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侦探》前两个月就看完了,但我怀疑自己有没有足够表达能力来讲清楚其间的感受,语言太无力了。
上世纪中旬到本世纪初的小说,都要从内外两个角度去看。从外往里看,比较糙的说,语言是经验的边界,现代文学,要么认识、重组已有的经验aka现实主义。要么拓展这个边界。
后者比如追人的内心经验,这种经验难以言说,反过来带动了形式上的变化,出现了意识流。而20代的拉美作家讲的是难以言述的集体经验,为了写这些经验,马尔克斯发明了一个大形式,科塔萨尔,萨略反过来拆这个形式,这里面是个查缺补漏的过程。
到了波拉尼奥,他接续了这条线,但他是逆着来的,完全丢掉了集体经验,用个人经验去反推一代人的经验,这也是他那时小说能获得如此大影响力的原因,他在大家觉得无可扩的时候在形式上做出了探索。
这是外往里的视角,即《荒野侦探》是个很特别的小说,它有很多叙述者,但它的所有不同身份的叙述者都是一类人,或者说是波拉尼奥。他赋予这些身份不同的生活经验,用同样的滤镜去过滤这些经验,过滤出来的最终的东西,就是《荒野侦探》要叙述东西。
为了叙述这个东西,《荒野侦探》做了一个很特别的结构。
小说有三部分,一,三部分分别可以看作序章和结尾,都是以17岁的墨西哥少年胡安·加西亚·马德罗的视角来展开的第一人称叙述,但最重要的第二部分,是由无数生活在各个地方的叙述者,无数个“我”来进行的独白。这些独白没有一个共的主题,而是一系列口语化的声音,有的讲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有的是讲自己的一生,有的讲自己的爱情,有的讲对文学的看法,但他们都会不由自主的提到一些共同的东西(本能现实主义)和人(贝拉诺利马等本能现实主义者)。
这个东西和人就是《荒野侦探》的明面上的主题:贝诺拉、利马前往荒野索诺拉寻找女诗人塞萨雷亚,并在找到又失去她之后,缓慢走完自己和其他人充满交集的一生。
它们在形形色色的声音中被逐渐推进直到消失,序章和结尾的寻找塞萨雷亚是一个完整故事,也是形形色色的声音的中的一个,它和第二部分的其他故事一起合起来构成了《荒野侦探》,我觉得有点像把一个短篇小说集里最大的故事抽出来当作书名。
然后《荒野侦探》虽然表现出来的是一代人的集体经验,但它是从私人视角出发的,它本质上讲的经验其实是很窄的(总会有人试图概括,比如说失败的诗人,或者说一代文学青年,这些都对,但也都不全对)。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小说是带一个美学意义上的滤镜作为门槛的,你要对那层过滤出来的风景有感触,才能进入小说。
这决定了每个读者看到的《荒野侦探》里的东西是不同的,所以我觉得从内往外看这小说是很容易被干扰的,你只能和你审美上的那部分内容共鸣,你很容易把这一部分当作整体。
《荒野侦探》暗面的主题,其实是试图通过各种经验的碎片拼凑出这个滤镜的模样,它过滤出来的内容是为了反过来描述这个滤镜的,也就是所谓一代人的集体经验,其实是为了倒映波拉尼奥想讲述的个人经验。
波拉尼奥的个人经验和文学经验是融在一起的,不仅是说他插入各种作家和作品,而是他的生活方式非常文学化,文学是他的存在方式。
这种存在是非常接近人的本能(真),而文学对大多数人来说有超越性,把两个相互冲突的东西揉在一起表述出来并不容易,所以小说开头,试图概括这种存在方式的第一句话就是:
他们盛情邀我加入本能现实主义派。我欣然接受了。没有举行任何入会仪式。这样反倒更好。
这种存在方式被以一种贯彻整个小说的文学流派来命名,它既是诗人的一种先锋主义,又贴现实和本能。
现实本能主义就是滤镜的一种称呼,它几乎没法概括,整本《荒野侦探》都是在尝试描述这个滤镜。
文学曾经是一种充满力量的东西,对当时的青年们来说,文学真的可以改变世界,就像小说里说的“文学和政治是我们唯二感兴趣的东西”。文学也是一种年轻人进入公共事务的可行途径。
等到贝诺拉们一代人,文学已经日渐落魄,同时被操纵,被人用作屠杀的理由,被人当作纳财的手段,虽然它仍然是梦想,但已经越来越遥远。这个时候,贝诺拉为了追一个女孩(当然也有可能是女孩的一厢情愿),宣布成立一个现实本能主义的先锋诗人流派。
但实际上,这个流派里的大多数人根本不看书,他们贩卖成瘾性药物,偷书是为了听故事,却仍然自称诗人。
——这就是本能现实主义,它的重心不在文学,而在现实(我觉得很多人字面意义上迷失在《荒野侦探》里,对里面的文学寄托了太多的超越性)。
本能现实主义之所以打着文学的旗号,恰恰是文学曾经是一个改变过世界的东西,它虽然没力量,但仍然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不一样体验,甚至能让他们去描述自己生活的媒介。
(说起来真希望有一天能玩到类似《荒野侦探》结构讲阿马德奥·萨尔瓦铁拉的一天的游戏!)。
然后他们透过这个媒介去过自己的生活,他们都不必是真正的作家,也从来不是优秀的诗人,他们只是坚持按一种“文学”的存在方式生活,这里的文学就像空气,某个原则,某场电影里很像自己的主角,或者别的什么他们觉得书里提到过的,觉得很重要的东西——文学是一个容纳这种经验的形式。
第一部分的胡安·加西亚·马德罗就是个例子。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自称诗人,但离真正的诗人或者作家很遥远,他像爱看书是因为那个时候只有书能消遣和提供社交谈资,他知道很多诗的体裁,但更多只是为了考考别人,或者炫耀,他也爱看电影,但更爱女人。
文学在他这里并无超越性可言,他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看待周围人和事的眼光。在他的眼中不存在青少年总有的那种愤怒,没有人被社会规训撕裂后的不安,他无视这些,起码在叙述里从来只是轻描淡写带过去。
你甚至没法说他的无所事事和到处漫游是在追寻自我,更像是他的自我本来就在那里,他慢慢揭示出自我。
我看见我的右拳(这是我惟一能腾得出的一只拳头,因为另外一只手里还拿着书)打中他的身体,这回我看到他倒下了。
第二部分是各种类似胡安·加西亚·马德罗的人讲自己的故事,讲这些故事并没有什么意思,不如自己去看(值得一提的是波拉尼奥很会写男男和男女之间的爱,友情和性,可能是我见过写得最细腻的)。
他们的故事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是怀着类似的生活态度在生活的,这种生活和文学有关,但并无太多超越性,有点类似当下的玩家,他们单独摘出来的一类人,单纯得惊人。甚至作为对照,第二部分还有专门的几节来说文学(滤镜)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那几节讲了文学带给不同人的感受,背离了文学的生活,和文学不严丝合缝的生活,离文学的应然太远的实然,都会带来比文学的悲剧更复杂的不安。
某种意义上,我喜欢《荒野侦探》的原因很简单,我觉得我和它有类似的滤镜,也许在它的年代,有成千上万人也怀着这种滤镜在努力生活,所以它才能在普通读者群体里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我也才知道文学真的曾经影响过人与人的联结。
下半年读过的最喜欢的小说,我要继续读《2666》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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