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舰向太空逃去,吉尼森跟在后面,把航向和速度调得与它一致。随后,他接通自动驾驶,让显示屏自动记录,着手调谐光束追踪器,却马上发现行不通:间谍光线必须不断手动修正,才能一直对准敌舰指挥室。这一点,他本来就知道。自动控制装置再精密,电流再稳定,即便只隔着一千万英里,也会稍有偏移;在恒星系附近那种颠簸的以太里,尤其如此。装置自己又不会纠偏。过去,这些小调整都是驾驶员顺手做的,他竟一时忘了。
现在,他两头都想顾:既要听海盗舰长向上司汇报,又要在赫尔穆斯接入时追踪光束,测出第二条指向总部的方位线。可他恐怕顾不过来,而这担忧很快就应验了。他恨不得能分出一个自己,哪怕只有几分钟!或者变成维兰西亚人也行:他们眼多、手多,大脑又分成许多部分,能同时办好六件事。他办不到,也只能试试。也许该带个伙伴来……不,那样后面的事就全毁了。他还得靠自己。
通讯接通,海盗舰长开始报告。吉尼森一手操纵间谍光线,一手调节光束追踪装置,勉强取得一部分方位数据,也录下了零星几段谈话。然而,基地司令把舰长的通讯转接给赫尔穆斯的那一段,他却漏听了——这偏偏是整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辛辛苦苦追着的光束突然消失,吉尼森大吃一惊。随后只听见赫尔穆斯训斥那可怜舰长的最后几句话。
“……责任不全在你,这次暂不严惩。立即前往阿德巴兰一号行星基地,向该基地司令交出战舰。此后三十天,按当地历法计算,一切工作都听从他的安排。”
吉尼森慌忙调回追踪装置,想查出发信源。可是还没调准,赫尔穆斯已经说完,总部发来的光束消失了。吉尼森靠回座位,陷入沉思。
阿德巴兰!那几乎就在太阳系隔壁,自己却已从太阳系一路追了这么远。巡逻队搜得那么严,他们怎么还能在这样近的地方藏住、甚至重建一座基地?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好歹现在知道目的地了,事情便好办些。还有个疏漏,也险些坏了大事:他总不能永远睁着眼跟踪!人总得睡觉,一睡,猎物就会跑掉。艇上当然有CRX追踪器,只要目标还在最远探测范围内,它都能自行锁定。原本只须在它的显示屏与间隔控制装置(spacer)和推进器的自动控制系统之间接个光电继电器,就能自动跟随,可他竟没要求装上。好在如今去向已明,前往阿德巴兰的路又足够长,造十来套这样的装置都来得及。他零件齐,工具也不缺。
于是,吉尼森从容地跟着穿越太空的海盗舰,造起了那套他自己命名为“跟随器”的自动装置。在它完成以前的四五天里,他每逢“夜间”都会丢失目标,但醒来后,总能不费多少工夫就重新找到。装置造好以后,敌舰便再也没从眼前消失。他每天继续改进,最后把它做得几乎除了说话,什么都能干。随后,他竭力思索该怎样完成眼前的任务,结果却很不理想。要解决任何难题,无论是列方程,还是作逻辑推理,都得先掌握足够的数据。可吉尼森掌握的数据根本不够。未知太多,已知又太少。
第一个具体问题,是怎样潜入海盗基地。巡逻队没能把它搜出来,说明它必定藏得极其巧妙。按他对阿德巴兰一号行星的印象,要在那里藏住基地这样庞大的设施,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本事。他只去过那个星系一次,那回……
虽然孤身待在快速艇里,又远在深空,想到那次出行的经历,他仍不禁脸红。他追查两个毒贩,在阿德巴兰二号行星降落,遇见了一位美女:活力四射、完美无瑕、明艳得惊心动魄,诱惑力之强,平生仅见。他当然见过许多美人,有靠美貌谋生的,也有不以此为业的;从社交名媛到舞女、演员、模特,还有那些摆姿势展示身段的女郎,无论本人还是电视上的形象,他都见过不少。可他从没想过,夏奈特制造的幻梦之外,居然真有如此令人心动的女子。她把一个身陷困境、羞怯无邪的少女演得天衣无缝。只要再多维持一会儿那副姿态,会发生什么?想到这里,吉尼森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然而,她和毒贩打交道太多,却很少接触巡逻队员,完全误判了透镜人候选者的感受与反应。她风情万种地投入他的怀抱,反让他觉得极不自然。这样的女子,不可能无缘无故陪他玩这种爱情游戏。她一定与他追捕的两个人有关系。他挣脱了拥抱,只添了两处擦伤,又险险抓住她那两个正要逃走的同伙。从那以后,他便有些怕漂亮女人。要是能再遇上那个阿德巴兰坏女人就好了,就一次!当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如今……
不过,沿着这个念头想下去,眼下没有任何用处。现在该考虑的是阿德巴兰一号行星。那里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生命,是个阴沉荒凉的世界。地表像他的手背一样裸露,遍布死火山口、断崖和裂隙。把基地藏在那里,必定是一项艰巨的工程;但反过来,要接近它,也同样困难。基地多半不在地表,即使在,也必然伪装得十分周密。无论如何,通往基地的各条路线上都一定设有屏障,并配有使用可见光、紫外线和红外线的监视设备。到了那里,探测波中和装置便帮不上忙。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屏障和监视设备。问题是:有什么东西,能够不触动警报就进去?
这艘快速艇肯定连靠近都做不到。他一个人呢?当然,呼吸需要空气,宇宙服非穿不可;可服上动力装置的辐射又怎么办?也不一定成问题。他可以降在探测范围外,关掉动力,徒步过去。然而,屏障和监视设备仍在。只要敌人盯得严,他就毫无办法,而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疏忽上。
那么,究竟什么能穿过这些障碍?他把眼下的条件一一想过,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只有海盗自己放行的东西,才能进得去,而前面这艘海盗舰正要进去。他非得躲进那艘舰里,随它进入基地不可。办法既定,接下来只需解决怎样登舰的问题。出乎意料,这一步竟然简单得可笑。
进了基地,又该做什么?或者说,他能做什么?几天里,计划想了一套又一套,推翻了一套又一套,最后他索性全抛开了。基地设在哪里,有些什么人,怎样布置,平时如何运转——这些全不知道,连个粗略的计划也定不了。目标他很清楚,如何下手,却一无头绪。只好等机会出现,从中挑最合适的,再根据当时的情势决定怎样行动。
打定主意后,他把间谍光线投向那颗行星,仔细检查。它和记忆中完全一样,甚至还要糟糕。荒凉、炎热、干燥,没有任何类似土壤的东西,整个地表由火成岩、熔岩和浮石构成。巨大的山脉纵横交错,毫无规律;每条山脉都是由一连串死火山和爆裂的火山口组成的。无论山坡、岩石平原,还是火山口壁和谷底,都被无数更小的火口及爆炸留下的大洞蚀得千疮百孔。仿佛这整颗行星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一直遭受着来自太空的轰炸。
他用间谍光线彻底扫过地表和行星内部,什么也没发现;又用探测器和追踪器查探内部,同样一无所获。当然,再靠近些,电磁设备会探出铁,而且是大量的铁。可这个消息也毫无意义,因为几乎所有行星都有铁核。他已经把阿德巴兰一号行星查得比普通勘探船细致得多了,但依仪器的探测结果,他仍未能在地表或地下找到类似基地的设施。然而,他明知这里有基地。这就意味着,赫尔穆斯的基地也许终究还在银河系内,只是用了同样的办法躲开探测——很可能是用厚达数英里的铁或铁矿石挡住了探测。现在,非找到定位总部的第二条方位线不可了。不过,他正迅速接近阿德巴兰星系,得赶快准备了。
他把个人装备,包括那套中和装置,一件件系上腰带。随后,他仔细检查宇宙服及附带的补给和设备,再把宇宙服挂到伸手可取的钩子上。他瞥了一眼显示屏,确认“跟随器”运转正常。追踪者与被追踪者已进入阿德巴兰星系,海盗舰减速,小艇也随之减速。终于,对方恢复惯性,准备沿螺旋轨道下降着陆。吉尼森没有继续照着做,而是先一口气下降到离荒凉地表五万英里以内,才关掉伯根霍尔姆。在远离海盗舰着陆轨道的位置,他将小艇送入一条近乎正圆的环绕轨道,随后关闭全部动力。他留在艇里观测、计算了一阵,把轨道算得足够精确,确保未来任何时刻都能准确找回小艇。然后,他穿上宇宙服,进入气闸,踏入外部空间。确认身后的外舱门关严后,他开启宇宙服的推进喷口,驶向海盗舰的着陆轨道。
在有惯性状态下,他慢得像没在前进,不过时间还很充裕。所谓慢,也只是相对而言。实际上,他正以远超每小时两千英里的速度穿过太空;小巧而强劲的推进器还在不断提高他的速度,加速度为地球重力的两倍。
不久,敌舰慢慢接近。它来到吉尼森下方时,吉尼森把加速度提升到五倍地球重力,开始朝目标作长距离的斜向下降。这是全程最危险的一段。但透镜人相信,敌舰军官此刻只顾着看前方和下方,不会注意后方和上方。果然,他顺利接近,始终未被发现。此刻,海盗舰正处于有惯性状态,沿着着陆螺旋轨道高速飞行。可要接近并登上这样的船,对熟练的宇航员来说,只是基本功。海盗舰现在只用制动喷口,喷焰不会遮挡他的视线,也不会照亮他的身影。他对准航线,进一步匹配速度,缓缓靠拢,然后抛出磁铁,双手交替拉近距离,打开紧急气闸,进入了舰内。
他若无其事地沿通道走向舰尾,进了战斗人员如今空荡荡的舱区。在一间舱里,他躺上吊床,扣好抗加速束带,把间谍光线伸进指挥室。借着舰长的显示屏,他看见下方崎岖破碎的地表一点点逼近。不好降啊,他想;这家伙倒开得漂亮,只是偏要挑难的来。多绕行星一圈,再用专为着陆而设的下部喷口滑下去,本来轻松得多;他却一头朝下直扎,靠制动喷口猛烈喷射,弄得整艘舰跳跃、颠簸、翻转。它降得飞快,直到钻进一个巨大的火山口,深深落到环形山脊以下,驾驶员才把舰身扳平,恢复正常的着陆姿态。
吉尼森仍嫌下降太快,但海盗驾驶员却心中有数。战舰沿一道宽阔幽深的竖井,垂直下降了五英里,终于抵达底部。周围墙上开着许多窗口,正前方耸立着一道巨大的气闸外门。门打开了,战舰连同着陆平台一并被拉了进去,门又在身后关上。这就是海盗基地,而吉尼森已经身在其中!
“所有人听着!”舰长厉声下令,“这里空气有剧毒,足以致命。全员穿上宇宙服,确认储气瓶已充满。他们给我们准备了有正常空气的房间,但在我下令以前,宇宙服一条缝也不准开。现在集合!五分钟以后,还没到指挥室的,留在舰里,死活自己负责!”
吉尼森立刻决定混入集合的队伍。留在舰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况且,舰上肯定会有人检查。他的空气还很充足,宇宙服看起来又大同小异,若有人对他的身份起疑,透镜会立刻发出警告。还是去吧。万一点名怎么办?不过,现在再犯愁也没用。
没有点名。舰长根本不理会部下,爱跟不跟,随他们的便。不过,留在舰里就意味着死,所有人都准时到齐。五分钟一过,舰长便大步走出去,众人跟在后面。队伍穿过一道门,向左转,一个生物迎上来接待舰长。对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吉尼森没能看清。大家停了片刻,又零零散散地往前走,随后向右转去。
吉尼森决定不再跟随。这里离外面的竖井不远,真到万不得已,还可以打穿墙壁逃走;在那以前,他也许能查清整个基地,再拟定办法。不久,他找到一间看起来暂时闲置的屋子,走了进去。从厚厚的透明窗户向外看,可以看见竖井接近底部那片巨大的圆柱形空间。
接着,他用间谍光线看着海盗们走进为他们安排的房间。那也许是贵宾套房,可吉尼森怎么看,都觉得这些刚才还与他同船的人像是被当成囚犯关了起来,毫无体面可言。刚才脱离队伍,看来是对的。他继续向四处探查,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地方:通讯室。可是,朝那间光线还算充足的屋子里一看,他惊得张大了嘴。
他原本下意识地以为,基地里住的应该是人。因为这个星系唯一有人居住的星球阿德巴兰二号行星,是地球的殖民地,居民都是地球人,而且和芝加哥、巴黎的居民一样,都是白种人。可是……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去过不少行星,却从未见过这种生物。简直是车轮,会滚着走。轮毂好像是头,上面有眼睛,又伸出几十条胳膊,每条胳膊末端都有一只看来极灵巧的手……
“沃格纳!”一道清晰的思想从一个怪物传向另一个,同时也闯进吉尼森的透镜。“有人,有个外来者,正在窥看我。你替我一下,我去排除这个讨厌的干扰。”
“是那些地球生物里的一个?我们很快就会让他们明白,这样擅自窥探是不能容忍的。”
“不,不是他们的人。感觉相近,但气息完全不同。何况,他们当中根本没有人配备这种仪器;它不过是对天生精神能力的拙劣模仿。我这就……”
吉尼森马上开启思想波屏障,却已来不及挽回。在那间遭到窥探的通讯室里,刚才那个轮形人继续怒道:
“……调整自己的感应,查出这道窥探来自哪里。窥探的迹象现在消失了,但窥探者不可能离得很远,因为基地的外墙有防御屏障和防护罩保护……找到了!第四通道七号房有一片思想穿不透的空白,多半是我们的一位客人,现在躲在思想波屏障后面。”他随即命令一队警卫:“抓住他,和其他人关到一起!”
吉尼森听不到这道命令,不过,他已经准备好应付一切。因此,来抓他的人很快发现:命令好下,执行可没那么容易。
“站住!”吉尼森厉声喝道,透镜把命令深深送入轮形人的心中。“我不想伤害你们。可不许再靠近!”
“你?伤害我们?”对方的思想冷冷传来,清晰无比。他们暂时退去了。不久,一队披甲持械的轮形人出现,不知是刚才那些,还是另一批同样的生物。
在这里,吉尼森又发现,德拉米特枪根本派不上用场。敌人的装甲上也有屏障发生器,防御力丝毫不逊于他的。很快,室内便充满了刺眼的力场光辉,连周围墙壁都开始崩裂、汽化,可双方都毫发无伤。于是,透镜人再次用上了那件中世纪式的武器。他把德拉米特枪插回枪套,挥动宇宙斧杀了上去。他虽不如范巴斯柯克,但力量、技巧、速度都远超普通地球人。在面前这些对手看来,他简直就是大力神。
战斧一下接一下地劈落,房间转眼成了血腥气冲鼻的屠场。每个角落都高高堆起轮形人残破的尸体,血液和黏液流了一地。剩下的几个敌人不愿再与这势不可挡的钢斧对抗,滚动着逃开了。吉尼森脑中念头飞转,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
目前看来,这趟行动搞砸了。不能再留,趁手脚还完整,赶快撤。可怎么走?从门出去?不行,怕是来不及走到出口。轻武器的弹丸穿不透他的屏障,敌人现在已知道了。下一次,他们会推来一门火炮,更可能是半便携式光束炮。不如打穿墙壁出去。这还可以给敌人留个烂摊子,对逃跑也有利。
不到一秒,他便想定,转向墙壁。他将德拉米特枪的孔径调到最小,功率开到最大,喷出锋利的切割光束。墙壁很快被打穿。他把枪口向上移动,再绕着切了一圈。
他虽快,还是慢了一步。身后滚进一辆低矮的四轮车,上面架着一台复杂而可怖的机器。吉尼森猛地转身,恰在这时,切开的那块墙砰然向外崩落。空气奔涌而出,裹住他的身体,把他从缺口甩进竖井。与此同时,车上的机器发出断断续续、刺耳的轰鸣。弹丸撕开装甲,钻进皮肉,每一击都像范巴斯柯克的宇宙斧砍来,沉重得要把骨肉碾碎,痛得全身麻木。
吉尼森头一回受这么重的伤,难受得几乎要吐。身体被弹丸打烂,疼痛、麻木和震惊搅在一起,右手却已猛然伸向惯性中和器的外部开关。他正带着惯性下坠,记得井底只隔十到十五米;再不动作,就得直摔下去。他扳动开关,毫无反应。什么地方被打坏了,推进器也死了。他把装甲袖管扣进固定夹,往回抽出手臂,想用内部控制装置,却已来不及。轰的一声,他砸在先落下的碎石堆顶,石堆还在塌动。更多碎块从上方落来,撞着装甲弹开,响得像锅炉工场。
也就是说,那堆还没落稳的碎石,多少替透镜人缓冲了一下。但在有惯性状态下从四十英尺高处摔下来,仍绝不是小事。撞击的感觉,仿佛一千台打桩机同时轰在身上。骨头断了,伤口撕大了,难以承受的剧痛像巨浪一样席卷全身。与此同时,他隐约感觉到,仁慈的昏迷正逼近,要把他那痛苦呼号的意识吞没。
浑身的震痛和迷乱之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起来。那是使他成为如今这个人的最根本的品质,说不清,也无从理解。他还活着。透镜人只要活着,就不放弃。现在一放弃,便是死:空气正在飞快漏走。装备盒里有塑性填补剂,弹孔也小,必须堵住,马上堵住。他试了试,左臂完全动不了,想必伤得厉害。每吸一小口气都痛得像火烧,肋骨一定断了一两根;幸好呼吸时还没带血,肺大概没破。右臂能动,却像一团泥,又像根本不是自己的。他竭尽意志,强迫它动,从固定好的袖管里抽出来,再逼那只铅块般的手在积血中摸索。宇宙服鼓起的那一块,似乎都快被血灌满了。他终于摸到装备盒。又熬过了仿佛无穷无尽的剧痛,那只迟钝的手才打开盒盖,取出填补剂。
疼痛还在加剧,他仍挣扎着扭动受伤、几乎不能动弹的身体,用唯一能动的手,摸索宇宙服上漏气的小洞。宝贵的空气正从洞里嘶嘶地往外泄。他找到一个洞,便迅速塞入填补剂。等最后一个洞堵上,他便瘫倒下去,精疲力竭。现在,他反而不大觉得痛了。痛苦已超过可承受的极限,神经本身拒绝再担这样的重负,切断了感觉。
还有许多事要做,可不歇一歇,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意志再坚强,也得先让饱受折磨的肌肉歇一歇,稍稍恢复些力量,才能逼自己再动起来。
空气还剩多少?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漠不关心,像是在想别人的事。也许气瓶已经空了。当然,他堵住那些漏气的洞,不可能花上自己感觉的那么长时间,不然,瓶里和服内应该早已一点空气都不剩。可无论如何,也撑不了多久。他想看一眼仪表,确认余量。
可是,昏迷正越来越深,连眼珠也转不动了。不知多远的地方,有一片起伏的黑暗,深处柔软舒适,仿佛天堂。安宁与休息的海中,伸出巨大、柔软、温存的臂膀,要把他拥入怀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哄着:何必再受苦呢?只要不再撑着,就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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