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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之前我刚包了几件快递。”

王妙一昨晚看淘宝后台,发现有个买家备注了希望发货的时间。她说有时确实会有这样的订单,可能是要当做礼物送人。发货的商品都是自己游戏作品的周边。

2017年5月,任意门工作室的作品《美好世界》发售,游戏在steam上综合评价“多半好评”,还获得过第二届“Playstation 开发者大赛”的冠军。后来工作室解散,她继续进行游戏的更新维护工作,并着手构思自己的下一部作品。现在淘宝客服是交给自己的一位玩家帮忙盯着,妙一这边收拾发货。

这些周边大多数是在2017年作品刚上市时找工厂订做的。工厂那边有起订量,需要一次订一定数量才肯接单。有一些周边已经积压很久了,销售缓慢。现在这些东西分别堆在储物柜,阳台和房间过道上。原本两人宽的过道现在仅容一人通过。
她从厨房端出了一盘切好的橙子,我想起来此前Unity邀请她去演讲,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候场的时候肚子饿了,首先想到的竟然是丑柑;别人找她采访,也是两个人边剥橘子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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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一的父母都在国企工作,他们在孩子还在上学的时候,有过那么一段早出晚归的时光。

90年代末国企改制,为了减轻国有企业的财政包袱,国家通过破产、出售、股份制改造等方式对众多国有企业进行改制,把这些企业直接推到了市场中去。

她回忆说,感觉那阵子父母很忙,没什么时间接送自己上放学。女孩子也不像男孩一样可以天天在楼下疯跑,加上是独生子女,放学回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玩。妙一妈看不下去,偶尔会买回来一些游戏光盘给她。

光盘是从街上买的,类似藏经阁那种5块钱一张的“N合一”盗版盘。小贩挎着个单肩的布包,里面是各式散装光盘。据说这么卖一方面是方便拿取光盘,另一方面城管追的时候抱着包可以跑得快一些。

同样散装的还有妙一妈挑游戏的眼光,选择的标准仅凭封面好看与否,拿回来的单机游戏良莠不齐,很多游戏不能运行,甚至光盘里还掺进了H-game,不过这并不影响妙一把里面好玩的游戏筛选出来。
父母并没有对自己玩游戏进行限制,多半是因为没怎么影响学习。

王妙一说,可能当时那些游戏里的短期回报没有设置的那么过分,自己就没有非常上瘾。如今很多游戏过分强调了“短期、快速的刺激回馈”,玩家的行为被提前预测,游戏设计充满了引导性。

究竟是因为“没上瘾所以父母没限制”,还是因为“没限制所以没上瘾”已经不太好分辨了。从结果上来说,家里对王妙一用电脑一直是比较支持的。初中的时候,学校老师曾经组织学生轮流分享知识科普,妙一希望可以尝试更加便利的途径获取知识,家里很快用上了拨号上网。

自从家里通网以后,弟弟每次来她家都会玩《石器时代》。她自己倒是对这个游戏没什么兴趣,等到弟弟走了之后,还是回去玩自己那些单机游戏。有时候父亲下班早了,也会凑过来陪孩子玩两把游戏。妙一爸患有某种程度的视力障碍,偶尔把橘黄色的泡泡和蓝色的连在一起,系统发出了急促的警告音,父女俩咯咯咯地笑着。

现在回忆起来, 她觉得她爸陪自己娱乐,更多的是为了补偿陪孩子的时间。

3


做独立游戏之后,王妙一就有了一定的时间焦虑。

她说自己实际上真正在开发游戏的时间,不到整个游戏开发周期的三分之一。其余的时间都在忙各种“乱七八糟的破事”,宣发商务都要自己来沟通。每天早上打开微信都是处理不完的消息,邮箱里也堆着需要回复的邮件。有的时候别人问一句话,回复之后还要等对方回复,如果错过的话,耽误的工作可能会更多。

她会故意先去做“优先级不高”的工作,这样可以逼迫自己在“高优先级任务”的deadline面前保持压力,防止自己拖延症犯了拖慢开发节奏。这种不太健康的工作安排伴随着一周七天的工作周期。妙一把这称为“无可奈何的时间规划法”。

所以她最喜欢停电的时候,突然电和网都没有了,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一会。

9月8日,于中央美院举行的“重识游戏”艺术展开幕式上,NEXT studio的负责人沈黎在演讲中提到了自己对好游戏的定义:“好的游戏代表着不后悔的游戏时间。”王妙一深以为然。
“我一个游戏大约要做三年,然后可能还要维护个一年,这么算的话最后这辈子也做不了几个游戏。”
有的时候她会把工作拿到家里去做,妙一妈看着自己女儿经常熬到后半夜,不能理解怎么会这么累,甚至开始乱想:“是不是因为考上清华了才这么累的?”当年报志愿,妙一妈觉得稳妥一点比较好,希望她报哈工大。妙一觉得自己的成绩还可以,模拟考一直是海淀前十,所以坚持填写了清华大学。

妈妈是个观念比较传统的人,觉得女孩子就应该轻松一点,嫁个好人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好是国企。妙一将自己的微信头像设置为成步堂龙一,被妙一妈嫌弃:怎么用个男人做头像。后来妙一把头像换成了美贯。  

在找工作这件事上,爸爸完全相反,特别不希望孩子去国企,希望她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东西。对于妙一选择去做游戏这件事,妙一爸觉得她做得还可以,一直默默给予支持。

不过据她所说,上大学那段时间玩游戏蛮孤独的。

清华的计算机软件专业,男女比例9:1,班里只有3名女生,一个年级两个班,6名女生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寝室。寝室里除了妙一,就只有另一个沉迷扫雷的妹子算是跟游戏沾边,基本没什么人玩游戏了,只有自己一个人会抱着掌机打个通宵。
自从年近30,妙一已经明显能感受到熬夜力不从心了。她会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看的《哆啦a梦》,书中的大雄因为自己好吃懒做没有时间学习,哆啦a梦给了他一瓶药丸,只需要吃一粒就可以不需要睡觉。不过故事最后,大雄依然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而是把多出来的时间都用来玩耍了。
妙一也想要这样神奇的药,凭空多出来8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可利用的时间一下子延长三分之一。晚上其他人也都睡了,不会有人人打扰自己,工作效率大大提升。

她顿了一下,突然说:“诶,你觉得用“时间暂停”做个游戏怎么样?”

4


从年初开始,国内游戏行业坏消息不断。版署改革,游戏版号停发、控制游戏总量、棋牌类游戏专项税等等消息接踵而至。一时间谣言四起,一张微信截图足以搞得从业人员神经衰弱。

单从版号和限额角度来讲,受到影响最大的恐怕就是以独立游戏为首的小开发商。“限额”这两个字,充满了浓郁的计划经济时代风格。在这样的状况下,小发行商在大公司面前将更难取得版号。换言之,“版号”可能会成为一种稀缺物品被巨头垄断。

《蜡烛人》的开发者高鸣认为:“只要产品足够出色,内容不违规,作品就不会拿不到版号。与其那么悲观,不如好好做游戏。”妙一和高鸣是大学校友,私下又是好友。对于高鸣的观点,妙一觉得“好好做游戏”不假,不过“只要游戏好就能拿到版号”还是有些乐观了。

其实国内很多独立游戏的制作人都很理想主义,他们关心的都是游戏内容的设计,对于政策风向的预估可能会过于乐观。也许热爱游戏的人都比较单纯,同样乐观的还有很多玩家,他们觉得自己不玩国产游戏,也不使用国内的游戏平台,所以国内这些政策不会影响到自己。

熊拖泥热心地把北京开发者聚到一起,希望大家讨论一下各自接下来的计划,互相交换一下自己这边小道消息。不管怎么说,独立游戏的开发非常消耗开发者自身的资源和精力,他们的压力都不小。当天得出的结论基本上也只是:现在政策也不明朗,就只能边做边看了。

“像我这种一个游戏一做做三年的更是只能做做看了。”王妙一补充。

不管怎么说,内销要转出口,越来越多的独立游戏开发者在制作游戏的时候开始考虑海外发行。从发行门槛上来看,他们首先会想到steam平台。谈到最近steam平台大热的《太吾绘卷》,妙一觉得茄子他们所坚持的“闭关开发”的状态是很理想的。

“现在国内已经过了对独立游戏吹捧的热潮了,与其专注pr,不如把东西做好。”

5


王妙一现在搬到了京西石景山区的一栋老民宅里。

“我上一次租房子是在回龙观,再之前是在上地,再之前是在五道口,反正就是越搬越往北。主要还是因为房价太贵了嘛,我之前租的差不多是一个月5700,后来前阵子续租的时候说现在已经涨到7000了。”

频繁搬家的王妙一仿佛在跟房租上涨曲线赛跑。

有数据显示,2018年8月北京整租平均租金同比增长了15.5%,长租公寓正以高出市场20%~40%的价格争抢房源,发起了新一轮的圈地运动。一时间媒体争相分析报道。那段时间妙一也正在物色她的新住所。

“后来一想,我也没必要一定要待在海淀那边,也不在那边上班,其他做游戏的朋友也不在那边,家人也不在那边。然后在自己的心里定了一个能接受的房价,搬到了现在这里,先看看情况。”

快到她住处的时候,上了岁数的大爷拎着布兜子在不远处缓缓地走,马路上等一会才开过去一辆车,生活节奏缓慢得不像是北京。刚进门,她去拿橙子,顺着窗户望出去,不远就是金顶山。

所以除非有什么活动,或者有朋友联系才出门,不然就待在家里。

她把这称为“被迫式社交”。
两张桌子拼成办公桌,各种接口的连接线杂乱缠绕,对独立游戏开发者来说应该是很常见的工作环境。她说有台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挖矿病毒,发现的时候显卡已经坏了。现在这张1060被丢在台灯边儿上,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她还有一台陪了她很多年的跑步机,当时她还在网易供职,之后辗转杭州北京,自己的每一次搬家都会带着它。据说开发《美好世界》之后跑步机就基本没有启动过了,成了日常堆放杂物的平台。

搬到新住处之后,这台跑步机占据了新家客厅很大一片房间,十分显眼。跑步机上面没什么灰尘,工作室解散之后的几个月,王妙一慢慢恢复了健康的作息,每天会安排一段时间做一些锻炼。
客厅里同样显眼的还有一台对开门冰箱。冷藏室里的东西并不多,几瓶佐餐的下饭小菜,一盒鸡蛋和一颗卷心菜,门内侧插着半盒喝了一半的低脂牛奶,下层的位置郑重其事地放着两个橙子。冷冻室更加空旷,两盒速冻蒸饺和一盒汤圆,相当随性。合上冰箱,箱门上贴满了各式磁贴,和它的内容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说自己平时吃饭会在楼下不远的餐厅解决,实在懒就点外卖让他们送过来。没什么时间自己下厨,冰箱里的这些东西应该是早餐和夜宵,让人隐隐有些担心她的碳水摄入量。

“我来了以后才发现,石景山这边吃饭很便宜的。”

这句话她前后说了四五次。从吃住到出行,对于自己生活成本的降低,妙一似乎非常满足。

6


王妙一现在还在构思自己的下一个项目。

对于下一部游戏题材的选择,她显得十分谨慎。在《美好世界》发行海外版之后,她希望自己的作品在海内外都能有比较低的文化接受门槛。

王妙一最近在忙《美好世界》的switch版与PS4版的发行细则,对于独立游戏海外发行,她觉得里面的坑比自己想象得要多。

中国作为流行文化弱输出国,文化属性越强的作品,在出海时可能遇到的阻力会越多。很多移动平台游戏的开发者,会选择性地弱化本国文化的存在感,使用文化门槛更低的背景设定和视觉风格,在海外争取Google play和App store市场的推荐位,宣传成本会低很多,实际的效果也还不错。

对比之下,买断类型的独立游戏出海会辛苦的多。很多上了steam平台的国产独立游戏,实际上付费的用户80%以上都是国内玩家。海外的宣传和文化问题对于这些独立开发者来说疲于应付,对很多人来说,能够收回开发成本就已经是万幸。

回顾《美好世界》这部作品,她觉得有的剧情线有些幼稚。而文字冒险的游戏方式玩家接受度不高。这部游戏的剧本和谜题设计难度很高,从结果来说有些吃力不讨好。主播在直播的时候,弹幕里都在刷“PPT游戏”。

尽管很多人不愿意承认,但文字游戏一直都是非常硬核的游戏类型,它没有画面表现、手感、数值,只有文字和图片。阅读本身是一种抽象化的行为,而文字游戏也仅仅是将其具象延伸,相比其他类型的游戏,文字游戏需要更多的情感和时间投入,全程伴随着低刺激反馈。有的作品在开发的时候引入了一定的色情暴力元素,其实也是为了让玩家维持一个比较强烈的刺激。

王妙一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在把游戏做得有趣的同时,还能通过作品传达给玩家一些超出作品本身的东西。当大环境被快餐内容充斥,如何平衡“自己的创作表达与玩家的消化不良”成为了一件难以两全的事情。她开玩笑说自己如果当时没有从网易离职的话,现在应该是在杭州做着某款“吃鸡游戏”。
至于开发方式,这次她有了新的打算。

做独立游戏没有商业投资,靠的都是积蓄,如果招人之后不能尽快把作品完成,东墙的砖总有一天会被拆完。随着社保入税,新个税法开始施行。全国平均来看,企方需要缴纳个人工资的29%(不含公积金),对于小公司来说经营成本将直线上升。很明显,小的独立游戏工作室很难再负担起额外的用人成本。

再加上之前在工作室,由于自己管理上的缺位,还引发过一定的讨论,她觉得自己没有精力去维持一个工作室的运作。所以这次她打算自己一个人制作,将自己不能胜任的工作就交给外包来完成。成本降低,责任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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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录片《独行》的最后,王妙一坐在沙发上说:“大学同学聚会或者同事聚会,我都是最没面子的那一个。” 她笑着看了一眼镜头,然后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外卖,“我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了。”

“不过我也没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了,所以应该就会这样一直做游戏做下去吧。”我回过神,她拿起了一瓣切好的橙子,一边剥皮一边看着我说。
在《美好世界》中,玩家扮演的辞神无论怎么改变世界,都无法让所有故事线的主角获得幸福。很多玩家穷尽了所有的尝试之后只能无奈放弃,他们发现《美好世界》一点都不美好,甚至想给作者寄刀片。

王妙一说,这就是她想要借游戏传达的,那些超出游戏本身的东西。
世事无常,有一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但是不要去后悔自己做了什么,要相信自己的每个选择都是有意义的。
玩游戏和做游戏都是这样的。
 

封面图来自纪录片《独行》

首发虎嗅旗下年轻厂牌“难逃一吸”(ID:suck2333)

作者丨六九的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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