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吉尼森并没有立即奔赴赫尔穆斯的基地。他驾驶着这艘堪称银河系最快飞船之一的快速艇,全速划破以太,飞向阿德巴兰。他要先去那里,再去联合基地,理由有两个:第一,他得找一种非人类的智慧生物,试试自己的本领。假如连轮形人也能控制,他就有把握去干下一件风险大得多的事了。第二,轮形人还欠他一笔账,他要亲自讨回来,无须巡逻队帮忙。他要单枪匹马端掉那个基地。
位置既然清楚,那道通向基地的火山竖井便不难找。他把感知力探下去,找到监视屏,沿电源线追到控制台前的轮形人。随后,他轻轻地、小心地把心灵渗入对方,顿时松了口气:这怪物并不比拉德里克斯的值班员难对付。原来,大脑的形状对心灵和智力毫无影响;真正要紧的,是心灵本身的素质、触及的范围和力量。他便给自己开了门,进入基地,径直回到上次被轰出来的那间房。他还饶有兴致地查看那面墙:修得真好,几乎找不到接缝。
这些轮形人肯定有炸药——打穿他宇宙服、射进他肉里的子弹,就是用火药发射的。他向受控者的心灵暗示:“爆炸物存放在哪里?”对方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军械库的位置。接着,他又引导对方去想哪些轮形人有权进入军械库,很快便找到了合适的对象。一切都很顺利;他始终避免去看这些怪物,因此也没有惊动它们。
吉尼森悄然退出,没在对方的心灵中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去查看弹药库。里面只有几箱机枪子弹,别无他物。他又进入军械官的心灵,这才知道,大型炸弹都存放在很远的另一个火山口里,以免意外爆炸时殃及基地。
“看来没那么简单。”吉尼森思索着,“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确实有办法。吉尼森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得同时控制两个轮形人,但他办得到。军械官带着运弹艇出去装一批烈性炸药,艇员们只当是例行差事。唯一可能察觉不对的,是监视台前的值班员;他也已被吉尼森控制。艇出去,装货,回来。透镜人飞向太空时,它便直落竖井深处。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艇员们甚至没发觉自己下坠得太快。基地里谁也不知道出了事;等他们发现,已来不及反应;下一刻,他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吉尼森不知道受他控制的心灵死去时会发生什么,何况这回一死就是两个。他无意拿自己做试验,在撞击发生前一刻抽回思想,转而从外面观看。
从透镜人所在的位置看去,这场爆炸并没有多么壮观。山体微微一震,随后明显塌了下去;峰顶火光一闪一闪,冒起些许烟雾,迸出少量碎石。
烟尘散尽,火山口下通往深处的竖井已经消失。火山口里只剩坚实的岩层,几乎一直填到口沿。透镜人仍把要塞原址的整片区域彻底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已被摧毁得干干净净。
这之后,他才把快速艇的流线形艇首对准AC257—4736星团。
赫尔穆斯虽然藏在远离银河系万千恒星与行星的秘密巢穴中,心情却既不愉快,也不平静。他已经四次下令,必须铲除那个身份至今不明、可恨至极的透镜人,并为此动用了全部力量。可是,猎物总像孩子指缝间的一滴水银,轻而易举就溜走了。
最初,那个透镜人仅凭一艘快速艇和一枚炸弹,就夺取并研究了一艘博斯科恩新式战舰,为巡逻队获取了宇宙能的秘密。接着,他自己的战舰在战斗中受创,眼看不是被毁就是被俘,他便弃舰逃走,偷走一艘参与搜捕的军舰,突破赫尔穆斯舰队的重围,逃到维兰西亚。后来,他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维兰西亚变成一座堡垒,一举俘获六艘博斯科恩战舰,再乘其中一艘返回总基地,把夺来的秘密带了回去,彻底消除了博斯科尼亚原有的压倒性优势。此外,他还找到或研制出了新的装置。要不是赫尔穆斯也成功弄到了这些装置,巡逻队早就取得决定性的优势了。无论如何,眼下双方还算势均力敌。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透镜人……还有透镜本身。
直到现在,每逢想起自己在阿里西亚屏障前的遭遇,赫尔穆斯仍然暗暗心惊。他已经不再指望通过武力,或者通过阿里西亚人,取得透镜的秘密。可是,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候,博伊西亚第二行星突然传来紧急呼叫。一向不足为虑的布莱克斯利竟然叛乱成功,随后又摧毁了赫尔穆斯在博伊西亚的一切监视、通讯设备。赫尔穆斯气得脸色发白,立即布下包围网,要把叛徒抓回来。可是,刚坐下等候结果,一个念头便狠狠击中了他:布莱克斯利原本不足为虑。他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刚才表现出的那种冷静胆量,以及足以压倒一切的力量。这个事实,又指向什么结论?
赫尔穆斯脸上的怒色一下退尽,仿佛被海绵抹去了。他又恢复成了那台冷静的活计算机。想到这一点,事情就全然不同了。这绝不是普通部下的一场普通叛乱。布莱克斯利干成了凭他自己的本领绝对干不成的事。这说明什么?还是透镜……又是那个该死的透镜人!他不知用什么办法,真正学会了运用透镜!
“沃尔马克,联络博伊西亚基地的全部舰船。”他下令道,“一直呼叫,直到有人回答。然后找出那里的负责人,接到我这里来。”
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副司令克里姆斯基接通通讯,详细报告了整个经过,也转达了对方预告的基地毁灭时间。
“立刻把指挥权交给职位仅次于你的人,让他尽可能抢救设备,撤往最近的基地。务必告诉他,眼下恐怕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基地被毁,所以一定要在预定时间之前撤离。你带上跟随布莱克斯利出走的那些人的档案,独自驾驶快速艇出发。我方快速艇会在稍后指定的地点与你会合,接走你带来的档案。”
“沃尔马克!布莱克斯利乘坐的医院船,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部下本以为会挨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没想到首领语气如此温和,脸上还刻意保持着平静,反倒大吃一惊。
“到控制室来。”助手坐下后,赫尔穆斯说,“看来,你还没弄清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是谁?”
“起初我也这么想。事实上,是有人存心让我们这么想。”
“除了布莱克斯利,还能是谁?我们明明亲眼看见他干的——您认为还能有谁?”
“我还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没有本事干出这种事,你也应当知道。布莱克斯利这个人,本来根本不足为虑。”
“你迟早会明白,我们抓不到他,他会就此逃脱。当然,凭布莱克斯利自己办不到,其他许多表面上看是他干的事,他也同样办不到。不,沃尔马克,我们的对手不是布莱克斯利。”
“还猜不出来吗?是透镜人,你这个蠢货!就是那个用一艘快艇加一枚爆竹夺走我们一流战舰、从那以后一直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透镜人!”
“这一点,我也得承认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联系已经很清楚了:思想。布莱克斯利刚才的那些想法,根本超出了他本人的能力。透镜来自阿里西亚。阿里西亚人是运用思想的大师。他们掌握的精神力量和心灵运作之道,我们谁也理解不了。把这些拼起来,就能看清整个局面。”
“我也不明白,至少目前还不明白。不过你总该明白,我们不能让那个透镜人把心灵力量伸进这座基地。”赫尔穆斯说。沃尔马克答道:“当然不能。不过,他肯定无法追踪……”
“不,等等!听着,我们已经不能再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随口断言那个透镜人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了。我们的通信光束的确极为集中,可是任何波束,只要施加足够的力量,都能截获;既然能截获,就能追踪。他迟早会来这里,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我找你来,就是为这个。这台装置能产生一种力场,任何思想波都无法穿透。我得到它已经有一段时间,为什么一直没有公开,你当然明白。这里是图纸和完整的制造规格。马上赶制几百台,这颗行星上每人发一台,命令他们随时佩戴。我也会亲自下令,但你必须让所有人彻底明白:哪怕更换电池,也必须始终严密屏蔽思想波,绝不许有一瞬间的空隙。
“用思想波屏障保护整个行星的问题,专家们前些时候就已经开始研究,近期还有一点成功的希望。不过,即使如此,每个人保护好自己也仍然至关重要。全体人员的性命,都取决于每个人是否时刻保持自己的思想波屏障正常运作。无论怎样强调,都不算过分。就这些。”
布莱克斯利等逃亡者的档案送到后,赫尔穆斯和手下的心理学家们反复细读,仔细研究。研究越深入,首领的推断就越得到证实:那个透镜人能够读心。
按照逻辑推断,赫尔穆斯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个透镜人袭击博伊西亚基地,唯一的目的就是探明联合基地的方位。布莱克斯利叛逃、基地被毁,全是掩盖真正目的的障眼法。尤其那场精心安排的戏,就是为了拖住他赫尔穆斯,好让人追踪他的通信光束。所以,那里的监视设备才没有立即遭到破坏。说到底,那个透镜人又漂亮地打中了他一回。
换句话说,他赫尔穆斯本人,竟让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面孔绷紧,咬牙切齿。不过,他并没有被那些表象蒙蔽。这次事件给了他警告,他会做好准备,因为他已经冷静地认定,敌人的真正目标是联合基地和他本人。那个透镜人很明白,普通基地、军舰和人员,无论消灭多少,都无法真正伤及博斯科恩的根本。
联合基地已经足以抵挡任何物理攻击,现在还必须让它同样抵挡得住精神能量。否则,说不定用不了多久,连赫尔穆斯自己的生命——这无比珍贵的生命——也会受到威胁。于是基地接连召开会议,讨论一切想得到的情况,采取一切办得到的预防措施。总之,联合基地动员了全部力量,准备抵御所有能够预见的精神攻击。
吉尼森小心翼翼地接近星团。按宇宙尺度来说,它不算大,但依然是一个拥有数百颗恒星和数目不详的行星的庞大天体群。基地藏在哪颗行星上,他并不知道;如果毫无察觉地靠近了它,就可能招来灾难。他把艇首前方的超强探测器开到最大探测距离,大幅降速,一光年一光年地慢慢挪过去。
他已经多少做好了逐一搜查星团内所有行星的准备,没想到却有了意外之喜。一块探测屏的角落里,忽然闪过一丝暗光。警铃响起,吉尼森把最强的探测器对准那个区域。在那块视野狭窄、放大倍率和分辨率却极高的屏幕上,他看到了十八个小辐射源,以及它们围绕的一片巨大的辐射源。
赫尔穆斯基地的位置已经没有疑问,问题是怎样接近。他先前没有考虑过这里可能布设了警戒艇探测网;要是电磁探测范围密到彼此重叠百分之五十,明智的做法就是暂且退回去。外围那些辐射源究竟是什么?彼此相隔多远?他一面靠近,一面反复观测,终于确认:它们相距极远,电磁探测范围根本不可能重叠。快速艇完全能够从缝隙中穿过,连尾焰都用不着遮掩。那并非警戒哨,而是设在那颗行星所属恒星系之外、相距遥远的前哨。赫尔穆斯防备的不是单人小艇;设置这些前哨,是为了监视是否有足以威胁联合基地的大规模兵力来袭,及时向他报警。
越靠近,吉尼森看得越清楚。中央果然是基地,大得惊人,四周布满密集而完备的防御设施;外围那些前哨,则是一座座漂浮的巨型堡垒,相对于本星系的恒星,位置大致不动。他对准四座前哨围成的假想正方形的中心,驾艇向行星飞去,一直飞到他认为不能再靠近的位置,才恢复惯性,让小艇进入轨道。轨道什么形状都行,只要椭圆别太狭长。随后,他切断全部动力,这便不怕探测了。他靠回座椅,闭上眼,把感知力直投向联合基地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
很长时间里,他连一个活物也没看见。他搜索了数百英里,所见尽是自动机械:成片耸立、占地数平方英里的储能设备,遥控光束炮,以及其他武器和装置。可等他终于找到赫尔穆斯的穹顶建筑时,却遭到了与以往全然不同的沉重打击。里面有数百人,他却无法同其中任何一个建立精神联系。他完全碰不到他们的心灵,感受不到丝毫反应。赫尔穆斯的所有部下,都有思想波屏障保护,效力和透镜人自己的屏障一样好!
小艇绕着行星一圈圈飞,吉尼森则苦苦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挫折。看样子,赫尔穆斯知道他会来。他早知道赫尔穆斯不傻,可对方究竟怎么猜到会有精神攻击?也许只是凡事防一手。那么,机会总会来:人总有疏忽的时候,电力总会衰减,电池总得更换。
可是这个指望也落空了。他继续观察,发现所有电池都登记在册,按时检查。更换时,屏障连一瞬间也不会中断:总是先装上新电池,投入运行,再拆下旧的。
“没办法了,赫尔穆斯确实知道。”吉尼森接连观察了几次电池更换,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便沉思起来。“好个狡猾的家伙。不过他确实有两下子——只是我还想不通,过去的哪件事让他预料到了这一招。”
此后的好几天,透镜人仔细研究这座基地的结构、运作方式和日常事务,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他把注意力投向近来经常观察的那座营房,却又迟疑起来,一时拿不定主意。
“不,金,现在还是忍一忍。”他告诫自己,“赫尔穆斯反应那么快,一下子就看穿了博伊西亚的那件事……”
就在这时,他投射出去的思想波毫无征兆地被截断,再也不必犹豫要不要尝试了。赫尔穆斯的大型装置已经启动,整个行星被一道思想波屏障包了起来。
“好吧,也许这样反而好。”吉尼森继续自言自语,“我要是试了那一招,他说不定就会举一反三,等下次我真要用的时候,反过来算计我。”
他进入自由状态,驱艇飞向遥远的地球。漫长的路上,好几次,他都想用透镜呼叫海恩斯,让长官先着手准备,最终却忍住了。事情太大,不能隔着如此遥远的亚以太传递;甚至连思考这个计划,都得待在能够完全屏蔽思想的房间里。况且,航程虽长,他却能利用醒着的每一刻,消化所获情报,理清其中的联系,勾画即将展开的战役。他还没来得及嫌路长,便已落在总基地,直接去见海恩斯。
“见到你真高兴。”海恩斯一边开启房间的思想波屏障,一边热情地招呼年轻的透镜人,“这回你能自己走进来,想必是有好消息要报告?”
“不止好消息,长官。我这次来,是要启动一场大规模行动。我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联合基地,手里还有那里的详细图纸。我想,我也弄明白了博斯科恩是谁、在哪里。我查出了赫尔穆斯的藏身处,据此拟定了一个计划。只要成功,就能抹掉那座基地,把博斯科恩、赫尔穆斯,以及其下的各级头目一网打尽。”
“这么说,导师帮你了?”在吉尼森的记忆里,这是长官头一次失去镇定。他猛地站起来,抓住吉尼森的胳膊。
“我知道你出色,可没想到你竟然出色到这个地步!这么说,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拿不出证据,但我认为,赫尔穆斯几乎肯定就是博斯科恩。”吉尼森摊开一叠图纸,继续说道,“每次代表博斯科恩发号施令的都是赫尔穆斯,从无例外,也从未有人以博斯科恩本人的身份出现。他手下那些大人物,对博斯科恩一无所知,也从没听见过博斯科恩的声音。可是,只要赫尔穆斯一说‘代表博斯科恩’,把鞭子一甩,他们就像钻圈的狗一样,立刻跳起来服从命令。再者,在我观察的范围内,赫尔穆斯从未向任何上级请示过。所以我敢断定,干掉赫尔穆斯,就等于干掉博斯科恩。
“不过,这可是场硬仗。刚才说了,他的总部,我里外都查遍了;按眼下的样子,联合基地确实攻不破。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个地方。跟它一比,咱们总基地简直成了一个熬过严冬、荒凉破败的乡下路口。屏障、炮井、发射器、储能器,样样大得惊人,应有尽有,详情都在记录带和图上。正面硬攻,怎么也拿不下。我们所有军舰和攻坚舰一起上,他们也顶得住;何况,他们的舰队也足以跟我们一对一抗衡。只要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我们就根本别想靠近联合基地……”
“我正要说。目前确实不可能,但我很有希望削弱它的防御。”年轻的透镜人开始解释自己反复推敲的计划。“像蛀虫一样,从里面蛀穿它。这是唯一的办法。参加行动的所有军舰都必须装上探测波中和装置,这倒容易办。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集中全部兵力。”
“正是。我一进入他们的思想波屏障里面,就无法同你们联络了,所以必须事先对准时间,分秒不差。集结全舰队,再开进那个星团,需要多久?”
“那就留些余地,定十周。好——从今天算起,十周后的二十点整,请您指挥舰队,以全部火力轰击那座基地。细节在某张图上……啊,这张。您看,主要目标共有二十六处。必须同时向这二十六处开火,一秒也不能差。只有把它们全部摧毁,才有下一步;否则,就会招致最糟的局面。然后,从那二十六座炮台所在的位置,朝穹顶建筑直线推进,把沿途一切障碍全部轰掉。这段推进与轰击必须恰好持续十五分钟,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如果到了二十点十五分,敌人还没有关闭穹顶的防御屏障投降,就请尽力把它打破,恐怕需要极其猛烈的火力。至于再往后怎么处置,就由您和其他五星长官决定了。”
“也就是说,你的计划没有安排到那一步。到时候你在哪里?如果穹顶没有关闭屏障,你会怎样?”
“那我就已经死了。而你们将要面对的,是银河系有史以来最炽烈的一场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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