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强大的舰队已经出发,去营救那些也许仍在躲避海盗追捕的不列颠尼亚号船员。总基地内热烈的庆功宴也已结束。然而,基地防护罩外,欢庆活动才刚刚热闹起来。各位专业人员和维兰西亚人都被赶来的民众团团围住。地球人对维兰西亚人一无所知,这些智力高超的爬行类生物对地球也同样陌生。可是,只凭他们曾帮助巡逻队这一点,地球人便向这些客人敞开了一切大门,极尽款待之能事,而客人们也乐在其中。
“我们要见吉尼森!我们要见吉尼森!”环球电视新闻的主持人领着欢乐的人群齐声喊叫,透镜人终于露了面。他在摄像机前摆了个姿势,又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问候话,便向众人告饶:“里面叫我呢,有急事!”随即又消失在基地大门内。庆贺的人群加上所有获准休假的巡逻队员,拥挤着往城里去了。
吉尼森开回来的海盗舰周围,挤满了工程师和设计师。每个人手里都紧攥着根据那卷盼望已久的数据带绘出的图纸,指挥一队技工,从这艘巨大的巡洋舰上拆卸设备。吉尼森被叫到的,正是这片像捅了蜂窝般忙乱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尽力回答四面八方抛来的各种问题。最后,亲自来给他解围的,竟是海恩斯空港长官。
“这些事,查数据图表比问吉尼森更清楚。”长官笑着说,“再说,我得尽快听他的报告。”
老透镜人抓住年轻人的胳膊,把他带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既没叫秘书,也没叫记录员,只按下按钮,让一道完全隔绝内外的屏障包住整间屋子,这才开口。
“好了,现在说吧。什么都告诉我——包括你着陆以后一直藏在心里的事。你给过我这个暗示。”
“是,我一直没说。”吉尼森承认,“在这么多高手面前,我这点本事还不敢贸然出头,就算是能公开谈的事也一样。何况,这件事还不能公开。我很高兴这么快就能见到您,想把一个念头单独跟您谈谈。它也许歪得跟特伦科的以太一样,只能请您来判断。不过,任它听起来有多傻,您总知道,我是好心。”
“这话可一点也不夸张。”海恩斯淡淡地说,“讲下去。”
“宇宙战斗有一点很奇怪:我们在自由状态下航行,却要在有惯性状态下交战。”吉尼森斟酌着用词,这番开场白乍听似乎与话题无关。“要强迫敌人交战,得先用追踪器锁定,再用牵引光束抓住对方,让己舰恢复惯性。能不能打起来、能不能躲开,取决于当时的相对速度。但战斗的胜负,取决于双方可用能量的对比。到目前为止,海盗……”
“说到这里,顺便提一句。我认为,我们一直轻视敌人,称他们为海盗,这滋长了我们的盲目自信,甚至可能给我们招来毁灭。他们根本不是海盗,不可能只是海盗。他们所代表的,不止一个种族、一个星系,恐怕应该叫作遍及银河系的博斯科尼亚文明。他们实行绝对独裁,以严厉的赏罚维护权威。在我们看来,这个组织从根本上就是邪恶的。但它确实在运转,而且效率极高!看来,他们有和我们相仿的组织,也有足以与我们匹敌的基地、战舰和人员。
“从前,博斯科尼亚无论速度还是火力都压过我们;速度上,只有不列颠尼亚号短暂领先过。如今,他们的优势没了。接下来就是两个遍及银河的庞大势力对峙:武器、装备、人员,全都强得惊人;攻防手段又一模一样,谁都决心消灭对方。结果只能是僵局,彻底的僵局。一场除了破坏再无其他结果的消耗战,会延续几百年,直到博斯科尼亚和我们的文明同归于尽。”
“可是,我们还有新造的光束炮和屏障!”长官反驳,“在这方面,我们占有压倒性优势。想打就打,想避就避。你知道那个消灭敌人的作战计划,制定的时候,你也出过力。”
“是,我知道那个计划,也知道它消灭不了敌人。您也知道。我们的优势只能维持一时,这一点,我们两个人都很清楚。”年轻的透镜人毫不动摇,断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长官沉默了片刻。他心底其实也有同样的疑虑,只是他和其他奉行同一套作战思想的人,从未把吉尼森此刻直言不讳的想法说出口。无论武器、防御还是其他装备,一方有了,另一方迟早也会得到。吉尼森刚刚完成的那场冒死行动,正是一个明证。装在维兰西亚所俘军舰上的那些新设备,在落入敌手之前就已被毁掉。但一旦全舰队都装备起来,这些新式武器的秘密就不可能永远保住。长官终于回答:
“也许你说得对。”他停了停,又拿出老将坚韧不屈的气概,接着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既然占了优势,就该尽量把它用足。说不定真能一直保持到最后。”
“我还有个关于通讯的想法,也许能派上用场。”吉尼森没有继续争论,转入下一个话题。“要穿透那种双重干扰进行通讯,似乎不可能……”
“似乎?”海恩斯叫道,“本来就不可能!除思想波以外,什么也……”
“正是思想波!”这回轮到吉尼森打断他,“维兰西亚人使用透镜,做到了谁也想不到的事。能不能让他们当中的几个人参加透镜人考核?我相信沃泽尔一定能通过,很可能还有不少人也能通过。他们能穿透一切传送思想,只有自己研制的思想波屏障例外。他们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通讯员!”
“这个主意显然很有希望,我们会继续研究。不过,这不是你本来要谈的事。说吧。”
“QX。”从这里起,吉尼森改用透镜交流。“我想,要是能有一种防护罩或屏障,把所有探测波都中和掉,使它们失效就好了。我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问过通讯专家霍奇基斯。他说,还没有人研究过,学界也没把这当作课题;不过,理论上是可能的。”
“你知道这间屋子已经屏蔽了吧?”吉尼森改用透镜,让海恩斯颇为吃惊。“有这么严重?”
“我不知道。刚才说过,也许我的想法根本就不对。可只要它还有一点道理,这种探测波中和装置就是宇宙中最重要的东西;一旦走漏风声,它却可能什么用也没有。您知道,从长远来看,我们对博斯科恩唯一能永久保持的优势,就是透镜——那是他们无论如何也弄不到的。透镜一定还能派上别的用场。如果中和装置造得出来,我们又能暂时保住秘密,我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利用透镜的办法。至少,我想试一试。办法未必管用,多半是不管用的,机会实在太小了。可一旦成功,我们也许只需几个月就能消灭博斯科恩,省得让这场消耗战永无止境地打下去。首先,我想去……”
“等一下!”海恩斯突然截住他,“我也一直在想。你说的这种装置,究竟能跟实际作战的武器有什么关系,又能跟透镜有什么关系,我一点也想不出来。连我都想不出来,能看明白的人想必不会多,这倒对你有利。只要你的主意真有可行之处,它就太重要了,不能跟任何人说,连我也不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
“可是,这不过是些古怪联想凑成的,也许全错了。”吉尼森抗议,“您听完以后,说不定会否决。”
“绝不会。”长官回答得斩钉截铁,“你比巡逻队里的任何人都更了解海盗的情况。抱歉,我是说博斯科尼亚。而你相信,这个方案有几分实现的希望。很好,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巡逻队动用全部资源支持你。但你得把计划录下来,加上透镜人的封印,以免你死后,计划也跟着失传。然后,放手去干。如果那种中和装置造得出来,我们就替你造。让霍奇基斯负责,他需要多少透镜人,就配给他多少。透镜人以外的人,一概不准参与,也不准知情。绝不留下任何记录。在你亲自公布之前,这个项目就算从未存在过。”
接下来的几周,总基地忙得令人目不暇接。各种新装置接连完成设计、接受测试:切断装置、新型发电机、新式通讯干扰器,还有许多前所未有的发明。每一件设备都经过设计、试验、重新设计、重新试验,直到巡逻队里最持怀疑态度的工程师也找不出问题为止。随后,散布在整个银河系的巡逻队战舰,被一艘艘召回各自星区的基地,接受改装。
新舰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是特种侦察巡洋舰,只求两件事:速度和防御。它们必须比宇宙中任何东西都快,能挡住敌人的攻击,就够了。第二类则得从铺设龙骨开始,全部新造,因为过去连类似的构想都没有。这些舰又大又笨,行动迟缓,简直是一座座飞行仓库,里面蓄积着强大得难以想象的攻击能量。过去从未在移动平台上装过如此巨大、如此强劲的光束炮。它们也不依赖宇宙能,一组又一组巨型储能器装满了所需能量。不仅如此,每一座这样的机动堡垒,都能放出足够强的屏障,使附近的所有飞船无法接收宇宙能!
这就是银河文明准备用来砸向博斯科尼亚的“铁锤”。原理再简单不过:超高速巡洋舰先抓住敌人,用无法切断的强力牵引光束锁定,随后恢复自身的惯性,把敌舰钉死在太空中的一点。巡洋舰一边吸收、散去敌人攻来的全部能量,一边发出形态独特的干扰波,让其他舰只很容易据此探明干扰中心的位置。接着,机动堡垒赶来,切断博斯科恩的宇宙能供应,完成最后一击。
锻造这柄“铁锤”费了不少时间。如今,对博斯科尼亚发动全面攻势的准备终于完成了。整个银河文明一直翘首以盼,也都深信这场攻势必能成功。各星区的基地和分基地,也都完成了准备,进攻时刻随之确定。
总基地里,金柏·吉尼森坐在重型战列巡洋舰不列颠尼亚号的指挥显示屏前。舰名是他亲自要来的;他也已佩上上校的四条银杠,是地球上获此军衔最年轻的人。想到这艘舰的速度,他心里就一阵激动。它的推力太强了:尽管外形已做到极致流畅,仍得另设防护罩和散热装置,把飞驰时与空间介质摩擦产生的热量排向太空。否则,即便在星际的高度真空中,开足推力一个小时,也足以把它自己毁掉!
基地办公室里,海恩斯空港长官也在看着精密计时器。还有几分钟,接着便是倒数。
“以太澄明!”海恩斯压着情绪,低沉的声音有些粗哑。“五秒——四——三——二——一——出发!”舰队冲向高空。
地球舰队的第一个目标,近得出人意料。博斯科恩已深入太阳系,在海王星的一颗卫星上建起基地。它距离总基地实在太近,总基地全靠强大的屏障和片刻不停的警戒,才挡住了它的间谍光线。那里的防御又很强,巡逻队一直没有派普通战舰去攻打。这就是首先必须拔掉的据点。
穿越行星际空间虽只需片刻,地球舰队还是被发现了,博斯科恩调来大批军舰迎战。可刚一交火,敌人就察觉,这场仗与以往全不一样。等他们弄懂,已来不及了:逃也逃不掉,四周又全是干扰波,连向赫尔穆斯报告都办不到。最先赶到的巡逻舰呈奇特的泪滴形,根本不还手,只像斗牛犬一样死咬不放,任凭烧得白热的敌炮轰击。舰上和地面的火力打得它们的屏障光芒大作,一直亮到紫色;屏障却不垮,牵引光束也没有一条松开。几分钟后,粗短臃肿的攻坚舰到了。隔绝宇宙能的屏障展开,牵引光束射出,硕大的耐火炮口喷吐出毁灭能量——任何机动装置都不曾发出过这样可怕的力量。
在那不可思议的猛烈攻击下,博斯科恩军舰的外层屏障几乎没来得及闪一下就垮了。第二层骤然迸出一阵紫光,也告崩溃。内层顽强抵抗,光色沿着整个光谱变化,绚烂得像一场狂乱的焰火;但它也升入紫外,暗了下去。如今,舰体金属与攻坚舰的狂暴光束之间,只剩最后的防护罩。这层纯能量构成的屏障坚固得难以想象,此前只有二十公吨杜奥德克炸药的爆炸,曾将它撕破。此刻,能量正从罩面上倾泻而出,真如洪流。双方力量相抵,激烈得仿佛看得见、摸得着:成片、成团的能量卷起撕裂以太的旋涡,化作长达数英里的光柱和闪流,向四面八方迸射,充满了附近的整个空间。
博斯科恩指挥官起初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仪表。等他看清宇宙能接收率已经归零,防护罩正在崩溃,而敌人的攻击却丝毫没有减弱,困惑便化成了极度的震惊与恐惧。那光束总该弱下来了吧?任何机动炮台,怎么可能长时间承受如此沉重的负荷!
可这些机动炮台就是能承受,而且确实承受住了。攻击自始至终保持着同样的强度。普通储能器不可能持续给这么强大的光束炮供能,普通母线也不可能持续输送如此巨大的电流。但这些攻坚舰设计时只有一个目的:粉碎敌人。如今,它们正出色地、毫不留情地、彻底地实现这个目的。
防护罩发出的光,朝光谱的高频一端不断攀升。第一击到来时,它就已跃过可见光谱里的红、橙、黄、绿、蓝、靛,达到浓烈、闪烁而刺目的紫色。如今,防护罩已濒临崩溃,辐射变得不再稳定,开始跃入紫外区域。肉眼再也看不见这光,只有记录仪的屏幕上,还不时闪过短暂的黑光。
不久,连这些也消失了。每消失一个光点,就有一艘博斯科尼亚战舰不复存在。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去,脆弱的金属舰壳就直接暴露在超强光束的威力之下。前面已经说过,任何物质,无论多么耐热、多么坚固,或是性质多么稳定,都无法在这种能量照射下坚持一瞬。外层装甲和舰内的一切顷刻间同时剧烈沸腾,所有原子化作耀眼的白热蒸气,散入四周的空间。
就这样,博斯科尼亚的太阳系分舰队从世上消失了,没有一艘敌舰逃脱,快速巡洋舰把它们全都拦了下来。紧接着,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转向基地。巡洋舰在这里派不上攻坚的用场,便在外围列阵观战,同时向所有通讯波段发射干扰,封死通讯,让濒临覆灭的海盗无法发出任何战况报告。攻坚舰则向前推进,冷酷、耐心、有条不紊地展开攻击。
基地的防御通常比战舰强得多,因此,攻克这座堡垒所花的时间,比歼灭舰队更长。但它的接收机已无法从太阳或其他天体获取能量,其余能源又相对贫乏。因此,它的防御也在持续不绝的攻击下土崩瓦解。屏障一层又一层破灭,最后一层消失的同时,所有建筑也随之毁灭。攻坚舰的光束威力可怕,穿透金属和石材,轻而易举得如同钢弹穿过黄油。它们凿开地表,一直深入地下岩层,才终于停住。
此后,舰队一圈圈盘旋着,继续发动攻击,直到博斯科尼亚基地彻底消失。最终,能证明那里曾有一座基地的,只剩下卫星寒冷荒原中央那一片白热翻腾的熔岩湖。
双方从未考虑投降。没有人请求饶命或宽大处理,也没有人提出给对方活路。单纯的胜利还不够。这是一场彻底、完全、毫不留情的歼灭战,而且必然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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