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应该是一间原本挺宽敞的办公室。我是说,即使不考虑杜兰大学校园紧凑的建筑风格,它也绝对不算小。但是眼前的这间屋子却被许多互相联结的精巧装置堆满了四壁和天花板,以至于从门口进入都要小心谨慎。我一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挤进房间,一边观察着那些微微晃动着、旋转着的机器,它们时不时互相撞击,发出风铃一般轻微的金属敲击声,让人眼花缭乱。我忍不住拿起相机,试图留下一些让人惊叹的瞬间,虽然我知道再清晰的静态图片也无法把这景象带给我的读者。这大概就是考德威尔先生的现场表演至今仍然颇受欢迎的原因。
“要奶和糖吗?”正当我有些懊恼时,一声亲切地询问从一处拐角后传来。我赶忙循着声音走了过去。考德威尔先生正坐在咖啡桌的一边,微笑着招呼我坐在对面。这是一位大约五六十岁的中年人,穿着体面但并不拘谨的衬衫和西装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我一边坐下,一边将相机背带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放在一旁。看着他老年发福的身躯,我有点想象不出他平时是怎么进出办公室狭窄的入口的。他一边用小勺搅动着滚烫的咖啡,一边看向我,我这才意识到我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两块方糖,谢谢”,我赶忙回应了考德威尔先生。他将手伸向了桌子上的一个空着的陶瓷小碗,将它翻过来扣在手上,两块方糖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这突如其来的小魔术让我暗暗吃了一惊,而他对我的反应显然也很满意。他拿着那两块方糖在咖啡杯上转了一圈,并没有放进杯子,转手放在了桌边一辆大约只有一英寸高的小车车厢里,小车在突然增加的重力作用下突破了拨片的限制,沿着滑轨向远处驶去。我被考德威尔先生幽默的小把戏逗得忍俊不禁,我知道这是他在为我展示又一个精巧的考德威尔-戈德堡装置艺术:用一系列复杂的装置实现简单的功能的幽默表演。那两块方糖兜兜转转,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回来,而我的心里对采访对象的距离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日安,考德威尔先生。”我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正式开始了今天的采访,“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和我见面。”
“我不忙,记者先生。”他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对我说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活跃在舞台上的表演者了,过去的五年里,我的精力都放在了杜兰大学艺术系的教学上,只偶尔在新奥尔良当地的社区为居民们表演一些小节目。”
“我听说您的学生时代也是在这所大学度过的。”我向他抛出了第一个话题,余光不自觉地捕捉到了那两块沿着滑轨行进的方糖。小车很快来到了一座竖直的金属传送带下方,两个小巧的金属钩将它吊起来,缓缓送到离地面大约三米的位置。
“是的,我本科就读于杜兰大学的机械工程系,就是那栋楼。”他向窗外一指,我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会选择这件房间作为他的办公室了。
“我在大学里不是公认的好学生。我的同学们都痴迷于工厂和流水线,以期毕业以后能混个好工作,但那时的我唯一的兴趣是机械本身。我喜欢看着齿轮在轴承的带动下以不同的角速度旋转,看着摆锤在电机的催动下有规律地飞舞,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就像是为了迎合他的描述,一根弯成U形的金属丝吊着那辆装着方糖的小车,顺着一根刻着螺纹的立柱不断旋转,像一个芭蕾舞演员优雅地缓缓下落,“后来艺术系的魔术社团听说了这件事,就跑来找我帮他们设计魔术道具。普通人可能想象不到,比起化妆间,魔术表演的后台更像是一间工程车间。有时候他们要我设计一些浮夸的舞台设施引开观众的目光,有时候又需要我做一些隐秘的装置来隐藏各种道具,慢慢地我也跟着他们学了不少魔术表演的窍门,对于我自己制造的几样小玩意儿所达到的效果也是颇为得意。”
“毕业以后,我是自然不屑于去工厂上班的。1889年秋天,我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买了一辆拖车,跟着一个马戏团开始在全国表演魔术。魔术师的本职工作应当是创造幻象,把实现那些奇迹的原理藏起来,不让观众见面。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这么干下去,我一辈子也就只能待在这个小马戏团里了。于是在一些演出的结尾,我故意地让一两个小魔术漏出破绽,博得观众一笑,然后再向他们展示魔术背后的原理。”说着他把左手的袖子挽起并翻了过来,我这才看到他手上绑着一个由四五片圆环、细铁片和几根弹簧组成的精巧装置,还剩下几块方糖在小臂中部的滑槽上排成一排。随着他食指轻轻钩起串在圆环上的细线,一块方糖便弹进了他的手里。原来刚才凭空出现在手里的方糖就是这么来的。考德威尔先生看我仔细地盯着那个装置,咧嘴一笑,“是的,我的观众们也是这个反应。我喜欢让他们看到魔术背后的秘密,我觉得那才是魔术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当然,这么做很快引起了我好些同行的不满,马戏团一开始也不同意我的做法,但是随后他们发现,同行们的口诛笔伐给本来默默无闻的我带来了名声,来看我的观众反而越来越多,马戏团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有一天演出结束以后回到车间,我注意到一位穿着优雅的米色猎装的女士坐在我的工位上,摆弄着我的魔术道具,褐色的头发轻轻地搭在肩头。那就是我后来的好朋友米兰达。在一阵简短地相互介绍以后,米兰达开门见山地直接问我,愿不愿意为路易斯安娜州政府工作。是的,我当时也是一头雾水。她跟我解释道,那个年代边远地区的信息很闭塞,有不少灵媒在乡下招摇撞骗,赚的盆满钵满。我不是说我信或者不信灵媒——我的意思是,本来谁愿意信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州政府一向管不着。但是当有冒充灵媒的下三滥靠着障眼法胡说八道,然后合伙赶走当地的神父和医生,打着巫毒法术的幌子卖假药给病人,事情就不同了。米兰达是州警署的警探,在听说了我揭秘魔术的小小’癖好’以后,便找上了我。我立刻意识到这是让我出名的绝好机会。我跟她说,我可以接受这份工作,但是她的身份只能是我的演出助理,要把跟政府工作的关系保密。米兰达很喜欢我的这个思路,爽快地答应了。
“我给自己弄了个反灵媒斗士的名头,在路易斯安娜州西南角的一个小渔村打响了第一枪。到达那个村子的当天晚上,我们正好赶上有个叫皮埃尔的灵媒骗子在当地表演凭空飞行,把村民们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恨不得当场把全身的家当都送给他。我们观察了一阵子,便看见了藏在舞台左上角的滑轮和几根吊着他身体的细绳,是靠着昏暗灯光的配合和道具的遮挡才生效的劣质障眼法。趁着他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偷偷去后台把滑轮组上的几根绳打了结,又用两根新绳子吊在了自己的身上,将绳子的另一端交给了米兰达。到了下半场,我在观众席上故意拿话奚落皮埃尔,他一开始还强装镇定,不把我放在眼里。等到他发现他的‘魔法’失效了以后,我趁机站到台上,跟着米兰达有样学样,也展示了一手凭空飞行。皮埃尔这才反应过来,等想起来跑路的时候,被米兰达早就请在门口守株待兔的几个当地警察逮了个正着。就这样,我们的行动大获全胜,在小镇上引起了轰动。之后几年的时间里,在揭穿了十几个大小骗子以后,‘考德威尔先生’的名头也越来越响,甚至一度登上了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来找我演出的各种机构,官方的也好非官方的也好,把门槛都踢破了。”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便停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齿轮和链条转动的声音,那是方糖小车在链条的拖拽下,在考德威尔先生背对着的墙上的轨道网络上下穿行。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再一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我们的做法还受到了很多魔术师同行的赞赏,甚至有几位同行也开始跟当地的灵媒骗子斗了起来,对于我以前揭露魔术秘密的不堪历史也不再追究。但是随着我们的影响力逐渐扩大,另一些人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1903年夏天,我们刚刚来到墨西哥湾附近的一个小村落,便在入住的小旅馆收到了一封死亡威胁,说是如果我敢在这里待下去,两天以后就有人要来我房间里敲碎我的脑袋。坦白说,我心里很害怕。按照我们的经验,在揭开骗子的把戏之前,当地的村民往往向着他们,所以一旦发生了危险,我们无法跟任何人求救。米兰达倒是像往常一样温和平静,她从身后抱住了我,把我的手放在了她腰间的.45左轮手枪上,我的心跳瞬间缓和了下来。她是懂得如何安慰人的。两天以后的夜里,果然有一伙歹徒拿着水管悄悄摸到了我们的房间门口。米兰达早有准备,当场开枪打死了两个,剩下一个人夺门而入,朝我冲了过来。我不会用枪,但是我在马戏团练过几个月飞刀。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一刀扎伤了第三个人,跟米兰达合力将他扭送到了当地的警察局。那一夜我一直没能从惊吓中缓和过来。我怔怔地跟在米兰达身后,看着她娴熟地跟警局里仅有的一个警察交谈情况,填写各种表格,又给州里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忙活到了后半夜才终于从警局出来。借着门口昏暗的灯光,她注意到了我木讷的神情,调皮地朝我做了个鬼脸。在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我终于知道到她早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来到了当地唯一还开着的酒吧,打了两品脱淡得像水一样的啤酒,就着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干面包条,从深夜一直聊到了天亮,就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把心中的愿望、理想、苦闷,一股脑互相倾诉出来。直到天光大亮,我们就在那个小酒馆的桌子旁边依偎着睡了过去。”
考德威尔先生再次停了下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用来搅拌咖啡的勺子。房间的角落里逐渐传来了开水滚动的声音,移动的方糖触发了一台小型蒸汽机,四五个圆弧状的单摆在蒸汽的驱动下逐渐开始摆动。当两个单摆互相交错时,盛着糖块的小车就分毫不差地从一个圆弧跳到了另一个上面。随着蒸汽机的功率的缓慢爬升,我逐渐听到了类似于汽笛一样气流推动铜管产生的共鸣声,考德威尔先生的情绪也逐渐汹涌了起来,他的眼眶中慢慢反射出了窗外的光线。职业素养要求我必须打破这样的沉默,我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么,后来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们俩把这件事都想得太简单了。”他面无表情地讲了下去,“那个警察早就被这伙人连哄带骗地上了贼船。我们前脚才把来袭击我们的混混送进去,警局后脚就把他包扎好以后放了出来。第二天晚上我们再一次遇到了袭击,不同的是这次他手里有枪,而且是警枪。”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凝练,语速越来越快,“我的左脸被子弹削去了一大块皮肉。米兰达开枪撂倒了那个人,自己胸部中弹,在我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听到这里,我也不再说话,并极力控制着自己向考德威尔先生的左脸看过去的本能。房间的一侧再次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我们的目光同时转向糖块小车,看着它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在各种复杂繁复的机器中上蹿下跳,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宛如一片落叶在旋风中不知所措地挣扎。过了一会,考德威尔先生缓缓地继续说道:“我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但同时又冷静得可怕。那个假灵媒一直穿着可笑的大袍子戏服,连行凶的时候都不例外。我从他身上扒下来了一套衣服,用宽大的兜帽盖住了脸,拿起了那把手枪,同时又将一把匕首藏在了左手的袖子里。我朝着警局的方向走去,学着那个疯子的样子,大吼大叫地冲着警局挥舞着手枪。那个警察走出来以后,我乖乖地将手枪放在地上,朝着我们被袭击的方向用手指着,示意他跟过来。他看到我放下了手枪,果然放下了警惕。就在我们的身位交错的一瞬间,我抽出了袖子里的匕首,捅穿了他的脖子。”
“看着他倒在了地上,我的情绪才完全爆发了出来。我朝着他还在挣扎的身体捅了几十刀,一直到我精疲力竭。我将匕首仍在一旁,拼劲最后的力气硬撑着走到了警局的办公室,靠着前一天晚上米兰达打电话的记忆,拨通了州警局的电话,让他们派人来处理后事,随后就昏了过去。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州警署的局子里蹲大牢了。”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段内容详细地记录了下来,然后抬头看着他:“这就是为什么您曾经在监狱里服刑,是吗?”
“是的,”他点了点头,“我跟米兰达,以及米兰达跟州政府的关系,很快就公开了。大名鼎鼎的考德威尔先生居然是政府的密探,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一片哗然。我被判了二级谋杀罪,本来是要坐一辈子牢的。但是当时我的那些魔术师同行们听说了我的遭遇以后,不愿意看到我落得这样的下场,纷纷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向法院施压。米兰达在警局的朋友也三番五次出庭作证,希望对我轻判。就这样,我只被关了十年就放出来了。
“在监狱里呆着的这十年,我不断地反思着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魔术师靠着欺骗观众的眼睛吃饭,假灵媒靠欺骗受害者的心智吃饭,腐败的官员靠着欺骗同僚和人民吃饭。我不是一个相信因果报应的人,但是渐渐地我对这种隐匿和欺瞒的行为有了深刻的反思。终于,在我服刑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我偶然间注意到了印在当年报纸角落的一则漫画。那是鲁布·戈德堡创作的单幅漫画,一个穿着西服的胖胖的男人,企图用一架由传动杆、飞轮、液压装置组成的复杂的机器将两颗方糖放进咖啡里。我呆呆地盯着那副漫画,一个想法慢慢在我的脑海里成型。几十年来我绞尽脑汁地设计了无数见不得人的机巧装置,炮制最费尽心机的所谓奇迹。而戈德堡先生却另辟蹊径,用一大堆冗杂繁复相互关联的系统,完成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它仿佛是对我的前半生种种经历最犀利的讽刺。画面中滑稽的机器在我眼前旋转飞舞,仿佛将我带回了在杜兰大学机械系时,漫无目的地捣鼓那些齿轮和杠杆的时光,我的眼泪不自觉地从脸上滑落下来。出狱以后,我在朋友的帮助下联系上了戈德堡先生。我们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把漫画上那无厘头的装置做出来。那时候还没有装置艺术的概念,我们也只是凭着一股创作的欲望行事。终于在1915年的春天,第一个考德威尔-戈德堡装置艺术展,在几位朋友的帮助下召开了,并迅速获得了大量的关注,也让我这个已经被观众们忘记的老头子再一次回到了公众和媒体的视野。随后的几年里,装置艺术作为一个专业概念被学院派正式提了出来,并得到了学术界广泛的讨论。作为考德威尔-戈德堡装置的制造者,我的母校杜兰大学也将我招进了学校的艺术系,成了大学的客座教授。于是今天,我坐在了你的面前。”
考德威尔先生激情澎湃的描述,将我也一同带进了他的回忆里。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桌子左侧柜子上的金属齿轮也窸窸窣窣地旋转咬合。伴随着清脆的弹簧复位声,两块方糖不偏不倚地落进了我面前依然冒着热气的咖啡中。苦涩的咖啡终于也有了些甘甜的余味。
“两块方糖,记者先生。”考德威尔先生一边笑着,一边把咖啡推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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