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很多人会搞混克苏鲁神话和新怪谈
听过这期节目(尤其是07:00这一段关于“新怪谈虽然有‘新’字但实际上已经是上世纪90年代产物”这一部分)之后,对国内网上对克苏鲁系列和新怪谈的认识经常含混不清这一现象的原因有了一些更多的想法。
一、新怪谈之前的并不都是完全相同的旧怪谈
首先我的第一个观点就是,把新怪谈运动以前的所有怪谈文学全部归类为同一种经典怪谈这一理解是粗暴且武断的。尽管新怪谈运动本身追求的是与以前的所有这些怪谈文学都不同的革新,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都是统一的。
笼统的“经典怪谈”这一概念私以为亦可以再分新旧:(按照节目中的说法,亦即“新怪谈运动追求后工业时代恐怖与不安”为基础来说)以爱伦坡到洛夫克拉夫特一系的怪谈文学作品所代表的是工业时代(或者说第一、二次工业革命时代)的恐怖,不才强名之曰“工业时代怪谈”;而在工业时代之前的怪谈文学,包括西方的异教、女巫集会、恶魔崇拜,以及东方的魑魅魍魉、牛鬼蛇神一系,这一系的怪谈文学所代表的则是前工业时代的恐怖,在此也强名之曰“前工业时代怪谈”。
事实上我认为洛氏也在有意识地将他本人的作品与前工业时代怪谈区分开来,在多部作品中都有体现:
“因此我认为所谓的邪恶必定是几百年来老祖母压低声音讲给儿孙听的故事。”——《星之彩》
“两个世纪前,当谈论巫术血祭、撒旦崇拜和森林怪物还不会被人嘲笑的时候……(中略)……在我们这个理性时代……(下略)”——《敦威治恐怖事件》
“当然了,所有的传奇故事,无论属于白人还是印第安人,进入19世纪后都渐渐消亡,偶尔才会重新焕发出生机。
(中略)
除了罕有的区域性恐慌时期,只有热爱奇闻的老祖母和怀念过往的耄耋老者会说起那些山区居住的怪物。但就连这些老人也承认,不需要害怕那些怪物……(下略)”——《黑暗中的低语》第一章(事实上这一篇的整个第一章的内容几乎都在描述对前工业时代怪谈颇有研究的主角对佛蒙特事件的嘲讽与不屑)
以上这些文段和情节基本都出现在作品最开头的部分,并作为类似前情提要的内容,随后展开的则是风格完全不同的克苏鲁神话型恐怖故事,最后一段截取中甚至借主角之口直言前工业时代怪谈“渐渐消亡”。我认为从这些表达中都可以看出洛氏本人也在有意识地强调自己的作品不同于更早的前工业时代怪谈,甚至可以说洛氏强调自己的作品与更早的作品的区隔,与新怪谈运动中的作者强调他们的作品与洛氏作品的区隔的言行本质上是非常接近的,在上世纪20年代克苏鲁神话问世的时候,洛氏恐怖就是那个年代背景下的“新怪谈”(只不过他没有发明这个词而已)。
综上所述,尽管在讨论新怪谈运动时会被装在名为“经典怪谈”的同一个筐里,但包含洛氏恐怖在内的工业时代怪谈和在其之前的前工业时代怪谈其实同样是不可被混为一谈的。
二、我们为什么容易混淆克苏鲁神话与新怪谈
那么为什么在国内网络上克苏鲁神话和洛氏恐怖经常会被放在和新怪谈混淆不清的位置,甚至被认为是一样的东西呢。
我认为,这是由于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怪谈文学的演化进程的不同所导致的。
首先我们刚才所讨论的前工业、工业和后工业时代怪谈的分类自身都是以欧美的怪谈文学发展进程为基础的(甚至包不包括欧洲都难说,洛氏在《土丘》等文章中曾表达过他认为欧洲人和美国人对恐怖和怪谈的感觉也不尽相同),同样,无论是洛氏提及的前工业时代怪谈,爱伦坡及洛氏自己的作品,以及发起新怪谈运动的作家的作品,都是以近代到当代的欧美为叙事背景的。
而中国的情况完全不同。由于中国历史悠久、各地理分区历史文化差异较大、传统文化博大精深且经久不衰等因素,一直到现如今的二十一世纪乃至于今天,在中国的怪谈文学界占优势地位(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是主导和统治地位)的仍然是前工业时代怪谈(即使是有机会更早接触到工业时代及后工业时代怪谈作品的港澳台地区也不例外)。包括很多鬼故事怪谈会类节目、中元夜话节目里的大多数故事等等,数量最多的仍然是以鬼怪、怨灵、超自然现象等为主体的前工业时代怪谈故事。尽管近年来中国的怪谈文学艺术创作出现了越来越多更现代化的表达,但我个人觉得这并没有能够撼动前工业时代怪谈的优势地位。
而从文学发展的时间序列上来说,中美两国的状况也有很大差异。以《克苏鲁的呼唤》(1928)作为工业时代怪谈的代表,而以《鼠王》(1998)等作品作为新怪谈运动代表的话,两者在美国的发表时间相隔了长达70年,即使考虑到洛氏的卒年(1937),两组怪谈系列的时代差也至少超过半个世纪。而工业时代怪谈与前工业时代怪谈的跨度则更大,援引上文中“两个世纪前”、“进入19世纪后都渐渐消亡”两处,至少在洛氏的认识中他自己的作品与前工业时代怪谈的主要创作年代差更在两个世纪以上。
而在中国的情况则完全不同,根据B站up主“虹之天球图书馆”的考察(cv13497827),洛氏的作品译文第一次真正进入中国已经是1997年,而克苏鲁神话在中国获得成规模的关注和发展已经是2010年前后的事情;与之相对的是新怪谈运动的代表之一“SCP基金会”系列(援引站内Holy_Darklight氏之考察)在国内开始出现讨论的时间点也是在2010年前后,换言之,在美国相隔达半世纪以上的两个不同序列的作品,抵达我国的时间差可能不到半年。更有甚者,在国内讨论度最高的克苏鲁神话系列译本(也就是果麦的那一版)的出版时间是2016年,与之相对的《遗落的南境》三部曲译本在国内的出版时间则是2015年,这与两者的创作时间顺序甚至是相反的。
其次,不论是克苏鲁神话还是新怪谈,均是最早发源于中国之外(主要是欧美),因此对于中国的读者、爱好者或者创作者来说,都不可能忽略其“舶来品”身份带来的影响。换句话说,对于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完整的神鬼体系中产生的前工业时代怪谈(本地货)来说,克苏鲁神话和新怪谈都是完全不同的舶来品,相比于两者之间的不同,中国的受众更直面地感受到的是两者共同的与中国本土前工业时代怪谈的不同,结果就导致了两者观感的高度相似性。
(在这里我插入一些比较有关的题外话,我本人现居日本,在去年(2024甲辰龙年)的时候有一件事情让我向身边的日本同学和同事大吐其槽:甲辰龙年的龙应该是中国龙,怎么有很多地方装饰的都是多拉贡?当时我得到的最主要的回答就是:中国龙和多拉贡对日本人来说都是舶来品,因此对这件事不会分得那么细致。我认为这种说法同样适用于其他文化背景和文化元素)
当然需要提及的是,不管是克苏鲁神话还是新怪谈,在传入中国后的十多年中都出现了相当程度的本土化演进。到现在,国产(或称中式)克苏鲁和国产新怪谈的作品也是处于百花齐放的状态,创作水平也并不低于国际水准。但是即使如此,仍然不能否认有一些表现形式和元素在中国遭遇了“水土不服”的状况,之所以称之为“水土不服”正是因为其表达在国内的文化背景下很难获得共鸣,更有甚者以至于产生了对这类创作来说起到了严重的反效果:
首先,有关克苏鲁神话的“水土不服元素”。事实上有鉴于洛氏的活跃年代距今已近百年,以至于(援引上文“虹之天球图书馆”之考察,cv6348284)即使同在美国,对洛氏作品中的许多具有很强的20世纪早期时代性的元素——包括白人至上主义等种族主义以及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思想等——进行的批判和反对亦有很多,从杰夫·范德米尔对洛氏的言行来看这种批判和反对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新怪谈运动的诞生。但是对中国的读者和受众来说这种隔阂会更大,而其方向也会有所不同。因为中国在20世纪早期的历史进程以及文化属性均与当时的欧美社会有极大的不同,导致即使将时代因素纳入考量范围也仍然不能达到洛氏恐怖与新怪谈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对当代欧美社会来说洛氏作品中的这些元素是“曾经在这里存在过的东西”,然而对中国来说这些元素就变成了“从来没在这里存在过的东西”,导致这并非是能够通过更换至现代的对应概念就能消解的隔阂(具体的分析推荐大家看b站up主“小树深读”的考察,BV1jZ421n7Xo);
但在另一方面,欧美的新怪谈运动中也有相当数量的元素导致其在中国本土化创作中出现了不良效果。举一个我个人感触较深的例子,在欧美的新怪谈作品中,经常出现对政府机关(比如联邦这个局那个局之流)和军队等官方权威机构的不信任。在美国和欧洲大部分地区,这种不信任感可能来自于这些国家的各种政治丑闻(如美国的水门事件等),在俄罗斯则出现了对苏联解体后混乱时期的一些政治力量的不信任(举我个人了解的比较多的例子,俄罗斯的模拟恐怖系列《中西伯利亚历代志》中几乎是直截了当地在描述完故事中虚构城市与苏联其他地区失联后,将当地大学里的数名疯狂科学家组成的控制该城市的团体指为其后发生的一系列灾难的罪恶元凶,解说有b站up主“Methamphetamines”翻译的解说视频-BV1qT42167jm,另有我本人撰写的分析-cv39278113)。这种元素本身即脱胎于许多欧美国家丑闻满天飞的政治环境,这在我国是不可能出现的,而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在欧美的新怪谈作品里出现“相信联邦XX局”会加重无所适从的不适感,但在我国的作品里出现“相信国家相信党”所产生的则是非常破坏新怪谈作品阅读体验的安心感和稳定感。(不过在这一方面其实有一个仍然可以进行的方式,就是规则类怪谈中常见的对于公园/设施等能够起到主导作用的运营方或者房东等角色,他们可以承担这个本来应该决定一切但却很不靠谱的角色)
综上所述,无论是引入我国的时间过于接近,还是二者均极难抹除的舶来品印记,都造成了在我国受众的眼里,克苏鲁神话体系与新怪谈体系难以区分的观感。我们可以在很多对二者认识混淆的评论里听到这样一个概念:“克味”或者“新怪谈味”,但往往会听到这些评论说新怪谈作品有“克味”,洛氏的作品有“新怪谈味”之类的说法,可见这两者所描述的并不是真正与其名称对应的作品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一样的概念。这种“味”其实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非中式前工业时代怪谈味”,也就是与我们日常能接触到的魑魅魍魉之流不同的感觉。
三、克苏鲁神话与新怪谈区别之我见
最后,请容我发表一下我个人对克苏鲁神话与新怪谈之间的区别的看法。我个人的观点是,前工业时代怪谈、克苏鲁神话和新怪谈的最大区别即在于——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常识与知识在故事世界观中所占的地位。
首先在前工业时代怪谈的世界观中,世界是完全、至少是几乎完全符合人类对世界的认识的,所有常识、知识将会构成整个世界的框架。而在完全符合人类社会常识和知识的世界中出现了有异于人类认识(或本地主流宗教及价值观等)中的“正常之物”的怪异,以及其对人类生存造成的威胁主导了前工业时代怪谈的恐怖感的形成。而在另一个层面上,这些怪异中更有一大部分可以是人类的知识可以理解的——比如幽灵或怨灵等通常来自于人类的执念和怨念,东方的山精海怪等来自于所谓“天地灵气”,欧美的异教徒源自于不为亚伯拉罕诸教所容许的其他原始信仰等——这样的可理解性甚至一定程度上演变为了对于怪异的反制与消灭手段,诸如此类特点都是人类常识、知识与社会组织架构占绝对优势的体现;
与之相对的是在克苏鲁神话中,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常识、社会与组织架构所占的则是非常弱势的地位。一如《克苏鲁的召唤》开头处所写“我们生活在一个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被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包围…”,克苏鲁神话作品中经常出现对人类社会与文明在宇宙中的渺小与脆弱的描述。人类的智慧与社会组织即使在地球上也难以维护自身的安全,印斯茅斯的深潜者和维特利家的那俩儿子姑且还有办法对付一下,而米-戈和古老者等就拿着没辙了,至于克苏鲁一级的旧日支配者则是有能力完全颠覆人类社会。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对于许多神话生物和古神等的存在和起源、意图等具体信息,克苏鲁神话作品中经常都会采取语焉不详的态度,并频繁强调其不可理解性与不可认知性。人类文明的脆弱性和危险处境、怪异的强大和不可理解性是克苏鲁神话恐怖感的主导因素。
而在最后的新怪谈式作品中,人类的认识、常识与知识的存在本身亦无法得到保证。模拟恐怖、规则怪谈以及其他很多新怪谈系列的文艺作品中经常会出现“整个世界观歪掉”的部分。故事中的人们会非常平静地对待一个明显或多或少地完全迥异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事情与设定,仿佛那些事情才是常识(相对于克苏鲁神话中人们或癫狂或歇斯底里的反应)。新怪谈恐怖的主导因素并不在于“存在危险”——甚至可以说危险并不是必须要存在——而是“不存在安全”。换句话说,新怪谈以前的怪谈中,作为受众的我们知道何为“危险”、何为“安全”:在前工业时代怪谈中,我们知道我们那为数不多的常识,亦或是专业的学者掌握的方法是“安全”,而灵异现象或怪物是“危险”;在克苏鲁神话体系中,我们知道,将对知识的追求限制在我们人类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是“安全”,而超出我们认知能力的古神、神话造物和怪异是“危险”。但是在新怪谈式恐怖中,受众们并不能知道什么是“安全”,很多作品中会出现一些怎么看怎么危险的指示,但却被足够权威的人或机构告知“这是安全的”,而另一些明显安全的行为方式却是“危险的”,但是接下来“安全行为”最终会真的导致安全还是导致危险也都是完全不清楚的状况。这种对“安全/正常”和“危险/异常”的概念本身无法理解的状态就是新怪谈运动中最为令人不安和恐惧的恐怖之源。
或者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也仍然可以套用经典的“未知导致恐惧”的概念。在前工业时代怪谈中,我们知道有一些(或者可以说少量的)我们不知道,但说不定可能会有人知道的东西;在克苏鲁怪谈中,我们知道有巨多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东西;最后的新怪谈中,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某种意义上无异于全然的无知。三者中“未知/无知”的程度是逐级递进的,从而造成其互相之间的不同。
我个人认为这与各类怪谈创作的时代背景有关(当然这里仍然是以西方的历史进程为主要视角,不完全适用于东方):首先,前工业时代的知识多掌握在宗教人士或学者等知识分子手中,而许多世界上的尚未被理解的事物均被以宗教的角度解释,被视为各种神迹等等,在这样的世界中,人们所知的仅有日常所能接触到的常识,这些常识多可用所谓“神的旨意”等神学理论解释,而有违这些常识的事物便是邪恶且危险的。但到了工业时代,尤其是克苏鲁神话兴起的20世纪初期,科学更多地构成了人们对世界的认知,而教育与知识也更多地普及到了一般人之间,无数的自然现象等都被“科学”解释了,那么有违“可被科学解释”之属性的事物便触发了恐怖。而在新怪谈兴起的20世纪末至今,与工业时代进程恰巧相反的是,科学发展的速度远超过了作为一个个体的人能够掌握的知识量发展的速度,借用本期节目第一热评的话来说:“人类未知的东西变少了,但个人未知的东西却变多了。”(感谢站内用户“温M1887”)。与此同时发生的还有互联网等全新媒体与信息获取渠道的兴起与发展,一个人可以通过这些新的渠道获得无数的信息,但以个人的知识却几乎不可能判断所有信息的真伪:一个看上去非常精辟干货的科普视频可能会在数天后被挖出其伪科学的本质、一件似乎已经可以盖棺定论的社会事件可能会在数小时后被一条辟谣消息完全反转,但是之后甚至可能会出现更多的反转和证伪/证实——需要指出的是,这些事情如今会发生在短至数分钟,长不过数日的极短的时间跨度中(相比前工业时代以世纪和年为单位和工业时代最短也经常以周为单位)——“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我知道的东西里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我到底知道什么?我到底不知道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诸如此类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混乱感是之前的各个时代均不具备的,我认为新怪谈想要呈现的不适与恐惧感正是来源于此——我们的常识与知识体系遭受着高速度、高频度且高强度的信息流的冲刷,陷入了信息所组成的狂风暴雨之中,不必有明确的危险,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安全,对我们来说整个世界万物都与未知无异,换句话说也都与危险无异,我认为这就是新怪谈之恐怖感的根源。
信手洋洋数千字,不知是否有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明白,更不知自己所说的到底是真相还是谬论。惟愿抛砖引玉,若有熟稔相关知识的高人愿指点一二,自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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