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风很大,这医院周围没什么掩护的围墙,城郊的风就肆意地刮击在窗户上,摇得玻璃阵阵鸣动,带着动物叫声一般的可怕声响。我浑身颤抖,我的脑中开始浮现母亲给我讲过的妖怪故事,比如镰鼬,总是在无形中割伤路边的行人。进而又想到了更多的妖怪,辘轳首,在夜里头会从脖子上飞出来吓人;烟烟罗,隐藏在烟雾中的女妖,会让人产生幻觉;野衾,像巨大的蝙蝠的小妖怪,会抓住猫之类的生物吸血;骨女,含恨而死的女子化作行动的森然白骨,阴冷可怕。
就在我心边澎湃地幻想着幼时母亲提到的那些妖怪时,我的房门突然传来响声,是有人在尝试开门的声音,挑选着钥匙,一把接着一把,似乎是对房门与钥匙的配对很不熟悉。我的心瞬间被攥住了,方才的妖怪幻想都消弭了,转而袭来的是对现实的恐惧。我真的没有听错吗?可是随着钥匙转动锁芯的冰冷金属声,门缝中透出光亮开,走廊里开着灯,来者背着光,轻巧地进入了房间,随后按下门把手再缓缓将门推上,再松开把手,让门锁的嵌合声不惊动任何人。
不想惊动的对象想必就是我了。我眯着眼睛,不敢动弹分毫,只能压制住内心的惊惧,努力使自己的呼吸更接近睡眠时分的平稳状态。
那个身影很高大,或许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有些高大过头了,像是一根竹竿,或者是一个需要人用晾衣杆操作的高大衣架,而那个身影所投下的影子,便在月光中横亘在整个天花板上,漆黑的细长的,那条笔直的影子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影子,如枝头的饱满果实。而我清楚,那是头颅。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挺直的影子突然变得极软,开始变形扭曲,竟蜿蜒成蛇一般,而那条带子的尽头的头颅没有变化,只是贴近了我的身体,确切地说,是我的脸。
从眼缝的残光中,我能看到一张脸,女人的脸,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的脸,那张脸美妙过头了,白皙的皮肤,饱满玲珑的眼珠,小巧的耳朵,以及垂在我鼻尖的长发,在月光下如琥珀的长河,带着迷离的薰衣草香。可那张完美的脸庞有一个不完美的地方,那就是她的脖子。
那是一条不断蜷缩扭曲的大概有两米长的脖子,连接着几乎要贴上我嘴唇的脸,以及仍然站在病房门口的身体。
而就在我要彻底控制不住情绪,惊叫出声时,门口又有了动静,这一次开门的人准确地选中了钥匙,似乎是发现门没有锁,反而产生了停顿。
房间里的怪物往前走了两步,像是为门外的存在腾出空间。门再次打开,淡蓝色的走廊灯光也再一次闯入这个原本平静的房间。
来者穿着白大褂,身上带着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是柳。
“你走错病房了。”柳开口说。是那熟悉的口音,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像山形县的口音。
那个怪物把脸从我的面前抽开,那个头颅随着一阵骨骼扭动的声音回归到原本的地方,天花板上的阴影也随之消失。紧接着是一个冰冷的女人声音,带着些京都口音:“她是我的。”
“她现在是我的病人。”
“她是我的。”怪物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转向威胁。
“你可以试试看。”
我感受到一阵寒意,就似是在房间里刮起了一阵雪,或者说是一阵死气,并不是一种气体,而是一种氛围或者是包裹住了整个场域的磁场,我的皮肤开始隐隐作痛,眼皮也开始瘙痒,指甲缝间阵阵刺痛,我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间发出呻吟。
“你会害死她的。”怪物恶狠狠地说,怪物的头在空中如蛇般蛄蛹着,缠住了柳的身体,不过并没有紧紧地束缚住她,那个头在柳的面前十公分的地方停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你靠近谁,谁就会死。”
柳没有回应,只是那阵死气更为深重了,仿佛是黑色的浮动的丝线,一端插进她的肌肤,又从某处扎出,在缝制着她的肉身,又缓缓上升在天花板上凝结成了漆黑的水,滴落到我的脚趾上,一阵灼痛。同样有如此感受的还有那个怪物,她细嫩的脖子一触碰到那黑线就不住地颤抖,如同摁下开关的卷尺一般,迅速地回缩,直到弹回到原本应该放置着脑袋的身体上。
“柳,柳,柳……”怪物一边退后,一边念着对方的名字,后退出房间,淡蓝色的灯光再次明灭。
柳没有退出房间,而是继续站在那里,只是方才缠绕着她的黑色丝线都消失了。
房间重新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只是窗外的风还不肯停,仍不知疲倦地撞击着房间尽头的窗子。
“我知道你醒着,绘光。”
我睁开眼睛,柳也正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月光中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倦。
“是。”我回应。
“是失眠了吗?”她的衣服也有些凌乱,伸手稍稍整理了下。
“白天睡得太多了。”
“嗯,这也是值得记录下来的事。”柳掏出随身的笔记本,抽出挂在胸口的笔,就借着月光记录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的状况。
“柳医生你还不睡吗?”
“今天月光很好,我在赏月。”
“不信。”
“那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指不定是想深夜潜入我的房间,给我注射一些更加奇怪的药剂。把我变成,嗯,恶魔人之类的怪物。”
“你还看漫画吗?”
“念书的时候看过一些。”
“你知道吗,早就不流行恶魔人那样的东西了。”
“那现在流行什么?”
“《EVA》之类的。”
“那些是年轻人看的吧,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一样的作品。喂,作为大人可不能像他们一样胡闹。”我不由得笑起来,柳也笑了,她说:“你刚才差点死掉你知道吗?”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个怪头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的新药会导致骨质疏松吗?”我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真是那样可太糟糕了。
“你应该听说过吧?飞头蛮,或者说是辘轳首,脖子可以变得非常长,像是起软的拉面一样。”
“我还是喜欢吃硬一些的。”
“我更喜欢吃老家的拉面,不像日本这里的太油腻了,简直就是油汤,让人喝不下去。面条本身倒是不错,只是价格太昂贵了。面条这种东西超过50日元简直就是在抢劫。”柳开始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说回到那个飞头蛮,她们有个奇怪的习惯,喜欢吓唬那些有负罪感的家伙,如果她来找到你,那肯定是想要吓唬你。”
“如果被它吓唬到会怎么样?”
“大概会变成痴呆吧。“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痴呆?”
“对。”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飞头蛮。”
“那你是什么,柳?”抓住她的话头,我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又是什么?”
“骨女。”柳的声音就像是骨头摩擦出来的一般,她躬下身子,脸贴在我的面前,就像刚才的辘轳首一般,似是想让我看清楚她一般,可我怎么都看不出她的异常,“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的名字,绘光小姐。”
“你们都是妖怪吗?”
“也可以这么说,只不过我和她是不同的症状。”
“症状?”
“妖怪和人类是截然不同的邪祟鬼魅吧?你或许会这么想,但是事实上他们所呈现出的灵异只是一种症状,是的,我认为他们,不,我们只是生了病,表现出了常人看来难以理解的症状,仅此而已。就像是患有迟发性皮肤卟啉病的人会出现畏惧光线、容貌畸变、饮食偏执等症状,于是就会被误认为是吸血鬼之类的妖怪。在日本和中国,这样的情况都很多。“
柳的爆炸性发言让我不得不思考,接着我就发现了她话语中的漏洞:“可是那种把头伸出来的情况也太诡异了,完全不可能是人类的构造……”
“先天性颈椎过度松弛伴颈部软组织异常增生——辘轳首症候群,我会这样称呼它。患者出现颈椎韧带、颈周筋膜、肌肉肌群先天发育缺陷,寰枢关节无正常生理限位结构,颈部结缔组织弹性远超常人,颈部皮下脂肪与筋膜呈松弛游离态,无正常束缚力,属于罕见的先天性软组织发育畸形合并骨关节功能失常。”
“完全听不懂!”
“总之,这是一种异常增殖。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多的异常,活人会突然死去,死人也会突然复活,正常的规律无法解释,这只能说明还有一些背后的道理人类尚未得知。可是哪怕穷尽一切,人也总会有无法知晓的道理。”
“那你呢,柳,骨女是一种什么症状?”
柳掀起了自己的衣服,还没来得及让我心生目睹裸体的羞赧,眼前的一幕就只有惊异。她的衣服下面并不是皮肤,而是森森的白色骨骼,被打理得很干净,上面一点残留的血肉都没有,长期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发灰发黄,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想碰的话就碰吧。”她把衣服又网上撩了撩。
我伸出手,小心地把手指贴在她最底下的一根肋骨上,是热的。
“有感觉吗?”
“没有。骨头就只有最外一层骨膜有痛觉神经。”
“可是你的骨头……还是温暖的。”
“因为我只有躯干部分变成这样了,其他部位还在正常发热。”柳撸起袖子,可以看到她白皙的手臂,手腕依稀可见的青筋从血管深处蔓延而出,”这是一种特殊的厌氧光合寄生真菌感染,它们只会靶向侵袭躯干胸腹腔,对于其他部分不感兴趣。并且会为宿主提供生存的营养,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就像是这样。”柳的胸口开始往外散出黑色的丝线来,我眯着眼睛细看,发现是由黑色小蒲公英联结而成,似是手串般,柳说:“这些是孢子,可以触碰腐蚀身边的有机物,然后把营养通过这些线输送回来。”
我想起来刚才那个凝结成水一般的孢子滴到脚上的刺痛,我连忙抱起自己的脚,刚才承接的地方只留下了些许红印。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我抬头问她。
“明明你连辘轳首都见过了。”柳把那些填充物又塞回到“肚子”里,把衣服重新穿好。她笑着对我说:“是的小姐,其实我们是一档使用了最新好莱坞特效的灵异主题真人节目,而您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您可以选择一件奖品带回家,是选择东芝的电视机还是松下的电冰箱呢?”
“我想要烤面包机。”
“抱歉小姐,其实奖品里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冰箱,更没有烤面包机。”柳站在房间门口,轻轻拉开了门,走廊灯光在她苍白的大褂上浮动,“不过您可以获得来自妖怪骨女的晚安,请问您需要吗?”
“晚安,柳。”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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