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艇的补给和检修只用了两个小时,吉尼森却直到两天后才离开地球。耽搁的主要原因,是他订制的许多装备中,有一件制造起来格外费时:一套前所未有的装甲宇宙服。等它完工,兴致勃勃的空港长官跟随年轻的透镜人来到试验场,只见一个遥控靶人已经穿上那套宇宙服,站在一条内衬钢板、底部铺沙的混凝土壕沟里。距靶人大约五十英尺,架着一挺水冷重机枪,旁边是一队身穿防弹服的射手。两人一走近,士兵们立刻肃立。
吉尼森和空港长官蹲在控制台的护盾后面,吉尼森问那位带队军官:“这枪的弹药,和我从阿德巴兰第一行星带回来的比较过了吗?”
“比较过了。遵照您的指示,这些弹药的威力比那种大百分之二十五。”
“好,开火!”机枪立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吉尼森遥控靶人转身,屈膝,弯腰,扭动,蹲下,让装甲板和关节的每个部位都经受钢铁弹雨的洗礼。过了一会儿,枪声停了。
“没有穿孔,没有凹痕,连划痕也没有。”吉尼森检查一番后作出结论,随即自己穿上宇宙服。“下面先打两千发,除非我叫停。开火!”
机枪再次唱起刺耳的仇恨之歌。吉尼森开足推进喷口,抵挡弹雨的冲力,却很快支撑不住,仰面倒下。枪声停了。
“继续打!”他喊道,“你们以为敌人看见我倒下,就会停火吗?”
“打到子弹用完,或者我叫停为止。”吉尼森命令道,“我得学会在枪林弹雨里驾驭这身东西。”于是,金属风暴再次轰击钢铁装甲,震耳欲聋。
透镜人又被打翻,接连滚了几个跟头,最后撞上壕沟尽头的墙壁。他每次刚站起来,就又被打倒。射手们也来了兴致,像玩游戏一样,一会儿瞄准宇宙服的不同部位,一会儿把连续射击改成急促的点射。不过,到了最后,无论他们怎样变换花样,吉尼森都能稳住身形了。
随后,推进喷口火光一闪,吉尼森正对着咆哮的枪口,迎着烟火中喷涌的钢铁洪流直走过去。空气里当真充满了飞舞的金属。子弹和碎片尖啸着、嘶鸣着,从装甲板上向四面八方弹开;沙子和混凝土碎屑飞溅,弥漫了整条壕沟。机枪嘶吼到了极限,射手们满头大汗,不停往它贪婪的肚子里喂弹。吉尼森却始终沿着直线向前,毫不偏移。等他走到距那喷吐钢铁的枪口仅六英尺处,枪声又停了。
“两万发。”军官利落地报告,“再打就必须换枪管了。”
吉尼森走了出来,摘掉两只大耳塞,咽了四口唾沫,眨眨眼,皱了皱脸,这才开口。
“除了吵得要命,简直完美,长官。幸亏还能通过透镜说话。耳塞已经堵得够严了,可我估计,接下来三天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弹簧和缓冲装置怎样?有没有受伤?刚才那些撞击可真够厉害的。”
装甲表面已经遍布子弹擦过的灰痕,找不出一英寸亮处,然而板材本身仍然没有划伤,也没有凹陷。
“好,诸位,辛苦了。”吉尼森让射手们退下。他们想必都很好奇:那头盔由合金板层层叠成,足有好几英寸厚,既无观察窗,也无缝隙,戴在头上究竟怎么看见外面?可是谁也没有问。他们毕竟都是巡逻队员。
“这到底是装甲宇宙服,还是单人坦克?”海恩斯问,“刚才那一阵,我觉得自己老了十岁。不过,我还是庆幸你坚持做了这次试验。这下无论碰上什么,你都能应付。”
“不管学什么本事,跟自己人学,总比让敌人来教好得多。”吉尼森笑道,“这东西当然很重,恐怕差不多有一吨。但我不打算穿着它走路,我要飞。长官,既然都准备好了,我是不是就穿着它飞到快速艇那里,马上出发?在特伦科究竟要待多久,我还不能确定。”
“去吧。”空港长官语气平淡地同意了。吉尼森就这样走了。
“好个小伙子!”海恩斯目送那个身披装甲、宛如巨怪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天空,缓步走回办公室,一路陷入沉思。
此前,吉尼森径自离去,既没跟麦克杜格尔护士好好聊聊,连声正式的道别也没有,她曾为此大为恼火。海恩斯却不以为意。他是个老战士,很清楚灰衣透镜人,尤其年轻的灰衣透镜人,往往会有这种表现。总有一天,那姑娘会明白,吉尼森已经不再只属于地球了。
如今,他属于整个银河系,眼光已不再局限于其中一粒小小的尘埃。他是巡逻队的一员;他就是巡逻队。他把肩上的新责任看得无比郑重,一心要把这场战役打到底,取得胜利。为此,无论男女,无论个人还是群体,乃至飞船和总基地本身,他都会像先前那样加以调用。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棋子、工具,都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一旦用完,他就会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连句客套话也没有,仿佛只是随手放下钳子和扳手。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这样做,有失日常交往应有的礼数!
空港长官边走边想,不禁独自微微一笑。他知道,有些道理吉尼森迟早也会懂得:宇宙浩瀚,岁月漫长,而统摄无尽时空、囊括宇宙万有的整个秩序,更是宏大得令人无从想象。这位久经太空磨炼的老兵带着这番玄奥的感慨,在桌前坐下,继续处理刚才中断的公务。
吉尼森远没有海恩斯那么年长,也没有这样的哲学眼光。他只觉得去特伦科的航程漫长得难以忍受。他急于检验自己的计划,可是心急也好,骂出声来也罢,都没法让这艘已经开足动力、快得不可思议的小艇再快一点。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来回踱步,无济于事;每天例行的身体锻炼,也不能使他满足;精神训练更是根本进行不下去。他脑子里装的,全是赫尔穆斯的基地。
特伦科终于近了,巡逻队的宇宙空港也顺利找到。幸好时间约莫是十一点,不必等太久就能降落。他保持有惯性状态下降,向前方发出思想:
“呼叫特伦科宇宙空港的透镜人,是特雷贡西,还是他的继任者?我是太阳系第三行星的透镜人吉尼森,请求降落。”
“我是特雷贡西。”思想传来回答,“欢迎你,吉尼森。保持现有航线就行。这么说,你已经造出了一种装置,能排除这里的介质造成的影像扭曲,准确看清东西了?”
系泊架迅速伸出,夹住快速艇,将它放入气闸。消毒一结束,吉尼森便找特雷贡西商议。这位里格尔人在他的计划中举足轻重;同为透镜人,也自然值得无条件信任。吉尼森简要讲了此前的经过和自己的打算,最后说道:
“所以,我现在需要大约五十千克夏奈特。不是五十毫克,也不是五十克,而是五十千克。恐怕跑遍整个银河系,也凑不出这个数。我想请你替我制备。”
事情就是这样。眼前这位透镜人肩负的职责,是阻止任何人在特伦科采集植物——任何生物只要企图采走哪怕一株,都要将其击毙;吉尼森却请他制造禁药,而且所要的数量,竟比整个银河系通常在一个太阳系月内加工出的总量还多!这就像走进华盛顿的财政部,平平静静地告诉缉毒局长,自己顺路来取十吨海洛因!特雷贡西却既不迟疑,也不追问,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对方毕竟是灰衣透镜人。
“这倒不难。”特雷贡西略一思索,回答道,“我们这里有几套从兹维尔尼克手中缴获、还没运走的夏奈特加工设备。至于这种毒品的提取和精制技术,我们当然也很熟悉。”
在他的命令下,特伦科宇宙空港很快出现了一幕惊人的景象:全体巡逻队员正全力以赴地违反一条法律,而这条法律,本该由他们不惧威胁、不徇私情,最严格地执行!
此时刚过正午,正是特伦科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候。外面几乎“没有风”。当然,在这个行星上,所谓没有风,也只意味着一个强壮的男人勉强能迎风站稳。如果这个人除了强壮,还足够敏捷,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动。吉尼森于是穿上轻便宇宙服,出去采集一种阔叶植物,别人告诉他,这种植物的夏奈特含量最高。
他才干了几分钟,就有一个扁平生物爬了过来。那生物发现他的装甲服不能吃,便退到一旁,专心看他干活。练习的机会又来了,透镜人立刻抓住了它。他先前已花了几个小时,拿地球上各种动物的心灵练手,这时很容易就进入了这个特伦科生物的心灵。它可比狗聪明得多,事实上,这个种族已经有了一套相当完备的语言。吉尼森因此没费多少工夫,就学会了操纵它那些奇特的肢体。不一会儿,扁平生物便忙活起来,仿佛在替自己干活。它天生适应特伦科狂暴的环境,独自干出的活儿,竟比其他队员加起来还多。
“我这么对你,手段可真不光彩,斯派克。”过了一会儿,吉尼森对这个帮手说,“到接收室里来,我看看能不能补偿你。”
想来想去,合适的酬劳也只有食物。他从快速艇上取来小罐鲑鱼、奶酪、巧克力、方糖和土豆,依次喂给这个特伦科生物。鲑鱼和奶酪,它吃得很高兴;巧克力更是一道出乎意料的美味。可真正投其所好的,还是方糖。那种奇妙的物质在它口中融化时,连吉尼森自己的心灵,也受到了那股狂喜的冲击。它当然也吃土豆——特伦科的动物随时都吃,几乎什么都吃——不过,那只是填肚子的东西,还不至于让它着迷。
吉尼森有了主意。他带它走进狂风,一面解除精神控制,一面朝上风处抛出一块方糖。特伦科生物在空中接住,一口吞下,立刻高兴得发了狂。
“还要!还要!”它拼命央求,想顺着透镜人的宇宙服裤腿往上爬。
“想多吃,就多干活。”吉尼森告诉它,“把那些大叶子的植物扯下来,装进那边的空容器里,我就再给你。”
对这个本地生物来说,这完全是个新概念。吉尼森接通它的心灵,教它怎样靠自己动手,去做过去一小时里受控制时干过的活。它明白了,便兴冲冲地干起来。等到雨下起来、队员们无法继续在外作业时,已经有十二个这样的生物在卖力采集。它们采收的速度,恰好赶上里格尔人全员上阵加工的速度。甚至宇宙空港关闭以后,它们还冒着雨,一小捆一小捆地搬来叶子,不停要求进去。
吉尼森花了些工夫,才让它们明白:今天已经收工,想干活就等明早再来。最后一个扁平生物也恋恋不舍地游着离开了。果然,第二天早晨,泥地还没完全干,昨天那十二个就又来上工。两位透镜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它们怎么找到了今天的宇宙空港?难道在整夜的风暴与洪水中,它们一直待在附近?
“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查清楚。”对方还没问出口,吉尼森便答道。他再次进入其中两三个生物的心灵,这回查得更仔细。“它们没跟着我们走。”查过之后,他说,“它们比我原先想的聪明多了。它们有感知力,特雷贡西。我看和你们的能力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强。我在想……何不把它们训练成助手,帮忙维持这里的治安?一定很能干。”
“照你的办法做就可以了。我当然也能和它们稍作交流,可是以前,它们从来没有表示过愿意合作。”
“因为你没给它们糖。”吉尼森笑道,“你这里总有糖吧?有没有?对了,我忘了,好些种族根本不用糖。”
“里格尔人就是其中之一。淀粉更适合我们的身体,也更合我们的口味,所以糖只当化学品用。不过,要弄到糖倒很容易。此外,还有一个问题:你能让这些生物明白你的意思,能指挥它们,我却做不到。”
“我给你作一点简单的精神调整就行,五分钟便能办好。糖也可以先从我这里拿一些,够它们干一阵子,等你们自己的糖运到再说。”
两人正商量今后能否让这些生物成为帮手。短短几分钟里,泥地就干了,不可思议的植被在眼前冒出,铺满四野。它们长得快得惊人,有些不到一小时就能收割。叶子长得浓密茂盛,呈鲜明的绯红紫色。
“这些清晨长出的植物,夏奈特含量最高,远远超过那些大叶子的。”里格尔人说,“可在这种风里,连兹维尔尼克也只能采上一小把。来,给我的心灵作一下你说的调整,我试试能不能使唤这些扁平生物。”
吉尼森照做了。很快,特伦科生物便像替吉尼森干活时一样,勤勤恳恳地为特雷贡西效劳,当然也为他给的糖而欣喜若狂。
“这些够了。”里格尔人终于说,“制出你要的五十千克,还能有些富余。”
他付给这些热心的帮手应得的报酬,告诉它们,等太阳升到头顶再来,还有别的活,也还有糖。这一次,它们既没抱怨,也没在附近徘徊,更没搬来多余的植物。看来,它们学得比预料中还快。
离正午还早,最后一千克蓝紫色细粉就已经装进密封袋。加工设备清洗干净,没用完的叶子和废料,连同受污染的空气一起排到宇宙空港外;作业室已用抗夏奈特药剂喷洒过,在场所有人的身上也都喷上了同样的药剂。直到这时,众人才摘下面罩和空气过滤器。特伦科宇宙空港又成了巡逻队基地,兹维尔尼克的天堂到此结束。
“谢谢你,特雷贡西,也谢谢大家……”吉尼森顿了顿,有些拿不准该怎样往下说,“我想你们不会收,可是……”
“当然不会收。”特雷贡西断然答道,“你要我们出力,尽管开口,不必付钱。说到底,我们付出的也只是时间。”
“那当然不在账内。我倒认为,你给我们的帮助,远远超过我们为你做的这些。”
“但愿我做的事能帮上一点忙。不过,我该走了。再次谢谢你。以后也许还有机会见面。”地球的透镜人随即动身,飞往下一个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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