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梦是对既往的回忆与复现,抑或是对未来的猜测和预演。对友树年幼的记忆而言,他的未来还太过漫长,在未知的雾中显得朦朦胧胧的,而已过去的时间还太过简短,由此生发而成的梦境之中,又往往是恶梦多过好梦,进入梦境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混沌海,他在海水的气泡与幻影中所见的,多是嘲笑、恐惧与泪水。当他终于在这幽深的梦之海中沉到底时,便在梦境另一侧的世界中浮现出来了,他睁眼,看到的是无尽而莽苍的林海,记不清入睡之前和之后发生过什么,无法辨别这里究竟是清醒还是梦境,亦不知这个世界是数码还是现实。这正是他回忆与梦臆之中最深处的那种恐惧——被独自遗弃在一处无法得到保护的荒芜之中。而在数码兽的世界中所经历过的日子,至少教会了他一件事:别想太多,赶快往前走。
茂密的枝叶在天幕上镶嵌成斑驳的碎影,当风吹过,每一片树叶都颤动起怪异而辽远的哼鸣。漫无目的的脚步不知延伸了多久,他在密林之中看到了一抹护目镜的反光,这阳光的折射,穿透了森林中久已笼罩的阴郁暗影,使友树忘记了恐惧和疲惫,向着那里奔跑和呐喊:“拓也哥哥!”
戴护目镜的人从密林中钻了出来,友树的脚步与呼喊随之冻结了,那显然不是拓也,然而,戴着护目镜的额下是同样灼灼发亮的眼睛,同样不安分的眉毛,他和拓也实在很像——如果拓也的头发也像他这样蓬乱的话。
友树在这张陌生的面孔之前,往后挪了两步:“你是谁?为什么戴着拓也哥哥的风镜?”
护目镜下的两道眉毛拧巴了一下:“啊!?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本来就是我的风镜!我才不认识什么拓也,我是太一!”
连说话的方式都和拓也很像,“拽巴巴的”,这反而令友树略为放心了一点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怎么离开吗?”
“我还想找找这里的数码兽问路呢。”太一再次环顾着这片陌生的森林,到处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不同,“原本只是和大伙儿在服务器大陆(一作音译为‘沙拔大陆’)的森林里过夜,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了。附近还有其他人吗?”
“我只遇到了你一个人。”友树看着枝叶在土地上摇曳的倒影,“我也是和同伴们在数码兽的秋叶市场过夜,做了梦之后就来到这里了。”
太一注意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说的那个拓也,是你的哥哥吗?”
“他比我真正的哥哥更好。”友树把目光低隐到帽檐下头,“哥哥从来不会保护我。”
太一伸手抬了一下友树的帽檐,让他把双眼从阴影中重新显露出来:“别这么垂头丧气嘛,虽然没见过他,但我可不比你的拓也哥哥差!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的,在找到离开这里的路之前,你就跟紧我吧!”
树丛沙沙地响了几下,一只形似小恐龙的数码兽钻了出来:“太一,这边也没有找到路。”
太一向两边都打了个招呼:“亚古兽,我找到了新的同伴哦!这位是……诶,还没有问过名字呢。”
一只新见到的数码兽,使友树因惊喜而忘记了不安:“太一哥哥也和数码兽交了朋友吗?”
“那当然了,亚古兽可是我的好搭档!”太一拍了拍这位比自己矮上一截的搭档,“你也是被选召的孩子吗?你的数码兽搭档在哪里?”
友树疑惑地反问:“数码兽搭档不是在数码暴龙机里,战斗时才出现吗?”
“啊?又在说奇怪的话了!”太一把挂在腰带上的数码暴龙机(初代数据码暴龙机,“神圣计划”/数码器)取下来,“数码暴龙机这么小,亚古兽怎么可能钻得进去?数码兽搭档当然是像朋友一样一直跟在身边啊!”
友树也取出了自己的数码暴龙机:“可冰熊兽就一直躲在这里面。”
太一好奇地把那台扫描式数码暴龙机(四代数码暴龙机,“斗士之魂”/扫描器)接过去:“长得好奇怪,这真的是数码暴龙机吗?怎么看都是一部手机而已吧?”
友树不满地接过太一的暴龙机草草看了一眼:“你的才是!这不是电子手表吗!?”
两台数码暴龙机所同时散发的光芒,照亮了两人惊愕的脸,光芒熄灭之后,太一发现勇气徽章出现在了自己手中的这台“扫描器”上,友树则发现手里的“神圣计划”荧屏上,显示出了对称式样的“冰”字纹章。
这时有另一个声音杂进来:“毛手毛脚的,小心把两台数码暴龙机都摔坏哦。”
太一和友树同时望向亚古兽,亚古兽把大大的爪子遮到大大的嘴上:“我什么也没说。”
“在下是因为‘冰之魂’转移到了‘神圣计划’数码器上,才得以从沉睡中现身的。”冰熊兽用白茸茸的手指抬了一下战术头巾,“友树,一直以来受你关照了,今天终于可以当面向你致谢。”
友树简直要欢呼了:“第一次能亲眼看到冰熊兽!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见面了!太一哥哥的这台暴龙机能交换给吗?”
太一看了看刚从友树手中交换过来的这台扫描式数码暴龙机,勇气徽章还在其中闪耀着,又看了看身边的亚古兽,似乎也没有要消失的迹象:“只要亚古兽不会消失的话,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啦……”
友树抱着冰熊兽庆祝:“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平时待在数码暴龙机里做什么呢?是在睡觉吗?”
“其实在下一直能够看到外界发生的一切哦。”冰熊兽伸展了一下肢体,“能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感觉真是太棒了!现在可以放心由我来保护友树,不需要友树自己去冒险战斗了!”
太一也好奇地捏了一下冰熊兽的耳朵:“看起来很可爱,是成长期吗?”
冰熊兽把他的手挡开:“不要闹!其实在下有幸在极地军防卫部出任中士一职。”
太一最烦这些听不明白的名词儿:“什么什么防卫部?”
友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大概是他自己编的吧……”
一片狂暴的轰鸣声振荡着天空,树海像怒涛般起伏着,透过枝叶的间隙,他们看见一道巨大但迅捷的阴影从头顶掠过,太一辨认出了那有如巨剪般的标志性轮廓:“锹虫兽!”
亚古兽警视着振翅声渐渐远去的方向:“它好像不是来袭击我们的。”
太一则紧跟着那天空中的掠影跑去:“能看到一只数码兽,就一定还能找到更多数码兽!我们跟上去看看它要干什么,说不定还能找到友善的数码兽问路。”
跟随着锹虫兽的振翅声,他们触及了这片迷宫森林的边缘地带,看到了远方覆着积雪的山峦。水晶般的冰川被火光所照亮,在锹虫兽(一作音译为“古加兽”)的翅影所拂过的位置,一头地狱犬兽(一作音译为“沙路比兽”)踞在冰架与山岩的连接处,正在向那巨大的冰层喷吐着汹涌的鬼火,这两只数码兽似乎在进行某种默契的合作,每当地狱犬兽的火焰将冰架融去一层之后,盘旋在空中的锹虫兽便俯冲下来,用巨大的锹剪凿开冰川,直到触及了深处更坚硬的冰芯,才再次振翅飞离,由地狱犬兽重复下一轮焚烧与融化。随着沉重的冰川被一层层破坏,在冰层深处,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一个被封冻着的孩子的身影。
亚古兽爬上了倒映着火光的冰架:“太一!它们好像要伤害那个被冰冻的孩子!”
他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腰间,抓到的却是从友树那儿交换来的扫描式数码暴龙机,勇气徽章在扫描屏幕上闪烁出光芒的一瞬间,他脑海里也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玩意儿真的能用吗!?”
熟悉的光之进化阶梯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光环围绕在了他的左手上,太一正不知所措地盯着这道光环发愣,友树在冰熊兽的帮助下,从他背后爬上了冰架:“太一哥哥,快扫描你的数码暴龙机!”
“不管了,先试试吧!”太一将数码光环从暴龙机的屏幕接口上一扫而过,这回他真是像信奉着一道咒语一般,祈祷那句启动数码暴龙机的语音指令还能照常发挥作用,“亚古兽——进化!”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奇特感受,在进化之光的中心,他感知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沉重和力量,眼前看到了向前突出的巨大龙颚,当下意识地低头望向双手,看到的却是粗壮的前爪。
“太一!?”完成进化的暴龙兽,感受到太一的灵魂正在自己体内搏动着同样的心跳。
“友树和冰熊兽,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进化和战斗的吗?”太一更快适应了这种全新的“融合进化”,“暴龙兽,我终于能够与你并肩战斗,而不是躲在你的背后了!”
不速之客的到来,将两只病毒种数码兽的敌意,从冰川上吸引到了这一侧,向着这入侵领地的挑战者,地狱犬兽咆哮着喷涌出了地狱火。
太一从未想象过,对于暴龙兽而言,一次普通的攻击,竟会是如此痛楚、而又需要强大意志予以承受的行动,当沉重的龙颚成吨地吸入漩涡状的空气时,他能和暴龙兽共同感到点燃后的氧气正在胸腔中焚烧,同一颗沉重的心脏在灼烧与战斗本能的作用下剧烈跳荡着,他们必须竭尽全力发出最为凶猛的咆哮,来尽可能扩大肺腔的容量,将那熊熊的烈火全部喷涌而出:“超级火焰!”
两颗一同跳动的灵魂,似乎在那团火焰上凝聚起了双倍的力量,在短暂的喷烧过后,橘红色的龙息之火吞没了那幽绿色的地狱火,将地狱犬兽焚烧成一大片在风中飘散的闪亮尘埃。在这残火熄灭的间隙,锹虫兽从冰峡之间飞掠而过,锋利的剪刀臂在暴龙兽侧胁划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太一!”暴龙兽沉重地向冰崖内侧闪避着沉重的躯体,比起历次战斗中早已习惯的累累伤痕,太一所承受的同等伤痛更令他担心。
“没关系!”太一咬着牙关,“暴龙兽所承受的伤痛,我也能忍受!”
第二次龙息燃烧了冰风与苍穹,但却难以触及迅捷变换着飞行轨迹的锹虫兽。冰熊兽把友树推到覆雪的山岩后头:“友树,躲在这里,我要去帮助他们了!”
这是友树第一次看着冰熊兽的背影渐渐离开自己,独自前往战斗:“等等!我也能够战斗!”
冰熊兽再次按了按他瘦弱的肩头:“友树,你是个小孩子,你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保护和爱!别担心,我可是极地防卫部的中士啊,这点儿危险不算什么!”
在锹虫兽又一次俯冲下来,并张开了剪刀臂时,冰熊兽从山岩后面滑跃而出,将肩式火箭筒对准了那高速移动的目标,形如雪球的炮弹准确轰击在了锹虫兽的一侧翅根处,这只巨大的飞行兽拖着冻住的翅膀坠落在了雪山上,拖出一道长而深的滑痕,暴龙兽的第三次炎息在这时将它轰然焚烧起来。
战斗过后的冰川重归于寂静,夹杂着冰雪的寒风在单调地低鸣着,太一不堪重负地与暴龙兽分离开来,并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侧胁,所幸那道可怕的划伤并没有残留在身上:“我们快去看看那个冻在冰川里的孩子。”
背后响起友树急切的呼喊声,在他的警告之下,太一骇然看到面前的冰川正在崩塌,在地狱犬兽与锹虫兽的反复破坏之下,那一大块冰墙从山体上整个断裂开来,朝幽深的谷底轰然坠落。
眼前那片白茫茫的迷雾散去之后,太一发现自己悬在了刚刚断裂的冰崖边缘,正被友树和两只数码兽合力拖上去。
“太一哥哥!”友树心有余悸地攥着他的手,生怕他还会滑落下去。
太一坐在断崖边缘,努力压抑着疯狂的心跳,朝那黑暗的谷底俯瞰了一眼:“多谢你们了!看来,咱们又得爬回到山下去了。”
在离开雪山的路途中,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那个封冻在冰川中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们没能在入夜之前抵达山脚。为了防范带有敌意的数码兽在夜色中袭击,他们爬到了一棵大树上过夜。友树在阖眼前不禁想到,如果这里真的是一片梦境,难道还会有梦中的梦吗?但这样的思虑被证实是多余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友树被某种急促而混乱的声音惊醒,夜色正是最深最暗的时候,他听到亚古兽在另一根树枝上急切地呼喊:“太一!太一!”
友树摸着黑爬到了太一所在的枝岔上,发现他仍然昏睡着,但显出一种极不安定的模样,似乎正被极可怕的噩梦所纠缠着。这是友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恐惧的模样。亚古兽正急于将他唤醒,但几经摇撼,太一也仍然没有睁眼的迹象。
“快停下!”冰熊兽阻止了这种无效的呼唤,“在下接受过的野外生存训练曾经说过,强行唤醒深度昏迷的人,有可能造成精神损伤!”
亚古兽并不买账:“可我听说,不赶快唤醒被噩梦困住的人,他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在他们俩激烈争论的同时,友树如履薄冰地伸手摇晃了一下太一的肩膀,在指尖触及太一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一团雾般的光晕从太一胸口缓缓升腾起来,他不确信那是幻影还是真实的光芒,因为冰熊兽和亚古兽似乎都没有看到它。在渐渐成形的幻象之中,他看到了一个戴着帽子的短发女孩,她和太一坐在黄昏中的足球场草地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但光晕很快就模糊了,接下来出现的是长大后的太一,而那同样长大后的短发少女似乎正在渐渐离他远去。
太一猛然睁开惊悸的双眼醒了过来,这总算终结了亚古兽和冰熊兽无结果的争论。他恐惧地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然后迅速恢复到一如既往的镇定,擦着浸湿了衣袖的汗水,很勉强地笑了笑:“抱歉抱歉,居然在守夜时睡着了,我真是最差劲的同伴了。”
友树怔怔地回想着刚才所见到过的幻象,在反复犹豫之后,他最终下了决心问道:“太一哥哥,那个戴帽子的姐姐是你的朋友吗?是……是‘比朋友更重要’的那种朋友?”
冰熊兽完全没听明白,亚古兽则惊讶地低呼一声:“是素娜?!”
太一那副镇静的假面破碎了,他不知道友树是如何看到自己刚才的梦魇。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在夜色中抬起灰一般的双眼:“我原以为是……也许只是我自以为是而已,在这个奇怪的梦里,我好像总能看到很多未来要发生的事情……素娜她一定是讨厌我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中,友树用数码暴龙机上微弱的荧光,将他如灰的面庞照亮:“那只是你自己的臆想而已。哪怕这样的臆想有可能是真的,也要证实之后才能得出结论啊!”
“要怎么证实呢?”太一躲避着那刺眼的荧光,“难道要我像傻瓜一样去向她问这问那吗?”
“太一哥哥是勇敢的人,怎么能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爱呢?”友树将那刺痛了太一的荧光遮黯了一些,“等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把你心里所想的一切向她讲出来吧!如果换作是拓也哥哥的话,一定会向小泉姐姐这么做的!”
太一咂摸着他急切而又没头没尾的劝说,再次笑了笑:“你的‘小泉姐姐’又是谁啊?”
友树重复了一遍那个复杂的称谓:“她是……是拓也哥哥眼里‘比朋友更重要’的那种朋友。”
太一苦笑着把手搭在友树肩膀上:“你的拓也哥哥,一定是个很勇敢的人……”
次晨,当他们渐渐接近冰墙坠落的谷底之时,一场猛烈的暴风雪毫无预兆地吞没了一切。太一感到血液都快要在这极寒之中冻结了,几步开外就只能看见茫茫的雪影,他下意识地向后想要牵住友树,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在暴雪之中朝各个方向都胡乱走过几步之后,他发现友树不见了。
在这片暴风雪的另一处角落中,友树惊恐地发现自己与同伴们失散了,他在试图牵住太一之前,就被狂风吹摔在了这片雪迷宫的深处。热量一丝丝地从体内散发到寒风之中,他轮番呼喊着三个同伴,所得到的回应却只有无休止的风雪怒号。双腿渐渐失去知觉,他看到前方仅仅几步远的地方,闪过了一道高高的人影,连忙惊喜地挣扎追赶上去,就在他要竭力呼喊太一的名字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快躲起来!那不是你的同伴!”
友树呆立在了原地,还没有决定要躲起来还是继续跟上去,这时他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将自己拖到了一堆积雪后头,几乎是在同时,前方那个高而瘦的身影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响动,而在风雪中转头张望,那一刻,友树惊恐地看到了一副干枯苍白宛似骷髅的躯体,头颅上竖立着狰狞的弯角,背后残破的双翼在风雪中簌簌地战栗着,比躯干更长的双臂,如吊索一般垂落在身体两侧,这只骇人的数码兽在风雪中张望了一会儿,没有捕捉到更多友树所隐匿起来的动静,便一声不响地再次消失在了风雪深处。
友树在恐惧和寒冷之中快要冻僵了,半昏迷的恍惚之间,他只感到那个帮助自己躲起来的不速之客,正在继续将自己拖行到背风避雪的地方。某一刻,那可怕的暴风雪突然远去了,友树在微弱的温度之中渐渐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大块冰铸的空洞之中,这里就是那块坠下断崖的冰墙内部了。将友树带进这里的,正是先前那个被冻结在冰块中的孩子,他的肤色像风雪一样苍白而缺少血色,一连串形似符文的青蓝色纹路,从他的一侧脸颊曲曲弯弯地延伸到手臂和胸膛,直到被白色的衣袍所遮住,在半敞式衣襟所未覆盖的地方,其中一道新月状的纹路,环绕着一颗红心的图案,正好位于他左心口的所在,背后的六只翅翼正收拢起来护住友树,为他稍微抵挡这冰墙之中的寒冷。
“你们已曾听说过我,”他这样回答,“我是光明兽。”
友树被针似的恐惧突然扎了一下,从寒冷所造成的昏沉之中清醒过来,他挣脱那翅膀的包围朝后退了几步,直到被寒冷的冰墙所触痛:“你就是想要占据整个数码世界的光明兽!?”
对方露出莞尔的笑,似乎是在为思考如何解释一个复杂的问题而费解着:“你能理解吗?无论是数码兽还是人类,内心都是复杂的。太一和拓也很勇敢,但他们也有茫然和恐惧的一面,你的哥哥、欺凌你的那些同学都认为你胆小又软弱,但拓也和太一知道你其实也很勇敢。好人心中也会有阴暗的想法,而即使是曾经用暴政统治数码世界、现在也仍然企图吞噬整个数码世界的光明兽,他的心中也还残存着一丝光明的正义,当他沉睡做梦的时候,也有一瞬间,会回忆起曾经平息人形与兽形数码兽之间的战争、为数码世界带来和平的遥远过去,思念整个数码世界向他献上美丽的花瓣雨和光荣的欢呼。”
友树仍然不敢靠近他,哪怕背后的冰墙像刀子一样刺痛着身体:“可那仍然无法改变他的邪恶。”
“没错,一个恶人并不会因为残留着一丝善念就变成好人。”这“冰中的幼王”回答道,“时至今日,光明兽仍然被禁锢在数码世界的最深处,回忆着被‘十斗士’所击败的仇恨,渴望着再次吞噬整个世界,但他在禁锢之中仍然会做梦,这里就是他的梦境——属于光明兽的‘天国之梦’。在梦中,光明兽的灵魂被分为了两个部分,属于光的那一部分非常微弱,我就是残留在他灵魂之中光明的这一面。”
友树看着他眼中散发出来的光,渐渐觉得他不那么可怕了:“也就是说,还有‘暗’的另外一面?”
“‘暗’比我强大得多,但在睡梦之中,光明兽对自己意识的控制减弱了,我趁着这个机会,暂时夺取了对灵魂的主导,”“光”将右臂横过自己的胸膛,将手盖在了那颗红心形状的纹路上,“也就是这颗‘天国之心’,此时,光明兽大概正在短暂地梦到一些美好的事情吧。‘暗’则竭力想要夺回‘天国之心’,并将我彻底消灭,我没有力量与他抗衡,只能躲在冰川之中将自己封冻起来。”
也许是因为渐渐放下了敌意,也许是这冰墙中的寒冷实在难以忍受,友树重新朝他靠近了一点儿:“那我们为什么会来到‘天国之梦’?”
“我很抱歉……”“光”歉疚地略微垂下目光,“我原本想要尽力阻止‘天国之梦’对真实世界的影响,但我太软弱了,‘暗’在一刻不停地追猎着我,我太渴望有人能来帮助自己了。光明兽的力量即使在禁锢中也仍然十分强大,我的愿望,随着‘天国之梦’而散发到了不同的时空,与你们入睡时的梦境连接了起来,你和太一此时仍然在各自所处的世界中沉睡,但你们的意识,却在梦中被吸引到这里了。”
“没关系,”友树坐到了“光”的身边,仿佛已经与他很熟识了,“我害怕的时候,大家都来帮助我,现在你害怕了,我也愿意来帮助你!”
“光”的羽翼突然收紧了,他将友树拢护到身边,用羽毛遮挡住散发出的热源,并示意他噤声,友树能感受到他恐惧的颤抖。透过冰墙的折射,他们看到先前那瘦长骷髅般的鬼影正在墙外游荡,疑心地打量着被冰所封冻的深处。
友树不知道这种沉默的窒息持续了多久,墙外的寻猎者没有发现他们,重新在风雪中隐去了形影,“光”这才稍微放松了羽翼,并用一种残存着的恐惧低声说道:“冰恶魔兽。”
“那就是‘暗’的手下吗?”友树用同样低的声音询问。
“冰恶魔兽原本是被禁锢的囚徒,‘暗’将他的意识引入了‘天国之梦’,作为自己的爪牙,先前你们遇到的地狱犬兽和锹虫兽,也是通过同样的方式被他引入‘天国之梦’的。”“光”解释道,“在他离开之前,只有这道冰墙能够隐藏我们了。”
友树抱紧了身边的羽翼,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热量,他的体温正在冰墙中急剧散失,他不知道还能在这种困境之中坚持多久。
太一从那致命的暴风雪中逃了出来,再次迷失在莽莽的森林之中。他急切地寻找着失散的友树,却看到一抹玻璃反光从林子里折射出来,枝叶之中探出来另一副护目镜,护目镜下是一张与他同样急切的脸。两人宛如镜像般地面对面呆立了一会儿,太一抢先开口道:“啊!你就是拓也!真的和我一样戴着风镜啊!”
“你是谁啊!?”拓也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另一抹护目镜反光,这时,他看到了从太一背后跟过来的亚古兽和冰熊兽,便连忙越过太一,惊喜地握住了冰熊兽的胳臂,“友树!总算找到你了!”
冰熊兽回握了一下拓也的胳臂,但却说:“不对哦,我是冰熊兽。”
太一并没有长篇大论的耐心:“路上再解释给你听!总之友树现在有危险,你要真像他说得那么好,就和我一起去找他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拓也倍感气恼,“我当然是来找友树的,哪还用得着你来催!?我在那边的雪地上看到了他的脚印,还捡到了这玩意儿。”
拓也掏出了从雪地上捡来的数码暴龙机,那正是友树从太一手上交换得来,又在暴风雪中不慎失落的“神圣计划”。
“是友树带在身上的暴龙机!”太一加倍地催促起来,“在哪儿捡到的?快带我们去!”
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你们是友树的朋友吗?”
他们看到那矮小的身影从树影中飘悬出来,太一认出了那背后的六只羽翼:“你就是被冻在冰墙里的那个孩子!?”
“友树体温过低,在冰墙里昏迷了,我冒险逃出来找你们!”光明兽简短地进行求助,“快跟我来!”
他们跟随着光明兽回到了冰川的山腰位置,暴风雪已经平息了,在阳光的照耀下,平滑的冰面像巨镜一样大块大块地反着光,他们在每一片断面之中看到了自己的无数倒影。拓也在经过其中一面冰镜时怔住了,他总觉得镜中的那个自己在朝这边眨眼来着,就在他停下脚步进行观察的时候,镜中的倒影突然变化了,幻象中出现的仍是他自己,映出的却是他从未有过的记忆——他看到自己抛下了同伴们,正在怯懦地独自逃离数码世界,这镜中的胆怯如同魔力一般冻结着他的目光。
“拓也!”太一狠狠地摇撼着他,却没能把他从幻境中唤醒,“这镜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光明兽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只听到他的声音在风中飘荡:“这不是回忆,也不是荒谬的幻影,和你昨晚的梦境一样,这都是预见之梦,是现在尚未发生、但未来注定要发生的现实。”
在亚古兽所喷吐出的小型火焰灼烧之下,那预见的梦影随着冰镜而一同融化了,拓也失神地从恐惧之中惊醒过来,因先前的幻象而愤怒着,一种急于证明自身勇气的冲动,促使着他握住了数码暴龙机:“那个鬼鬼祟祟的骗子!像个男子汉一样出来面对我!”
直到伸出右手时,拓也才发现自己取出的,是从雪地上捡到的那台“神圣计划”,荧屏上“冰”字纹章被燃烧的“火”字纹章所取代,光之进化阶梯仿佛一直向天空中的太阳延伸着,在光之阶与阳光所交汇的位置,一道雄健的身形跃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中,这是拓也第一次看见那道背影,随之以惊喜的呼喊:“火神兽!”
“获得自由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火神兽满意地打量了自己结实的臂膀,并侧目瞥了一眼被挡在背影中的拓也,“总算能够摆脱你这个软弱的人类!”
拓也茫然地站立在那道背影之中:“你在说什么呢?我们不是最好的战斗伙伴吗?”
“我才不需要脆弱的人类来当战斗伙伴!”火神兽回过头去面对着太阳,“以往都是因为与你那怯弱的灵魂融合进化,才每次都拖了我的后腿,以后我要自己去战斗了!”
亚古兽反感这种傲慢:“你错了!数码兽是因为拥有了与人类同伴相互保护的意志,才能变得更加强大!”
在这未料的争吵之中,太一随着冰镜消融后所蒸腾的雾气,注意到了那道骷髅般的白影孑立在冰崖上:“别吵了!我们被盯上了!”
“光明兽那个混账!”冰恶魔兽俯瞰着谷底的猎物,“原本许诺的美味猎物找不到了,就拿这样的货色给我当点心吗!?”
在那“进化!”的呐喊中,拓也失神地看着太一与亚古兽完成了融合进化,巨大的暴龙兽在他身上笼罩了第二层阴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战斗中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只有冰熊兽发现了冰镜中的异样:“太一!小心左边!”
暴龙兽转过巨大的头颅,看到了冰墙中自己的倒影,但那冰中的影子迅速扩大并开始变形,直到扭曲成了一具嶙峋的骨架,太一和暴龙兽凝滞在了这幻影的照映之下,那一直是他们深深的恐惧——如同变异一般,因错误进化而出现的丧尸暴龙兽。
冰面破碎了,这白骨森森的巨龙从幻境之中踏落到了雪地上,它是活着的死亡,是他们心中的恐惧所凝结而成的一头怪物,冰川在它的骨爪之下破碎,暴龙兽随着无数坍塌的冰岩而向山脚坠去,巨大的丧尸暴龙兽轰然跃下冰山,如一道挥之不去的梦魇般紧追着他们,在冰川之下震荡起一圈黑暗的尘雾。
完成了冰镜陷阱的布设之后,“暗”回到了自己位于“天国之梦”北境的天文台。这里笼罩在寒冷的永夜之下,星空闪亮但缄默地冻结在寂静的夜幕之中,透过天文台的玻璃穹顶,“暗”仰望着那些象征不同命运的星座,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移动着:“有意思,被选召的孩子也会变得不幸吗?”
他的目光从星空中垂落回来,面前的长桌上并排摆着四张修长的塔罗牌,他用苍白而冰冷的手将它们一一翻开,第一张牌上绘着“受伤的太阳”,一道巨大的伤痕几乎横贯了太阳的表面,令阳光也为之黯淡;第二张牌上是“纸火炬”,熊熊的火炬却是纸做的,将脆弱的自身也一同焚烧了;第三张牌上是“燃烧雪”,一朵飘落的雪花正在燃烧之中融化破碎。
“勇气徽章的选召者,却没有面对爱的勇气;火之魂的斗士,却无法驾驭勇气之火而将自己燃烧;冰之魂的斗士,却散发着过多的热情,反而将自身融化……”“暗”依次翻到了第四张塔罗牌,其上是“笼中花”的图案,他将这张牌举了起来,映衬着玻璃穹顶外的茫茫星空,“爱之徽章的选召者,则看不清自己的爱。”
在这张“笼中花”所正对着的方向上,素娜独自徘徊在森林之中,她并没有注意到,身周密集的树影,如同笼栅一般将自己一层层囚困了起来。她反复回忆着入睡后所发生的一切,不知道自己的梦境是如何与太一的梦境联结起来的,她只记得太一被漩涡拖向梦之海的黑暗深处,眼中、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恐惧,而她则奋力想要追上去拉住太一,直到在这陌生的“天国之梦”中醒来。她不知道太一去哪儿了,唯一稍感安心的,是比丘兽还陪伴在身旁:“太一那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前去探路的比丘兽,在遍布着的树根之间跌跌撞撞地蹦跳回来:“素娜!素娜!”
“不是太一!”比丘兽用翅膀指向森林深处,“我发现了别的孩子!”
素娜跟着比丘兽来到一棵大树下,看到友树正把“光”背到树底下休息,为了防止失温过多的友树在冰墙中昏迷永眠,“光”冒险离开了自己长久以来的藏身之所,趁着冰恶魔兽前往冰川山腰,带着友树从冰峡逃入了林区。但离开了保护自己的冰墙之后,“光”迅速变得虚弱起来,现在已难以依靠自己的力量行走或飞行。
素娜打量着“光”背后的羽翼:“这孩子究竟是人类还是数码兽?”
友树抬头看到了她的帽子和短发:“你是素娜姐姐!?”
“你认识我?”素娜在短短一瞬间猜测到了这个疑问的前因后果,“你已经见过太一了!?”
素娜在远离枝叶的地面上生了一堆篝火,与友树相互询问各自的经历。在跃动的火光之中,友树再次鼓起了已经退缩过多次的勇气,这回他终于开口问了出来:“素娜姐姐讨厌太一吗?”
素娜再次猜到了一切:“是太一告诉你的吗!?我特意跑来找他,他竟然这样怀疑我!”
友树把脸埋躲到臂间,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发问是对是错:“太一哥哥很害怕被你讨厌,他很伤心……”
素娜以同样低落的模样,把脸俯在自己的膝头上:“最近他变得好奇怪……以前在足球队的时候,他明明是最自信快活的那个人,总是会鼓励其他人,可来到数码世界之后,他好像把一切都压在自己心里了……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
友树在火光中抬起脸来:“下回见到他的时候,去……去抱他一下吧!小泉姐姐会对拓也哥哥这么做哦!”
友树认真地说:“和你跟太一哥哥很像的两个人,看到他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开心!”
素娜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火焰:“你的那位小泉姐姐,一定很幸福吧……”
一直倚在树下睡着了的“光”,突然睁开双眼:“快把火灭掉!”
沉沉的震动摇撼了整片森林,一阵又一阵,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素娜、友树和比丘兽以最快的速度用土盖灭了篝火,在黑暗中屏息倾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有一头巨兽正在附近徘徊。
“它在接近我们!”素娜感受到那可怕震动越来越剧烈,树叶簌簌地从头上飘落下来,“必须赶快离开这儿!”
友树试图把虚弱的“光”背起来,“光”则劝说他们把自己留下:“你们拖着我是跑不快的。”
在那看不见的巨兽又踏出三两步的时间内,素娜拿定了主意:“我和比丘兽去引开它,友树你背着他往相反的地方逃!”
“别争辩了,你们两个有谁能战斗吗?”素娜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她消失在黑暗的树影之前,友树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友树,如果是你先见到了太一,告诉他别自己胡思乱想了,如果他不知道我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就让他自己当面来问我!”
素娜能听出,自己的脚步声将那头巨兽引向了远离友树的地方,坏消息是,距离她自己却太近了。甚至能够听到那巨兽的喘息声在枝叶间喷响,她和比丘兽在一条溪流边躲藏起来,希望流水声能掩盖自己的动静,却还是看到被巨兽脚步震动的水面颤抖得越来越剧烈。
就在这沉寂的恐惧之中,她从水流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的“预见之梦”——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爱没有留给太一,长大后她竟然成为了自己原本最讨厌的花道师!在那令她心碎的梦境结尾,她看到自己的数码暴龙机变成了石头,这意味着联结爱之徽章的比丘兽已不复存在。
她逃离般的从水流中别过脸去,却触碰到了比丘兽的目光,那无声的注视比刚才的梦魇更令她痛苦——比丘兽也看到了那预见的梦境!在死寂般的相互注视之中,比丘兽那灰一样的眼睛突然泛动起来,并绝然地独自朝巨兽脚步所响起的方向跑去:“即使要被遗忘、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决不会让素娜受伤的!请素娜忘记我吧!”
“比丘兽!”素娜伸手去抓她的翅膀,但只扯下了一根淡粉色的羽毛,她眼看着比丘兽消失在黑暗的森林深处,用魔法火焰的光芒短暂地闪烁着夜色,在林影之中倒映出了丧尸暴龙兽那可怖的侧影——那就是始终徘徊追逐着她们的怪物。在丧尸暴龙兽被激怒的吼声中,比丘兽宛如诀别的鸣叫声渐渐被完全掩盖了。
素娜跪倒在溪水边,紧紧攥着那根粉色的羽毛痛哭起来,那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这时她听到“光”那虚弱的声音说道:“爱之徽章所选召的孩子,不要害怕!”
素娜带着泪痕抬起头来,看到“光”的幻影正在树影之中照耀着自己,他的身体非常虚弱,灵魂却依然拥有与素娜交流的力量,那一刻他的六只羽翼在光芒中展开,像极了一位天使:“数码兽在进化,被选召的孩子自己也要‘进化’才行!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只要敢于去面对,未来的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
素娜向那道幻影伸手,她从不像这样请求帮助的:“你能帮助我吗!?”
“现在你看见的我,只是一道幻影,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才能帮助自己!”“光”从翼下取出了一只闪闪发光的金苹果,当它被递到素娜手中时,素娜没有感受到它的重量,“大地曾将金苹果赠予象征着智慧、美丽与权能的三位女神,金苹果原本代表着祝福,最终却引发了三位女神的争斗。我也不知道金苹果赠到你手上会带来祝福还是噩运,如何使用它全取决于你自己!去看清自己的爱并作出选择!”
“光”的幻影消失了,森林恢复了黑暗,素娜却感到手心中一沉,那颗沉甸甸的金苹果真的捧在了她的手上,整个苹果的光芒分隔成了三等份,在其中三分之一的光晕之中,她看到一把银色的月光之琴在闪耀着,并不顾一切地伸手握住了它。
比丘兽跌落在枯叶之中,大树由远及近地相继在身边倒下,丧尸暴龙兽的低吼声像死亡一样攥着她,她想,自己将要在这里消失了,孤零零的没有告别。这时从森林的另一端传来了琴声,难听极了、刺耳极了,简直毫无旋律可言,可以想见那双手是怎样拼命地撕扯着琴弦来发出最大的声响,丧尸暴龙兽似乎在这琴声中发狂了,咆哮着朝声源位置沉踏着离去,而琴声则在那怒吼之中戛然而止了。
比丘兽听着一切声音都渐渐沉寂下去,森林与夜晚仿佛完全静止了,这时她感到有一双手扯住了自己的翅膀,将自己牵过去抱住,那是素娜的拥抱。
“对不起,对不起!”素娜的泪水流淌到比丘兽的羽毛上,“请你不要消失!我绝不会让你消失,我绝不要忘记你,我绝不会让那样的未来发生的!”
比丘兽也用翅膀拢住了她:“我要永远陪着素娜,不管是在身边还是心里!”
拓也被冰熊兽拖到了山岩后头躲藏起来,在雪岩的另一边,联接天地的狂风暴雪,正随着冰恶魔兽那对枯稿残翼的挥动而横扫着整座冰川,火神兽发起挑战的身影半隐在雪幕后头,散发出的火焰像一点残烛般摇曳着。冰一样的残翼再次挥动之后,风雪中的烛火最终熄灭了,火神兽似乎感到那只白骨般冰冷的恶魔之爪,随着坠落的冰凌一同穿透了自己的胸膛,风声吞没了他的呼喊,拓也看到他在风中退化成一道瘦小的身影,像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了雪地上。
“拓也!”冰熊兽在山岩后头窥望着,“火神兽退化变回野火兽了,我们得去救他!冰恶魔兽太强大了,我一个人没办法既战斗又救人!”
拓也踞缩在岩石角落里,用帽子遮着脸:“火神兽已经说过,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拓也!”冰熊兽按住他瑟缩的双肩,“你第一次为了保护友树而完成进化时,难道只是为了得到友树的感谢和称赞吗!?”
拓也从帽檐底下抬起空洞的双眼,眼底倒映着呼啸的风雪。
“拿出你的勇气来!”冰熊兽加力握紧了他的肩膀,“我会掩护你的!”
冰恶魔兽无声地跃落到雪地上寻找“猎物”,冰熊兽从山岩后面滑跃出来,将肩式火箭筒中的雪炮弹轰击向这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冰恶魔兽拂动了一下侧翼将他击倒在地,借助这如此短暂的牵制,拓也猛然从另一侧冲出来,拖起受伤的野火兽便逃回到岩石后头。
“别闹了,现在可是我比你更强壮!”拓也把已经退化得和自己体型相仿的野火兽放下。
“等我重新进化了,就要让你后悔的!”野火兽的声音愤怒而又战栗,这时他发现拓也蜷在身边发抖,并不只是因为寒冷和恐惧,他看到拓也的肩上被冰凌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这是刚才冒险冲出去时所付出的代价。
“好啊,等你进化了,想要嘲笑我或是丢下我,都随你高兴好了!”拓也咬牙捂住自己的伤口,“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不是因为强大才敢去救你的,即使明知道自己很弱小,我也不能眼看着曾经的搭档被干掉啊!”
冰熊兽从雪地上被击摔过来,同时砸落在拓也和野火兽身上:“在下尽力了!”
冰恶魔兽枯燥地准备结束这场“拍蚊子”式的无聊狩猎,风向变了,他从自森林方向吹来的狂风之中,猛地直竖起嶙峋的躯体,转动头颅辨认着一些微弱的气息,然后展开枯翼朝那边扑飞过去。
冰熊兽望着那突然远去的翼影:“他好像找到更感兴趣的猎物了。”
拓也扶着受伤的肩膀站起来:“糟糕,可能是太一或友树!”
他们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冰川与森林的交界处,正好看到友树脸色苍白地呆立在林间,冰恶魔兽的鬼影赫然在他面前立起,瘦长的爪子紧紧捏着被抓住的“光”。“光”空洞的眼中,是一种仿佛正在流失生命的黯淡,他心口处那片红心状的符纹,正被恶魔之爪攫取而出。
“冰封的‘天国之心’,”冰恶魔兽攥住了那颗被抽取的心灵,“光明兽那小鬼指使我来,就是想得到这样的力量吗?我就当作是酬金收下好了!”
“光”像一具空壳般跌落在草地上。拓也和野火兽同时冲上去,挡在了“光”和友树面前。拓也握紧了自己的扫描式数码机,友树将昏迷的“光”安置在树下,跑上来与拓也握住了同一台数码暴龙机。
友树紧握着拓也手中的同一台数码机:“我要一起战斗!我第一次进化,就是为了帮助拓也哥哥,绝不会再一个人逃走了!”
火字纹章与冰字纹章交替在数码暴龙机上闪亮,火之魂与冰之魂的光环依次在其上扫过,在共同的呐喊声中,人与数码兽的灵魂和形体融合在了一起,野火兽和冰熊兽被进化之光所照亮,各自变幻成炎龙兽与暴雪兽(一作音译为“巴撒兽”)的巨大形体。
冰恶魔兽已经对这些不起眼的猎物失去了兴趣,再次掀起来自冰川的暴雪掩埋一切。
炎龙兽与暴雪兽如同失去重量一般,被猛烈的暴风雪所吹拂飘荡,尖牙般的冰锥不断穿刺着他们的躯体,在蔽天的冰风暴之中,融合于数码兽之魂的拓也和友树,各自看到了一部分闪着光的残冰,那是冰之镜的碎片,而在这些碎镜所倒映的幻影之中,他们又看到了更多预见的残像,那正是被“暗”刻意隐藏起来的另一部分未来——友树看到,自己将要成长得比那些嘲笑和欺凌他的同学更加勇敢;拓也则看到,自己在逃离数码世界之后,又经历了无数的痛苦与抉择,而重新踏上了返回数码世界的列车,独自去拯救受困的同伴们,独自面对着那茫茫的黑夜呐喊道:“神原拓也,凭借着自己的选择,又回到这个世界了!”
“猎物”们没有在暴风雪的撕咬下断气,冰恶魔兽看到他们重新踏落在坚实的大地上,仅仅一瞬之差,他们眼里似乎多出了一些此前未有的光芒,那眼神中有冰一样坚硬的灵魂在凝固、火一般炽烈的灵魂在燃烧,他们在暴风雪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拓也的声音在炎龙兽的胸膛之中、友树的声音在暴雪兽的胸膛之中,带着各自全部的力量共同嘶喊道:“燃烧的暴风雪!”
暴雪兽掀起了另一场反向回旋的冰雪暴,与冰恶魔兽所掀起的风雪卷集在了一起,而炎龙兽喷吐的烈焰点燃了它们,每一朵雪花都在燃烧,像狂舞的火蝴蝶一般包围和焚烧着风暴中心的冰恶魔兽,连那混杂着惊愕与狂怒的吼叫都一同化作灰烬。
在这燃烧的暴风雪熄灭之时,“暗”浮现在了残焰与碎雪的中心,握住了遗落的“天国之心”,看着冰恶魔兽被焚尽后的灰烬与尘埃在风中飘散:“‘天国之心’是光明兽灵魂的一部分,仅凭你的贪婪和野心,是无法驾驭它的,还是由我收回好了。”
素娜和比丘兽在林中寻找着失散同伴的踪迹。她们不时看到友树小小的脚印残留在泥土上,但树林中实在太暗了,到处又遍布着丧尸暴龙兽四下徘徊时所留下的巨大脚印破坏了地面,使这场追寻变得断续而且艰难。渐渐的,素娜发现自己追寻的是另一个人的脚印,这脚印比友树的更大,是她非常熟悉的运动鞋印迹。
“素娜!”比丘兽在草丛之中看到了一抹明黄色的爪子,那是昏迷中的亚古兽,“亚古兽在这里!”
素娜感觉心跳都凝固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在离亚古兽不远的地方,看到了同样受伤昏迷的太一。
“太一!”她摇晃了两下,太一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模样,似乎正被伤痛和梦魇所同时撕扯着。素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友树的声音在耳边缥缈着:“下回见到他的时候,去抱他一下吧!”
她把太一揽起来,抱住,那一刹那她感到太一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呻吟一声从怀抱中惊醒过来。素娜像触电一样把醒过来的太一推开,两人看着近在面前的彼此,各自都想到了“预见之梦”中那些伤心的未来,惊喜、悲伤与难堪混合着不知所措的恐惧。太一听到友树曾经说过的话,在自己脑海中无止境地回响着:“把你心里所想的一切向她讲出来吧!向她讲出来!!讲出来!!!”
“素娜!”他鼓起全部的勇气喊了出来,脸像炭火一样炽烈而滚烫,低着脸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对我来说……你是比朋友还要更重要的人!不要离开我好吗?永远都在我身边好吗!?”
素娜猛地重新抱住了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不肯撒手:“傻瓜!你这么好的男孩子,我才不要离开你!”
她感到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自己脸上、肩上,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颤抖:“向你说出自己的爱,是我所鼓起过最大的勇气!”
那一刻,花儿从笼栅之中重新生长出来了,继续绽放得无比繁茂,去向那广阔无边的阳光和雨露延伸,直到触及并覆盖了太阳的伤痕,为他抚平了所有的伤痛。
森林震颤了一下,丧尸暴龙兽咆哮着向这边踏来。这实在是一个最糟糕的闯入时机——对于他们和它而言都是。太一恼怒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数码暴龙机去面对着这巨大的恐惧投影——对错误进化的恐惧,对失控力量的恐惧,对茫然勇气的恐惧,对自我的恐惧。
“超进化”的呐喊冲激着丧尸暴龙兽的咆哮,太一与亚古兽的心与形体,都在这融合之中进化成了更强大的灵魂和力量,武装着合金装甲的机械暴龙兽踏落在了丧尸暴龙兽正对面,一颗勇敢的心面对着自己恐惧的倒影。
素娜启动自己的数码机时,发现爱之徽章的纹路被飘起的金苹果所照亮了,在溪流之中,她与比丘兽的形影融入了同一道光芒,并看到了自己融合进化后的倒影:一位新的人形数码兽,就像是金苹果所最初赠予的对象。“光”的声音从金苹果的光芒中散发出来:“这是猎神兽,是金苹果的力量,在你们的进化树上所创造的一根新的侧枝。素娜,你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爱,现在去与你的所爱一同击碎恐惧吧!”
丧尸暴龙兽意识中所残留的厮杀本能,被一个同样巨大且危险的对手激怒了,以那具骷髅骨架作为发射台,它所背负着的大地毁灭弹(Ground-Zero,一译作“零式巡航弹”)在轰鸣尾焰之中击发而出,正对面的机械暴龙兽则沉沉开启了胸甲弹舱,将完成上膛的双联装导弹点火轰击:“千兆破坏炮!”
弹头相互轰击所爆发出的烈焰,在黑暗的森林中燃烧成了一团微型的太阳,双方敌视着对手的视线都被这熊熊火光所遮断了。丧尸暴龙兽挥出了巨大的骨爪,在火焰之中撕开了一道裂缝,就宛如劈开了太阳的伤痕,这时一阵琴声从火焰另一侧飘了过来,那是猎神兽拨动着月光琴弦所震颤形成的旋律,在月光曲的催萌之下,大团的花朵从那“太阳的伤痕”之中生长了出来,无尽地蔓延过来,束缚住了丧尸暴龙兽的骷髅骨架,而那轮“烈焰太阳”则随之坠落下来,轰然将这被缚的死亡暴龙引爆在怒火与尘埃之中。
太一和素娜从数码兽的形体中分离了出来,带着战斗之后的疲惫,他们无声地坐在溪流边,看着彼此映在水中的倒影。人的成长就和数码兽的进化一样,人生中所要经历的一切真是可怕极了,但他们既已靠着自己的心灵和双手击碎了恐惧,那未来和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
在“光”的指引下,拓也和友树来到了一座森林中央的遗迹,曾经宏伟的石柱断坍在残阶上,已经被鲜花与野草所覆盖,仿佛连时间也在此风化了。在中心圆场两侧的对称位置各有一座火炬台,分别燃烧着橘红与暗蓝的两团长明火。
“光明祭坛,光明兽的‘天国之梦’最初开始萌发的地方。”“光”介绍道,“‘暗’夺得天国之心以后,之所以选择离开,是因为他还需要时间重新融合天国之心的力量,但这不会拖延太久了,我们的时间很紧迫。请把我带到祭坛中心去,我只能依靠光与暗的两团双生之火,来重获与‘暗’对抗的力量。”
来到祭坛广场的圆心位置之后,“光”靠着残留的力量悬浮到了光与暗的两团长明火中间,并展开了虚弱的翅膀,双生之火的光焰渐渐飘向了他的羽翼,在火光的映照下,拓也和友树发现自己的躯体也随之闪亮起来,并从指尖开始渐渐飘散成发光的尘埃:“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们,”火焰中的“光”对他们说道,“我来到光明祭坛,不是为了重获力量,而是为了借助双生之火,将你们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别害怕,你们很快就能从这场‘天国之梦’中醒来了。”
友树看着自己正在飘散成光点的指尖:“可你怎么办?我们还没有帮你打倒‘暗’!”
“不可能了,天国之心被夺走之后,我们就无法击败他了。”“光”露出一种疲惫的微笑,“‘天国之梦’中所发生的一切,本来也只是我自己要面对的,因为我怯懦的愿望而把你们也卷进来,实在是一种自私的错误。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趁着‘暗’尚未完全获得天国之心的力量,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我会尽力找到太一和素娜,把他们也送回去的。”
柔和的火光暴烈起来,点燃了“光”的羽翼,并迅速延烧到了他的整个身体,拓也和友树身上的光芒随之消失了,在“光”痛苦而惊愕的嘶喊声中,“暗”出现在了光明祭坛的大回廊上方,“天国之心”已经填补了他心口位置那弯新月状符文的中心空缺,但不再是原本的红心,而变作了与其它纹路相同的青蓝色:“我一直在等待鸟儿自己撞进罗网里来。‘光’,双生之火已经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这场烈焰的焚烧就是为你准备的最后陷阱,让一切都在这处梦开始的地方结束吧。”
野火兽站到了拓也身边:“拓也,继续做我的战斗搭档吧!”
拓也将数码暴龙机拍到野火兽掌中,并与他共同握住:“上吧!”
进化的烈焰,相继幻化成火神兽与炎龙兽的形影,最终又共同熔铸而成更为强大的恺撒暴龙兽,在梦的时间中栖息了千年的鸟儿,成片地从光明祭坛附近惊飞起来,在纷乱的翼影下,太一和素娜从另一侧闯入了祭坛广场。数码兽世界的古老传说相信,言语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力量,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战斗那般,太一将心中的力量在那一次次重复过的言语之间爆发出来:“亚古兽进化-暴龙兽!暴龙兽超进化-机械暴龙兽!机械暴龙兽究极进化-战斗暴龙兽!”
这一次,他的身与心是融合在战斗暴龙兽的鳞甲之下共同战斗了。
友树想要加入战斗的时候,冰熊兽却挡住了他:“让他们去争取时间吧,我们去把‘光’救下来,否则他就要被彻底烧毁了!”
友树仰望着在双生火中燃烧的“光”:“我们要怎么做!?”
冰熊兽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了两大块坚冰,即使在这远离雪区的阳光下,它们也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这是从保护‘光’的冰墙上捡来的碎片,具有与双生之火相同来源的力量,用它们去熄灭火焰吧!”
友树与冰熊兽分别向祭坛两侧的两团长明火奔去,在他们背后,黯光从天国之心中散发出来,将“暗”渐渐吞没,并进化成了新生的高大形体,其中一侧翅膀仍是白色羽翼,另外一侧却已被夜色染作暗翼,宛如神话中堕失天国的路西法,而路西法兽的影子则在平坦的祭坛广场上不断扩大,从这影的深海中沉然浮现出了巨大的地狱魔龙。
战斗暴龙兽与恺撒暴龙兽合力抵挡住地狱魔龙的黑暗火炎,素娜与比丘兽所融合进化而成的猎神兽,则在祭坛上空拨动了月光竖琴的银弦,金苹果在乐声的托举之下,在她身边节奏均匀地悬浮转动着。即使在双生之火的煎烘之下,“光”仍然用虚弱的意识向她引导着:“继续弹下去,只要完成了整首‘月光曲’的弹奏,月光竖琴就能散发出巨大的力量!”
在完成第一乐章弹奏之际,战斗暴龙兽与恺撒暴龙兽已被海啸般的炎潮击倒在了祭坛上,素娜接连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弹完整首《月光曲》了,同伴们在那之前就会被强大的敌人击倒!但“光”疲惫的声音仍在催促着她:“弹下去!弹完它!”
这时,她回想起了同样是“光”发出过的另一种声音:“我也不知道金苹果赠到你手上会带来祝福还是噩运,如何使用它全取决于你自己!去看清自己的爱并作出选择!”
她在那一瞬间作出了选择,从原本典雅的弹奏姿态翻跃过来,以运动员的体态狠狠踢在金苹果上,将它像一颗金铸的足球那样凌空抽射了出去!金苹果被踢中的刹那,再次分裂成了三等分的光芒,这回她看到了另外两瓣苹果中的所藏,其中三分之一是象征着权能的金冠,而最后三分之一,则是代表智慧与战争的奥林匹亚之箭。她毫不犹豫地绕过金冠,径直伸手抽出了箭羽,并用月光琴的琴弦作为弓弦,将奥林匹亚之箭紧随着金苹果射了出去。
站在回廊上驭使着地狱魔龙的路西法兽,赫然看到那颗金苹果闪闪发亮地迎面飞砸过来,他伸手握住了金苹果,但奥林匹亚之箭却旋即射穿金苹果,并继续刺穿了他的掌心,直到几乎扎进他的前额,才在眉心位置失去力量而停滞下来。就在这地狱魔龙失去了驭主掌控的瞬间,伤痕累累的战斗暴龙兽与恺撒暴龙兽重新站起来,迎着地狱的暗炎共同爆发出炽烈的怒火,太一与拓也的声音在这火海之中共同呐喊道:“红莲华!”
赤红的烈火压倒了黑暗的地狱之炎,将巨大的魔龙吞没在盛开的火莲华中央,重新化作怒吼中的尘埃而向地狱飘落回去。
飘散的灰烬之中,他们看到路西法兽掷开了折断的奥林匹亚之箭,展开光明与黑暗各占一半的羽翼冲飞而来,他的眼中燃烧着火与烬,那是光明兽被“传说中的十斗士”击败之后,永失了统治数码世界的“乐园”而铭刻下的仇恨。
在“失乐园”的深重仇恨之中,战斗暴龙兽、恺撒暴龙兽与猎神兽被同时击倒在祭坛大广场上,耗尽力量而恢复成了人与数码兽各自的形体。路西法兽抬起右手,看着奥林匹亚之箭在掌心所留下的伤痕:“外来的意志,竟然妄想挑战‘天国之梦’的主人!”
此刻,冰熊兽已经爬上了暗之火的炬柱,并将冰墙碎块砸进了那团幽黑的火焰:“友树!”
在祭坛的另一侧,友树瑟瑟发抖地紧抱着那团坚冰,并将它吃力地抬进了炽红的光之焰:“知道了!”
两团长明火同时熄灭了,化作蒸腾的白雾向天空飘散,在缓缓的雾气之中,久经焚烧的“光”再一次展开了他的六只羽翼,在双生火的淬炼之下,以“光明”为名的光明兽,意外地在梦中获得了他的唯一一次光明进化形态:“光明兽究极进化-米迦勒兽!”
那进化新生的大天使,飘悬在了路西法的对立面,勇气的徽章,爱的徽章,火的魂,冰的魂,一一在他的手中凝聚起来:“以火锻造你的剑身,以冰铸成你的锋芒,以爱守卫苦难的心灵,用勇气去照耀黑暗吧——天国之剑!”
路西法兽凝视着那柄燃烧的天国之剑朝自己挥劈下来,凝视着那梦中唯一的光明进化形态,在一瞬间实现了自己曾短暂渴望过成为一位光明英雄的“天国之梦”,随后便在那照耀天国的光芒中消散了。
在重新恢复平静的“天国之梦”中,被选召的孩子们相互交换回了各自的数码暴龙机。
太一和拓也重重地击了一下拳:“我们一定会是最好的伙伴!”
素娜则对友树告别道:“友树,谢谢你!现在,我可以和你的小泉姐姐一样幸福了!”
“光”展开羽翼,重新打开了连接梦境与现实的门扉:“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请回到各自的世界中去吧!”
他们依次相互告别,并消失在了梦的门扉后头,最后一个离开的友树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拥抱了一下“光”:“光明兽会变成一个好人吗?”
“正如你说的,一丝残留的善念并不会让他变好,”“光”微笑着回答,“这只是他的一个梦而已,等他醒来之后,还要继续自己的仇恨。”
“光”垂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向他露出笑容:“那就请你和你的同伴们来打败‘我’吧!等你们打败了光明兽,我也就从他的天国之梦中获得解脱了!友树,我们等到那一天再见!”
太一和素娜相互看了看,天空中仍然是入梦之前同样的夜色,同伴们还在身边睡着。与此同时,拓也和友树在另一个数码世界醒来了,在相似的夜色中看着同样也在睡梦中的伙伴们。
梦不是现实,但没有梦就不会想去改变现实。他们醒来,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一切却又都已改变了。
“光”被重新封冻在了冰墙之中,禁锢于“暗”的天文台顶层。在冰墙外,“暗”映着玻璃穹顶上的寒冷星空来回徘徊着:“竟然邀请别人来消灭自己,你实在是我最可恶但又最有趣的倒影。可你好像还没有告诉过那个孩子吧?光明兽的本性是邪恶的,我是那具从暗中生出的躯体,而你才是附属的影子!消灭了你,我还能继续存在下去,而一旦我、一旦光明兽被消灭了,你这个依附于我存在的‘影子’也就灰飞烟灭了。你可以在‘天国之梦’中无数次地对抗我、甚至击败我,但我总会重新获得控制。”
“光”在冰墙中笑了笑,光明兽从来没有过得到光明的机会,只是永远在黑暗的堕落中重复着一次次“失乐园”的轮回,光与善的那一面,不过是他的一个天国之梦而已:“你能控制的也只有这个梦境而已,梦之外的世界是不会由着你随心所欲的。”
“暗”从天文台穹顶退了出去,退入了他安放梦之镜的房间,沉默地凝视着倒映在镜影中的未来,那是他能看到,而“光”还没有见过的未来,已经被改变的未来——太一和素娜的婚礼受到了所有朋友的祝福,连涉谷的拓也和友树等人也来参加了,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
而“光”,在光明兽被击败之后,他并没有随之消失,友树还记着与他的告别和约定,他将在那孩子的心中寻得一处新的梦土而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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