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朋克2077》精神内核解析1：人是什么和人的构成要素

剧透警告：本文可能会涉及2077和《攻壳机动队》的双重剧透。

前言：2025年5月，赛博朋克2077世界观精神前作《攻壳机动队》竟然迟到三十年在国内大银幕上映。当时我还没玩2077，一个哥们拉我去电影院看了《攻壳》。后来，我入坑2077时，没想到这段观影经历竟意外地让我注意到：《攻壳》中一些被反复解析的台词、意象、元素和主题，也是2077中的精神内核线索。

这些主题和元素，结合开放世界重视细节的叙事方式，让玩家直呼妙哉。这也印证了开放世界“强支线”“环境叙事”“细节碎片”这种叙事模式作为一种表达方式在艺术上的无限潜能。

《攻壳机动队》的核心主题之一，是机器与人类不断融合，人工智能更是要打破机械-有机生物的边界。在这一背景下，主动思索也好，被迫反思也罢，部分人开始追问，如果机器真能成为“人”，那“人”到底是什么？什么才是“人”的构成要素？

赛博朋克2077中，至少有四条线在回答这一问题，分别是“记忆”“多样性”“生死观”“痛苦”，部分主题已在《攻壳》中出现。

1.记忆

“记忆”是人类这一极为特殊物种的核心属性之一。《攻壳》中，草薙素子在潜水后的那番对话，便是在反思记忆、经历对于人类的重要性。身为特工，使用政府高性能义体的代价是，日后须将义体归还、记忆清除。高度义体化的素子，反而对人性丧失这一过程最为敏感。这段关于记忆、个性与意义的对话，是《攻壳》中的经典对白之一。

同样，2077中有多处故事或设定与“记忆”有关。

首先，2077有多处描绘了记忆数据化存储。2077的世界观中，在2077年的时间节点上，未来技术已进化到了可将记忆数据化的地步，如同数据和硬盘一般，可移除、复制、读取。

例如，V的“老朋友”黑客多塞特。她有一个专属中型支线任务，其部分记忆被存储在了一张芯片中，落在了清道夫手里，需要V帮忙取回来。咱V办事那叫一个利索。拿到记忆芯片后，可选择是否要读取芯片中的内容。

抛开这段记忆的内容不谈，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安排。读取他人记忆，是一个带有浓厚伦理意味的行为。

首先，这意味着对他人隐私的侵犯，一个人的过往被毫无保留地以数据这种高度精确的形式呈现在外人的面前。所以多塞特警告V，不要阅读其中内容，也很能理解。

技术真是一柄双刃剑。能够复现他人记忆，这种技术所带来的精确和沉浸感必然是传统手段（如回忆录、日记）等无法企及的。当然，技术在带来新奇体验的同时也在挑战伦理。

以上内容更多的是脑补，如何表现入侵记忆，当然还有想象空间。游戏中记忆的呈现形式仍是从左到右阅读的文字形式，V借此了解到了，夜氏公司在做类似于人格操纵的勾当。

DLC《往日之影》黑客兄妹中的哥哥艾默里也涉及记忆存储。

V在宝石青扫描他时可知，他有一段记忆存储在记忆银行中，但不慎遗失了。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个人记忆存在外部托管机构但丢失了，本身赛博味儿就很重。存储的记忆怎么会丢失了呢？是这个人平时就丢三落四、不善琐事忘了取了？还是赛博时代背景下的一种固有风险，本身无法规避？

况且人的大脑本就有遗忘机制，非赛博化的大脑在自然状态下也在不断地遗忘记忆。

就像常年不用的外语，往事如不常常回忆、“读取”，有时也会被遗忘。我们常常用这种方式来淡化一段走不出的感情或痛苦回忆。赛博技术乐观派可能会说：看嘛，数字化记忆的遗失和自然状态下大脑的遗失，没什么两样嘛，谁比谁更“自然”呢？

数字化的记忆，如果遗失，后果是什么？

游戏告诉我们的答案是，至少事主会想不起来某段回忆。V假扮艾默里和上校对话时，上校会问到某一个历史时期的一些琐事，此时V应该回答“想不起来了”，否则会暴露。

数字化的记忆“遗失”和大脑在自然状态下的记忆“遗忘”，会有什么区别？

这种区别会在人性上有所体现吗？例如，有时我们忘了一些事，但旁人给出一些提示或勾起了回忆，是能够回忆起来的。

数字化的记忆遗失，是否可能是一种“彻底的清洗”，任凭外界如何提示，都无法回忆起来？

这当然取决于大脑的赛博化程度和技术路径。这个话题还有种种想象空间，在此不多赘述。

有时，如果使用了赛博躯体，记忆甚至可能残留在赛博躯体这一“硬件”上，从而对其他使用者造成影响。（也是一种“软件”定义“硬件”？固件化？）

游戏中，有两处出现了可让人远程参加线下展会的具身机器人，一处是狗镇的运动员中心，用来给世界各地的球探来此挑选运动员；第二处是购买刃村正摩托车的展会现场，给全世界无法亲临展厅的买家提供远程看车的机会。

在狗镇运动员中心，有剧情显示称，这些具身机器人目前有bug，具身机器人偶尔会残留前任用户的记忆数据，下一任用户有时能看到上一任用户的残留记忆，很让人烦。

最为恐怖的是，2077中的部分人，已无法掌控自己的记忆。对，说的就是“市长选举”系列任务。

由剧情可知，蓝眼睛先生为代表的势力，在幕后操纵了佩拉雷斯夫妇二人的记忆。

我们不知道所谓的操纵是从佩拉雷斯哪个人生节点开始的，操纵所采用的具体技术方案也不知情。只知道这项计划名为“柯丁行动”。

在该系列任务中的某处室内场景（具体我记不清楚了），可看到一本讨论“大脑可塑性研究”的书。

或许是服用了某种药物，或被植入了微型手术机器人，总之佩拉雷斯最近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例如开始谈论没去过的度假，忘了最爱的电影，音乐的品味变了，有兄弟但说自己是独生子，也不看书了。伊丽莎白也说，自己曾见家中有一密室，但好像又记不起来。

从记忆存储，到记忆篡改，2077终于展现了赛博朋克主题下记忆技术黑暗的一幕：技术进步所率先实现的，可能并不是高大上、带有哲学意味的“机械与生物边界的突破”或“机械成人”，而是对每一个自然人的奴役和操纵，先从最有利用价值的政客开始。这个主题已被讲烂了，不多探讨。

说回到记忆与人的关系。

“记忆”所代表的，是个体的个性化生活经历与体验，连通着“我”的自我认知和主体性。正是这些经历与体验，一次次地塑造了我们的性格与个性。不同的人可能会经历类似的事件，但每个人对这些事件所作出的反应、所选择的道路，是不同的。作出不同的选择后，我们又会面对不同的后果、社会的不同反馈。正是在这一次次的经历、反馈、互动中，个人的性格和认知得到了塑造。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没有了记忆，我们也将不成为人，“我”将不再是“我”。

那么，在赛博世界，如果记忆可以被外置储存，假如这个反复读取、复制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bug和错误，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更进一步，如果记忆可以被直接篡改，那么是否意味着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人、“我”已非“我”？

佩拉雷斯还是“人”吗？他所做的选择，是他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的产物吗？

这些带有丰富哲学意味的问题，是记忆与人格主题下经久不衰的乐章。

再做一些小小的延展。

对于个体而言，记忆是“人”的组成部分和重要元素。若无记忆，人可能将无法成为人。

对于一个社会或文明而言，历史是这个社会或文明的“记忆”。这又延伸出两个问题：

第一，如果一个社会或文明的历史常常被篡改或不可靠，我们该如何评价这样的社会或文明？

第二，如果赛博朋克世界观里，人人的记忆皆可被篡改，这样的“人”组成的团体，能被成为“社会”或“文明”吗？这样的“社会”或“文明”还需要历史吗？

2.多样性与个性

《攻壳》中，超级AI“傀儡师”向观众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动机，包括为何要和素子“结合”，即是为了追求生物所拥有的“多样性”。

AI说，它发现生物和机器有一处不同：生物在漫长的进化道路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多样性，而多样性意味着充分的变化和可能性。此时影片场景是博物馆中的生物进化树示意图，描绘了人如何由某一种海洋生物一步步进化而来，中间又有多少种中间形态生物、进化分支等等。

拥有“多样性”的好多有很多，例如可扩宽思维方式，可更好的应对外部自然条件的变化等等。因此，AI钦羡“多样性”这种特质，追求这种特质，认为自己成为生物、成为人的方式，便是获得多样性，手段之一便是和素子“结合”。

AI对于“多样性”的追求，似乎很有道理。

例如，在思想文化领域，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春秋战国时期催生了诸子百家争鸣，而多元化的思想好过单一、僵化的思想。

又例如，我最近了解到，在咖啡树种领域，至今全球咖啡业面临的一个大问题是，全球流行的咖啡树种，几乎全是英国皇家植物园在历史上培育的某一种也门咖啡树的“近亲”，包括云南栽种的很多品种也是如此。

一旦某个年份铁锈病盛行（咖啡树容易得铁锈病），几乎全球所有咖啡树都会得此病，意味着全球所有产地同时减产。这便是缺乏生物多样性所致。

2077也有多处涉及多样性、个性与变化的话题。最为经典的案例是，德拉曼和他的七个“儿子”。

老德是一个很没有个性、任何时间理性在线的AI，因此非常可靠，V也正是在它可靠的护送下从绀碧大厦逃出生天。

但他的七个“儿子”性格各异，有的胆小，有的沉郁emo，有的癫狂，有的喜欢粉红色火烈鸟。

七个儿子似乎都不适合充当安分守己的AI司机角色。

但从多样性的角度看，老德和他的七个儿子，到底谁更接近于“人”的概念呢？谁更有人味儿、谁更像人呢？

正因如此，在面临最终抉择时，强尼非常反对“掐掉”七个儿子：这是在杀“人”啊！

如果选择将老德和儿子们融合，则是实现了AI所言的“融合”，增加了AI的多样性，这个结局很有赛博朋克感。

游戏中，已经变成AI的奥特似乎也在不断地吸收其他意识体。

奥特为何要不断吸收其他意识体？我在游戏中似乎没有看到官方设定对此给出的解释，欢迎大伙儿补充。

如果按照《攻壳》的解释，奥特作为AI也明白追求多样性的重要性，至少可增强其生存能力？至少说得通。

但讽刺的是，作为人的V，如果加入AI、“追求多样性”，则会丧失自我，而非一直努力的自我拯救。

如果选择节制结局，将身体交给强尼、V和AI融合，强尼会警告说：不要妄想着和AI融合便是生存；和AI融合只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和《攻壳》的结局高度吻合：傀儡师和素子结合后的产物，既不是从前的傀儡师，也不是从前的素子，而是一个新的、独立于二者的产物。就像子女虽然继承了父母的某些基因或特质，但从个体属性上看，是新的独立个体。

此外，多样性还有一个关联概念“改变与变化”。

从一开始，占卜师米丝蒂便开始强调“死亡”与“改变”的哲学意义，到“天使/蓝天”在耳畔的私语，再到大结局中阿德卡多营地NPC中的对话，游戏从头到尾多处暗示了这一主题。

改变与变化这一主题，贯穿了整个2077的主题，值得单独拎出来写一篇文章。

3.生死观——求生本能与抛弃生命

人作为一种动物，有着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但同时，人和其他动物不同的是，有时人会主动排斥、抛弃求生本能，即能够控制求生本能。

“人”之所以为“人”，也表现为人在生死问题时作出的抉择，这一过程很能彰显人的主体性。

这一点不是归纳自《攻壳》，来源于2077剧情所提及。

首先是求生本能。在游戏的最后，进入神舆后，与奥特有一段对话。奥特先是回顾了V这一路走来，接着说，人本质上是动物，有着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

人类中的顶级强者荒坂三郎，也会想尽办法克服死亡，这才引出了2077一整幕大戏。

与其他动物一样，人对死亡有着天然的恐惧与排斥，会想尽办法避免死亡的结局。

首先，这是一种简单、纯粹的求生本能。

其次，生命的消亡也意味着存在的消亡，可能性、影响力的消亡。

人，为了生，往往能展现出了惊人的能量或毅力，这一求生的过程非常能突显人的生命存在。有很多文艺作品反映的是人在求生时展现的巨大精神能量。

但强尼随后补充说：人的一部分也在抗拒着这种求生本能。

对话到此就戛然而止，强尼并未进一步展开这句话的意思。

我的理解是：人是意义的动物。当意义消亡，或有其他意义可为之奔赴时，人会主动选择死亡。

意义消亡时，便不愿再苟活于世，这是“消极”的一面。当自己的死亡能换来更大的目标时，有些人会慷慨赴死，这是“积极”的一面，看似走向死亡，其赴死之路实则展现了人雄健的生命力。

好了，对V来说，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呢？毕竟整个2077的故事便围绕着V拯救自己的生命展开。

不难发现，上面说的这些点，都可以应用在V身上：

V得知自己要死了，想努力摆脱死亡的命运。

在尽到最大努力后，V也要做出选择，但无论怎么选，都体现了V这个人在生死之间的徘徊。和心爱之人离开，或是完成自己城市之王的梦想，哪怕这两种选择只能让你活六个月？

还是选择不计一切代价、当个缩头乌龟，和荒坂合作但能延续生命？

或是勇敢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和强尼和解？

编剧想展现的，至少是V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寻求自我的这段经历。

此外，死亡也是“改变”的象征。米斯蒂就曾暗示，克服死亡恐惧的方法，或许就埋藏在死亡本身之中？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

4.痛苦与轮回

这一点是游戏中的和尚兄弟所提到。

在北区某仓库附近，V可接到任务，营救一位和尚的弟弟。他的弟弟也是一位出家人，但被漩涡帮所绑架。知道和尚不装义体，变态的漩涡帮非要强行给他弟弟装义体，以取笑出家人。V在营救他弟弟的附近可以捡到冲锋枪“芬里尔”。

过一段时间，在妞妞街正门口对面的广场上，可以再次见到这对和尚兄弟。与其对话，有一选择分支是讨论意识体是人是鬼等问题。

和尚仍然持有传统的佛教伦理观，认为人的本质属性是痛苦与轮回云云。我对佛教义理了解甚少，不太明白和尚的这段对话，更谈不上如何结合佛教世界观来解析赛博朋克世界观。有懂的朋友也欢迎补充。

人是什么，以及人的构成要素有哪些，人类自古以来便在思索上述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统一的答案。

讽刺的是，在机器与AI开始取代人、AI想要成为人的时代，在公司开始操纵人的最后一块器官——大脑时，人们对于“人是什么”的追问才显得愈发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