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尼森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地接近AC257—4736星团,驾驶快速艇穿过外围防御堡垒之间稀疏的警戒网。这一回,他连赫尔穆斯的行星附近也没去。他要在那里待很久,把船留在环绕那颗行星的任何轨道上,都太容易被电磁探测器发现。他算出了一条环绕该行星主星的狭长椭圆轨道,整条轨道都在攻坚舰群的警戒范围以内。当然,这只能是个大致的结果,各天体的质量和引力摄动他都无法确知。不过,他估计回来时用电磁探测器就能找到船;即使找不到,这艘快速艇也不是损失不起。他让船沿着这条轨道背离主星运行,自己穿上新式装甲服,离船出发了。
赫尔穆斯的行星有思想波屏障,这一点他知道;此外也可能还有别的屏障。他先绕到夜面,落点距联合基地几乎隔着半个行星,然后关掉宇宙服的一切动力,笔直坠下。虽然尾焰已被完全遮住,他仍等到非减速不可时才开始制动。沉沉落地之后,他接连几个大跳,来到预先选好的藏身处。那是一座大洞穴,有厚厚的铁矿脉遮挡,离目标也足够近,他在洞里就能用感知力探查。他躲进深处,谨慎探查,看看敌人是否发现自己潜来。没有任何迹象。至少到这一步,一切顺利。
可是探查也让他吃了一惊:赫尔穆斯又加强了防备。穹顶建筑内,不但人人都戴着思想波屏障,而且全都穿上了宇宙服。可是,那里的狗也有保护吗?或者已经被杀了?即使如此,也不会严重妨碍计划。只要是动物,什么宠物都可以用,逼到最后,野生的岩蜥也未尝不可。他先把感知力投向早已看中的那座营房,发现狗仍在那里,也没有思想波屏障,这才略感宽慰。赫尔穆斯虽然处处设防,却终究没想到,狗也可能成为精神攻击的突破口。
吉尼森极其小心地把带来的夏奈特移入特制容器,不让一粒粉末进入自己体内。接着,他用一天时间,记清基地入口处警卫的分布和轮值顺序。然后便安下心来,等待下一步行动的预定时间,大约还有一周。这段等待毫不枯燥。如今准备齐全,他能够像守在鼠洞外的猫一样耐心等候。
行动时刻终于到了。吉尼森进入营房里一条狗的心灵,那条狗立刻跑向一个熟睡警卫的铺位。坐在控制台前的警卫,他没有机会控制;可在营房里,一切都简单得出奇。狗悄无声息地爬近,伸长嘴,抬起头,用尖牙轻轻衔住电池导线,拔出插头。思想波屏障消失,吉尼森一瞬间占据了那人的心灵。
稍后,这名警卫上岗,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操作设备,迎接灰衣透镜人金柏·吉尼森进入博斯科恩联合基地!吉尼森控制他调整坐姿,用身体挡住监视屏,免得旁人看见画面,自己则贴着地面疾飞。几分钟后,透镜人就到了穹顶建筑的入口。门开了,他进去,门随即关上。他暂时放开警卫的心灵,观察反应。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顺利!
接着,他借助各营房里没有思想波屏障的动物,不管是狗还是别的,迅速而有效地推进计划;只有一座营房暂时不动。他没有用精神力量直接杀人——他没有那么多能量可以消耗,而拧动一个不起眼的阀门,同样能达到目的。这样一来,等赫尔穆斯紧急召集部下时,或许还有些人活着,但人数不会多;即便有人奉命赶来,也活不了多久。
吉尼森沿着楼梯一层层深入地下,终于到达安放巨型空气净化设备的区域。最后一步了!即使敌人现在用间谍光线发现他,也来不及应对。克罗诺神的金鳃在上,要是我们的舰队已经抵达,正准备开炮,那就再好不过!
事实正是如此。汇集整个银河系兵力的大舰队已经到了。巡逻队所有基地里,配备光束武器的舰船,几乎全被调了过来。每艘舰上都有一位透镜人,或一位同样深受信任的军官。每位这样的军官手里都有两台探测波中和装置,一台带在身上,一台放在储物柜里,任何一台都足以让整艘军舰避开探测。
成千上万艘军舰排成一列列长队,彼此拉开间隔,一艘接一艘地悄悄穿过联合基地的敌舰警戒网。这也不能怪那些前哨值班员。他们已经值守了几个月,连一颗小行星都没出现过,日子始终一样单调。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将来也不会有事。他们一直盯着屏幕,除此以外,还能要求他们做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谁会想到,世上竟然发明了探测波中和装置?
因而此刻,巡逻队大舰队正在各自首轮攻击目标上空集结,抵达的各舰都停在严格指定的位置。驾驶员、舰长和导航员们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交谈,仿佛稍一提高嗓门,就会让敌人提前察觉这场大规模集结。炮手们早已守在控制台前,盯着那些小小的开关,恨不得立刻扳下去,可还得熬过漫长的几分钟。
下方遥远的行星上,吉尼森已经来到海盗的空气净化设备旁。他松开装甲服的锁扣,跳了出来,只花一秒钟,就在主风管上烧开一个洞。他把装着夏奈特的容器丢进管道,再往容器上浇透特制药剂。这药剂能在六十秒内把容器完全溶掉,却不会影响里面的夏奈特,也不会腐蚀风管的金属。他随即拿一块柔软的胶贴封住洞口,跳回装甲服。做完这些事,才过了一分多钟。离预定时刻还有十一分钟。很好。
透镜人沿楼梯返回上层时,附近那座营房里,又有一条狗关闭了一个熟睡者的思想波屏障。但这人没有起床去值班,而是拿起钳子,逐个剪断营房里其他睡着的人身上的电池导线。他专挑紧贴宇宙服的地方下剪,不先把宇宙服脱下来,就没法重新接好。
导线一断,那些人便立刻跳起,冲进穹顶建筑,沿着一条条高架走道飞跑。乍看之下,他们只是在乱跑。可每个人经过值班人员身旁时,都会伸手拔掉对方的电池插头。那人随即听从吉尼森的命令,掀起宇宙服的面罩,深深吸入已经混着毒品的空气。
前文已经提过,夏奈特大概是已知成瘾性毒品中最可怕的一种。只需极其微量进入体内,受害者便会觉得自己的每一种欲望都已得到满足;无论渴望的是什么,他都仿佛亲身体验到了如愿以偿的滋味。剂量越大,感受越强,很快就会达到某个限度:快感强烈到无法承受,人随即死去。
因此,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叫喊,也没有人发出警告。值班人员掀起面罩,便保持原来的姿势,站着或坐着一动不动。他们早已把职责忘得一干二净,急速沉入夏奈特带来的狂喜深处,再也不会醒来。等赫尔穆斯发觉出了事,巨大的穹顶建筑已有一半岗位无人履职。
一察觉异常,他就拉响“全员就位”的警报,冲营房里的军官们大吼着下达指示。可是,死亡先一步降临的正是营房,回答他的军官连四分之一都不到。不少人勉强进了穹顶建筑,却无一例外,都在到达高架走道之前倒下了。直到损失四分之三的人员,他才终于注意到,一群人正奉吉尼森之命四处奔跑。
“打死他们!”赫尔穆斯发疯般指着那些人,尖声大叫。
可是,该打谁?此刻,透镜人的手下正向左右射出光束,同时也装模作样地发号施令,喊出的命令却彼此矛盾。
“打死那些不在岗位上的!”赫尔穆斯的怒吼震荡着穹顶,“四七九号控制台前的那个!对,就是你!开枪,打二十八号走道、四九五号控制台前的那个人!”
赫尔穆斯这样逐一指认目标,吉尼森的手下便一个个倒下。可是,每倒下一个,就有另一个接替。很快,穹顶建筑内还活着的海盗,全都不分敌我地互相开火。就在这时,将把混乱推到顶点的总攻时刻到了。
银河巡逻队大舰队已经完成攻击部署。巡洋舰、战舰、攻坚舰,全都停在各自目标的上空,每艘舰都已做好战斗准备。所有储能设备都已蓄满,所有发电机和武器都已调试到最佳工作状态。全舰队的炮手守在控制台前等候命令,手悬在发射键上,尚未触碰;目光牢牢盯住精准同步的计时器秒针。海恩斯空港长官的声音在他们耳边低低响着,平缓得仿佛在安抚众人,可他们几乎已经听不进去了。
老长官坚持亲自下令开火,此刻正坐在基准时钟前,对着总指挥麦克风发话。他身旁坐着德高望重的候补生部队司令冯·霍亨多夫。这两位老将早以为自己此生再也不会参加太空战,可这一次,除非银河评议会全体会议下令,谁也别想把他们留在家里。他们铁了心,要亲眼见证这场决战的结局,尽管此刻谁也说不准,最后死的会是谁。要是赫尔穆斯,那自然最好,万事大吉。可要是年轻的吉尼森非死不可,他们多半也得陪着送命。那就这样吧。
“记住,诸位,我不开口,手就别碰发射键。”海恩斯仍用平缓得近乎单调的语调安抚着大家,丝毫没有流露出自己承受的巨大压力。“我会提前提醒你们,留足准备时间。最后五秒钟,由我来倒数。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想打头一炮。可谁要是比我的信号抢先哪怕千分之一秒,我就亲手掐死他。快了,秒针已经进了最后一圈……还不能碰键……听见没有,把手缩回去,不然我揍你……还有十五秒……都把手缩回去……现在开始倒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五——四——三——二——一——开火!”最后两个字,他猛然吼了出来。
或许仍有个别人抢先开了火,但人数不多,也没早多少。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十万座光束炮以各自的最高功率开火,毁灭性的光束倾泻而下。设备的寿命、是否要留些余力,全都不在考虑之列。炮火只需维持十五分钟。如果这十五分钟内还不能完成任务,多半也就再无可能了。
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光束与屏障相撞又是怎样一番景象,试图用文字描摹,实在徒劳。又怎能向一个生来失明的人解释粉红色?这里只消说,巡逻队的光束猛烈压下,赫尔穆斯的自动屏障则竭尽所能地抵挡。而那抵抗之强,绝不可小看。
如果赫尔穆斯那些反应敏捷、善于判断的副手此刻都守在岗位上,调动后方几乎无穷无尽的能量储备,增强第一层屏障,那么这场超乎想象的大攻势,也攻不破防御。可是,那些副手都不在岗位。于是,二十六处首要目标的屏障一齐崩溃。二十六支庞大的巡逻队分舰队,各循预定航线,威风凛凛地缓缓推进。
银河巡逻队集结的全部火力一齐打向联合基地的二十六处要害,赫尔穆斯穹顶内的警报顿时响成一片。可是,警报叫得再急也没有用。已经没人去合上那些开关,释放博斯科恩光束炮无可抵挡的地狱般能量;也没人守着瞄准装置,把炮口对准来袭的战舰。内层屏障保护的控制室里,只剩下赫尔穆斯。他是发号施令、统揽全局的首脑,具体操作都得由别人来做。如今没有操作员供他指挥,他便完全无能为力。他看得见巡逻队庞大的舰队,也清楚威胁有多严重,却既不能加强屏障,也发射不出一道光束。他只能坐在那里,气得咬牙切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武器被一件件摧毁。那些武器若还能开火,足以把眼前的战舰和攻坚舰从太空中一扫而空,轻易得就像吹散一团团蓟草的绒毛。
他几次起身,想冲向一座控制台,却又一再坐回桌前。只恢复一门炮,起不了什么作用。况且,这场攻击背后,还有那个可恨的透镜人。那家伙已经在穹顶建筑内的某个地方——一定在!他正盼着自己离开座位,这就是他的指望!但只要守住这个位置,自己就是安全的。说起来,穹顶建筑本身也是安全的。迄今装设过的光束炮,还没有哪一门能击破它的屏障。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这张桌子!
吉尼森看着,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忍耐。他知道,换作自己,绝不可能还坐在那里。他也看得出来,赫尔穆斯会一直守下去。时间不断流逝,预定的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五分。他本希望赫尔穆斯走出藏身之处。那里防守严密,还有他不明底细的机关;可对方既然不肯出来,就只有自己进去。身上这套装甲宇宙服,原本首要的用途就是攻打这座内部堡垒。
他闯了进去,当然没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还没闯过对方的屏障,他自己的屏障就已疯狂闪耀。穿过火光扑来的,是高性能机枪射出的金属子弹。
果然!虽然事先没能发现,这里确实备有机枪。赫尔穆斯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幸亏吉尼森花了那么多时间练习,如今不管机枪怎样刁钻地扫射,都能穿着这套宇宙服站稳!
吉尼森的屏障几乎抵得上战舰的屏障;以装甲服的尺度而论,装甲本身也几乎同样坚固。何况,他现在能在弹雨中站稳了。他顶着半便携式光束炮狂暴的火力,迎着钢铁洪流,一步步向前。同时,他自己那门威力强大的光束炮也朝赫尔穆斯的装甲服喷出了光束,威力几乎不逊于半便携炮。他的装甲服没有装水冷机枪——这身装备再强悍,能带的东西也终究有限。他毫不退缩,始终沿直线逼近,把大大增强的全部精神力量,都集中在喷火机枪后那颗有装甲和思想波屏障保护的头颅上。
幸亏透镜人始终盯紧着那颗受屏障保护的头脑。赫尔穆斯的屏障刚稍稍减弱,一缕思想便透了出来,探向旁边那颗闪着神秘光芒的能量球。吉尼森早有准备,不等那思想成形,就猛地将它封住,接着猛烈冲击思想波屏障。赫尔穆斯必须立刻恢复完整屏蔽,否则当场就会丧命。透镜人早已花了许多工夫研究那颗球。整个基地里,只有它的作用他还弄不明白,也只有它让他感到害怕。
现在,却不必再怕了。他已经知道,它靠思想操纵。无论球中藏着多大的力量,都不再构成威胁:海盗首领只要把屏障减弱到足以放出思想,就会永远失去思考的能力。
吉尼森于是直冲过去。他开足推进喷口,跃过枪座,一头撞上后面那套装甲宇宙服,以磁力牢牢吸住。随即,推进喷口火焰狂喷,吉尼森猛然转身,逼着拼命挣扎的赫尔穆斯向机枪的火力线退去;那挺枪仍在咆哮,喷出连续不断的金属风暴。
赫尔穆斯拼死抵抗,终于让透镜人的身体略略失去平衡。两人重重摔在地板上,裹着装甲纠缠翻滚,径直滚进机枪的火力线。
先滚进去的是吉尼森。子弹撞上他那战舰般的装甲,尖啸着弹向四面八方;随着他的翻滚,弹飞的方向也不断改变,有的击穿周围物件,有的砸在上面,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接着轮到赫尔穆斯。高速金属弹丸接连穿透他的宇宙服,贯入肉体,撕碎每一处要害。就此,一切结束了。
本篇为本中文版新增改编史资料,涉及动画与广播剧情节;参考资料及核查说明列于文末。
对于先读《银河巡逻队》、再看日本动画的读者,最强烈的感受往往是陌生:人物还叫吉尼森,敌人还是博斯科恩,透镜依旧闪着神秘的光,故事的气质却变了。史密斯笔下训练有素的青年军官,在银幕上成了被卷入宇宙战争的农家少年。这种差异贯穿了《透镜人》在日本的改编史,也使它成为一个特别适合讨论技术实验、跨国授权与大众娱乐的案例。
1984年7月7日,长107分钟的《SF新世纪透镜人》在日本上映,由东宝东和发行。影片由讲谈社出品,MK与Madhouse参与制作,广川和之、川尻善昭共同执导,吉川惣司编剧,伊藤章彦与金子满负责企划。这个阵容说明,项目同时连接着出版企业、动画制作现场与新兴计算机影像产业。[1]
幕后关键人物之一是金子满。他曾在电视与影像制作领域工作,创办MK和CG公司JCGL,并尝试把动画生产数字化。参与早期CG事业的平正昭后来回忆,金子曾与大学研究者推进自动中间画研究,JCGL也引进了纽约理工学院的系统。《透镜人》的出现,因而有一条清楚的技术前史:它承接着如何让计算机进入动画制作的问题。[2]
平正昭把这部电影理解为金子寻找手绘与三维CG结合之路的一次尝试。最终形成的组合,是Madhouse的赛璐珞动画、JCGL的CG,以及纽约理工学院的参与。预算与工期限制了全面数字化的可能,却也促成了这种混合生产。今日回望,那些质感鲜明、与手绘人物略有距离的三维图像,留下的正是两套制作方法相遇时的痕迹。[2]
川尻善昭在其中的经历同样值得注意。练马区的动画史资料记载,他原本准备以分镜人员身份参加,后来承担了指挥动画师的工作,成为共同导演。通常把本片称为他的导演处女作是有依据的,但若据此想象整部电影完全出自他一个人的主张,就会遮蔽集体制作的实际情况。此时的川尻,正从画面设计与作画走向统筹影片的职责。[3]
影片的手绘部分由富泽和雄、北岛信幸担任作画监督,青木胜志负责美术,明田川进负责音响,井上鉴负责音乐。制作团队既要表现舰船、异星与战斗,也要让动作能被迅速理解。这正是此片最有吸引力的观看角度:它把宇宙冒险组织成运动中的影像,常常用追逐、转向、冲撞和险境中的脱身来推动情节。[4]
CG人员田中诚一的回忆,则把所谓“先进技术”还原成了具体劳动。当时为了制作追随主人公运动的镜头,工作人员先让三维替身运动,记录到胶片,再逐格制成纸面图像,交给手绘动画师加入人物,最后进行光学合成。计算机并没有神奇地省去中间工序;为了得到今天看来很自然的镜头,数字影像与手绘之间需要反复转换。[5]
田中还提到,他和同事曾在深夜摸索英文手册,以命令建立模型。这样的细节,比把影片笼统称为“日本第一部CG动画”更有意义。它显示创作者如何一边学习新工具,一边寻找工具在叙事中的用途。机器能够旋转物体,接下来的问题却是:这个运动怎样变成观众愿意追随的镜头?技术史在这里与导演、作画的经验接到了一起。[5]
电影对原著的重组相当大胆。吉尼森居住在农业星球,因巡逻队飞船遭到追击而卷入事件,并从另一名透镜人那里接过透镜及重要情报。这个开端迅速提供了使命、追兵与离乡的理由,却改变了小说中透镜与个人资格相联系的意义。原著着重于精英组织培养出的行动者,电影则把情感重心移到一个年轻人突然面对巨大世界的经历上。[1]
从改编结构看,这样的处理降低了入门门槛。观众无需先理解学院制度、巡逻队的权力与复杂的心灵能力,就能跟随主人公逃亡、结交伙伴、营救同伴。代价也很明显:小说里通过调查、训练和技术竞争逐步取得优势的过程,被压缩为连续的冒险场面。因此,说它保留了原作的若干材料,却另行安排了英雄成长的路径,比简单判定“完全忠实”或“一无是处”更准确。
配音阵容为电影增添了鲜明个性:古川登志夫饰吉尼森,小山茉美饰克拉丽莎,大塚周夫饰范巴斯柯克,野泽那智饰沃泽尔,小林克也出演DJ比尔。音乐又把古老太空歌剧接到了当时的流行文化上:ALFEE的《STARSHIP—追寻光芒—》被标为影片的“和平主题”,《爱的鼓动》则是“爱情主题”。古典科幻由此获得了1980年代日本娱乐电影的声音。[4][6]
同年10月6日,TV版《GALACTIC PATROL 透镜人》开播,至1985年3月30日结束,播出25集,由朝日放送与讲谈社制作。福富博担任总导演,富泽和雄负责人物设定,渡部隆负责机械设定;辻真先、吉川惣司、山崎晴哉等参与编剧。电影之后紧接电视、小说化等展开,可以看出出版与广播共同延长作品生命的安排。[7][8]
TV版需要作为另一次改编来理解。它沿用电影的主要视觉形象,却重新安排故事起点,并非电影结局之后的连续冒险。吉尼森前往阿里西亚、获得门托授予的透镜,阿里西亚与敌对势力的关系也得到交代;特雷贡西等人物进入故事。与电影相比,这些安排恢复了更多原著世界的关联,但整套作品仍保留面向少年观众的冒险节奏。[8][9]
声音也没有全部照搬电影。古川登志夫、小山茉美继续担纲男女主角,范巴斯柯克改由银河万丈饰演,沃泽尔改由野田圭一饰演,门托由永井一郎配音。观众听见的是熟悉人物与新声音的混合。两种动画的差别因此不限于篇幅:电影集中于一次危机中的急速奔逃,电视则有空间让伙伴关系和异星遭遇逐回展开。[8]
评价这两部动画时,忠实程度与影像表现需要分别考察。弗雷德·帕滕后来汇编的美国早期影评,既记录了评论者对《星球大战》式情节的批评,也保存了对动作、机械细节和追逐场面的赞赏。1993年里克·斯特恩巴赫的评论尤其注意到传统动画与CG的不同质感,并称许片末穿行于机械设施间的追逐。改编上的缺憾,并未使制作本身的成就消失。[10]
美国发行又增加了一层复杂性。Harmony Gold曾制作英语版本,也把TV版若干集剪成《Lensman: Power of the Lens》;Streamline Pictures后来发行的电影英语版,则是另一段发行经历。影院版、电视剪辑版、不同配音与家用录像,不能只凭一个英文片名就当成同一件作品。版本越多,追踪授权时越需要说明究竟谈的是哪一种产品。[9][10]
关于版权,最常见的故事是:日本公司把原作改得面目全非,史密斯遗族震怒,打赢官司,永久封杀动画。公开资料确实反复记载遗族的不满和授权冲突,但这条简洁的因果链超出了目前能够确证的范围。改编评价、制作许可、美国发行及漫画开发,各有不同的参与者与争议,不能合并成一场想象中的大审判。
2013年AnimeNation的文章称,动画制作曾得到遗产管理方同意,后来因人物塑造与作品基调引起不满;文章又援引马特·格林菲尔德的说法,称Harmony Gold没有最终完成美国发行的许可合同,Streamline在受到起诉威胁后撤回录像产品。这是一项有明确转述来源的行业说法,却仍不等于我们已经看见合同或判决。[11]
2019年另一篇流传很广的文章,则转述弗雷德里克·波尔在科幻大会上的讲述,把争议追溯到日本出版授权及好莱坞电影计划:日本动画出现后,原先谈判中的美国项目受到冲击。不过,该文对授权公司的身份也有保留,还提出“出版授权自动包括全部媒体权”等概括。缺少合同支持时,这些内容适合作为待核查的口述线索,不宜直接写成法律事实。[12]
能够找到同期报道的,是另一宗相关诉讼。1993年4月《Critical Wave》第30期记载:Malibu Graphics针对《Locus》及史密斯女儿维尔娜·史密斯·特雷斯特雷尔提起的诉讼,于当年2月16日被阿拉米达高等法院驳回。争议涉及她在1990年6月《Locus》上对Malibu使用《透镜人》人物所作的声明;报道把裁决与加州新实施的反SLAPP制度联系起来。[13]
这个事实需要按原貌保留:报道中的原告是漫画出版公司,被告包括作者遗族与杂志。它能证明围绕人物使用的争执进入过法院,却不能单独证明“日本动画侵权案”的结论,更不能由此推出全球永久禁映。写这段历史,最稳妥的做法是记录已知的冲突,同时把尚未取得合同与判决支持的细节留白。版权史的可靠性,恰恰体现在不替残缺的档案补写结局。
在银幕之外,《透镜人》又进入了日本声优广播剧的世界。1990年代末,Radio Tampa的“SF名作剧场”播出《银河巡逻队 透镜人》,随后由德间日本通信发行CD。Oricon目录确认,三卷分别于1998年1月21日、2月25日和4月8日推出。这套节目采用新的制作班底和声优阵容,是重新改编小说的声音作品,不能与动画原声录音混淆。[14][15]
导演、演出与音乐由藤冈央负责,安达成彦编剧并协助演出,大贯健一提供人物形象与封面插画。结城比吕饰吉尼森,笠原弘子饰克拉丽莎,子安武人饰赫尔穆斯,森川智之饰沃泽尔,藤原启治饰亨德森,辻亲八饰范巴斯柯克。这个组合也提示了作品的传播方式:经典科幻、人物形象与声优号召力,在同一套声音商品中相遇。[15]
三卷CD收录十二个正篇章节,另有附赠内容。第一卷便收入“透镜人小剧场”与角色电话留言,笠原弘子演唱《STAND THE NIGHT》《MY PRAYER》。这些设计使听众既能追随冒险,也能在正篇之外接近角色。电话留言尤其带有那个时代的生活气息:宇宙中的英雄和反派,忽然可以借一小段声音进入听众的日常。[15][16]
这种形式为原著的重新传播提供了另一条路。广播剧不必给每艘舰船和每颗星球制造连续画面,可以把制作重心放在人物交锋、情报传递与声音所提示的空间上。不过,声音作品同样需要删节、重排和表演,不能因为没有大幅改造视觉形象,就自动获得“完全忠实”的保证。评价其与小说的距离,仍须落实到具体情节和台词。
同一制作班底随后还推出《涡动破坏者》(The Vortex Blaster),1998年发行三卷CD。子安武人这次饰演主人公尼尔·“暴风”·克劳德,岩男润子饰纳迪娜;节目同样出自“SF名作剧场”。发行资料还特别强调,它以当时的角色塑造和叙事节奏处理史密斯的旧作。这使《透镜人》的日本声音改编超出了吉尼森的单一故事,扩展到同一宇宙中的另一条冒险线。[15][17]
把电影、电视和广播剧并置,便能看见同一部文学作品怎样被不同年代重新选择。电影把它当作手绘与计算机影像结合的舞台;电视让人物成为每周回来相见的伙伴;广播剧借助声优表演和唱片发行,建立更亲近的听觉关系。它们有各自的偏离,也有各自的创造。对于小说读者,这些版本最值得保存的价值,正在于它们留下了《透镜人》越过语言、媒介与国界时发生过的真实变化。
本文依据公开制作资料、参与者访谈、同期报道及唱片目录撰写。版权段落区分同期报道与后来的转述;未取得当年完整授权合同或相关判决全文,不将口述传闻写成确定的司法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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