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动战士高达GQuuuuuuX》——《高达》的后现代化改造

前段时间看完了东浩纪写的《动物化的后现代》，在看《机动战士高达GQuuuuuuX》的时候，“经过现代化改造的XXX”又是大家常说的一句话，因此给本篇观后感起了这么个故弄玄虚的标题。我本人其实并非社会学研究者，只是单纯感觉这个词很酷而已。这么久才发也只是因为太过懒惰。

一、“后现代化改造”≈从“虚构大叙事”转变为“角色消费”

在这里先简单提取一下《动物化的后现代》中的概念。说实话，该书的后半部分完全超出了我可以理解的范围，但书中关于动画作品变化的倾向是我可以理解并有亲身感受的。该书将《高达0079》作为“虚构大叙事”的典型，而将《新世纪福音战士》作为“后现代作品”的典型。两者的决定性差异在于前者致力于构造一个类似真实世界的宏大叙事（即“虚构大叙事”），而后者则努力将“角色”本身塑造成可供消费的内容。

从观众的观影习惯上来区分，《高达0079》及其续作的观众会讨论某个作品是不是属于“正史”，以及作品中的某些内容和整体的世界观设定是不是存在冲突之类的问题，而《EVA》的观众则很少会去纠结这些问题，甚至因为《EVA》在表达上的取舍，如果只看《EVA》的动画作品的话，整理整个故事脉络都存在困难。相反，《EVA》中的所有角色都保持了很高的人气，还会有很多观众对其中的角色进行感情投入，新剧场版《终》上映但还不能在网上看到的时候，光是对明日香和剑介搞不搞对象这个话题就引发了很多讨论甚至争吵。说得极端一点，我认为UC系《高达》的卖点是在虚构的宇宙历史中做了一个切片，而《EVA》的卖点则主要是用一个玄而又玄的故事背景展示机器人和二次元老婆。

在这样的前提下，由《EVA》的制作团队拍摄一部以UC平行宇宙为设定的《高达》，其结果是《高达》的彻底“后现代化”也不意外，只是开播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了阅读便利，下文不再使用“后现代化”这个很酷但理解起来有点累人的词，而是直接使用“虚构大叙事”和“角色消费”这两个词来区分两类作品。

二、《GQuuuuuuX》的“虚构大叙事”伪装

《GQuuuuuuX》最初宣发的时候就以“吉翁胜利的UC平行世界”作为卖点。能够被这一点吸引来的观众，就算不是UC系列《高达》“虚构大叙事”的爱好者，至少也是可以接受这类作品的观众。先行播出的剧场版中，有一半时间是《高达0079》的复刻，更让人相信《GQuuuuuuX》是一部基于相对严谨的世界观设定而搭建起来的作品。

到TV本篇，《GQuuuuuuX》的时间设定在UC0085年，这也是本作“虚构大叙事”伪装的一部分。6年的时间跨度让一年战争的故事成为背景板，观众们一边在片中寻找平行世界UC0079年留下的痕迹，一边吸收新的故事。这样的体验和收看《Z高达》差不多，都能让整个虚构的世界观显得更加真实。

直到第8集左右，整个《GQuuuuuuX》还保持着“虚拟大叙事”的外观，到这集为止的故事中有一年战争故事的回顾、有难民喵安的生活处境、有提坦斯的攻击、有吉翁的内部斗争，整个故事就像是用现代的方法又选取了一个历史切片，既有各种大事件，也有主人公玛秋的个人表现。

直到《GQuuuuuuX》世界的“拉拉”出现，直接点破了“另一边”这个词，“虚构大叙事”的伪装才开始剥落。在此之前，虽然大家对“沙仑的玫瑰”是什么都非常好奇，也有人猜测它可能是艾尔美斯，但很少有人怀疑《GQuuuuuuX》的世界观是一个轻飘飘的“虚拟世界”。毕竟在原来的UC系高达中，闹鬼也是必不可少的要素，彼岸和高维世界之类的设定也不是没出现过。

到第9集，拉拉说出“白色机动战士反复杀死夏亚”的时候，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出问题，如果本作后面把原来UC世界的拉拉、夏亚、甚至阿姆罗拉到故事中来，那么谁还会关注“这个世界”的新角色们呢？《GQuuuuuuX》世界中的战争、痛苦和人性会不会直接变成“角色消费”的背景板？尤其是到第11集结尾，虽然元祖高达出现令人震惊，但我真的很担心里面坐着一个阿姆罗，把前面构建的人物和世界观全部毁于一旦。

三、揭开《GQuuuuuuX》“后现代面貌”，把“遗老”骗进来杀的最后两话

略微有些庆幸的是，《GQuuuuuuX》的世界设定并非彻底是主世界拉拉的一场梦，不会因为拉拉的梦醒直接导致整个世界消失。但当修司说出“这个世界是拉拉创造的”之后，整个《GQuuuuuuX》世界的分量也就不比背景中红色的老虎、兹达、大扎姆、加里波第更重了。

把“平行世界”作为剧情构成的一部分，很容易导致原本的叙事被彻底变成“角色消费”的工具。有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就是《蜘蛛侠：纵横宇宙》，在这部电影中，“蜘蛛侠故事”是电影中出现的每个蜘蛛侠角色的亲身亲历，几乎每个蜘蛛侠都会有相似的故事，相似的人际关系，甚至“本叔叔之死”都已经变成梗被高度提炼。此时，所有蜘蛛侠的英雄经历就都变成了一个符号，可以被随时调用，其后果就是虽然有了这两部优秀的电影，但每个蜘蛛侠自己经历的“蜘蛛侠故事”就仅仅被压缩成了素材。类似的情况还有《假面骑士Decade》，虽然门矢士也拥有不低的人气，但基本都是因为他作为单个的角色足够强或足够帅，我相信很少有人会被《Decade》的故事打动吧！

《GQuuuuuuX》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在故事背景被修司揭示之后，之前所积累的所有历史、战争、死亡、人性就都不重要了，唯一值得关注的就只有在艾尔美斯中沉睡的“拉拉”这一角色本身。夏亚和阿姆罗只不过是围绕“拉拉”展开的道具，他们不再是具体影响某一段历史的某一人物，而是围绕着拉拉的两个动画角色。主角玛秋最后的战斗，所造成的影响也仅是她的“精神力”让拉拉苏醒并回到了原来的世界。用我自己的话说播到这里《GQuuuuuuX》就已经属于“纯人际关系片”了，玛秋那句“明天我会变得更强”和《假面骑士里维斯》中“人类是可以变身的”也没有太大差距。

四、《高达》系列向“角色消费”转向的过程

我认为《GQuuuuuuX》的出现是《高达》系列彻底完成“角色消费”转型的标志。回过头来回顾《高达》系列的历史，可以发现《高达》其实一直在从“虚构大叙事”慢慢向“角色消费”转向，或者说整个日本动画业界，也许整个文艺作品界，甚至整个社会都存在这样的倾向。在看《动物化的后现代》的时候，作者点明了这一现象的存在，但没有用很朴素的话告诉我这种倾向是怎么产生的。现在我认为从《GQuuuuuuX》的诞生可以一定程度上探寻这种现象的成因。

实际上，《高达》使用前作梗的行为在《高达SEED》以及《高达00》甚至更早就已经出现了，只是当时的《SEED》和《00》会把这些梗内化之后再用，最多来点长腿的战舰、三连星、卫星炮，但它们都有自己想讲的故事，这些故事和旧系列的UC高达也存在明显区别，消极地说，至少它们没有彻底放弃自己的表达欲望。直到《高达00》为止，《高达》系列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偶像剧外皮或者老梗复用，但其核心还是有在尝试讲一个“故事”的，也就是在尝试构建一个自己的“虚构大叙事”。

直到《高达AGE》出现，故事和角色的占比比例开始出现问题。虽然我们常说《高达》系列就是玩具广告，但到《AGE》的海陆空企画中，动画片还需要给游戏打广告。一般来说，游戏会需要你操纵一个特定角色进行游玩，相比于动画片更能把“角色消费”发挥得淋漓尽致。不管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AGE》的整个构成已经更向“角色消费”倾斜了一步，虽然故事大纲写得还行，但在细节落实上基本是一塌糊涂。可能在制作方的想象中，故事细节根本是整个企划中最不关键的环节。

除开光头亲自制作的《G富国》，《AGE》之后出现的TV系列《高达铁血》《水星的魔女》《高达创战者》系列等等，都有类似的倾向。其中《创战者》和之后的《创形者》系列整体算是比较成功的，可以算是一种《蜘蛛侠：平行宇宙》式的成功，也就是对已经积累的IP故事和角色进行了一次超级大联欢，以至于最后又反转之反转弄了一部真高达而大受好评。

上述作品包括《AGE》在内，拍得不好的作品都会有一个烂的共同点，那就是角色和角色行为的标签化。很多角色只存在一个“爆点”或记忆点，最出圈的当然是铁华团团长，在这样一个场景里团长只能说一些预设好的池沼台词，而不是做一些正常人可以有的正常反应。最次的就是《创形者》第一部中的主角，可以说是既无爆点，故事也缺乏基本的逻辑。我猜这是一种动画制作上的“降本增效”或者导演编剧的能力退化，毕竟要细腻地描绘出青少年们深陷战场的心理活动，还是比批量制造一些五颜六色的人设复读机要困难的。

五、对《GQuuuuuuX》评论的两极分化和《高达》的未来

区分了“虚构大叙事”和“角色消费”之后，对于《GQuuuuuuX》的评论存在两种倾向也就很好理解了。一种是从自身观影感受出发的“谢谢你，这十二集我看得很开心”的好评和“世界观都被你写烂了”的差评。前一种评价是“角色消费”享受者发自内心的愉悦。后一种评价则是“虚构大叙事”享受者对最后一堆世界观烂摊子发出的绝望呐喊，例如“联邦怎么办”、“以后的吉翁怎么办”、“提坦斯怎么办”等等。如果按照原来UC高达的调性对《GQuuuuuuX》一通分析，很容易得出《GQuuuuuuX》是一部逻辑不通、虎头蛇尾的烂作这样的结论。观众对《GQuuuuuuX》的期待是“借用UC平行宇宙的设定，再一次重现UC宇宙的宏大叙事”，结果发现被骗了。更激化矛盾的点在于，《GQuuuuuuX》使用了对“虚构大叙事”爱好者有很强吸引力的伪装。《GQuuuuuuX》在吸引了一大批这类观众之后，给所有人放了一个究极“角色消费”的片子，而且片中的角色在“角色消费”方面也没有特别出色，但足以粉碎本片的“虚构大叙事”而且一片不剩。很多观众都会感到《GQuuuuuuX》是极致的烂片，因为它没有任何“虚构大叙事”的环节，整个故事都是拉拉的一场梦。上一次看这类片子还是《青色小马》。

从“角色消费”的角度来讲，《GQuuuuuuX》是一部究极之作。如果之后的《高达》不能在“虚构大叙事”上做到新的突破，那么它在“角色消费”这个方面，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超越《GQuuuuuuX》的。与此同时，新的《高达》TV动画还要面临《闪光的哈萨维》带来的旧时代冲击，如果新的《高达》不能完整讲一个符合目前时代潮流的新的科幻故事，等待它的基本只有上不如《闪光的哈萨维》严肃，下没有《GQuuuuuuX》有趣的评价。真是太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