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尼森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究竟要向阿里西亚人求取什么。这个念头有好几个来处:他懂得一些普通催眠术;他见过德尔贡统治族从远处操纵别人的心灵;沃泽尔也曾借他的心灵,发挥出透镜惊人的本领。而启发最多的,还是阿里西亚人自己。他们能把自身心灵完全叠加到别人的心灵上,不管那人身在何处。吉尼森就这样一点点拼出了计划,却始终缺乏使它成为现实的精神力量。如今,力量有了,可以动手了。
从哪里开始?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重返阿德巴兰一号行星,潜入轮形人的堡垒。在与他们唯一的一次交手中,他被打得狼狈败逃。不过,起码的谨慎提醒他,还是别这样做。
“喂,金,先把他们放一放吧。”他直截了当地劝自己,“那可是硬骨头,你还不知道新本领该怎么用。先挑个容易些的对手练练。”
从阿里西亚返航的途中,他就已隐约感到,自己的视觉发生了变化。四周的东西看起来比从前清楚得多,细节也格外分明。等他真正意识到这种变化,他立刻看向照明管。灯是灭的!那么,除了控制台上的小灯和仪表亮光,艇内应该一片漆黑才对。他这才惊觉,回到快速艇以后,自己根本没开过灯。因为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压根没想起灯的事!
这就是阿里西亚人答应给他的第一个惊喜。他有了里格尔人的感知力!还是轮形人的那一种?或是两种都有?难道本来就是同一种?他凝神细察面前的仪表。先看表盘,指针正好压在表示正常运转的绿色细线上。再往里看,表盘立刻消失——仿佛退到了他的视点后面——线圈、转轴和其他零件全显露出来。他甚至能看透控制板那坚硬致密的材料,研究其中的纹理和颗粒大小。似乎只要他愿意,什么都能看见!
“这……这可真是……不得了啊?”他向周围整个宇宙发问。忽然又有个念头闪过。“我现在这样看东西,该不会是因为瞎了吧?”
他打开灯,发现原有的视力仍然完好,各方面都正常。经过仔细试验,他确认,在原来的普通视力之外,又多了一种,也许是两种额外的能力。他可以随意切换,也可以同时使用!然而,这个发现让吉尼森陷入了思索。
在对新能力有所了解以前,也许最好哪儿都不去,什么也不做。毕竟,他不仅不知道该怎么用,连它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只要他还有扎布里斯卡的丰特玛那么点脑子,就该先找个安全地方做点试验,就算关键时候出了岔子,也不会有危险。离这里最近的巡逻队基地在哪里?要规模大、防守严密的……对,拉德里克斯星区基地正合适。试试能不能不被发现地潜进去。
他定好航向,疾驶而去。不久,艇下出现了一颗青翠、美丽、酷似地球的行星。气候、年龄、大气和质量都与地球相近,居民的体貌和心智,自然也大致与人类相似。真要比较,论智力他们似乎还略胜地球人一筹。这里的巡逻队基地异常坚固。巡逻队的基地始终有严密的屏障保护,间谍光线派不上用场;他要试试,自己的感知力能做到哪一步。照特雷贡西的解释,这点距离应该不成问题。
果然有效。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基地,便看见了。心灵以思想的速度飞过去,进入内部。屏障和金属墙都挡不住他的透视,也没有警报响起。他看到基地人员照常工作,还听见——更准确地说,是感知到——他们正在谈论日常工作。这种惊人的可能性一经显现,他不由得激动不已。
如果还能让其中一个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些事情,问题就解决了。譬如那个计算员,让他揭开计算器的盖子,输入一道积分式。接触他的心灵,请他帮着做这件事,当然容易;可现在要做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吉尼森轻易进入计算员的心灵,竭力用意志驱使他去做那件事。然而,对方没有照办,而是突然站起来,困惑地四下看看,又坐了回去。
“也不是。”计算员仍四下张望。“刚才我想输入一道积分式。可又不是我自己想做的。我敢发誓,有人叫我输入。”
“没人叫你。”另一个人哼道,“以后晚上老实待在家里,也许就不会冒出这些怪念头了。”
这样不行,吉尼森想。那人本该按要求输入积分式,而且事后不该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不过,他原本也没真以为,隔着这么远就能做到,自己毕竟没有阿里西亚人的大脑。还是照原计划,再靠近些试。
他等基地完全转入行星的夜面,确认小艇遮焰板已经就位,便驾驶快速艇下降,在离堡垒稍远的地方着陆。出艇后,他以无惯性状态连续作长距离跳跃,朝目标前进。跳跃逐渐变短、变低,后来索性关掉全部动力,徒步接近。终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墙出现在面前,从地表向上无尽延伸。这是划分基地与外界的力场帘幕。无论物体还是光束,只要任何东西碰上它,便会立即触发一连串他无力阻止的反应。
乍看之下,这座基地并没有多少逼人的气势。几平方英里的平地,四周排着低矮宽大的碉堡,间或隆起几个看似无害的大穹顶,另有几簇建筑。眼睛能见到的,仅此而已。可吉尼森不会上当。他知道,基地的主体在地下一千英尺处。那些碉堡里,藏着监视人员和探测器。穹顶也只是挡雨的罩子,一旦卷开,露出的射线炮,威力并不逊于总基地的巨炮。
右边远处,两座金属高塔间有道门,那是最近的力场入口。吉尼森故意避开它,此刻还不想接受门口那些无所遗漏的光电装置检查。他改用新得的感知力,找出装置的管线,沿线穿过混凝土、钢铁和砌石,一直追到地下深处的控制室。随后,他把心灵叠到值班员的心灵上,堂而皇之地向门口飞去。如今,他当真一身兼作两人:一部分心灵留在空中的身体里,飞向入口;另一部分却在地下深处,看着自己飞来,回应自己发出的信号!
翻板升起,露出向下倾斜的通道,他飞了进去。不久找到一间合适的仓库,他闪身藏好,小心撤回对值班员的控制,同时抹净一切痕迹。随后,他忐忑地等着,看那人会有什么反应。他几乎确信自己做对了,可“几乎”还不够。这次试验关系到的,远不止他一个人的命。值班员却始终安安稳稳守在岗位上。再细查他的思想,也找不到半点疑心;他根本不觉得发生过什么怪事。
还剩最后一项试验:自己究竟能同时控制几个人的心灵?这回最好公开来做。没必要白白让人觉得自己出了洋相。他已经害人出过一次洋相,一次都嫌多。
于是,他按来时相反的步骤回到快速艇,飞入太空,睡了一觉。晨光照到基地时,他关掉探测波中和装置,公开接近。
“拉德里克斯基地!我是独立透镜人,地球的吉尼森,请求着陆。我想与你们的指挥官,透镜人杰隆德司令商议一件事。”
间谍光线扫过快速艇,屏障随即撤去。吉尼森降落,受到平静而郑重的接待。司令已经猜到,这次来访绝非游玩,灰衣透镜人可不会出门散心。他把来客请进私人办公室,开启屏障。
“我刚才没有把来意说清楚。”吉尼森坦言,“但这次来访的理由不能公开。我想在这里做个试验,请您和另外三位最出色、也最‘顽固’的军官帮忙,只占几分钟。可以吗?”
三位军官被叫来后,吉尼森解释道:“我研究精神控制装置已经很久了,现在想试试它管不管用。我会把各位的书放在桌上,每人面前一本,然后试着让你们中的两位或三位弯下腰,拿起面前的书,拿在手里。如果办得到,就让四位都这么做。各位的任务是全力抵抗,尽量别把书拿起来;万一被我迫使拿了起来,也要尽快放回桌上。愿意试试吗?”
“明白!”三人齐声回答。司令接着确认:“当然,不会伤到心智吧?”
“不会有任何损伤或后遗症。我自己也接受过许多次这样的试验。”
“不用,所需的东西都带在身上了。请记住,我希望各位竭尽全力抵抗。”
“那就开始吧!我们一定拼命抵抗。提前说明到这个份上,你还能让任何一个人拿起书,就很了不起了。”
军官们身心并用,拼命反抗,却仍一个接着一个伸手拿起书。只有在吉尼森稍稍放松控制的一瞬,他们才能把书放回。他发现,自己能够控制任意两个人,但还不能完全控制三人。他已经满意,便结束试验。五个人都满头大汗。基地司令正给大家倒冷饮,一名部下开了口:
“吉尼森,你刚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抱歉,这不该问。”
“很抱歉。”地球人不自在地答道,“但这东西还没有准备好。能说的时候,我一定尽快告诉各位,但现在不行。”
“明白。”拉德里克斯人说,“刚一出口,我就知道不该问。”
“总之,非常感谢各位。”吉尼森把空杯子轻轻磕在桌上。“有了这次试验,我就能准确汇报这套装置目前的效果。另外还有件事。昨晚,我在贵方一名计算员身上,作了一次小小的远距离试验……”
“十二号桌那个人?说自己忽然想算一道积分的那个?”
“就是他。请替我解释,是我在做思想波试验,再把这张五十信用币的纸钞交给他,好吗?要是同事一直拿这事取笑他,实在过意不去。”
“好,谢谢……还有……我想知道……”拉德里克斯透镜人另有一件事想说。“嗯……你的装置,能不能逼人说实话?如果能,愿不愿意帮个忙?”
“我想可以。能做到的话,当然愿意。不过,为什么?”吉尼森知道自己能办到,只是不愿显得太过自信。
“有一宗谋杀案。”杰隆德刚说出口,另外三人便心领神会地互望一眼,长长松了口气。“手段极其残忍,死的是个女人,或者说,还是个姑娘。有两名男子被指控犯下此案。他们各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还有诚实的证人为他们作证。可你知道,如今不在场证明究竟能说明多少问题。两人的供述都无矛盾,用测谎器也查不出异常。只是,他们都不肯让我,或者其他任何透镜人,接触自己的心灵。”杰隆德停了下来。
“明白。”吉尼森懂了。“许多无辜的人就是受不了透镜接触自己的心灵,而且能把心灵屏蔽得很严。”
“你能理解,太好了。也许其中一个编出了极其巧妙、连我都识不破的谎言,也许两人都无辜。可凶手又必定是他们中的一个,因为没有其他嫌疑人。现在开庭,只会闹笑话;但一直拖下去,又会威信扫地。如果你的装置能解决这个问题,就能帮整个星区的巡逻队一个大忙。”
“我能帮你。”吉尼森答得干脆,“不过,得准备点道具。做一个盒子,上面装两套伯班克式旋钮,再配五盏小聚光灯,橙、蓝、绿、紫、红各一盏。还要你们最大的耳机,以及一块厚实的黑色蒙眼布。什么时候能开庭?”
开庭的消息传出,远未到指定时间,这颗行星最大城市的大法庭就已挤满旁听者。时刻一到,满屋低语渐渐平息。吉尼森穿着朴素的灰制服,径直走到法官席,在摆着那只怪盒子的桌后坐下。四下一片寂静,两名巡逻队军官走上前。第一位恭敬地替他戴上耳机;第二位同样郑重地用黑布蒙住他的双眼,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视线已完全被遮住。
“我虽然来自遥远的星球,却应邀来审判两名被控谋杀的嫌疑人。”吉尼森庄严宣告,“我不知道案情细节,也不知道嫌疑人的身份。我只知道,两名嫌疑人和证人都已到庭。现在,先把将受审的人找出来。”
一束束颜色各异、锐利刺目的光,在两组人身上扫过。随后,洪亮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已知道嫌疑人是谁。他们现在将依照我的指示,站起来,走到被告席就座。”
两个男人照做了。谁都看得出,他们是在某种可怕力量的强迫下行动。
“证人可以退庭。这里要紧的只有真相。证人也是人,难免有弱点,往往会遮蔽真相,而非使它更清楚。现在开始审查这两名嫌疑人。”
鲜艳而诡异的光再次喷出。强烈的单色光和各种混合光,先照亮一名嫌疑人,再照向另一名,交替不停。与此同时,吉尼森深入两人的心灵,一直查到最底层。先前的安静,如今已成了太空般的死寂。旁听者屏住呼吸,全部心神都被这场怪异的审判吸住。
“我已经对他们作了全面审查。诸位都知道,银河巡逻队的透镜人必要时,可以兼任法官、陪审员和行刑人。但这回,这三个角色我都不担任。这里进行的,也不是诸位通常理解的审判。我已经说过,证人并不需要;现在再说一句,法官和陪审员也不需要。我们只须找出真相,因为真相无所不能。同样,这里也用不着行刑人——真相一经揭开,自会承担行刑人的职责。
“这两个人,一人是凶手,一人无辜。现在,我将从凶手的心里,提取本次残忍罪行,以及他过去犯下的所有罪恶,组合成一幅影像,投射在他眼前的空间中。无辜的心灵完全看不见它。有罪的心灵,却会感知到这幅可憎影像的每一个细节。而看见它,就将终结他的生命。”
一名嫌疑人无须害怕,因为吉尼森早已告诉过他。另一人几分钟前就已因无法克制的恐惧而全身颤抖。此刻,他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拼命用指甲抓挠自己的双眼,发出疯狂的尖叫。
“是我干的!救命!饶了我!把她弄走!啊……啊……啊!”他尖叫着,就这样惨死了。
事情结束,法庭里仍鸦雀无声。受到震撼的旁听者悄悄退场,直到走到外面,才敢正常呼吸。
拉德里克斯的几位军官也好不到哪里去。五人回到基地司令的办公室,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吉尼森依然脸色苍白,神情紧绷。其余四人明白,他找出了真正的凶手,并用某种特别可怕的手段处决了那人;他们也知道,那人犯下的罪行惨无人道。这些,吉尼森心里都清楚。尽管如此,他还是开了口。
“他是凶手。”地球人心情沉重地说,“罪恶深重,跟地狱里那些魔鬼一样。我以前从没这样做过,心里很不好受。可我也不能把这差事推给各位。没有必要,我不愿让任何人看到那幅影像;但不亲眼看见,你们又根本无从明白,那条地狱恶犬到底犯下了多么惨无人道、天理难容的罪行。”
“谢谢你,吉尼森。”杰隆德简短地答道,“吉尼森,地球的吉尼森。这个名字,我得记住,万一以后再需要你帮忙。不过,你今天这样做过以后,即使还有需要,恐怕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你大概不知道,我们这里四颗行星的全体居民,都看到了刚才的情景。”
“当真。照我自己吓成这副模样来看,这个星系怕是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出这样的案子了。再谢你一次,灰衣透镜人。今天你为我们整个巡逻队办成了一件大事。”
“别忘了,把那个盒子彻底拆散,让人再也认不出里面的零件。”吉尼森终于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再问一件事,我就走。各位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防守严密的海盗基地?我不想显得太挑剔,不过,最好是呼吸氧气的温血生物驻守的,这样我就不必一直穿着宇宙服。”
“你这是在拿我们开心吗,还是怎么回事?”这不完全是拉德里克斯人的原话,却正是基地司令惊讶地望着他时,吉尼森收到的思想。
“难道附近还真有这样的基地?”地球人喜出望外。“真有?”
“有。极其坚固,我们目前还动不了它。驻军从军官到士兵,都来自你的母星,太阳系的地球。八十三天前,我们一发现就报告了总基地。你才从那边过来……”他停住了。这话不该对灰衣透镜人说。
“那时我正在住院,和不肯给我饭吃的护士吵架。”吉尼森笑着解释,“说起来,出院以后,离开地球以前,我确实没查过最新资料,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需要。不过,如果这里有资料……”
“是,咬上了块自己啃不动的骨头。”地球人简要说了说在阿德巴兰一号行星被轮形人教训的经过。“不过,后来又有了这东西,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冒险了。附近既然有这么合适的基地,我也省得再到远处去找。在哪里?”
他们给出了坐标,又把费力搜集来的那点情报全告诉他,没问他要这些做什么。连整个星区的巡逻队都攻不下的堡垒,他竟要独自侦察;他们或许也觉得这胆子太大,但即便想过,也把思想藏得严严实实。毕竟,他是灰衣透镜人。这个群体里最弱的人也强得惊人,而吉尼森显然连在其中都属于格外强大的一个。他若愿意讲计划,他们当然乐意听。可他一句没讲,只是倾听。等他们说完对那座基地所知的一切,他才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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