果他是个傻子,那我就扎他一记失忆镖,最好是他坐着的时候。那样他就不会记得我们了。而他那部最伟大的杰作将永远也写不出来。但我们几乎能肯定,这种事不会发生。”

万无一失,真的。在这沉闷无聊、潮湿兮兮的日子里,王尔德基本不可能外出去拜访谁。到了这个时候,曾与王尔德玩笑聊天的村民们,大多已经转而反对这位外表华贵迷人,但基本上身无分文的英国绅士了。他们已然知晓,他对他们用的是假名,好隐瞒自己背德的恶名。倒不是说王尔德那些肉欲之罪在法国人眼里有多么可怕,不过他应该住在巴黎艺术区之类的地方的。

要不他也该留在迪耶普镇!在19世纪90年代的这些日子里,许多艺术家都已经搬到了那座法国港口,更不用说王尔德以前认识的英国人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在离开雷丁监狱之后先去了迪耶普——他在那里能找到同道之人。

然而在迪耶普,许多以前的熟人刻意冷落王尔德。曾为王尔德的法语剧本《莎乐美》绘制插图的画家奥布里·比尔兹利甚至搬到了另一个广受英国人青睐的港口城镇,往北六十英里的布洛涅——就为了避免在街上撞到王尔德的尴尬。法国餐馆的老板们注意到了英国人的态度,开始试图将王尔德挡在他们的经营场所之外,他们宣称自己的食物突然用尽。一位拥有独立思想的杰出女性[1]曾目睹了这样一次众人对他的公然孤立,她迅即喊道:“奥斯卡,带我去喝茶!”

[1] 亨利埃塔·伊莉莎·沃恩·斯坦纳德夫人(1856-1911),英国小说家。以笔名“约翰·斯特兰奇·温特”创作了一系列英国军人为主角的小说,在当时颇为畅销,且得到评论界的好评。

于是王尔德搬到了小村庄伯纳瓦尔-勒格兰德。那里的居民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他们来说,他是“梅尔莫斯先生”。

走了好久,他们的马车终于到达了村庄。它古色古香,与2050年的当代风格迥然相异。第二次世界大战摧毁了原本那个雷诺和众多艺术家曾描画过的乡野小村。未来这里尽是风力涡轮机阵列,延伸向四面八方。由于白垩悬崖被北海严重侵蚀,王尔德曾在此沐浴的美丽沙滩已经变得不堪入目,边上还多了样19世纪90年代的人们无法想象的东西——一座已经退役、遭到废弃的核电站。

梅森敲了敲车厢顶,喊了声“车夫先生”(传出去的声音是法语),于是吱嘎作响的马车停了下来。梅森从轿厢窗户探出头去。

“找个本地居民,问问‘布尔吉特木屋’在哪个方向——不过你应该补充一点,我们是在寻找梅尔莫斯先生的住所,他又叫王尔德先生。请务必把这两个名字都说出来。”

王尔德将于9月15日,也就是明天、星期三,突然离开村庄。他会在巴黎抱怨,自8月中旬以来,他在伯纳瓦尔-勒格兰德感到非常孤独,几乎想要自杀。

王尔德在6月1日开始创作他的《雷丁监狱之歌》,并在六周后完成初稿,这部诗歌杰作绝对不可以消失。8月24日,王尔德将已经大幅修改过的第一稿寄给了专于色情和颓废文学的出版商伦纳德·史密瑟斯。这已被记录在案的事情不宜改变。随后,在史密瑟斯于1898年2月13日发表这篇长诗——并取得巨大成功——之前,王尔德还将对他的诗行进行多次润色。如果王尔德今天前往未来,这首诗的最终版本将少却许多修订。人们只能希望《雷丁监狱之歌》还是会成为引人注目的杰作!北京时间局的许可顾问希望在王尔德形影相吊的伯纳瓦尔-勒格兰德实施提取,时间要掌握在他对《雷丁监狱之歌》进行大幅修订之后,从而尽可能让记录中的历史维持不变,并使他在那个时候的失踪易于解释:想要自杀的感觉、高耸的悬崖、大海、被潮水冲走的尸体。

 

“等到我们带着王尔德回到这里之后,我记忆中的《雷丁监狱之歌》当中是会有,还是会没有他在9月14日之后所做的那些润色?”沙玛在牛津科技园问过林奎南教授。沙玛可以一字不差地背诵这首诗的全文。林奎南也很推崇王尔德的作品。王尔德,多么完美的时间提取候选人啊,然而让教授操心的主要还是时间提取的条款,以及在此之后历史会发生何种可以察觉到的变化。

在实验室的外面是其他建筑物,外墙是玻璃的,框架是白色合金的。池塘中一道喷泉冲天而起。骑自行车的人来来往往。巧的是,整个科学园的业主正是王尔德学生时代所住的那所富有的学院,位于城市大街连着桥梁那一头的莫德林学院。在实验楼的一间地下室里,中国技术人员正在检查时间转移舱。

林奎南在回答之前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位北京时间局的副局长思考问题总是非常认真,向来如此。思考让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思考让他的头发越来越白。

“我对这首诗的了解会是连续的吧。”沙玛继续说道。

“并非如此!”林奎南声称,“人类的记忆并不像图书馆那样。你并不会打开一本书,就能读到跟以前相同的文字,或者看到相同的图片。每次我们想到某些事情时,我们的记忆都会重建一遍。”

“你能不能告诉我,教授,”梅森问道,“我们以前有旅行者失踪在过去吗?”

林奎南凝视着梅森,“就算有过,我们又要怎么才能确认?”

“因为失踪者的旅伴在时间舱里独自回来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们。这不就是我们要有两个人去时间旅行的原因吗?假设我们中的一个人被捕,比如在古罗马,另一个旅行者就成了‘控制组’……”

”我亲爱的梅森博士,原因仅仅是一个旅行者比一对旅行者更容易受到伤害。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旅行者回来时报告失去了一位我们记得或者不记得的旅伴。每一次新的旅程和回归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实验,旨在了解现实的本质。现在,奥斯卡·王尔德是在1900年去世于巴黎。那么到什么时候,我的记忆会变成王尔德于1897年失踪,且他的许多传记都推测说他被淹死了呢?我会注意到异常吗?你会吗?”

“我觉得王尔德本人是不会注意到的。”

“除了会觉得自己在2050年的牛津四处走动很奇怪之外,他的其他反应也让我们倍感兴趣。因为那部伟大的、振奋人心的小说必将出于斯。”

“那本目前我们连目录都还不得而知,只看得到标题的小说。”

 

他们的马车根据指点抵达王尔德的茅草屋后,两位乘客下了车。毛毛细雨几近停歇,变得更像是湿乎乎的雾。王尔德的小花园死气沉沉,布满了枯花萎草。尽管有雾障遮蔽,一位邻居还是清楚察觉到了马车的到来,从自己的居所里破雾而出。只见她身形丰满、面色苍白,套了几条宽松的红裙,一件胸前鼓鼓囊囊、尺寸过大的蓝色女士衬衣。

梅森和沙玛听到的话是:“先生,‘獭’出去遛弯儿了。”然后那个女人惊呼起来,“怎么回事?我听‘叨’自己在‘涌’滑稽的口音说英语。你们在马车里面藏‘嘞’个唱机之类的玩意吗?”

见鬼,她这耳朵有多灵啊!也许雾气起到了扩音器的作用。

“绝对没有,女士。(对方听到的自然是法语。)不好意思。请问王尔德先生朝哪个方向走了?”

这位邻居用粗壮的手臂对着乡间马路的前方大大咧咧地比了一下。

 

马路在雾气沉沉的原野间延伸得要比2050年那会儿更远,毕竟此时白垩悬崖的沉降还不像2050年那么严重,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那些炸弹更不用说,一颗都还没爆炸呢。

路在前方变成一条崎岖的小道,通往王尔德租了一间海滩小屋的黄色沙滩。不过还没有走到小道上,一个穿着大衣、戴着丝绸帽子的大块头身影便已在雾气中显现出来。马车和他并排时,那身影定住了。梅森向窗外喊道:“是奥斯卡·王尔德先生吗?”然后梅森就下了车,沙玛紧随其后。

“到哪儿人们都认得出我来,”王尔德振作精神,以备万一遭受攻击,“就我干的蠢事传扬所及,谁都对我的生平了如指掌。”

“那是《自深深处》里的句子。”沙玛说。《自深深处》是王尔德在雷丁监狱的刑期即将结束时写下的坦露心迹的长篇书信,也是一部杰作,出版于王尔德去世后五年。

王尔德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我的《囹圄之内,锁链加身》?《自深深处》这个标题可能确实更好一些……可是……它目前还没有公开发表过。所以我猜你是罗斯的熟人,而他给你看过那些稿子?我从没见过你们两位。”

罗伯特·罗斯正是那个对他依旧真诚,接待了他,并在王尔德入住这间小屋的最初日子里跟他共同生活的男人。他们是恋人,是的,很久以前就是了。理所当然,罗斯还是王尔德的遗稿管理人。

“要不然我会记得的,尤其是你,”王尔德对着肤色黝黑的沙玛说,眼睫毛还迷人地轻轻颤动了一下。王尔德长长的黑色大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但他看起来仍然比较强壮。至少他仍能正常走路,尽管他曾在另外两个管理非常严格的监狱辛苦工作了数百小时,然后又去了雷丁。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在那痛苦难熬的数百个小时里,拆解海军报废的柏油绳的工作令他手指流血,指甲破裂[2]。

[2]“我们把柏油绳撕成细丝/用磨秃流血的指甲”——《雷丁监狱之歌》。当时英国海军报废的柏油绳需要人工拆解成油麻丝,作为防水填充材料。

一阵寒风吹过,王尔德畏缩了一下,暴露了失聪的右耳对他的折磨——他在监狱教堂摔倒时,受感染的鼓膜破裂了。连带引发的脑部炎症——脑膜炎会在1900年夺去他的性命。

”你们是来给我报价的出版商吗?”王尔德问道,“你们的样子更像是葬礼主持。”

“即便是的话,我们要办的葬礼也不是你的。”梅森向王尔德保证,“恰恰相反!王尔德先生,这是世界历史上一个不平凡的时刻。”

“何出此言,这位先生?尚未请教——”

“我很抱歉。我叫大卫·梅森,我的同事是拉吉特·沙玛博士。我们来自牛津大学。我是基督堂学院的思想史教授,沙玛博士是——”

王尔德已经在吃吃发笑。“闻所未闻的教职,一听就是想象出来的。你们显然是在招摇撞骗,不过你们看起来倒不像恶人。”

“王尔德先生,我非常希望能向你展示一些机密信息。”他朝高踞在座位上的那位傻乎乎的马车夫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我恳求你移驾我们的马车。”

斗篷下的马车夫弓着背,看样子正在打盹。是不是有鼾声传来?

沙玛急忙补充道:“我会留在外面,免得你感到拥挤。或者担心我们对你施氯仿。”

“三十来年前,家父曾因被指控借助氯仿实施强奸而过堂受审[3],因此我相当清楚将这种化学药品用于犯罪行径是徒劳无功的。”王尔德声若闷雷,但车夫依旧一动不动。“新闻业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有着悠久的历史。既然你选择提及那段历史,或许你可以在露天向我展示你的东西。”

[3]奥斯卡·王尔德的父亲威廉·王尔德(1815-1876)是一位著名眼科和耳科医生,在人类学、民谣等研究领域也有建树。1864年受封爵士。同年,其妻女诗人珍妮·王尔德写信给他的一位女病人玛丽·特拉维斯的父亲,指责玛丽骚扰威廉和她本人。玛丽起诉珍妮诽谤,在法庭上其律师又指责威廉曾用氯仿将玛丽麻醉后强奸。法庭最后判决珍妮诽谤罪成立,承担诉讼费用但仅给予玛丽象征性的赔偿金。此事成为轰动一时的丑闻,对威廉·王尔德打击很大,让他从此一蹶不振。

“白痴。”梅森对他的同伴抱怨道。对方显然忘记了王尔德生命中的这件往事。“王尔德先生,你生命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是社会将你送进监狱……另一个是你父亲送你去牛津——我们正是来自那个牛津,而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把你带过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因为这是可以办到的!”

“你再次引用了我尚未发表的《囹圄之内,锁链加身》[4]……”

[4]“我生命中有两个重大转折点,一是我父亲送我去牛津,一是社会将我送进监狱”——《自深深处》

“《自深深处》。”沙玛不自觉地出声纠正王尔德,然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不仅如此,你尚未出版的《雷丁监狱之歌》中大部分句子我也熟记在心。全世界你数以百万计的崇拜者们也都如此。"

梅森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露出手腕,激活了他的手表:“平翁:2030年奥斯卡·王尔德150周年展[5],牛津博德莱安图书馆庭院, 161.2千兆量子像素全景。”

[5]1881年王尔德的《诗集》出版。这是他第一部正式面世的作品。

半空中立时出现了一个一米见方的立体图像——是牛津的博德莱安图书馆庭院。图像中,巨大的玻璃顶棚保护着内部空间免遭风雨侵袭;阳光透过顶棚射下来,把石墙照成金黄色;那身披盔甲的贵人铜像[6]恰如一枚防伪标记——王尔德不由屏住了呼吸。更令他惊诧的是宽敞的空间四周立着的展板,展板上有插图,还大大地印着他的姓名;展板四周是玻璃罩子,里面陈列着书籍和纪念品;四下里点缀着他自己真人大小的全息影像;影像四周拦有绳索,以防有参观者无意间从中穿过。游客们四处闲逛。他们的着装色彩鲜明、样式简单,对于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来说定然显得很不正规。自然,眼下这里并没有王尔德那部最伟大的杰作的影像,因为它还没被写出来。

[6]博德莱安图书馆庭院中竖立有曾任牛津名誉校长的第三代潘布鲁克伯爵托马斯·赫伯特(1580-1630)的铜像。

“王尔德先生,来看看未来的牛津吧,在那里,跟此时此地不同,你备受尊崇。一个会予你以幸福欢乐,而不是痛苦和摒弃的世界。”

“不可思议——我完全没看到你那儿有放映机,也没看到你刚才呼唤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

“个中奥秘在于微型化,”梅森又瞥了眼毫无动静的车夫,“再来看看未来的世界本身吧。平翁:天宫六号。请加入我们行星的图像。”

从其最远的角落看过去,空间站仿佛正靠在背后圆滚滚的地球上,抵在非洲北部沙漠和蓝色的地中海旁。几秒钟后,梅森关闭了全息显示。

王尔德看到的这些景象实在无法抗拒。他仿佛被催眠了一般迈步跨上马车。平翁能按照可用的空间调节图像的大小。梅森随即挥手,招呼沙玛也跟了进去。

 “那么,王尔德先生,”沙玛说,“你会跟我们一起去未来的牛津么?”

犹豫即便有,也转瞬即逝。王尔德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就坐这辆破出租车?”

沙玛如释重负地出了口长气。“我明白你近来都有别的事情在忙,不过也许你听说过一本新小说,作者是个年轻人,叫赫伯特·威尔斯?”

 “抱歉,没有。最近我房间里只有很少几本书。”

 “我们把我们的,嗯,可以管它叫做‘时空运输工具’吧,停在了迪耶普。”

“总之那是样更棒的交通工具吧,我敢肯定是的。另外,我能拿些私人物品带在身边么?”

梅森说:”你不会需要书或者别的什么——”

“——啊哈,假如我要从悬崖上跳进海里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大海会洗去这个世界的污渍和创伤——然而书却有漂浮的可怕习惯。在别人看来,我必须是消失得了无踪迹才行。”

经过布尔吉特木屋的时候,趁着窗帘遮住了王尔德,梅森用蹩脚的法语对着马车窗外喊道:“夫人,我们没见到王尔德先生!”就好像那位多管闲事的邻居故意误导了他们似的。

 

在返回迪耶普的途中,王尔德说:“我过去是为了愉悦而生的。看来我必须再次学会快乐。显然,我的命运不是去模仿耶稣基督的激情。”激情自然是指殉难和痛苦,也意味着感情热烈到失控。看来王尔德就是免不了诙谐。”因此,我以后继续崇敬的神,”他补充说,“仍将是美。就像我在牛津时一样。未来又将如此。就像我在母校时一样,我以美为我祈祷的神[7]。”

[7]原文为拉丁文“我们的父”,天主教常用祈祷经文的开头,指上帝耶和华。原文“母校”一词也为拉丁文。

“如果你觉得和我们同行还需要更多的诱因,”梅森说,“我也许可以说一下,在未来的英国,男人可以和男人结婚,女人可以和女人结婚,对此口吐秽言的人只会把自己送进监狱。”

“不可思议!”

沙玛推了推梅森。“说话别跟个拉皮条的似的。”

“我只是想说……你不同于……凡俗之人。”梅森为了寻找贴切的字眼停顿了一下。

“关于这一点,我很沉痛地心知肚明,先生。公堂之上,法律也已对此做出确认。”

“现在被废弃了的法律而已。或者说将被废弃。或者说早被废弃。或者说正在被废弃。”

时间球装置依旧矗立在仓库中两位旅行者留下它的位置。现在他们是三人组了,不过王尔德的块头本就被计算在内,何况他多少因蹲监狱而身形消减了些。到科学园经过几天的适应和体检后,王尔德将搬进位于牛津优雅的公园小镇中,在那里的新月形街区[8]中有他一套公寓,到市中心仅需步行片刻。既然王尔德没有死在1900年的巴黎,而且还会继续活下去,这位作家的文学版税该如何是好——不再属于公共领域,因此要再次支付?这是一个在2050年有待厘清的问题。

[8]由排屋组成的小区,屋子排列成弧形,状如新月。

接下来,等王尔德写出他那部巅峰杰作之后,文字会被打印出来,纸用牛津博德莱安图书馆保存的来自1890年代的法国纸,打字机用从牛津科学史博物馆借来的一部达克提勒[9]。这部灵感来自未来的小说将冠以《美丽新世界》之名,打印出来的书稿会被寄给罗伯特·罗斯,让他又惊又喜。罗斯必定会安排尽快出版这部书稿。在2051年或者2052年的某天,身在牛津的奥斯卡·王尔德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闻名遐迩,比从前更加有名了。接下来王尔德可能会梦到不久前的过去有了些变化。这些梦会迅速消失。时间的“果冻”会颤抖几下,然后再度稳定下来。林奎南是这么估计的。

[9]最早的便携打字机布利肯斯德弗打字机在法国销售时所用的商标。键位分布和现在的标准键盘不同,设计更为科学。

王尔德开心地问道:“假如在我们朝着未来前进的同时,你持续用你神奇的士兵手表向我展示同一个未来,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不知道。”梅森说。

“我也不知道。”沙玛承认道,“我们该去问中国人。这是他们的技术。”

“平翁:展示1950年至2050年的重大历史事件。”这样就避开了那两场凶残的世界大战,它们可能会让王尔德为之惊骇。

在时间球内部,时间几乎丝毫没有流逝过,但它已经返回了地下实验室。林奎南和他的技术人员正在那里急切地等待装置自行打开——而在里面,为了满足王尔德的热切渴望,梅森的手表正投放出巴黎埃菲尔铁塔于1968年倒塌的情形,那年学生们在骚乱中炸垮了它。正如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那样。看起来一切正常。

(责编:Vera,校对:何锐、孙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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