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怕死之徒
我们计划花三天的时间为前行做准备。第一天,埃癸斯抱着从邻居家收刮来的食物问我:“那些邻居之前待你很差吗?”并没有,我们根本不认识。“我踢开一具尸体,将地上的食物丢给埃癸斯。“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关心他们的尸体?”
“因为人死了就是死了。”
“也不害怕?”
“如果把你关在同一个地方关个七八个月的,你也不会怕死。”身后没有传来回复,我便向后看去:埃癸斯正蹲在地上抚摸一只全黑的小猫。
“不是说没有活体信号吗?”
“唔.......猫的信号跟人不一样啦.......”那只猫和埃癸斯很亲切,已经开始蹭它的小腿了。
“什么都有可能是武器,包括这只猫。“
“好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猫可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里都能活下来的哦!连夜之城都能!"埃癸斯突然把那只猫抱起来。”所以一起崇拜猫吧!让它祝福我们都能活下来!“埃癸斯又从猫身边冒出头来:“你不会看不出猫的可爱吧?”
“我倒是在怕它是一个猫肉炸弹。”
”喵......喵……喵?”癸斯没理我转而问了问那只猫为什么不叫两声来祝福我们,但那只猫选择从它的怀里挣脱开来,溜向瓦缝之中。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埃癸斯一头撞向承重墙。
第二天,我们在一处大战后的废墟里收集人形兵器的零件,
我是很清楚这一仗的;这仗直接把我的逃跑路线封死了。
“黄猫蛋,你的武器架会上大家伙的!”
“风花,你说为什么推进器不能当导弹用呢?”埃癸斯不停地自言自语着,或者说与那些人形兵器的残肢开着玩笑。
第三天,我们在原来的地方收拾东西,又进行了些维护工作,以应对可能的的敌袭。
“你很会煮东西嘛,哪学的?”
“本机跟你说过啊;管理员教我的。”埃癸斯一边用手拖着腮;一边用筷子搅动着罐头里的食物。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本机告诉你名字的那天啊。哇哇哇,你果然没在听吧!”埃癸斯用手戳了下我的脑袋。“真是个漫不经心的少年....”
“所以管理员是个怎样的人呢?”
就是比你高五个脑袋,壮十倍还知识渊博的人!”
“那分明是巨人了吧...”
“埃癸斯没有撒谎哦。”眼前突然冒起一阵白烟,是埃癸斯盛给我的番茄汤,接着耳边响起了密密麻麻的键盘声。
和任何机器一样,在给人形兵器维护前也需要将它们“关机”。
但不同的是,我是靠向埃癸斯脊推上的小孔注射药物才让它关机的。
现在的它就静静地躺在我的眼前。
总之,先戴上防静电的手套吧,我可不希望静电把它的芯片击穿掉。
今天维护的内容很复杂,有整整八个项目。“欢迎来到本机的人形兵器维护课!这个课仅限于有电气学学位的少年参加哦。”这是埃癸斯给我录的东西,它的声音虽然很吵,但在这个时候反而让人放心。“人形兵器就是那种很好维护的东西,至少跟它的结构比是这样啦......本机还记得给黄豆泥维护时,两三步就......”
直接跳过。
“...手臂上的人工肌肉需要在替换后重新充压,不然就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就只是几根塑料管。
“......义手上的枪栓别帮我拉上,我要自己拉。不然这维护结束就没有仪式感......”
果断给它拉上,这手感真是一等一地好。
“....散热硅脂别抹错地方了!要是抹在芯片插撸就蛋了!
这算是笑话吗?我上次看到这东西还是电脑装机圈的一个梗图,果然它从互联网上学到的东西都不大正经。
………
亮黄色的临时件果然比别的地方更好拆,也是,不然为什么叫临时件呢;我想都没想地就揭开了腹部装甲。
“.....需要靠散热片才能正常运转的内存条分明是高性能电阻吧.....”
我迅速地装好内存条,将腹部装甲盖上。“.....算啦,内存频更高的话,本机就可以同时黑入更多东西了....”视频里的声音依旧开朗活泼,可我却感觉接下来的维护没什么滋味了。无需埃癸斯的提示,我完成了剩下的维护项目。
每管药物能让它关机三小时,我给它打了两管。没事,夜还很长,埃癸斯也正静静地睡着,我便一坐坐到了天明。
“动手能力很强的少年.....”“有被本机精妙的硬件所吸引到吗?嘿嘿......”
“你醒了?”我小声地问道。
“那是当然.....哇!!!”埃癸斯本想翻个身子结果把自己摔下了操作台。
“好疼.....”人形兵器刚开机也像人刚睡醒那样迷糊吗?
“其实有一管药剂是酒哦.....”怪不得醒得那么早,但人形兵器也会醉吗?不,思来想去还是要定期注射营养液更离谱一些。
“没想到本机也能被酒精搞成这样。酒精果然厉害.....”我一边听着它在那发着酒疯,一边收拾起了操作台。“昨天...的维护怎么样啊.....”“不上不下。”
“嗯,不瞬不息↑不瞬不息↓.....”埃癸斯自己在那哼起了小曲,时常冒出一阵傻笑。
“能带我去床上吗?那里很舒服......”倒在地上的埃癸斯伸出了双手。
“嗯.......”我便拖着它往房间的那个方向走去。“用抱啦!用抱啦!”埃癸斯的双腿突然上下摆动起来。金石相碰的声音,说老实话,很响,搞得我又担心起其他的人形兵器了。
“你太重了,我抱不动。”
“那你刚刚怎么拖动本机的?”......它体内那些中空的骨架可不是白有的。
“哼哼↑哼哼哼↓哼↑”
我被搞得没有办法,只能扭头就走,打算去一个人享受大床。
“如果本机告诉你本机其实很怕死,你会怎么办?”埃癸斯冷不丁地冒出一个问题。这也许是玩笑,也许是认真的。如果是玩笑,那好,只用应付两句就是了。但如果这是认真的,这是极有可能的,我没有办法,我什么也帮不了。
它的腹部装甲下,那些烧焦的管线充满了我的整个意识。我恐慌地眨了眨眼睛,眼前却是那块凹凸不平的可塑电池.....
它会死去的,这是无可避免的。我也终将会变成一捧骨灰,也许比它还早.....
说来我连我能不能被人烧成骨灰都不知道……
但现在还有一件事我能做到:
我的双手环过它的脖颈和腰,将它抱在胸口处。没想到它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将它放在床上后,它只是稀里糊涂地回了一句话。“只用把我放到发电站就是啦.....嘿嘿...笨蛋......”埃癸斯立即昏过去过去了,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埃癸斯的胸部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我不明白人形兵器为什么会有这些无关紧要的动作,但那些在发丝中时隐时现的排线和编号里的”alpha“似乎给了我答案。
身边有这样一个活物,谁都会怕死的。
我也睡着了,面前的平板上正闪烁着光标。
四,什么也看不清
我们比原来的计划都准备了一天。
本来傍晚醒来时就说要出发的,但埃癸斯坚持要第二天早上才出发。
「所有,所有的旅行都是从早晨开始的」埃癸斯边说边用左手比太阳,右手比出一个正在行走的人。
「你这是在救援,我这是在逃生。」
「那不就是紧张又刺激的旅行吗?好期待哦」
两个人正穿过足以没过膝盖的原野。
前面一个人正拖着一大堆行李,但貌似并不受此影响,依然有力气蹦蹦跳跳地前行。后面一个人也拿着些东西但没那么多,他气喘吁吁的,只盯着前方不断地前进。阳光是五颜六色的,因此每个人在阳光下都会被染做他们自己的颜色。
埃癸斯一路上都在用那些夸张的姿势侦察着周围。
「这样能侦查到周围的威胁吗?」我累倒了,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气。
「可以呀,但本机并不是靠这个侦查的哦」
我在她嘴里冒出各种各样的专业词汇前制止了她。
「所以你眼中的世界怎样的?」
「只说视觉吗?」埃癸斯停下了眺望,转而盯着我看。
「跟普普通通的少年不大一样哦就是……」
「就是……」我稍稍向后缩了缩身子,同时也不自觉地跟她一起重复起来。
「就是,就是你在本机眼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丑八怪啦!」埃癸斯哼起歌来:「丑死啦——丑死喽......」
「总比有些人形兵器真要死了好!」我绞尽脑汁才得以强有力的回击她。
「你竟然咒本机死!好过分!」
在进行了一场毫无营养价值的对话后,我只得到了以下两点:
1. 她眼里到处都是方框,那是她”特征识别“机能的体现;
2. 她用不了可见光看东西,用的都是远红光,世界黑白一片:雪白的目标矗立在灰黑的环境中
所以可以得出结论:
1. 我在她眼里真的很丑;
2. 这样的方式看啥都不会好看。
第二天的晚饭是在一处山洞中享用的。
「这里是森林了,强如本机,都只能把有效侦查范围缩小到十里了捏。」
我在一旁嗯嗯的回答着。没办法,方便面的味道实在太好了,我没理由再多说两句。
「所以你一般用你的感官干什么呢?」
「嗯嗯嗯.....嗯?就用来感觉呗。」
「好肤浅.......再答仔细点」
「你要考我生态系统信息传递的意义是什么吗?我能告诉你在个体和生态系统方面的角度,但绝不告诉你,在群体上的角度。」我难得有点兴致。
「太学术啦!就不能中间点吗?莫非你是个二极管?」果然脑子里面全是二极管之类的东西,整体上更偏向于中间。
「算啦,你这样子也不像是知道什么的,就让本机来传授你吧。」
我笑了笑,她这种满眼都是框框的人形行兵器还配教我怎么感觉?
「比如你第一眼看本机,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你全身上下唯一肉色的地方」
「你说是我的脸吗?那个地方确实很漂亮,嘻嘻......扯回正题,那你能不用脸来形容我的脸吗?」
「就是一块肉色的椭圆啊。」
「患者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哇......」埃癸斯叉着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你知道这世上有种病让人无法将看到的东西的名字叫出来吗?」
「好可怜……」
「不!本机恰恰认为那些人是很幸福的!想象一下,生活在一个满是描述的世界里,身边的每一块东西都被你调用所有的感官去感觉。生活在一个如此多彩的世界中,难道不是件幸事吗?」
「好麻烦……」
「不不不。那你为什么会觉得石头很无聊?」埃癸斯在我面前举起块石头。
「因为这就是块石头啊」
「看吧,你先入为主的将其命名为石头,然后因为石头通常都很无聊,你也就认为这一块也很无聊。」埃癸斯将手中的石头翻个面,是一小块玉石。
「可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现别人要花大价钱才能买来的美丽哦」
这是我第一次从埃癸斯那学到东西。
当天晚上我们就遇袭了。
埃癸斯突然停下了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头向一边死死的,盯着洞穴深处。
嗒。是保险解除的声音。
嘶——是义手变形抽出螳螂刀的声音。
轻微的脚步声消失了,像是流水突然坠向深渊。
埃癸斯开始漫起步,脚步也很轻。
现在没有什么比篝火的响声更大了。
砰!是我先开了一枪,向着洞口外。
外边的风灌了进来,卷起的树叶穿过火焰,化作飞星,射入黑暗。
那一头什么都没有。
火光不停地闪烁着,埃癸斯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潮水般的子弹涌入密林深处,一团红色的幻影正挡下所有的子弹冲向埃癸斯。
赤红色的螳螂刀高高跃起,同时幻影的背后爆发出了金色的闪光。
螳螂刀就插在我耳边的土壤上,赤红色慢慢地褪去了。
我被被敌方的残扑倒在地,它脸上的破洞处不时滴下液体,顺着我的鼻尖在留下脸颊。
血腥味充满了鼻腔。
「埃癸斯......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惊魂未定的少年,本机果然厉害吧」
「如果这个东西的里面是脑子……」我盯着敌方残躯上的排线:-2076-4-13-东亚联合TYPE:ATT-
「那你的话.......」吞了吞口水后,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你的里面也是脑子吧」
「所以我和你一样会猪脑过载的,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共同点哦!」
「.......算了,收拾收拾走吧。」
我们便开始默不作声的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那边突然没了声。我以为是她完事了,便转过头去看她:那个于是正在埃癸斯的脚下,残躯的胸上闪着幽光。
电机运转的声音最先被我察觉到,同时视野的两端也出现了两幅白色的义手,我以为她在叫我,但却不是。
我突然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了。
我搞不清自己的状况了。
待双眼重新聚上焦后是埃癸斯复杂的表情。我想挣脱出来,但两只手都被压在地上。发丝不时因风而起搔挠着我的脸颊,前所未有的痒感遍布全身。
「你,你在干什么啊。」我的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得知真相的少年,其实本机很不想死哦」
「你一定很疑惑吧,但请先让本机想先把想做的事做完吧。」
{正在上传感官驱动......}
我想从她的表情中抓到什么东西,但她的脸颊却在逐渐贴近我......
于是我虚着眼,等待着什么。
{上传完毕}
她的表情又变了,嘴角慢慢地上扬起来。
「噗」
「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埃癸斯立即抬起身子,随着语调的变化飞舞起手指。
我躺在地上,一股莫名的愤怒充满了胸膛。
「?你倒是回句话啊,气氛好好尴尬的说」
「哇,你的表情好可怕,你不会不希望本机再多活一会儿吧」
我立即就泄了气,在泥土上平静的躺着。
我本来就是那种很难发起火的人,听到她的那句再”多活一会儿“,我更是被彻底击垮了。「所以,埃癸斯你算是人吧。身为人的眼里的世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方框,单调的颜色……」
「埃癸斯不是人,是人形兵器哦。」
「可那颗脑子...」
「那只能算是埃癸斯的核心零件啦」
我知道继续在这方面争辩没有什么意义了,便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那,那你最后会怎么死呢?」
「电子感受器会关机,让本机无聊死的」
「别开玩笑了」
「真的,没骗你。所以我刚刚让你上传了感官驱动,这样的话,本机就不需要供电给芯片去修饰感受器得到的感觉了。」
「我听不懂」
「我和你眼中的世界一样」
「我还是,听不懂」
「现在的你脸上一个方框也没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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