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 向着更好的感觉
我们继续前行着,路程还剩下一百一十公里,也就是说还有大概六天就该到达终点了。
埃癸斯比比以前更加多动了,时常停下脚步去摆弄花草,或是远望着什么东西。不过考虑到我比它慢得多,这并无关系。
我的心态也变了,突然不再问起行程,甚至还故意地慢了下来。
“哈——这种不用知道有什么成分的花香才是最好的。”埃癸斯摘起一朵在地砖缝隙中长出的花,猛吸一口。
“今天这么热,你说,我们要不一起从地下车库走吧!”
“嗯。”
“这么爽快?这对你来说真是大方哇!”
“反正也不影响时间。”我撒了个谎,其实我希望时间能够尽可能的被耽误。
毕竟身边是个将死之人,该多陪陪才是。
这并不是什么战后的废墟,只是一处在泡沫经济破裂后烂尾的商业中心。但从通没通电这个角度来说,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埃癸斯现在正站在地下车库的入口前大喊:“喂——有人吗——可不要独占着清凉哦——”
“你要的人就在你面前啦。”我坐在入口处,背后一阵阵的凉风吹过。
“那个独享凉风的少年,本机来啦——”埃癸斯放开双臂,沿着陡峭的斜坡一路飞奔向下,接着与我撞了个满怀。
相拥着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以后,我正正好地从她身上落下。
好奇怪,一点也不会疼。
“好——凉——快!”回声四处飘荡着。
借着入口处的光亮,我看见埃癸斯的身上冒出一阵阵的热气。
“听吧,听吧。四处的墙壁正把本机的话口口相传呢!”
.......
我们打着手电,在尘埃飞扬的地下车库前行着。
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探险。
“呐呐,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地下二层哦。”
“那又如何?”
“这说明我们可能找到通往地下商场的路。”
“嗯,所以呢?”
“难道说你小时候没有幻想过一个人被关在商超里吗?”
“没有。”
“也没有试过在废弃的地方捡垃圾?”
“唔,见过别人这样做。”
“你也太无聊了吧!本机跟你说啊.......”埃癸斯一边向四周摇晃着手电,一边绘声绘色地说起了那里该有怎样的宝藏。在她嘴里,那个地方简直成了金银岛。
“埃癸斯,为什么那天袭击我们的是东亚联合?”
“火眼金睛的少年,果然发现了吗?但本机绝不会告诉你本机是间谍的!”
“你这么蠢,没人会要你做间谍的啦。”
“这也被你发现啦?看来今晚得在《省电日记》里记上一句:蠢蠢的样子是当好间谍的第一要领。”
“欸?所以你到底是不是?”
“谍中谍外自有蠢中蠢...”埃癸斯开始了她的演讲排练。
看来她不是。
“所以你只是一介逃兵吧。”
“不是哦,埃癸斯只是去保存有生力量了。”
“那不就是吗?”
“那撤退的事能叫逃吗?”
“谁下的令?”
“签字和执行的都是本机,诶嘿~”
“所以你逃之前还专门伪造了军令?”
“可还是被发现啦。啊!东-亚-联-合!”埃癸斯摇晃着身子,四个字硬是拖了五秒。
这样不被发现才怪......手电瞬间扫过一处,是沾满灰尘的扶梯。
本来只是说要看看地下商场的,一回头,我们把整个广场都给走完了。
雨点正拍打着玻璃,阴暗的天空把我们之间的小灯显得无比温暖。
“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呢。”我捣鼓着捡来的电源变压器。
“明明收获颇丰好吧!”埃癸斯向我炫耀起她胸口处的蝴蝶结。”
“我是按行程看的啦。”
“小心变成那些人形兵器哦。”
“它们只看作战指标?”
“是啊,是啊。它们很无聊的,不是在维护就是在干仗。你要是落在它们手里,四天就要走完二百二十里哦。”
“你这么特别?”
“那是当然!本机最开始在一个满是白色墙壁的房间里可是能和现在一样感受四周哦,只是到了军营才被封锁了感官…..哇,好险,差点就成了那种无聊的东西......”
“但还是不甘心哇,一天下来几乎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啊……”
“今天干的事也很有意义啊。”
“怎么说?”
“怎么说呢?埃癸斯可爱吗?”她眨了眨眼睛,我便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可爱。”
“果然如此,嘿嘿......但埃癸斯这么可爱也免不了十二天后死掉哦。”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今天太开心了,我已经彻底忘掉这事了。
“富人会死的,名人会死的,好人、坏人、男女老少都会的。”
“你这是在否定普世的成功论。”我想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意在劝她不要再说了。
“没有哦,那些成功人士很厉害的。埃癸斯只是想说,既然,所有有意识的东西结局都一样,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应该让自己感觉更好。像是看看风景啦,吃点美食啦,或者是做些什么让自己感觉很厉害的事。”
“听起来好自私...”
“有很多事情做着也可以让大家感觉很棒啊。”
“比如?”
“比如...”埃癸斯把头凑了过来。
我突然感觉耳朵痒痒的,心里麻麻的。
“感觉不错吧......”左耳是悄悄话,右耳是刷刷的雨声。
埃癸斯轻轻地咬着我的耳朵。
“这是今天第二件有意义的事情哦.....”
我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感受到心跳充斥着整个胸腔......
六,旅程的终点
我们在一处废墟下休息着,外面的空气炙热而潮湿。只有在这种水泥壳子下才能稍稍的喘息。
埃癸斯过热关机了,此刻正静静地睡着。
在我们快要到达终点时,天气热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没办法,我们只能将昼夜倒转了。
说是这样,但我是真的睡不着。老是睡三四个小时后被热醒,然后盯着外面,直到太阳将地平线染做橙红色。
「交好的少年。」
我迅速把手中的纸条揉作一团。
「你是不是在本机关机时乱动了啦?」
「没……没有」
「果然是被本机精妙的硬件吸引了,嘿嘿……」埃癸斯靠在我的身边,狡黠地笑了笑。
手稍微松了松,那个纸条也露出了一角:
Input: 100~220V, 50~60hz
我吃腻了那些罐头和方便面,整日的期盼着新的味道。于是我们在一个城市的尽头中,翻了好久的货架。终于,在一个通电的冰箱中找到了一盒速冻披萨。
埃癸斯厌倦了自己只有两只能开枪的义手,一路上不停地嚷着要给自己配一把螳螂刀。于是她偷偷地把路程改了一下,在一个废弃的基地中找到了她梦寐以求的螳螂刀。
我说方便面是世间最伟大的发明,它能让我这样灾难级的厨师也能做出美味。
埃癸斯说,她死后要把自己的零件捐给其他人形兵器,这样就能让仓储系统同时识别到好几个“她”,好让后勤骂下娘。
原本计划四天的赶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十天的旅行。
在锦官城的郊区,我们把剩下的所有吃的都拿了出来,简直像是在露营。
“总算是到啦。”埃癸斯突然站了起来,再转了一圈,让整个锦官城只能在她背后熠熠发光。“越过二百二十公里的游者,请为本次出行评分~~”
“满分!满分!”
“诶?不再考虑多加一分吗?好小气……”埃癸斯把自己放倒在草坪上,仰望着锦官城。
“你以后有什么想干的事吗?”
“我吗?也许是像以前一样继续躲着吧。有了这些钱,我应该可以一个人躲到战争结束。”
“不是说参加沙发土豆大赛啦!就是说你没有什么更伟大的计划吗?”埃癸斯朝着天空用手比划了一下,应该是字面意义的大吧。
“或许就是按照你所说的那样让自己感觉更好的事物吧。”话是这样说,但我心里完全没底,究竟怎样才算是我觉得好的感觉呢?我不知道。
“这夜景真美啊,要是能打包带走就好了。”我搬出了我最好的文辞去回避某些话题。
“不许回避哦。逃出生天的少年非得想想未来才好。”
我松了口气,幸好没有说到那个话题上,于是我脱口而出:“埃癸斯,你的未来呢?”
“埃癸斯没有未来哦。”
我恨死我自己了,说话怎么这么不过脑子呢!
埃癸斯终于把头转了过来。
“不用懊悔啦。你不说埃癸斯也会在七天后死掉的。”
“你不怕吗?”我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怕啊,当然怕。一想到会因为什么也感觉不到而无聊死,本机就怕得不行。”
一阵沉默后,埃癸斯又开口了。
“其实,你比本机更怕本机死掉吧。”
“……嗯……”我回答得有点踉跄,胸口上藏着的的电源适配器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把身子转过来。”
我转不动了,身子抽搐得没有力气。
“那就由本机来转吧。嘿咻~”埃癸斯故作调皮地发出一声。
我的身子被靠了一下,接着是包裹全身的,不可言状的触觉。
“真是一个很热的夏天呢……但这样的季节终究会过去吧……”
“管理员在死前,带本机感受过很多季节呢,唯独没有夏天……”
“当本机在为自己换上新的腹部装甲时,就许下了一个愿望:一定要看清一次夏天……本机找到了你,又使了点小手段,比如那个响个不停的警报,嘻嘻……”
“当本机再一次看清这个世界时,当本机带着你干过许多没有意义的事情后……”
“本机才意识到一切都只会向前推进,只有感官能告诉你路边的美景。所以,睁开眼再看看吧……”
我根本看不清她。
“……听说过猫会在死前离开主人吗……”
“……再多抱一会儿吧,这次可不是开玩笑了哦……”
七,感官解冻
迷迷糊糊的睡意被雨滴冲散了,手机屏幕上正绽放着水花。
湿透的衬衣贴在胸口上,搞得我整个人只能被凉意压在墙上喘着气。我本想把刚才那个短信打完发过去,但不停闪烁的光标却叫我想起什么。
夏天的阵雨越来越大了,雨声不停地拍打着我的耳膜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埃癸斯的最后一天。
“晚安”
我发了过去,不知她能否收到
当时,我一个人在郊区醒来时,消失的不只有埃癸斯,还有我一直收在身上,难以修好的电源适配器。埃癸斯可以靠它来直流供电以维持生命,但前提是它能正常工作。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省电日志》。
还是无法确定她是否收到,毕竟这也有可能是定时发送的。
阵雨终于还是退却了,我便迈开脚步向户口局前进。
在消去名字旁的失踪人口后,我在我的背后突然察觉到什么。
忽略掉户口局旁的征兵宣传栏,我冲到了大街上四处张望着:茫茫的人海中人群正像潮汐一般摇荡着。
果然只是在外面呆久了变得过于警惕了吗?
我来到了自己大学的新址。
雨又下了起来,夏天的天气就是这样反复无常。又急又猛的雨束直把我赶向身边的小亭子,头部疲软地稍稍地往右一瞥:
埃癸斯正用手抹去纸板上的水珠。
既紧张又兴奋,我不停地低语着埃癸斯的名字。可五六遍后,她依然不回。我只能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埃癸斯?”
“埃癸斯??”
“您是在喊我吗?”眼前的埃癸斯竖起了纸板,是征兵的广告。“如果你有任何入伍的疑问,我都可以为您解答。”与埃癸斯同型号的人形兵器没有想象中的机械,只是和那些挂着几十年如一日的笑容的柜员一样。
“不,不了。”
是啊,埃癸斯哪有可能还活着……
我看雨势终于小了点,便抓住机会逃离了小亭子那尴尬的空气。
在这种大雨天里,雨伞的用处是在不大。不仅眼前的教学楼在茫茫的白雾中若隐若现,眼睛上也布满了雨滴,直淌着水。
我初一的时候带上的眼镜。当时确诊近视时,最伤心的竟不是无法再裸眼看清事物,而是许多专业和工作今后都与我无缘了。想到这,我才终于把眼镜摘了下来甩了甩水。
眼前果然灰蒙蒙一片。
埃癸斯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吧,我们所有人估计也大差不差。
我最后还是入伍了,为了补上我那因缺席大半年而严重不足的学分。
刚入伍时,最吸引我的就是那些装在手推车上的一个个大脑,他们说这是一种随取随用的兵力。
经过一两个月的训练后,我开始负责检查人形兵器的系统文件,那是它们唯一碰不了的。刚开始这项工作时,队长就在台上说了,检查文件的最后步骤一定要干,绝不能让一任何一台人形兵器获得完全的感官体验。
最后的步骤很简单,就是开枪射击它们。他们表现出哪怕一点痛苦,我们就要销毁它们:与埃癸斯一模一样的脸上迸发出血花。
据说销毁这一条是这个夏天才加上去的,之前只是刷入新的系统。
战争一年后就结束了,我也回到了正常且颓废的大学生活:上课,上网,上课,上网。如此循环往复,我就到了毕业的时刻。
夏天的天气还是那样反复无常,不经意间,教学楼外已是倾盆大雨。我心想:夏天的雨总是阵雨,做一会儿大概就好了吧。
我便在台阶上坐了好久。
手机早就被我在课上玩的没了电,现在的我只能盯着那些拿伞的人影发呆。
东亚联合用封锁感官的方式控制人形兵器,让它们成为一具具智能兵器。我也一样,从小到大被各种目标裹挟着前进,看不清路上的美景,最终成为了社会上的一个劳动力。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心头一苦:
我已经22岁了。
如果让儿时的我来写下这场雨我大概会用“银丝”来比喻雨束;如果让多情的青年的我来形容这场雨我应该会用“表白时的心跳声”来比喻雨声;但现在,你让22岁的我来说这场我毕生都不曾见过几次的大雨,我却只能调用我感官的话:这是雨。
终于是感到无可奈何,我只得一个人站了起来,向前走去,被淹没在大雨中。
一个背影正在我的前方慢慢显现:她好怪啊,分明有伞却不将伞撑开,而是将它挂在腰边,就像......
像什么呢?我一时之间想不到了,那就请让我的感官再多看一眼。
她的四肢是旧型号人形兵器的,这些义体功率更高,力量更为强大,是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歹徒的首选。
所以说她像,像那些劫匪吗?
可世上再没有她这样简洁的外观了,也没有她这样活泼的气息了。
不,一定是有的,只不过是现在的我难以想起罢了。那就请让我的感官再在她的身上停留一会儿吧。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与她齐肩,那把伞在她的腰上摇晃着,一遍又一遍地轻触着我的脚踝,伞尖的雨水将我沁得冰凉。
果然和我最开始想得一样,是像那些传说中的武士吗?
她蹦蹦跳跳踩出的水花将我刚刚的想法彻底地溶解了。那就请让我的感官......我再用不出别的说辞了,但这次我不会回避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也突然比她更进一步,这让我不由得转头看向身后的她:
亮黄色的幻影在她的腹部绽放。
缓过神来时,我们两个已经四目相对。
我立即回过头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的一样迈开脚步,身心俱寒——
暖意突然从背后包裹住全身,耳朵被轻轻地咬着:
“所以感官会被雨淋坏吗?刚刚才想起本机的少年?”
那把伞在我的头上炸开,为我挡雨的同时,露出了那时的电源适配器。
从修好电源适配器到恢复直流供电这样艰难的道路,埃癸斯凭着她的感官一路走来,最后让我的感官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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