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艇离开拉德里克斯,冲入深空,载着灰衣透镜人驶向博伊西亚二号行星。博斯科恩的基地就在那儿,巡逻队却始终找不准位置,可见藏得极巧。官兵都是地球人……而且,那地方离先前那艘海盗舰的最初航线不远;那艘舰的船员,曾被巴斯和瓦莱里亚部队杀得伤亡惨重。吉尼森想,由地球人驻守的博斯科恩基地,应该没有多少。也许,甚至很可能,他又能碰上那些曾与他同船、却对此毫不知情的海盗。
拉德里克斯与博伊西亚星系之间,不到一百秒差距。两小时后,透镜人已经从空中俯瞰着另一颗陌生行星。这里确实很像地球。冰雪覆盖的两极一片耀眼的白;大气呈深邃柔美的蓝,大部分地方阳光充足,间或点缀着云块,有几片像是风暴云,正缓缓移动。大陆上有山脉、平原、湖泊和河流,大洋里散布着大小岛屿。
但吉尼森不是行星学家,离开地球也没多久,这幅酷似故乡的美景,没让他生出乡愁。他一心只找海盗基地,在行星的夜面尽量降低高度,开始搜索。
起初,他几乎找不到人类或人工建筑的踪迹。这里的人类,或者类人生物,似乎还处于原始状态。除了一些零散的种族——或者说部落——穴居或依崖而居,其他大多还是游荡的人群,没有固定住所,也不建造房屋。动物倒是种类繁多,数量无穷,可吉尼森也不是生物学家。他要找的是海盗,偏偏这种生物似乎不在这里!
最后奏效的,还是他那斗牛犬般咬住不放的决心。基地一定在这颗行星的某个地方。无论花多久,他都要找出来,哪怕把整个地壳,不分陆地海洋,每一立方公里都扫上一遍!他当真开始这样做了。终于,他找到了海盗堡垒。
基地建在一条巍峨山脉的正下方,那里的天然铜矿和铁矿矿脉都有几英里厚,这些矿脉为它挡住了外界探测。
那些入口先前完全看不见,即使现在,也很难辨认:它们嵌在绝壁中,外面用岩层伪装,形状、颜色、纹理都与周围的岩石一模一样。不过,入口既已找到,剩下的便容易了。他再次把快速艇送入经仔细观测确定的轨道,穿着宇宙服降到地面。随后,他谨慎地隐蔽前行,不久又看见了一道微微发亮的力场网。
这次潜入博斯科恩基地,与先前进入拉德里克斯基地的办法大致相同,只有几处小改动。但他已比上回有把握得多,下手也更准了。与巡逻队军官练习,使他学会了方法;审案时,他又触及满庭几乎每个人的心灵,获益不少。尤其是那场可怕的处决:亲手执行极刑,虽让他厌恶、痛苦到了极点,却也给了他无法估量的磨炼。
他知道自己也许得在基地里待上一阵,因此先仔细挑选藏身之处。即使有人碰巧发现他,他当然也能抹去对方对此的记忆;但这种打扰若发生在紧要关头,仍可能碍事,所以最好住在僻静处。军官居住区果然有许多套空房,任何基地都少不了接待访客的设施。透镜人便选了一套。弄到钥匙很容易。他走进这间朴素却舒适的小房间,松了口气,脱下宇宙服。
他舒舒服服地坐进柔软的皮扶手椅,闭上眼,用感知力遍查这座巨大建筑的各个角落。他运用全部新能力,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天又一天地调查。吉尼森早已吃腻了单调的随身口粮,饿了便让海盗厨师送来饭菜;厨师受他操纵,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浑然不觉。吉尼森累了,就把警戒交给从不疏忽的透镜,安心入睡。
终于,堡垒里该知道的一切,他都弄清了,行动准备就绪。不过,他没有控制基地司令的心灵,而是选择了通讯主管,因为这个人最可能和赫尔穆斯密切来往。几个月来,那个代表博斯科恩发号施令的赫尔穆斯,一直都是透镜人的明确目标。
然而,这件事急不来。各处基地,无论多重要,只有遇上万分紧急的事,才会呼叫联合基地,可这里偏偏迟迟没有这种事。赫尔穆斯也没有主动联系:至少在海盗们看来,这里一切如常,而其他地方更需要他过问。
但有一天,有人发来一份报告,语气得意洋洋。本基地派出的一艘舰,抓到了一件极其宝贵的战利品:竟然是一艘直属巡逻队、物资齐备的医院船!吉尼森越听,心越往下沉,暗自狠狠咒骂。瓦莱里亚的九层地狱在上,他们究竟怎么抓到这种船的?难道没有护航?
尽管如此,他仍借着通讯主管的身份,平静地听完报告,通过对方通讯员,向舰长、军官和全体舰员表示热烈祝贺。
“好极了,这份收获,必须让赫尔穆斯阁下知道。”他最后赞道,“不过,你们怎么动的手?带了一艘新造的攻坚舰?”
“是。”对方回答,“我们的攻坚舰一直伴随本舰,保持在敌人的探测范围外,后来上前与敌方的攻坚舰交战。这样,我们便能不受干扰地夺取医院船。我们用磁铁吸住船体,切开外壳攻入船内,就这样占领了它。”
确实如此。医院船里处处是血海。病人、医生、实习医生、军官、负责驾船的船员,全被残杀,手段正是博斯科恩一贯的冷酷残忍。船上活下来的只有护士。她们暂时还不会被杀。事实上,在某些条件下,她们甚至可以不必死。
她们蜷在那间尸体横陈的屋子里,聚成一团凄惨的白色身影。此刻,一个姑娘正被拖出去。她拳打脚踢,用指甲抓,用牙咬,抵抗得极其猛烈。一个海盗拿她不住,两个壮汉一起上,才勉强压住她。随后,她被粗暴地拉起,喘着气,仍倔强地把头向后一甩。青铜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吉尼森认出了她:克拉丽莎·麦克杜格尔!他这才记起,先前有人说过,要把她调回太空服役。透镜人立刻决定了该怎么做。
“住手,你们这群猪!”他借海盗的嘴吼道,“要把那个护士带到哪里去?”
“舰长室,长官。”怒吼响彻全屋,两个壮汉惊得猛然停下,却简短地回答了问题。
“叫舰长到这里来,全舰的人也都集合,军官士兵一个不少。我现在有话对所有人说。”
他争取到了一两分钟,脑子飞快地转着,却不容有丝毫差错。必须做点什么,而且一举一动都得严格合乎海盗的规矩;一步走错,阿德巴兰一号那一幕就可能重演。他觉得,自己知道该怎样避免重蹈覆辙。真正难的在另一头:他还得把暗示穿插进话里,让护士们听懂,希望还在,这出戏还没有演完。否则会发生什么,他清楚得很。巡逻队的太空护士是什么性情,他再明白不过;她们总有一道不能退让的底线,逼到那一步,就宁可死也不会屈服。
并非没有办法。住院撒赖时,他骂过麦克杜格尔护士笨蛋。那些粗鲁无礼的话,当时他毫不客气地说出了口;但他其实也看得出,在那份美貌背后,有敏锐的智慧,在青铜色头发下面,有一个出色的头脑。因此,等敌舰人员到齐,他已完全想好该说什么,用不容误解的口气开了口。
“都听清楚!”他吼道,“几个月以来,才抓到这么一份好猎物,你们居然胆大包天,还没带回来给大家看,就要自己先分了战利品。从现在起,谁也不许碰那些女人。抵达基地以前,谁敢违令,我亲手宰了他。舰长,你是头一个坏规矩的,罪加一等。”他直视舰长的双眼。自从上次看着这个人走进轮形人的监牢,这还是头一回再见到他。
“不过,倒也得承认,你眼光不错。”他此时话音听似温和,却透着恶毒和几乎不加掩饰的讥讽。“可惜,你的口味跟我太像了。懂吗,舰长?我也需要一个护士,我好像开始不舒服了。我就要那个红头发的。上次照料我的,正好也是这颜色的头发。我想吃牛排,她偏偏只肯给茶、烤面包和半熟蛋。那时攒下的怨气,我要全发泄在这个女人身上,让她替全天下的红发护士受着。抱歉说了这么多,不过总得让你明白理由,认清这个护士已经是我的私人物品。给我留好,确保她送到这里时,和现在一模一样,一点不能变。”
“可你等等,布莱克斯利!”他愤然道,“她是我的,我有这个权利!是我抓到她,是我先看中的,她现在就在我这里……”
“别顶嘴,舰长!”吉尼森故意冷笑,“战利品还没带回基地分配,就私自占有,这是违规。你当然知道,这罪够枪毙了。”
“那是在没被上级当场抓住的时候。”透镜人温文尔雅地提醒他,“级别高的人有优先挑选权,这你也知道。”
“闭嘴!”吉尼森冷冷截断,“爱向谁告就向谁告。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把这个女人完好送来,我留你一命。敢碰她一根指头,我就杀了你!现在,护士们,到这块通讯面板前来!”
麦克杜格尔护士刚才一直在和同伴悄悄耳语。她立即领着众人上前,昂着头,双眼闪着挑衅的光。她是个护士,也是个好演员。
“认清这个按钮,就在这里,写着‘转接四六’的这个。”他的指示生硬粗暴。“船员里不管谁,只要碰你们任何一个,或者看起来想这样做,就按下它,剩下的由我处理。喂,你这个红头发的大笨蛋,看清我的脸。现在别开始求饶。我只是要你认清我,见面时别认不出。”
“放心,我认得出你!你这……你这撒赖的孩子!”她怒声说道,用这几个字告诉透镜人,自己已经收到暗示。“我不光认得出你,一见面,我就要挖出你的眼珠!”
“有本事做到,那就算你厉害。”吉尼森冷笑着,切断通讯。
“麦克,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屋里只剩护士们,一人立即问。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小心,可能有间谍光线盯着。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太离奇、太不可能,根本说不通。不过,请悄悄告诉大家,撑下去,因为我的灰衣透镜人正以某种方式插手这里的事。我想不出他怎么可能办到,但我知道,就是他。”
其实,刚听到“茶和烤面包”,还没摸清事情的半点头绪,她就立刻想起了吉尼森。她从没遇过那么顽固、那么爱顶嘴的病人;也从没遇过另一个男人,竟把她完全当成医院里的一件家具。女人们,尤其是漂亮女人,常会大谈女性的权利和地位,她也一样。她反对一切特殊优待,还一次次激动地声明,她用不着任何男人让着她——不管那人已经活在世上,还是尚未出生。可她也有漂亮女人的另一面:那个男人竟从未把她当成女人,更别说发觉她是个格外漂亮的女人,这个念头深深刺痛了她。她把它死死压在心底,可那根刺始终没有拔掉。
听到牛排时,她几乎叫出声,只得死死攥住膝盖,压下情绪。因为在此之前,她已彻底绝望,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只能趁最后关头还没到来,抓住一切机会反抗。直到这时,她才终于重新稳住心神,开始行动。
等扬声器里吼出“笨蛋”,她就再无疑问:真正说话的是吉尼森,那位灰衣透镜人。荒唐,根本讲不通,可这是真的,必定是真的。凭着女人的直觉,她又平静而笃定地相信:只要他还活着、还清醒,无论陷在什么处境,都能掌握全局。于是,她把这没有道理却振奋人心的念头传给同伴。其他护士同样是女人,也毫不怀疑,当作已经确定的事实接受了。
她们撑住了。等被俘的医院船抵达基地时,吉尼森已准备好,一举把事情推向结局。除了通讯主管,他如今还控制着一名能干的监视员。他此前连两又四分之三名强大的银河巡逻队军官的心灵都能操纵,而且那些人还事先得到警告、全力抵抗。与之相比,控制眼前这两个人,简直是小儿科。
“干得好,麦克。”他让自己的心灵与她接通,传出消息。“真高兴你听懂了暗示。演得漂亮。再照这样演一会儿,一切就能安排妥当。行吗?”
“当然行!”她热切地答道,“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怎么做到的,连你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过,都可以以后再问。告诉我该怎么做,我照办!”
“向基地司令示好。”他指示,“至于我——也就是现在受我控制的这头猿猴,名叫布莱克斯利的家伙——你得把他恨到骨子里。拿出全部本事来:让司令觉得,你也许会爱上他,可要是落到我手里,你就宁愿一枪打烂自己的脑袋——当然,得先有脑子才行。这套戏码,你明白吧?使出浑身解数讨他的欢心,对我则恨之入骨,尽力挑得我和他打起来。只要他迷你迷得够深,当场就会闹翻;否则,他就有本事把我们全害惨。我能杀掉他们中许多人,可没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杀掉足够多的人。”
“他会一头栽进来的。”她兴高采烈地保证,“就像一万块砖头掉进井里。看我的吧!”
基地司令果然轻易就上了钩。他已经几个月没见过女人,而且认定这些巡逻队女人只会反抗到底,最后自杀。如今,一个美得平生未见的女人,居然主动扑进他怀里,要躲开他的通讯主管,他惊得几乎腿软。
“我恨死那个人了!”她倚着司令庞大的身躯哭诉,那双眼睛宛如高能发射器,全部火力都对准了他。“你不会对我那么狠,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随后,她把带着淡淡香水气息的头埋在他肩上。只这么一下,海盗头子就像蜡一样软了。
“我当然不会对你那么狠。”他压低了惯有的粗嗓门。“多可爱的姑娘!我一定娶你,我向宇宙里所有的神发誓!”
“他在那里!”她尖叫,指着通讯主管。“就是他!来啊,有本事,现在动手呀,你这个贼眉鼠眼的窝囊废!这里总算有个真正的男人,他不会让你碰我!呸!”她伸出舌头,冲他噗地吹出一声响亮的怪音,狠狠嘲弄了他一番,身旁的司令则得意地挺起胸膛。
“是——吗?”吉尼森冷笑,“听着,俏妞,我的话,你一字一句听清楚。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认定你是我的女人。你愿不愿意,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司令,你来晚了,是我先看见她的。来,红发小美人,到我这里来,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什么叫来晚了?”他吼道,“你不也是从舰长手里抢来的?你自己说的,级别高的人优先。这里我比你高,所以女人归我,懂了吗?你得老老实实受着,还得高高兴兴地受着,布莱克斯利。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四肢摊开,绑到六号射线炮的炮口上去!”
“级别高的人,未必总有优先权。”吉尼森带着冰冷的怒意,仔细挑选措辞。“全得看,双方各是什么人。”
该下手了。吉尼森知道,司令只要还没有失去理智,这些勇敢的女人就没命了,他自己的整个计划也会岌岌可危。他当然能逃,可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独自逃走?必须把司令激疯。最好还别骂脏话,那头猿猴早就听惯了能把装甲板骂起泡的粗口。麦克会帮他。事实上,不用他示意,她已经在拼命给两人的争执添火。
“亲爱的,谁敢这么对你说话,你都不该忍着。”她贴着男人耳边急急地说,“也别叫部下来把他摊开四肢绑住。你亲手开枪打死他!你明明比他强得多。开枪,让大家看看,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当部下的是我这样的人,而当上司的,却是你这么个下贱胚子;”尖刻的轻蔑声还在继续,“这么头臃肿的肥猪,这么条生疥、下流的老狗,这么个大腹便便的肥油桶,这么个没脑子的脏东西,宇宙最烂最臭的垃圾堆里生出来的孽种,这么个无能透顶、自以为是、投错了胎的……”
海盗气得发狂,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怒火一阵高过一阵,想把对方的话打断。可受吉尼森操纵的布莱克斯利,就算嗓门不比他大,声音也远比他更能穿透喧闹。
“……那么,红头发女人就归部下。把这句话录在带子上,再吞了它吧,你这个吓破胆的窝囊废!”
“开枪,打死他!”护士还在尖叫。司令冲到武器柜前时,没有人注意到,她骤然拔高的喊声已经变了:“金!快开枪!别再等,赶在他拿到枪以前动手!”
可透镜人还没动。几乎所有海盗都看呆了;只有受他控制的监视员,已用赫尔穆斯专属的紧急呼号,连续向亚以太中发信好几秒。有一步对吉尼森的计划极为重要:必须让赫尔穆斯本人看见这场冲突的最后一幕。所以,司令咒骂咆哮着扑到武器柜前,猛地拉开柜门时,布莱克斯利仍旧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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