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斯利早已带好武器——吉尼森已经安排妥当。基地司令拉开武器柜时,赫尔穆斯专用的监视装置开始工作。赫尔穆斯本人正在监看,受吉尼森操纵的监视员也已经开始追踪那道光束。因此,暴怒的海盗司令端着德拉米特枪转身时,迎面那支枪已喷出火光。几秒钟后,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团冒烟的焦炭。
扬声器里没有传出赫尔穆斯冰冷的声音,吉尼森有些奇怪。但他很快明白了原因。在透镜人没有留意的地方,一名监视员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按下通往警卫室的紧急警报。五名武装警卫急忙赶来,停下脚步,朝四下张望。
“警卫,射杀布莱克斯利!”扬声器里响起的,毫无疑问是赫尔穆斯的声音。
五名警卫毫不退缩,听令动手。面前若真是布莱克斯利,他们多半就得手了。站在那里的,的确是通讯主管的躯体;可操纵这具身体的,却是灰衣透镜人金柏·吉尼森的心灵。吉尼森是地球有史以来出手最快的枪手,此刻早已绷紧神经,等着这一招,两支德拉米特枪就端在腰间。赫尔穆斯竟随随便便叫部下杀掉这样一个人!众人还没看清,布莱克斯利的枪口已接连闪过五道电光。最后一名警卫头颅烧成焦炭,倒了下去;五个人连一枪都没来得及开。随后——
“你瞧,赫尔穆斯,”吉尼森对着控制台说,口气平常,话里却满是毒意,“自己躲在远处保平安,让别人替你火中取栗,只要不出岔子,当然是高明的一招。可一旦出了岔子,像现在这样,你就正中我的下怀了。我早就受够了,成天听一个不露面的家伙发号施令。看他那套做派就知道,他是全银河系头号胆小鬼。”
“监视员!控制台前的值班员!”赫尔穆斯不理会挑衅,大声命令,“立即发出紧急召集令,让全员携带武器集合!”
“没用的,赫尔穆斯。他现在耳朵聋了。”吉尼森带着恶意,平静地解释,“整座基地里,现在能跟你说话的只有我,而且也说不了多久了。”
“你以为这样叛乱,还能安然无恙?公然抗命,反抗我的权威?”
“当然能,我不是一直在说吗?如果你此刻在这里,或者曾经亲自来过,哪怕这里有谁见过你,知道你不只是个声音,也许我就没法安然脱身了。可既然谁都没见过你的脸,我就有了机会……”
遥远基地中的赫尔穆斯,迅速从各个角度审视这前所未有的局面,决定先拖延时间。他的手指飞快掠过无数按钮,嘴里仍不停说着。
“你是要我让你看见我的脸?”他反问,“可只要见过一次,全银河系任何力量都不能再……”
“省省吧,头儿。”吉尼森嗤笑,“别想骗我。只要你现在杀得了我,什么条件都拦不住你。至于你的脸,那副难看的尊容,我看不看都一样。”
“那就让你看看!”赫尔穆斯的脸出现了。他怒容满面,直盯着反叛的军官,寻常人看了足以吓得僵住。可对受吉尼森操纵的布莱克斯利,自然毫无用处。
“哟,还行嘛,这家伙长得倒挺像人!”吉尼森故意用最刺耳的口气叫道,要让那无能为力、怒火中烧的海盗头子更受不了。“不过,我还有事。接下来这里会怎样,你慢慢猜吧。”德拉米特枪一闪,赫尔穆斯的显示屏、通讯机和监视“眼睛”全没了。吉尼森刚才也在拖时间;受他控制的监视员,已把第二条通往赫尔穆斯秘密基地的关键方位线测了出来,核对了一遍又一遍。
紧急集合信号随即响彻整座堡垒,透镜人的声音盖过了信号声。
“全员集合,百分之百到齐!不只基地人员,停靠平台上所有舰船的乘员、俘虏,也一律参加。放下一切,立即赶来。礼堂大门五分钟后关闭,没进来的人,到时候可要后悔!”
礼堂紧挨控制室,隔板一收,控制室就成了舞台。博斯科恩所有基地都这样布置,联合基地的上级便能通过主控制台上的设备,监看这类集会。听见召集令,人人都以为是联合基地下的命令,立刻赶来。
吉尼森收起隔板,检查涌进来的人有没有携带武器。基地平时只有警卫佩枪,不过,也许有军官带着德拉米特枪。四个,五个,六个。袭击医院船的战舰舰长和驾驶员,基地副司令克里姆斯基,还有三名警卫。刀和棍棒之类,可以不管。
“时间到。关门,上锁,收齐钥匙,把护士们带上来。”吉尼森逐一点出六名持枪者的名字,下达指示,“女人坐那边,男人坐这里。”
“究竟怎么回事?”一名军官质问,“司令呢?联合基地的命令呢?喂,看那块屏幕!”
“坐好。”吉尼森命令,“双手放在膝盖上,谁动,谁死。我刚烧死了司令和五名警卫,也切断了与联合基地的联系。现在,该弄清我们七个人各自的立场了。”其实,透镜人已经清楚,但最好别把底牌亮出来。
“因为只有我们七个有枪。其余人全都没带枪,现在都关在礼堂里。只要我们不放他们出来,他们能不能脱身,你们心里有数。”
“不用担心。这个计划,我早就准备好了。你们有几个愿意跟我走?”
“把这些护士送回巡逻队基地,投降。我受够了这份营生。让这些女人平安回去,我想能换到赦免,重新做人,至少也能从轻发落。”
“算我一个。”驾驶员开口,“我本来也不怕血腥,可这种勾当看得太多,连我也受不了了。只要你能替我争取到比终身监禁轻些的判罚,我就跟你走。不过,我可绝不帮你对付……”
“不会让你这么做。等我们到了太空再说。在这里,我不需要帮手。”
一名警卫走出来,与驾驶员并肩站着。其余四个仍在犹豫。
“好,没时间了!”吉尼森厉声道,“你们四个,要么拔枪,要么转过身去,现在就选!”
四人都选择了转身。吉尼森挨个收走他们的武器。缴械完毕,他重新打开隔板,命令他们回到礼堂里疑惑不解的人群中。随后,他向所有人说明自己已经做了什么,以及准备做什么。
“你们当中,想必也有不少人厌倦了这种亡命海盗生涯。只要不受太重的惩罚,就想回去过正经日子。”他最后说道,“我相信,给这艘医院船当船员,把护士们送回巡逻队基地,最坏也只是轻判。这位麦克杜格尔小姐是护士长,也是巡逻队的正式军官。听听她怎么说。”
“我能说得更肯定。”她清楚地回答,“不只是‘相信’。凡是这位布莱克斯利先生挑中的船员,都一定不会被追究罪责。我保证,人人获得赦免,并能从事最适合自己的工作。”
“您凭什么作这种保证?”有人问,“我们可没一个是好人。”
“我知道。”护士长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是怎么知道的,就不说了。不过,你们尽管相信我的话。”
“愿意跟我们赌一把的,到这边排队。”吉尼森说着,快步沿队列走过,逐个读取心灵。心怀背叛的、天生具有犯罪倾向的,都被他挥手赶回人群。留下的,是真心想永远脱离博斯科恩的人;他们当初入伙,是为环境所迫,并非本性败坏。通过检查的人便到武器柜取枪佩好,走到护士们面前列队稍息。
船员选定后,透镜人操纵控制台,打开离医院船最近的出口,再轰毁面板,使出口无法重新关闭。随后,他解开一扇门的锁,转向其余海盗。
“副司令克里姆斯基,你是这里级别最高的军官,现在由你接管基地。”他指示,“我不打算命令你怎么做,不过,有几件事得让你知道。第一,你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间屋子,我不限制。但我们去医院船时,谁敢紧跟在后面,我可不保证他的平安。第二,你们现在没有一艘船能够在以太里航行。主注入器的开关柄,全都从转轴处折断了。如果基地技工全速赶工,整整两小时就能换上新的。第三,准确地说,两小时三十分钟以后,这座基地会遭遇一场猛烈地震,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震?少开玩笑,布莱克斯利,你怎么可能办得到!”
“当然不是真地震,不过效果一样。觉得我吓唬你,就留下等着看。凭常识也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你们懂不懂,但赫尔穆斯现在在想什么,我可清楚。起初,我想不打招呼,把你们全部消灭。后来改了主意,留你们活着,去把这件事详细报告给他。等他知道自己的组织多么不牢靠,轻轻松松就让一个人耍了,那张脸一定精彩。可惜我看不见,不过也不能贪心过头。好了,我们走!”
众人快步赶往医院船。麦克放慢脚步,靠近在队尾警戒的布莱克斯利。
“我在下一条通道与你们会合。你们先往前走远些,等我一出来就准备跑!”
来到那条通道时,一个穿灰色皮制服的人走了出来,抱着一件看上去重得惊人的东西。是吉尼森。他把东西放下,猛拉伸出的操纵杆,转身便跑。身后,留在地板上的装置喷出难以忍受的热浪,向四面八方涌去。稍稍落后于大队的布莱克斯利和麦克,就跑在他前面。
“金,见到你真好!”透镜人追上来,麦克喘着气说,三个人一起放慢脚步。“你留在那儿的是什么?”
“没什么,一枚KJ4Z燃烧弹头。不是拿来摧毁基地的,只是把这条隧道熔掉,免得有人妨碍我们脱身。”
“那刚才说地震,只是在吓唬人?”她声音里掠过一丝失望。
“当然不是。”他纠正她,“还得等两个半小时,不过时间一到,就会发生。”
“没听说过,好奇会害死猫吗?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在三个最能发挥威力的位置各放了一颗氢化锂炸弹,定好时间,让它们在同一瞬间爆炸。到了!可别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登船后,吉尼森躲进军官舱区的一间房,继续由布莱克斯利出面指挥。船员们分好值班组,各就各位。检查完毕,医院船不久便升空。它短暂停航,接回吉尼森的快速艇,随即继续航行。然后,布莱克斯利把指挥交给驾驶员克兰德尔,去见吉尼森。
透镜人解除对他的控制,但留下了此前所有事情的记忆。布莱克斯利恍惚了好几分钟,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伸出手。
“能见到您,实在荣幸,透镜人。谢谢。我只能说,自从被拖进那个组织,我就再也没法……”
“我明白,全都明白。这也是我选你的一个原因。你的潜意识,完全没有反抗我的控制。从这里到地球,由你指挥。先去指挥室,让克兰德尔以外的人都出去。”
“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吉尼森来到指挥室,与两人会合时,布莱克斯利叫道,“您一定就是最近一直让赫尔穆斯头疼的那个透镜人!”
“我真想看看赫尔穆斯听到这件事的报告时那张脸!我记得自己刚才也这么说过?可现在更是真心这么说,而且比刚才更想看了。”
“我也在想赫尔穆斯,可不是这个意思。”驾驶员一直皱眉盯着显示屏,此刻转身,看看布莱克斯利,又看看透镜人。“原来如此,就是这位透镜人?难怪,前后的事,我开始明白了。不过那些以后再说。赫尔穆斯正调集全力追我们。看屏幕!”
“已经来了四艘!”布莱克斯利叫道,“那边又一艘!可我们的光束连香烟都点不着,屏障连一枚爆竹也挡不住。船倒是跑得快,却快不过他们。出发以前,您一定知道会这样。既然一路都办得这么漂亮,应该还有后手吧?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们!”
“由于某种原因,他们探测不到这艘船。你们只管朝地球开,别进入他们的电磁探测范围。”
“某种原因?屏幕上已经九艘了,全是博斯科恩战舰,全在找这艘船,却找不到,原因是‘某种原因’!不过,我不会问……”
“最好别问。倒有件事,我想问你。博斯科恩究竟是谁?还是一个组织的名字?”
“没人知道。只有赫尔穆斯代表博斯科恩说话,没有其他代表。假如博斯科恩是一个人,也从来没露过面。虽然谁也证明不了,大家却都相信,赫尔穆斯和博斯科恩,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名字。不过,您也知道,赫尔穆斯只用声音下令。直到今天以前,谁都没见过他的脸。”
“我也开始这么想了。”吉尼森离开指挥室,赶到麦克杜格尔护士长的房间。
“麦克,这里有个小盒子,非常重要。”他从口袋里取出探测波中和装置,交给她。“到地球以前,锁在你的柜子里。下船时,你亲自带在身上,直接交给海恩斯长官,不能交给其他任何人。只告诉他,是我托你带的,他就明白。”
“可你为什么不自己带去,亲手给他?你会一直陪着我们吧?”
“可我还想和你聊聊!”她叫道,“有好多问题想问呢!”
“那得花不少时间。”他咧嘴笑道,“可现在,咱们两个都没这份工夫。”说完,他又回到控制台。
他守着计算机和导航槽,忙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蹲下身,望着槽里两道针尖般细的光线,从牙缝里轻轻吹起口哨。两条线分明处在同一平面,却根本没在槽内相交!他尽可能仔细地估出交点,按下“清除”键,抹掉计算痕迹,来到星图室。一张张星图取下来,卡尺、圆规、量角器和调好的活动三角板轮番上阵。又忙了许久,他终于标出一个点——正落在图上已有编号的一个小点上。他又吹了声口哨。
“唔!”他低哼,重新核对全部数值,又在星图上作了一遍图。针尖仍准确地指向同一个地方。他足足盯了一分钟,再仔细查看附近的星区。
“AC257—4736星团。”他沉思着,“他可真会挑:能找到的星团里,就属这个最小、最不起眼,也最不为人知。就算按我可能出现的最大误差来算,位置也落不到别处。我原先也想过,也许是在某个星团,却绝不会想到去查那里。难怪他的通信光束这么难追踪。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把信号送来,光束的布氏硬度就得比金刚石钻头还高四点才行!”
他再次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卷起正在看的星图,夹在腋下,把其余图纸一一归位,然后回到指挥室。
“QX。”布莱克斯利答,“已经从他们中间穿出来,到了开阔星区。屏幕上一艘舰影也没有,也没有哪艘舰注意到我们。”
“太好了。那到总基地以前,应该不必担心有人打扰。对我也方便,我中途得离开。只是你们值班时间会长些,那也没办法。”
“那件事也不必担心。现在的船员都可靠,没有一个是自愿加入海盗的,也没有一个主动参与过劫掠……”
“您究竟是什么人?会读心术还是什么?”克兰德尔终于忍不住问。
“何止读心术。是催眠术,或者比那更厉害的东西。这次的事,看起来像我做的,其实不是。全是这位透镜人一个人干成的。”
“唔……嗯。”克兰德尔肃然起敬地看着吉尼森。“知道独立透镜人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这地步。难怪赫尔穆斯为您心惊胆战。您一个人就拿下了一整座基地,还把赫尔穆斯这种老狐狸耍得团团转。这样的人,我愿意跟随。可想到您不在,我们就这样飞进总基地,我心里慌得很,甚至有些害怕。我们这种人,不都是不经审判,直接扔进行刑室吗?麦克杜格尔小姐当然会帮忙,可她真有那么大的分量?”
“有。不过,为了免去争执,我也作了安排。这里有一卷记录带,把事情的经过全录下来了,最后还有我的建议:赦免你们每一个人,再给各人安排最适合的工作。我已经按了拇指印。你们一着陆,就把它交给海恩斯空港长官,或者派人送去。我想,我这点能量,还够让他们照着办。”
“您这点能量?那可不是一点!您要是开足马力,连瓦莱里亚北极的十四艘货船都能顶起来。接下来做什么?”
“给我的快速艇装补给。旅程很长,这艘船物资又多得用不完,能装多少就装多少。”
小艇很快装满物资。之后,吉尼森只抬手作了个简短的告别,便登上小艇,朝遥远的目标飞去。驾驶员克兰德尔钻进铺位,布莱克斯利在控制台前坐下,开始了漫长的值班。约一小时后,护士长走了进来。
“啊,那就好。说明一切都解决了。透镜人呢,去睡了?”
“当然,他当然不会说。”护士转过身,低声骂着,旁人听不见:“走了!真想揍那个大笨蛋一顿!竟然走了!这个笨手笨脚的傻大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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