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纽约宇宙空港有一批急着运往阿尔扎坎的货,已经积压了好几个星期。而且,不光是去程的货急着运出去:回程船本该带来的阿尔扎坎香烟,如今在整个地球已一支难求。也许还有人把仅剩的几盒锁在保险柜里,但无论出多高的价,也绝不肯卖!
那个时代和今天一样,奢侈品一旦短缺,价格便会疯涨。阿尔扎坎香烟本来就只有巨富才抽得起,而这种人真想要什么时,价钱从来不是问题。想抽阿尔扎坎香烟的人很多,而且想得心痒难耐,这一点毫无疑问。行情报告写道:
“求购:每盒十支,出价一千信用币。出售:没有,出价再高也没有。”
商界巨头马修斯盯上了这看不到尽头的涨势,千方百计想派船去阿尔扎坎。只要一船阿尔扎坎香烟能够平安卸在地球任何一座宇宙空港,赚的钱就比他整个船队正常经营十年的利润还多。因此,几周来,他四处托人,想得到的关系全都找遍了,暗中活动不休。他求助于政界、财界,用的手段有时甚至已近乎犯罪。可是,毫无成效。
因为,即使找得到一批不怕死的船员,没有护航,也根本谈不上出发。船回不了地球,就没有利润。船是他的,他自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可给船护航的攻坚舰听命于银河巡逻队,巡逻队偏偏不肯派舰。
当局对最初申请的答复是:只有列为“必需品”的物资才予护航;“次必需品”中,特别有用或确有必要的,在条件允许时偶尔也可批准。但像他这批货一样的“奢侈品”,毫无希望。不过,如果他的普罗米修斯号有幸得到护航许可,会通知他。于是,这位商界大亨便开始想方设法向巡逻队施压。
地方和中央的政界高层,使出种种手腕,接连送来“请求”。财界先拿好处诱惑,再施加高压威胁,最后更把他们那一套施压手段全使了出来。然而,恳求、要求、威胁、施压,统统无效。巡逻队既说不动,也压不服,奉承、收买、恐吓一概不吃。此后,任何方面就这件事再来交涉,都不予理会。
交际、政治、谋略、经济上的手段一一用尽,他终于认命,放弃了派船的念头。就在这时,纽约空港基地收到了一道总基地发来的正式命令,甚至没有加密:
“准许宇宙船普罗米修斯号出航,前往阿尔扎坎。解除巡逻舰B42TC838现有任务,派该舰随行护航。签署:海恩斯。”
即使一颗炸弹落进基地,也未必能激起这么大的轰动。没人能解释原因:基地司令不知道,被点名的攻坚舰舰长不知道,普罗米修斯号船长不知道,连又惊又喜的马修斯也不知道。但所有人都全力以赴,促成货船尽快启程。毕竟,出航准备实际上早已完成。
临近预定启程时刻,基地司令和马修斯正坐在办公室里,吉尼森来了——更确切地说,是他通知两人自己已经到了。随后,他请两人到快速艇的驾驶舱里谈话。对灰衣透镜人的要求,没有人会质疑或反对。
“两位一定觉得奇怪吧。”他开口说,“我尽量简短说明。请两位到这里来,是因为附近我只知道这个地方谈话方便,又不怕被人偷听。两位也许没留意,这里到处都有间谍光线。普罗米修斯号能去阿尔扎坎,是因为看来那一带海盗最多,我们省得满宇宙去找。马修斯先生,选中您的船有三个原因;您四处奔走,想争取特殊待遇,可不是其中之一。首先,眼下没有运送必需品或次必需品的货船等着驶往那个方向。其次,我们不想让您的公司倒闭。大航运公司里,我们不知道还有哪家像您这样岌岌可危;也不知道还有哪家公司,一船货物竟能给财务状况带来这么大的改变。”
“您说得完全对,透镜人!”马修斯由衷地赞同,“不是破产,就是大赚一笔,只能是这两个结果。”
“下面说说接下来会怎样。您的船和攻坚舰,照计划在十四分钟后启程。到了瓦莱里亚附近,两艘船都会被召回;命令要求攻坚舰立即赶往救援。因此,攻坚舰掉头返回,但您的船长多半怎么也不肯跟回来。他会说,既然启程去阿尔扎坎,就非去不可……”
“偏偏就会这样。”吉尼森倒像觉得很有趣。“这也是您的船获准出发的第三条理由:它肯定会遭到海盗袭击。您还不知道,包括船长在内,船上超过半数的人其实都是海盗。他们……”
“什么?海盗!”马修斯叫了起来。“我这就去,把他们……”
“什么都别做,马修斯先生。留在这里,安静看着。我们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可是我的船!我的货!”船东简直要哭了。“真要出了事,公司就……”
“请听我说完。”透镜人打断他,“攻坚舰一走,船长几乎肯定会发消息给海盗,告诉他们,自己的船正是送上门的好猎物。但不出一分钟,他就会死。船上的其他海盗也是一样。接下来,您的船在瓦莱里亚着陆,接上一队由彼得·范巴斯柯克率领、身经百战的太空战士。然后继续前往阿尔扎坎,途中遇袭,装样子抵抗一下,立即投降。等那伙人登船,就有他们受的了。何况,那艘完成了‘救援’任务的攻坚舰,也会折返回来,在附近跟着。”
“那么,我的船真能去到阿尔扎坎,再平安回来?”马修斯呆住了。事情早已超出他的掌握,变化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他不知该如何理解。“可我的船员里既然有海盗,有些人就可能……不过,真有需要,我可以请警察保护。”
“只要不发生完全无法预料的意外,普罗米修斯号就能带着全部货物,安然往返。一路都有攻坚舰护航。当然,至于您担心遭到报复那件事,就得请当地警察处理了。”
“我把计划告诉攻坚舰舰长时,他也想知道这一点。”吉尼森笑了。“他希望到时能尽量靠近。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可惜,得等海盗收到信号以后,才由他们决定。不过,对博斯科恩来说,去程的货物远比阿尔扎坎香烟值钱,所以,他们一定会在去程动手。”
“可用这种办法,就能俘获一艘海盗战舰?”司令有些怀疑。
“不能。但敌人会损失大批人员,不得不直接返回基地。”
不久,货船和攻坚舰喷出两道明亮的火焰,腾空启程了。吉尼森这才请船东离艇。
“我是不是也该告辞了?”司令问,“还得执行那道命令。”
“再等两三分钟。还有一件事,要正式通知您。马修斯即使需要警察保护,也不会需要太久。货船遇袭,就是清剿大纽约地区海盗的信号。这里是地球上海盗活动最猖獗的地方。这件事不用您和您的部队直接动手,不过,最好让大家知道。我想,自己人应该在电视新闻公布以前先知道消息。”
“是。不过您也明白,要查清这么大一个组织里的每个人,总得花很长时间。我们既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又不能牵连无辜。”
“真是好消息。那就告辞了,以太澄明,透镜人!”基地司令回自己的岗位去了。
客人离开,气闸自动上锁,舱门密封后,吉尼森立刻驾驶快速艇起飞,朝瓦莱里亚进发。前面两艘船比他早出发了几百秒,都是在无惯性状态下飞出大气层的,他也一样。因此,他已落在它们后方数百万英里之外,还偏离了它们的航线约一万英里。不过,对这艘巡逻队最快的艇来说,这点距离不值一提。只须保持轻松的巡航推力,几分钟便能赶上。他追到距离两船一光年以内,就放慢速度,维持着这个间距。
换作普通飞船,早就被探测到了。但吉尼森的艇有些特别。除电磁和光学装置外,任何探测波都找不到它。因此,即使只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在开阔空间里,连慢船也只需大约三十秒就能驶过——它也仍然安全。这个距离已远超电磁探测的范围。至于光学设备,即使经过亚以太转换,只要观察者不知道确切该朝哪个方向找什么东西,可靠范围也不过几千英里。
吉尼森就这样紧随普罗米修斯号和护航的攻坚舰。临近瓦莱里亚星系时,召回指令传来。果然,叛变的船长回电拒绝服从,同时向海盗上层发了消息。攻坚舰掉头,商船继续前行。可是没过多久,商船突然恢复惯性,停了下来,舱门里接连抛出一些东西,大概就是混在船员中的海盗尸体。随后,普罗米修斯号再次进入无惯性状态,径直赶往瓦莱里亚行星。
无惯性着陆极不合常规,通常只有落地后马上又要起飞,才会这样做。它省去了盘旋减速的时间,也免得计算复杂的着陆轨道——那绝不是外行能算出来的。可危险也在这里:中和物体的惯性,需要持续输入大量能量。舰船停在行星表面时,这股力量只要中断一瞬,通常就是一场大祸。毕竟,中和惯性不是魔术,不能凭空得到什么,也不能违背物质与能量守恒。一旦力场失效,船就会恢复原来的速度、动量和惯性,与力场生效那一刻一模一样。譬如,一艘船从地球出发,原有相对太阳每秒约十八点五英里的轨道速度;它进入自由状态,飞到火星,保持无惯性落地,再恢复惯性,那么,最初的速度就会连同方向一起,瞬间回来。后果如何,还是留给读者想象吧。当然,恢复速度后的飞船也可能平安飞回空中,只是多半不会。
所以,飞船一般不在无惯性状态下装货,却可以接人,尤其是那些穿着动力宇宙服、熟悉太空行动的军人。离开行星后,人和船必须立即各自恢复惯性,再由人把自己的固有速度调到与船相同。虽然多一道手续,所需的时间仍远少于一次有惯性着陆。
因此,普罗米修斯号保持无惯性状态降落,吉尼森的小艇也照样落下。他穿好装甲宇宙服,以应付瓦莱里亚异常浓密的大气,然后走出艇舱。在可怕的重力下,他颇觉吃力,走向正安排部下逐个登上货船的范巴斯柯克少尉。
“嘿,金!”荷兰人愉快地招呼,“事情都照计划办得顺顺当当。十分钟后起飞,不会让你久等。”
“你好,少尉阁下!”透镜人同样亲热地回答,又特意给这位新任军官行了一个夸张的正式军礼。“听着,巴斯,我想了不少,刚有个主意……”
“不,不行!”战士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让你加入。可那不行。”
“不行。”瓦莱里亚人一口回绝,“你得留在快速艇上。货船里已经塞满了货物和我的部下,容不下你那艘小艇。挂在船外也不行,那会把整个计划都暴露了。再说,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能给灰衣透镜人下命令,而且也就这么一回!我命令你离这艘船远点,不许上船。我会盯住你,非让你照办不可,你这只地球小虾米!哈,这话说着可真痛快!”
“当然痛快,你这头不讲理的瓦莱里亚猿,块头大、肚量小的家伙!”吉尼森回骂,“死脑筋……是海恩斯的命令,对吧?”
“嗯,是。”范巴斯柯克点头。“不然,我怎么敢这样说?不过别失望,你又不吃亏。我们这边早就十拿九稳了,你往后不知在哪儿,还会遇到更有意思的事呢。对了,金,恭喜你。这个身份,你当之无愧。哪怕你走到麦哲伦星云再回来,我们也都支持你!”
“谢谢。也恭喜你,巴斯,愿你以后还有更多这样的喜事。好吧,既然不肯让我上船,那我就跟在后头。以太澄明!其实,我倒巴不得明天一早,以太里到处都是海盗。不过不会的。他们大概会等到离目的地很近时才下手。”
有时,他会仗着快速艇的出色性能,四处飞一飞;但更多时候,他待在更舒适的攻坚舰里。他用磁力固定器把小艇贴在攻坚舰的装甲上,自己则与舰上官兵一同吃住,聊天、读书、训练、游戏,在太空中结下深厚的友情。不过,等到盼望已久的袭击终于发生时,他恰好已经回到艇上,因此得以从头到尾看清、听清一切。
先是熟悉的干扰波充满四周空间,随后,袭击舰出现,用磁铁吸住货船,开始发射光束。火力并不猛,仅仅把防御屏障略微打热。吉尼森立即把间谍光线探进海盗舰。
“地球人,还是北美洲人!”他不禁惊呼,“不过,也难怪。这次袭击早已安排好了,普罗米修斯号原先有过半船员是纽约的匪徒。”
“这家伙真讨厌,居然开了防侦察屏障。”敌舰驾驶员向舰长抱怨。他说的是英语,但这对透镜人并无影响。不论对方以什么方式交流,哪怕直接传递思想,吉尼森都一样明白。“计划里可没这一条吧?”
如果指挥的是赫尔穆斯,或总司令部的其他能人,袭击到这里就会立即中止。驾驶员刚才流露的那点不快,只需稍加点拨,就可能转为怀疑。但这位舰长全无想象力。因此,他只说:
“本来就没提过这件事。大概现在是大副当班,他不是我们的人。船长会开舱门。要是不马上开,我们就替他打开……瞧,开了。再往前一点……停!弟兄们,上!”
几百名身穿宇宙服、携带武器的人,涌进货船的气闸。然而,登船队最后一个人刚通过入口,一件完全不在计划里的事就发生了:气闸外门轰然关上,锁扣落下!
“打掉他们的屏障!轰开它,把间谍光线伸进去!”海盗舰长吼道。他没有吉尔德斯利夫那份勇悍,不肯亲自带着凶徒冲杀,倒学起博斯科恩的高层,安坐指挥室发号施令。可前面说过,他学得也不全像:该起疑时不起疑,等到怀疑,已经晚了。“难道有人出卖了我们?……有人想黑吃黑?”
“马上就知道。”驾驶员低吼。与此同时,间谍光线穿透屏障,船里的惨烈景象显现出来。
原来,范巴斯柯克和他的瓦莱里亚部队既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也绝不是海盗想象中的普通船员。海盗原以为,对手没有装甲防护,武器也不齐备,还经过了内部的叛乱、争斗和残杀,早已无力还手。
恰恰相反,袭击队撞上的是一支占据压倒性优势的部队。对手不但个个体力更强、行动更快,而且还用半便携式光束炮扼守船内每条通道,每条至少一门。热射线一扫,大多数海盗连是什么打中了自己都没弄明白,就已当场毙命。
可死在这里的,反而算幸运。挺过第一轮齐射的人,接着看到了迎面扑来的瓦莱里亚部队,对方甚至没有拔德拉米特枪。瓦莱里亚人知道,海盗的宇宙服能抵挡手持射线武器几分钟;他们又不屑于重新架设那些笨重的半便携炮。于是,他们提起宇宙斧杀了过来。海盗一见,吓得尖叫,四处逃窜。可是,根本无路可逃,出口已经锁得死死的。
海盗登船队就这样全军覆没。范巴斯柯克说得没错,这甚至称不上战斗。在瓦莱里亚人挥起的宇宙斧面前,普通宇宙服和薄铁皮没什么两样。
海盗的间谍光线恰好赶上了屠杀的尾声。舰长的脸先涨得发紫,随即变得惨白。
“巡逻队!”他喘着气。“瓦莱里亚人,整整一个连!我们果然被人出卖,中了圈套!”
“没错,给人耍了个彻底。”驾驶员赞同,“可还没完。又有东西来了,肯定不是童子军。要是给攻坚舰吸过去,我们可就彻底完了,不是吗?”
“太远,还看不清,不过像是。说起来,头儿,人家怎么可能不派护航,就让那帮家伙出来?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货船的屏障,我们一个小时就能烧穿。是不是该准备逃了?”
舰长照办,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翻滚。要是让攻坚舰逼近到磁铁能起作用的距离,就全完了。自己最强的光束连对方的屏障都打不热;对方一开炮,自己的防御连一秒都撑不住……而且,上头还会命令他返回基地……
“果然是它!”驾驶员把推进器开到最大。“攻坚舰!好一个狠毒的圈套。回基地?”
“回去。”舰长垂头丧气地开启通讯机,向直属上司汇报:那场所谓精心策划的袭击,已经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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