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河系外不远处,一颗小而宜居的行星绕着母星运行;银河的引力纽带柔韧而强大,仍牢牢牵着它。赫尔穆斯的基地就设在这里。选中这颗行星,曾费尽心思;它的位置,更是严守的秘密。博斯科恩有无数爪牙,却未必每一百万人里就有一个知道它的存在。获准前来的人极少,来了还能离开的,就更少了。
联合基地占地数百平方英里。这一时代军事科学所能提供的攻防武器,在这里应有尽有。广阔的堡垒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光芒耀眼的金属穹顶。
穹顶内壁装满了显示屏和通讯设备,足有数十万台。一道道检修走道依附着向内弯曲的穹壁,看上去摇摇欲坠,绵延不知多少英里。控制台和仪表盘成排、分层布满地面,中间只留着狭窄的通道。在这里工作的,更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太阳系人、克雷维尼亚人、天狼星人,也有心宿二人、范德马尔人、大角星人。银河系另外几十个——不,几百个——恒星系,也都有代表在场。
无论外形怎样,他们都呼吸氧气,体内都流着温热的红色血液。他们的心性也如出一辙。人人都是从最初隶属的“海盗”分部爬上来的:把下属踩在脚下,把上司拉下高位,才有了今天的位置。人人都毫无顾忌、冷酷无情,只知道追逐权势和地位。
吉尼森断定,博斯科恩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海盗团”。这个判断十分正确,然而他所想到的,与真相仍相去甚远。博斯科恩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文明体系,势力范围更已伸展到银河系之外,只是它赖以立足的理想,与银河巡逻队所代表的文明恰好背道而驰。
这是暴政,是君主独揽一切的专制;以往任何时代的乾纲独断 ,都远不能与之相比。它只认一条信条:“目的能为手段辩护。”只要达到所求,做什么都值得赞许——什么都行。唯一的罪,就是失败。成功的人自己定奖赏;失败的人则按失败的轻重受罚,分毫不差,绝不容情。
所以,这座堡垒里没有一个软弱之辈。而在这群冷酷、严苛、毫不留情的人当中,最冷酷、最严苛、最不留情的,就是“代表博斯科恩”的赫尔穆斯。此刻,他正坐在穹顶几何中心的一张办公桌后。他的体形和身量都与人类十分相似,因为他出生、长大的那颗行星,无论质量、大气还是气候,都与地球极其接近。事实上,唯一能说明他不是地球人的特征,就是笼罩全身、仿佛一圈光晕似的蓝色。
他的眼睛是蓝的,头发是蓝的,连被紫外线晒深的肤色下面,也透着蓝。他那强悍逼人的个性,仿佛也向外放射着浓烈的蓝光——不是地球天空那样温和的蓝,也不是地球花朵那样纯净甜美的蓝,而是德尔塔射线那样锐利无情的蓝,极地冰山那样严酷冰冷的蓝,是淬火、回火后的钨铬钢那样坚韧不屈的蓝。
他那张傲慢、带着贵族气派的脸,此时神色阴沉,双眼紧盯着面前的显示屏。屏幕呈现出深邃的立体影像,一名助手在其中汇报,声音从底座传出:
“……第五艘目标舰潜入了科尔维纳二号行星最深的海域,任何射线在那种深度都派不上用场。追过去的各舰暂时还没有消息,一旦完成任务,就会立即报告。第六艘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因此推断已经被摧毁……”
“这是谁作出的判断?”赫尔穆斯冷冷地问,“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种推断。继续!”
“如果那个透镜人确实存在,而且还活着,那就一定在第五艘舰上。第五艘舰很快就会被我们拿下。”
“你的报告既不完整,也不足以作出定论。还有,你的口气仿佛那透镜人只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我不能容忍。唯一合乎逻辑的结论,就是这一切都是透镜人干的——巡逻队里没有别人有这种本事。既然承认有这么一个人,那他再次夺走我们的战舰、从我们手中逃脱,就绝不只是有可能,而是极有可能。而且他很可能正是乘着那第六艘舰逃走的,也就是你草率认定已经被摧毁的那一艘。它可能经过的航线,搜过没有?”
“搜过了。沿途所有它有可能到达的天体和行星,都经过仔细检查。当然,维兰西亚和特伦科除外。”
“维兰西亚暂时不要紧。第六艘舰已经离开那里,而且没有回去。可特伦科为什么没查?”赫尔穆斯按下一串按钮。“啊,明白了……那么,归纳起来说,从种种可能性看,最可能载着那个透镜人的战舰,仍然下落不明。它在哪里?可以肯定,它没有在太阳系任何一颗行星上或附近降落。我们也正在采取措施,防止它在银河文明所属的任何一颗行星上或附近降落。因此,我认为现在有必要把这颗特伦科行星一寸一寸地搜遍。”
“可是,阁下,这要怎么……”部下眼里露出不安,想插话。
“从什么时候起,连计划和具体方案都得由我替你拟好了?”赫尔穆斯厉声质问,“我们舰队的舰员里,不是有奥尔多维克人,还有其他具有感知力的种族成员吗?立即查明他们所在的舰现在何处,命令那些舰全速前往那颗行星!”说完,他按了个按钮,屏幕换成另一个人。
“我们对巡逻队的透镜了解得还不够,现在,补上这个缺口是首要任务。”他既不寒暄,也不作开场白。“透镜的来源查清楚了吗?”
“我想是查到了,但还不能确定。这项调查实在太难了……”
“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阿里西亚行星。只是我们对这颗行星没有任何确切情报,已知的只有……”
“等一下!”赫尔穆斯又按了几个按钮,听取资料。“未经勘察……情况不明……所有宇航员都避开那里……”
“什么,不过是迷信罢了,对不对?”他断言道,“你是说,这也是那些闹鬼的行星之一?”
“恐怕不单是宇航员的迷信,可究竟是什么原因,目前还没有查明。我刚从本部门挑出一批人,或是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或是听过却不害怕,编成了一支考察队。现在已经出发了。”
“我们在那片星区有哪些人?我认为,最好核实一下你的调查结果。”
部门主管报出了一串姓名和编号,赫尔穆斯逐一斟酌了许久。
“瓦莱里亚的吉尔德斯利夫应该合适。”他作了决定。“这个人很可靠,升得也快。除了坚信自己那些古怪的神灵,还没露出别的弱点。你考虑过他没有?”
“当然考虑过。”这位部门主管是赫尔穆斯的心腹,冷酷无情,丝毫不亚于他的上司,也深知解释无用,所以一句也没有解释。“他正在指挥一次袭击。您要见他,我就接通。”
“接通。”赫尔穆斯面前的显示屏上,随即显出深空中的一场劫掠。
担任护航任务的巡逻队巡洋舰已经被击毁,消失了,只剩下几片残骸在四周飘浮。海盗动用了针束炮,商船很快失去了抵抗能力,跌回有惯性状态。他们根本不理会应急气闸,直接把入口附近的整片舱壁炸掉。紧接着,一大群身披装甲的海盗冲进船里,德拉米特枪喷出火光,到处杀戮,肆意破坏。
商船船员在人手和火力上都处于劣势,仍然英勇奋战,却终究于事无补。他们接连倒下。海盗又割破那些尚未断气者的宇宙服,砸烂他们的推进装置,将他们无情地扔进太空。只有一些年轻女子——女乘务员、护士和一两名旅客——被当作战利品带走,其余的人都落得和男船员一样的下场。
随后,海盗从船首一直洗劫到船尾喷口,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去。海盗舰驶离时,炸弹爆出青白色的强光,这艘商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便都消失了。直到这时,赫尔穆斯才出现在吉尔德斯利夫面前。
“干得很利索,舰长。”他说,“现在,你愿意替我去一趟阿里西亚吗——由我直接委派你去?”
瓦莱里亚人平时红润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他听懂了赫尔穆斯最后一句话的分量,舔舔嘴唇,答道:
“阁下,如果您命令我去,而我又有办法叫船员们照办,我绝不愿说一个不字。可是我们以前到过那附近,在那里,我们……我……他们……那东西……总之,阁下,我看见了些东西,阁下,还……还受到了警告!”
“看见的东西,我实在说不出来,连想也想不明白。但警告说得清清楚楚。他们说,如果我再靠近那里,就会让我死得比以前任何一个死在我手里的生物都惨。”
“我已经说过,船员们不会服从。”吉尔德斯利夫坚持道,“就算我巴不得去,他们也会全体造反。”
“立即把他们叫来,告诉他们,你接到了前往阿里西亚的命令。”
舰长照办了。然而他刚开口,大副——当然,也是瓦莱里亚人——就从腰间拔出德拉米特枪,粗暴而坚决地打断了他:
“住口,吉尔!我们不去阿里西亚。上回你也在场。只要你把航向调到与那颗该死的行星的方位相差五个罗经点以内,我就一枪把你从椅子上轰下来!”
“我是赫尔穆斯,代表博斯科恩!”与总部相连的扬声器里传出一声厉喝。“这是最严重的叛乱。你知道会受什么惩罚吧?”
“要是我亲口命令你去阿里西亚呢?”赫尔穆斯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平静,话里却透着致命的威胁。
“那我就叫你下第九层地狱去——或者去阿里西亚,那里还要可怕一百万倍!”
“什么?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海盗头子没想到这家伙竟敢如此放肆,惊得连刚冒起的怒火也暂时压了下去。
“敢,我就这么说。”这个反叛者宣告道,从结实的身躯到棱角分明的脸,无不透出毫不掩饰的反抗与决心。“你能做的,无非是杀了我们。调来舰队,把这艘舰从以太里轰出去,除此以外,你也没别的本事。那样我们只是死了而已,还能痛痛快快多拉几个垫背。可是去阿里西亚完全是另一回事——彻头彻尾的另一回事。赫尔穆斯,我把话撂在这儿:我若再靠近阿里西亚,非得是在你赫尔穆斯本人掌舵的舰上不可。你若觉得这只是虚张声势的挑战,听着不痛快,那就不必接招。派你的走狗来吧!”
“够了!到D基地报到,接受……”赫尔穆斯的怒气忽然退了,冰冷的理性重新占了上风。整船身经百战的凶徒,竟敢当面反抗他赫尔穆斯本人——这不是抗命,是叛乱!而且并非暗地谋划的起事,是退无可退的人豁出去作最后一搏。这种迷信得有多大的力量,才能让一群亡命徒宁可选择必死的结局,也不肯再面对那颗未勘察行星上那些想象出来的危险?一定只是想象,他告诉自己。毕竟,他们不过是些普通太空人,心智不强,也没多少真本领。不过,既然出了这种事,这一回就不能贸然处置。他几乎没停顿,口气却已平静下来:“刚才的话、刚才的事,一概作罢。等进一步查明,你们先照原来的命令办。”随后,他把画面切回部门主管那里。
“我核实过了,你的结论是正确的。”他的口气,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你已经派出考察队,这很好。以后,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那艘舰上有一个人表现出异常,立刻通知我。”
这个消息很快就到了。考察舰上的人员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条件就是对目的地那颗可怕的行星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这次任务的真正用意,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仍然安安稳稳地航行。赫尔穆斯结束了与吉尔德斯利夫及其部下那场难堪的会面后不久,这艘不幸的战舰就抵达了阿里西亚人设置在星系外围、用来阻拦不速之客的一道屏障。
处于无惯性状态的海盗舰撞上那道脆弱的屏障,停了下来。就在接触的一刹那,一股思想能量涌入舰长的脑海。他顿时惊慌失措,吓得胡言乱语,急忙把舰驶离那道可怕的屏障,随即发疯似地接连呼叫总部。总部一收到第一条呼叫,就立即转给了坐在中央办公桌后的赫尔穆斯。
“喂,镇定些。好好报告!”首领厉声喝道。舰长面前的显示屏上,赫尔穆斯的双眼放大了。那目光始终紧盯着这个吓坏了的考察队长,带着催眠般的威力。“清醒点,准确说出发生了什么。大小细节,一个也别漏!”
“是,阁下,本舰撞到了什么东西——像是屏障——停住了,接着有什么东西上了舰。那东西……啊……啊啊——!”他又尖叫起来,但在赫尔穆斯压倒性的怒视下,马上收住了声音,继续说:“是个怪物。如果世上有怪物,那就是了。一个会喷火的恶魔,长着獠牙、钩爪,还有一条满是尖刺的尾巴。它用我的母语克雷维尼亚语,对我说……”
“它说了什么无关紧要。我虽然没听见,也猜得出来。无非威胁你,要让你死得如何凄惨,对不对?”这冰冷嘲讽的口气,比一顿暴风骤雨般的训斥更有效,吓得直抖的舰长渐渐定了神。
“你堂堂博斯科恩舰队一级战舰的指挥官,竟把这种话当真?”赫尔穆斯冷笑道。
“阁下,听您这样一说,确实有点荒唐。”舰长讪讪地答道。
“确实荒唐。”首领安坐在安全的穹顶里,自然说得格外肯定。“他们究竟怎么让你看见这种幻象、鬼怪,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我还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可以肯定,我们这里任何一块显示屏上,都没有那种东西。大概是某种暗示或催眠。你也和我们一样清楚,只要意志坚决,任何暗示都能抵挡。可是你根本没有抵抗,对不对?”
“而且,你没有打开屏障,也没有启动自动记录设备,事实上等于什么都没做……看来,你还是立刻全速回来,当面向我报告的好。”
“啊,饶了我吧,阁下——千万不要!”舰长深知失败会得到什么报应,赫尔穆斯精心选择的措辞,已经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刚才是猝不及防。再来一次,我一定冲过去给您看。”
“好,再给你一次机会。接近那道屏障,管它是什么,把舰切回有惯性状态,打开全部防御屏障。各显示屏和炮位都派人值守。能施催眠术的东西,就杀得死。全力喷射,以最大加速度前进,碰上任何障碍都撞过去。凡是探测得到或看得见的东西,一律用光束轰击。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想这样就够了。”全舰逐步进入战斗准备,舰长也渐渐淡忘了那次思想冲击。阿里西亚人的思想波来得虽然突然,毕竟只出现过一回。他已经彻底恢复了镇静。
计划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这次,海盗舰以有惯性状态猛冲,那道脆弱的屏障对它庞大的金属躯体毫无阻碍。然而,这次既然真正穿过了屏障,就再没有思想警告,也没有退却的机会了。
许多人心里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也有不少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害怕哪些东西。另一些人的恐惧却埋得很深,潜伏在意识之下,像幽灵一样,极少现身,甚至从不现身。不管一生过得多么平静安稳,凡是有知觉的生命,即使没有这样的心魔,也总有几样让自己厌恶、不安,甚至害怕的东西,只是有的已经察觉,有的尚未察觉。
这些海盗却是太空中的渣滓。他们一生凶狠,罪行累累,任由暴烈的欲望驱使,无法无天。他们满怀仇恨,做过数不清的昧心恶事,留下了一长串令人发指的罪恶记录。因此,单从他们清醒的意识里,就很容易找出足以摧毁更强心智的恐怖形象,更不用说潜意识深处那些污秽的东西了。阿里西亚监视者正是这样做的。他探入每个海盗那墓穴般的心灵,掘出埋藏最深、最可耻、最不敢面对的东西,拼成一幅无法理解、难以置信的恐怖形象,再让它显现在孕育它的那个人面前。那东西看起来竟有形有质,像真正的血肉,或真正的铜铁。每一个海盗见了都立刻发疯,又有什么奇怪?
那些形象究竟有多可怕,即便说得出来,也无须一一描写。每一个形象都只让一个人看见;远在安全基地里旁观的人,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只见全体舰员忽然抛下岗位,随手抓起武器,发狂般互相残杀,毫无道理可言。许多人甚至忘了腰间的武器,徒手打、抓、咬,活活把对方撕死。舰上其他地方,德拉米特枪闪光即灭,铁棍砸得骨肉碎裂,刀斧劈砍不停。转眼就结束了——几乎结束了。驾驶员还活着,僵坐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那人动了。他动作迅速,目的明确:开启伯根霍尔姆,调转舰身,全力喷射,同时定准了航向。赫尔穆斯读出那条航线时,连他也惊得一瞬间全身发麻。因为那艘舰并没有返回自己的母港,而是径直朝着这座联合基地飞来,朝着这颗宇宙坐标严加保密的行星飞来!那个驾驶员和其他普通海盗,从来都不知道这里的位置!
赫尔穆斯厉声下令,驾驶员却充耳不闻。赫尔穆斯越喊越响,最后竟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这在他一生中还是头一回——那人依旧不予理会。只见驾驶员忽然在座椅上站直,惊恐地瞪大双眼,手指紧紧弯成利爪,猛然向前扑去,仿佛要抓住什么可怕得无法形容的敌人,把它撕碎。他跃过控制台,扑进空荡荡的半空,随后四肢摊开,摔在一片纵横交错的裸露高压母线上。灼人的火光一闪,浓重油烟腾起,他的身体就此消失。
母线上那处惨烈的“短路”很快便消失了。巨舰载着满船尸体,继续向前驶去。
“……没用的东西,软骨头,胆小鬼!”那位主管也一直在大声发令,此时仍拍着桌子大骂。“他们竟怕成这样?人家连碰都没碰他们,他们就发疯、自相残杀了!看来得由我亲自去……”
“住口,桑斯蒂德。”赫尔穆斯简短地打断他,“你也不必去了。看来,那里终究是有点东西——有你也许应付不了的东西。瞧,你连那件最关键的事都漏掉了。”他说的是那次航线设定,那件令他从骨子里感到寒意的事。
“别问了。”对方正要提出疑问、表示抗议,赫尔穆斯截住了他,“现在解释给你听,也没有用。把那艘舰送回港口。”
这样,赫尔穆斯也终于明白,使太空船员避开阿里西亚的,并非迷信。至少从他的立场看,那里确实有某种极不妙的东西。然而,事情的真相如何,阿里西亚人能够施展、必要时也确实会施展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可怕,他依然连个模糊的概念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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