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尼森没有昏过去,至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要做的、非做不可的事还太多。他得离开这里,得回到快速艇,无论如何也得回到总基地。因此,尽管每动一下,痛苦就加深一分,他仍紧咬牙关,顽强地榨取那股深埋体内、连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力量。他只须遵守一条法则:透镜的法则。透镜人只要活着,就不会放弃。吉尼森是透镜人。吉尼森还活着。所以,吉尼森不会放弃。
黑暗一浪接一浪地涌来,他就一浪接一浪地顶回去。遗忘张开温柔的臂膀,甜蜜地引诱着他,他全凭意志将它推开。身体已软得像油灰,处处都在抗拒,他却逼着它完成非做不可的事。他把止血纱布塞进流血最厉害的伤口,这才发觉还受了烧伤——那辆车上除了步枪,一定还装着大功率针束炮。不过,烧伤已经顾不上了,根本没有时间。
一条供电线被子弹打断。剥去绝缘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却做到了。接线更难,电线没有余量,没法把两个断头拧接起来,必须另找一截备用导线,把绝缘皮剥掉,再分别拧上。他疼得几乎昏死,全凭摸索,最后也总算做完。
焊接当然想也别想。线头拧得不牢,他连绝缘胶带都不敢缠,怕一碰又散。不过,他身上确实带着几条干手帕,只是不知能否够到。他终于摸到了,抽出一条,把裸露的接头仔细包好,然后忐忑地试着开启惯性中和装置。奇迹!它工作了!推进器也能用了!
下一瞬,他开始上升。经过先前把他吹出来的墙洞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那段仿佛长达几小时的挣扎,实际大概只有几分钟。轮形人还在洞口疯狂忙碌,试图安上临时挡板,堵住基地里猛烈外泄的空气。他疑惑地看了看气瓶仪表。来得及,只要快!
他便加快速度。这里几乎没有阻碍飞行的大气,正好使他能够尽快离开。他转眼穿过五英里深的竖井,飞入太空。他的精密计时器经得起远比刚才那次坠落更猛烈的撞击,仍在正常走动。他根据上面的时间确定了快速艇的当前位置,几分钟后便赶到了。他好不容易把不听使唤的右臂伸回宇宙服袖子,摸索气闸开关。舱门打开,他终于回到了艇里。
黑暗又逼近了,他再次将它赶开。不能昏,至少现在不行!他拖着身子挪到控制台前,把航向对准太阳。地球太小,隔着这么远,无法直接选作目标。随后,他接通自动驾驶。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衰弱。但必须做的事还没做完,他就得想办法再榨出一点力气。终于,他又做到了。开启伯根霍尔姆,推进器开到最大。撑住,金,再一秒就好!关闭间隔控制装置,关闭探测波中和装置。然后,他把最后一丝力气全都集中到透镜上。
“海恩斯阁下……”他发出的思想模糊、扭曲、微弱。“吉尼森……正在返航……正在返……”
再也撑不住了。他昏了过去,彻底昏了过去,一点力气也不剩。他已经做得太多,远远超过了极限:逼那具伤残的身体做出最后一个动作,逼那饱受折磨的心智送出最后一道思想。他那惊人的生命力也已耗得一丝不剩,他终于跌入遗忘的黑海,直沉到几秒差距的深处。那片黑暗此前一次次想吞没他,如今终于如愿。快速艇却仍以快得难以想象的最高速度飞驰,载着重伤、力竭、深深昏迷的透镜人,飞向故乡地球。
但灰衣透镜人金柏·吉尼森在失去意识前,已经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他最后送出的思想虽然微弱、残缺,却确实发挥了作用。
那道思想传来时,海恩斯空港长官正坐在办公桌前,与满屋的行政官员讨论要务。他是个久经磨炼的老宇航员,经历过无数战斗,也多次住过医院,因此立即明白这道思想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吉尼森是在何等危急的处境下发出它的。
他猛地起身,不管满室幕僚惊愕的目光,抓过麦克风便开始下令。一道,又一道:七个星区内的所有舰船,不分种类和吨位,探测网开到极限。吉尼森的快速艇应该就在附近,找到它,截住它,关闭推进器,拖回本基地第十着陆场。立刻派一名,不,两名驾驶员,穿好宇宙服待命。挑最好的,如果联系得上,就要亨德森,再加沃森或舍默霍恩。随后,他用透镜呼叫老朋友、基地医院外科主任莱西。
“喂,接骨匠,有个重伤员正以自由状态飞回来,你懂我的意思。派个好医生来。你那里有没有会用个人惯性中和装置、又不怕进缓冲网的护士?”
“我亲自去。护士也有。”医生的思想和长官一样简洁明快。“什么时候要人?”
“牵引光束一抓住那艘快速艇,你们就得来。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然后,空港长官把其他工作全部放下,亲自指挥舰队展开搜索网,寻找吉尼森的小艇。
他们终于找到了快速艇。海恩斯关掉显示屏,冲进存放自己宇宙服的更衣室。虽已多年不用,衣服仍保养得很好,随时可以穿。如今,这位年老的宇航员总算有了重新使用它的好理由。当然,他可以派年轻人去,但这一次,他想亲自动手。
穿戴完毕,他大步穿过铺砌的道路,来到着陆场。等着他的两个人都穿着宇宙服,都是一流驾驶员。医生和护士也到了。他匆匆看见一顶俏皮的白帽,下面是一头蓬松卷曲的赤褐色头发,还有洁白制服裹着的匀称年轻身躯,却没有多留意,连她的脸也没注意。他真正留意的是她背上的个人惯性中和装置:它紧贴着背部,佩戴正确、牢靠,而且尚未开启。
这趟救援绝不寻常。快速艇会以自由状态落地;更麻烦的是,海恩斯担心吉尼森自己也单独处于自由状态,而这担心一点没错。人和艇各自保留的固有速度并不相同。救援人员得先登艇,再飞回太空,让艇恢复惯性;然后把吉尼森带到艇外,单独恢复他的惯性,把他的速度调到与艇一致,再带回来。只有做到这一步,医生和护士才好动手救治。随后必须尽快落地——这孩子早就该躺在医院里了。
在此期间,救援人员自己必须始终保持无惯性,直到返回地面。通常,登艇的人会再到艇外,各自恢复惯性,靠宇宙服的动力飞回艇上。眼下却挤不出这点时间,必须先送吉尼森进医院。何况,不能指望医生和护士,尤其是护士,都会穿着宇宙服在太空里飞行。他们只能回去进缓冲网。这又使他们更加耽搁不得:离开地面以后,各自保留的固有速度不变,地面的速度却一直在变。离开越久,速度差越大,恢复惯性时就越危险,必须靠缓冲网接住。
缓冲网其实是只皮革和帆布做成的袋子,内衬用的是卷曲钢丝,钢丝外包着海绵橡胶。袋子靠铍铜弹簧、橡胶和尼龙缆绳连在天花板、四壁和地板上,人类所能想到的减震办法,全都用上了。人体保留的固有速度若与周围环境的固有速度不同,恢复惯性时就会产生相对运动。要吸收、消散这份动能,同时又不把人撞成一团肉泥,可不是随便一个装置都办得到的。人要毫不畏缩地钻进这种袋子,也得有些胆量,尤其事先还不知道它究竟要消去多少动能。海恩斯望着护士挺拔柔韧的年轻背影,想了想,开口道:
“时间要紧。”她突然说,口气坚定。“如果您担心的是我,那大可放心,长官。我以前进过缓冲网。”
她边说边转过脸来,海恩斯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她。好一个美人,甚至可以说是绝色。整个巡逻队恐怕也找不出……
“来了!”快速艇在一道牵引光束的支撑下,落在等候的五个人面前。他们立即上艇。
动作虽急,却不慌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任务,依照步骤,各司其职。
小艇飞快冲入太空。一名驾驶员关掉伯根霍尔姆,小艇立刻猛地向下方和侧面冲去。空港长官与昏迷不醒、身体瘫软的吉尼森用链条连在一起,两人仍保持无惯性状态,从气闸飞出。海恩斯关掉吉尼森的中和装置,两人便以极高的速度向另一个方向飞去。两件宇宙服的推进器同时开启,喷出两条强劲的火焰。
等能够安全接近时,一名穿着装甲宇宙服的驾驶员拿着救生绳飞出,把绳端的挂钩牢牢扣进老透镜人宇宙服上的接口。随后,两名强壮的驾驶员双脚分开,抵住气闸的钢框,忙得满头大汗。他们像遛鱼的钓手,能拉就拉,非放线不可时才放,配合吃力运转的推进器,逐渐消除速度差。
不久,一老一少两位透镜人都被拉回艇中。医生和护士立即动手,冷静而准确,显出娴熟的专业本领。他们转眼便脱下吉尼森的宇宙服和皮制服,把他放进吊床,也立刻明白:在把他送上手术台以前,除了垫上几块纱布,眼下什么也做不了。两名驾驶员挂好吊床后,则一直在观测、计算,商量着如何着陆。
“阁下,小艇现在的速度极高,方向几乎直指地面。”亨德森报告,“绕一圈,用着陆喷口下降,可以把加速度压在两倍重力左右。我们也能作平衡下降,让艇尾朝下,直接降落;但那样大部分路程的加速度都会超过五倍重力。您选哪一种?”
“莱西,哪一个更要紧,时间还是压力?”海恩斯让外科医生决定。
“时间。”莱西立即回答,“直接下去!”病人已经承受过巨大的冲力和压力,再多承受一些,也不至于加重伤势;最关键的是不能耽误。医生、护士和长官马上钻进吊床,驾驶员坐回操纵席,勒紧抗加速束带。五倍重力持续半小时以上,可不是轻松的事。与重力的搏斗,就此开始。
主推进喷口和侧向喷口喷出炽白的烈焰,小艇猛地翻转,又在恰到好处的一瞬被稳稳制住。它不绕轨道,也不盘旋,而是直直地往下落。驾驶员既不用下方着陆喷口,也不用威力更大的制动喷口。总基地最出色的驾驶员亨利·亨德森,要靠“艇尾朝下的平衡下降”来消掉这艘艇可怕的惯性。换成明白话,就是用主推进器的猛烈喷流托住这艘脾气古怪、难以驾驭的小艇,让它直立着,一边抵住地球引力和种种干扰,一边靠推力抵消那股可怕的冲势,把艇身在高速飞行中积聚的动能彻底消耗掉!
他把这次平衡下降完成得极为出色。有一瞬,海恩斯甚至担心,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会直接让艇尾触地。可并没有。离地不足一百英尺时,亨德森把艇身摆平,改用下方喷口,稳稳落下。
等候的救护车和人员立即将吉尼森送往医院,其他人则赶去缓冲网室。莱西医生当然先进去,其次是护士。她应付得像个老手,令海恩斯又惊讶又佩服。医生刚从那只“茧”里出来,她便利落地钻进去。她足足一百四十五磅的体重所带来的动能,使袋子剧烈摆动,猛烈反弹;震动刚一停,她就出来了,穿过草坪,跑向医院。
海恩斯回到办公室,想继续工作,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便又去了医院。他等了一阵,终于等到莱西走出手术室。
“救活?当然能。”外科医生粗声粗气地回答,“具体结果还说不准,我们自己也得再等两小时。先回去吧,海恩斯。十六点四十分再来,早一秒也不行。到时候,我全告诉你。”
空港长官别无办法,只得先走。到了指定时刻,他准时回来。
“情况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地问,“真的能活下来?还是你刚才只是在给我打强心针?”
“能活,而且情况好得多。”外科医生保证,“没问题,放心,比我们原先敢指望的还好。看来这次一定撞得很轻,根本没什么严重的伤。照目前看,连截肢都用不着。他应该能百分之百恢复,不必装假肢,甚至几乎不会留下疤痕。他肯定没遇上飞船在太空里撞毁那种事,否则哪能只受这么点伤。”
“看这张片子。”医生展开一张X光片,透镜人全身的解剖结构清晰地呈现在上面。“先看骨架,实在出色。当然,有几处眼下有些歪;不过,我想,等它复原以后,这就会是我见过的第一副完美无缺的男性骨架。海恩斯,那个年轻人前途无量。”
“当然。不然,我们为什么让他穿灰衣服?不过,我来不是听这个的。说伤势。”
“片子上不都在吗?自己看。两条腿和一条胳膊多处骨折,其中还有开放性骨折,另外还有几根肋骨骨折。肩胛骨也有,这里。对,颅骨还有道裂缝,不过不要紧。就这些。你瞧,脊柱完全没伤。”
“什么叫‘就这些’?那些伤口呢?我亲眼看见了几个,可不是针扎破点皮。”
“没有一处要紧。几处刺伤,两处切伤,都离要害很远。他受伤后不久就自己止住了大出血,所以连输血都不必。还有几处烧伤,大多在表面,治疗起来都不难。”
“还是按十二个星期打算吧,至少十个星期。你也看到了,有几处骨折,尤其是左腿的损伤,再加上两处烧伤,在同类伤里算相当严重。何况,受伤到救治之间耽搁得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看两周一过,他就会嚷着起床,想走动,想找事干。六周以后,怕是要拆你的医院了。”
“多半如此。”外科医生笑了。“他确实不是那种听话的病人。不过,我以前应该说过,我就喜欢治那些不讨医院喜欢的病人。”
“还有一件事。负责照顾他的护士们,我想看看她们的档案,尤其是那个红头发姑娘。”
“早猜到你会要,我已经叫人把档案送来了。喏,都在这里。你能注意到麦克杜格尔,我很高兴,我也一向最喜欢她。克拉丽莎·麦克杜格尔——看名字就知道是苏格兰裔。二十岁,五英尺六英寸,一百四十五点五磅。这些是她的照片,普通照片和X光片都有。看看这副骨架,多漂亮!这是我见过的女性骨架里,唯一真正完美的一副。”
“我对骨架没兴趣。”海恩斯咕哝道,“那个透镜人也只会看它外面包着的东西。”
“麦克杜格尔你尽管放心。”外科医生断言,“好好看一眼这张照片就明白了。她完全够得上那个标准,有这副骨架,她就非得如此不可。就算想走歪路,她也偏不出去一毫米。一个人是男是女,是好是坏,还是平庸无奇,身体、精神、品德和心理状况如何——骨架都能告诉你。”
“也许你看得出来,我可不行。”海恩斯拿起那张“普通”照片——全彩色的立体影像,姑娘仿佛就活生生站在面前。那一头浓密的秀发其实并不红,而是鲜亮浓烈的赤褐,像青铜,闪着红与金的光。她的眼睛……他想来想去,也只有青铜这个词合适,只是其中还散着黄玉和金褐色的斑点。皮肤也隐约泛着青铜色,生气勃勃,光彩甚至超过寻常健康的年轻人。她不只是美,长官想。用医生的话说,她“够得上那个标准”。
“唔,还有酒窝。”海恩斯喃喃道,“比我想的还厉害,这姑娘说不定能威胁整个文明。”他开始翻阅档案。“家庭……嗯。履历……经验……反应与特征……行为模式……心理……智力……”
“这个合格,莱西。”他终于说,“就让她一直照顾他……”
“合格!”莱西哼了一声。“问题根本不在她够不够格。看这头发,看这眼睛,纯粹的萨姆斯家血统。配得上她的男人,一千亿里才有一个。不过,从那副骨架看,他正是这样的人。”
“当然是!你这近视眼的阑尾切除匠,难道还看不出来,他可是纯粹的吉尼森家血统!”
“啊……那我们也许能……不过,他刚当上独立透镜人,现在恐怕还无心留意任何姑娘。暂时做什么都白搭。你知道,年轻的透镜人,尤其年轻的灰衣透镜人,除了任务,别的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至少得过两三年。”
“这也能从骨架里看出来?”海恩斯怀疑地哼道,“通常也许是这样,可谁说得准?尤其是在医院里……”
“这又是外行的误解!”莱西毫不客气地反驳,“恰恰和一般人的想法相反,医院很难萌生爱情。当然,同事之间另当别论。病人常以为自己爱上了护士,可爱情得两个人才行。护士不会爱上病人,因为男人住院治病时,可不在最佳状态。事实上,越出色的男人,住院时反倒往往越不像样。”
“可很久以前,不知谁说过一句话:‘凡是一概而论的说法都不对,包括这句话本身。’”空港长官反驳,“那个小伙子真动了心,可就收不回来了。不能冒险。譬如那个黑头发姑娘,怎么样?”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麦克杜格尔是我见过唯一拥有完美骨架的女人。当然,布朗妮也是个很好的姑娘,可是……”
“可是不适合做透镜人的妻子,对不对?”海恩斯替他说完,“那就把她调开。挑你手头骨架最好的护士来照顾他,别让其他护士靠近。其他人都调去别的医院,至少也调到别的楼层。你再怎么强调医院里只有单相思,我还是相信,只要那个小伙子爱上哪个姑娘,那姑娘就一定也会爱上他。我可不想让他有那么好的机会,爱上一个不够格的人。你说我这判断是对是错?敢下多大的赌注?”
“那你再研究一周吧。我研究人已经六十五年了,跟你研究骨架的本事,大概也能比一比。不过你要明白,我没说他一定会在这里爱上谁,我只是防患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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