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地球的任何标准看,特伦科过去是一颗怪星球,如今也仍然是。最怪的是,它的大气不是空气,地表的液体也不是水;其他大多数怪事,都由这两点而来。近半数的大气和绝大部分液体,其实是同一种物质。它汽化所需的热量极少,沸点又恰好让它白天变成蒸气、夜里凝成液体。偏偏大气中的其他成分也不保温:比热低,辐射很容易穿过。结果,白天热得酷烈,夜里又冷得刺骨。
所以,到了夜里就下雨。特伦科夜间的雨究竟什么样,没去过的人,无论怎么讲也无法理解。在地球上,一小时下一英寸已是倾盆大雨;可在特伦科,这不过算毛毛雨。因为在赤道一带,不到十三个地球小时里,降雨量恰好是四十七英尺五英寸,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一年到头,每夜如此。
还有闪电。它不像地球上的闪电那样间歇闪耀,而是持续不断,亮得使人目眩,让特伦科的夜与我们所知的夜全然不同。放电的威力撕扯神经、摧残感官,还封锁了以太与亚以太;除了最大功率的光束,任何射线或信号都传不过去。白天一样糟。闪电虽然没有夜里那么猛烈,但特伦科那颗怪物般的太阳发出的辐射穿过奇特的大气,直射地面,产生了几乎相同的效果。
巨量降雨造成气压差,因此,特伦科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刮风,而且风大得惊人!除了冷得连本地生命也无法生存的两极,几乎无论何时何地,风都猛烈无比,地球上的大风与之一比,简直算是风平浪静。尤其在赤道,每逢日出和日落,时速超过八百英里的狂风便从白昼一侧呼啸着扫向黑夜一侧。
无数岁月里,风浪不断磨平、削蚀特伦科,使它如今成为几何上完美的扁球体,没有高地,也没有洼地。在地表,任何东西都无法像在地球上那样固定生长或存在。这里从未有过一座建筑,能经受特伦科这种毁灭性天气,在原地待满一整天。
特伦科的植物大体分成两类,每类又有无数种。第一类清早在泥中萌芽,把坚韧的根扎得很深,贴地顶着白昼的狂风酷热生长;下午将尽时结实,日落便枯死,随洪水冲走。第二类四处漂流,有些依稀像橄榄球,有些像风滚草,还有些像蓟絮;其余成百上千种,在地球上连远远相似的东西也找不到。它们模样虽异,活法却大致相同:沉进特伦科的“水”里,钻入泥中吸取一部分养分,再钻出来晒太阳;风永远在刮,它们便随风飘浮、翻滚,毫发无伤。途中只要碰到什么可能当食物的东西,就包住、缠住,想方设法抓牢。
动物同样丰富多样,却有三个共同点。无论最高等还是最低等,都能水陆两栖,都呈流线形,而且都是杂食。特伦科的生存条件严酷,任何能在那里进化的生命,都必须什么都肯吃,甚至急切地想吃掉一切可以得到的东西。因此,能活下来的动植物,无不贪食、多产,程度之甚,在银河系其他地方极其罕见。
这颗行星之所以受到整个银河系重视,只有一个原因:前面说过的有害药物夏奈特。夏奈特在特伦科植物中的作用,相当于叶绿素在地球植物中的作用。据目前所知,只有特伦科出产这种物质,我们的科学家至今既未分析清楚,也未合成成功。夏奈特只对某些种族起作用:他们呼吸氧气,体内流着温热的血液,血液含有血红蛋白,呈红色。但居住着这类种族的行星极多,所以这种药物一被发现,瘾君子、贩毒者、走私犯,甚至真正的海盗,都蜂拥而至,寻找新的财路。成千上万的亡命之徒,或死在射线枪的交火中,或丧生于饥饿的特伦科生物的袭击,但只要夏奈特仍有这样的效力,来者就络绎不绝。巡逻队也来到这里,要斩断罪恶根源,对企图采集特伦科植物的人毫不留情地开火。
就这样,巡逻队与贩毒集团不断展开殊死搏斗。而这颗恶名昭彰的行星上,所有生物又都与他们为敌。这些生物什么都吃,永远饥饿;无论是个体的力量和凶猛程度,还是整个群体的数量,都不容小看。风、闪电、暴雨、洪水,以及特伦科那颗巨大、恶毒的青白色太阳发出的地狱般辐射,则不停地肆虐,袭向所有交战者。
这,就是吉尼森为了修理故障的伯根霍尔姆,不得不降落的行星。不过,事后看来,这次迫不得已的降落,竟成了莫大的幸运!
“地球的吉尼森,欢迎。我是里格尔第四行星的特雷贡西,现在位于特伦科宇宙空港。你以前在这颗行星降落过吗?”
“其他话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安全着陆。你与行星的相对位置?”
“行星视直径不到六度。我们接近你们的黄道面,也差不多位于晨侧明暗交界线所在的平面上。”
“好,时间充足。先把船移到特伦科与太阳之间。从现在起,精确经过十五个银河标准分钟,在子午线后方二十度处进入大气,尽量贴近赤道上空。这里赤道与黄道一致。进入以后立刻恢复惯性,无惯性状态下不可能在此着陆。然后让战舰与行星自转同步,我们的自转周期是二十六点二个银河标准小时。垂直下降,直到气压达到七百毫米汞柱,那就是距地面约一千米的高度。你们的种族主要依赖一种叫视觉的感官,我必须警告你,现在不要相信它。外部气压到七百毫米汞柱时,无论信不信,你的高度就是一千米。在那里停下,尽量保持静止,然后向我报告。清楚了吗?”
“QX。不过,这是不是说,哪怕高度只剩一千米,我们仍然无法探测到彼此?”惊讶不由自主地流露在吉尼森的思想里,“这到底是……”
“我能探测到你,你探测不到我。”回答简短而干脆。“人人都知道特伦科奇怪,可没来过,就不知道究竟怪到什么地步。探测仪和间谍光线派不上用场,电磁设备基本瘫痪,光学仪器尤其靠不住。视觉也不可靠,别相信眼睛看见的东西。过去要让一艘船落到这个空港,得花好几天。不过,有我们的透镜,再加上我那种被你们称为‘感知力’的本领,只需几分钟。”
“关掉伯根霍尔姆,桑代克,它暂时可以歇了。现在让战舰在有惯性状态下与行星自转同步,然后着陆。”
“感谢宇宙里所有的神!”工程师如释重负地叹息,“这一个小时,我一直担心罩壳会不会炸开。真炸了,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装回去。”
几分钟后,吉尼森向仍不可见的空港报告:“位置、轨道,QX。对了,刚才那位透镜人怎么样了?出了什么事?”
回答毫无情绪:“常有的事。不管解释多少遍,许多依靠视觉的透镜人还是会这样。他坚持要开地面车追捕兹维尔尼克,我们也不能不让他去。可他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失去了控制,让什么东西钻到了车头前缘下面,可能是一颗兹维尔尼克的炸弹。剩下的,就由风和特伦科生物收拾了。他叫拉杰斯顿,来自梅尔卡托第五行星,是个好人。现在你那里的气压多少?”
“减速。另外,如果你实在没法不信自己的眼睛,就关掉显示屏,只看气压表。”
“既然有了警告,我想我可以不信眼睛。”随后,联系中断了约一分钟。
范巴斯柯克惊叫了一声。吉尼森朝屏幕瞥去,调动全身意志,才忍住了猛扳操纵装置的冲动。因为整颗行星竟在倾斜、摇晃、旋转,卷进疯狂的旋涡,种种运动全都违背常理。巡逻队员们注视之际,一个庞然大物直冲了过来!
“等等,巴斯。”透镜人制止,“我们本来就得提防这种景象。我收到消息时都已经转告了你们,只漏了两点:凡是来采集夏奈特的人或其他生物,都叫‘兹维尔尼克’;而住在这颗行星上的一切动物和植物,都叫‘特伦科’。QX,特雷贡西,气压七百,舰已静止。至少我这么认为!”
“确实静止了,不过距离太远,引导光束够不着。稍加推力……往左下方……再左一点……略微升高……保持……减速……QX。”
“抓住了。关闭全部动力,把所有操纵装置锁在空挡。在我让你们出来以前,什么也别做。”
吉尼森照办,暂时放下了一切职责。来客们全盯住显示屏,看得出神,又不敢相信。那种景象,地球上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只能凭想象勉强描出一点:先把酒精谵妄中那些荒诞可怕的怪物,全变成活物;再让它们乘着飞沙走石的狂风,在空中翻飞——风势比美国尘暴区和撒哈拉经历过的任何风暴都猛。然后,隔着一面哈哈镜看这一切。那镜面还不能是固定的,而要不断扭曲,毫无节奏可循,一次比一次古怪。真能想象出来,你也就知道来客们正费力辨认的是什么了。
最初,谁也弄不明白眼前是什么。距离渐渐缩短,骇人的扭曲也减弱了,那片平坦的地面看起来才像是稳住了。就在战舰正下方,除了一个形如巨大扁水泡的隆起,地面上再看不到别的特征。战舰正被拉向那里。
不久,那里打开了一扇舱门。由于整座建筑太过庞大,这扇入口看起来只像一扇小窗。巨大的战舰穿了进去,轻轻停在系泊架上。身后,厚重的青铜与钢制大门轰然合拢。气闸先被抽成真空,再伴随着嘶嘶声充入空气,接着喷出液雾,洗遍舰体的每一寸表面。吉尼森再次收到里格尔透镜人特雷贡西冷静的思想。
“现在可以打开气闸出来了。如果我理解得没错,这里的空气和你们星球上的空气,含氧量差不多,应该没有不良影响。不过,这里的空气密度高得多,你们适应之前最好先穿着宇宙服。”
舰长转达这道思想,范巴斯柯克深沉的低音便响了起来:“这下放心了!吸了那么久的稀薄空气,我头都发飘了。”
“你可真会谢人!”桑代克回敬,“我们已经把舰里的空气加得够浓,其他人都昏昏沉沉了。要是空港里比这还浓,我待在这里就一直穿宇宙服!”
吉尼森打开气闸,确认空港里的空气可以呼吸,便走出去。透镜人特雷贡西礼貌地迎接他。
这个……这个身影,至少是直立的,还算有一点像人。他的身子活像个大油桶,无论大小还是形状都一样。桶状躯干下生着四条短粗的腿,摇摇摆摆走起来,竟快得惊人。每条腿的正上方、躯干中段,各长着一条十英尺长的手臂;手臂没有骨头,像触手一样蠕动,末端又分成几十根大小不一的指须,细的如发丝,粗的直径足有两英寸甚至更多。他躯干的顶面平平的,中央隆起一颗圆拱状的头,没有脖子,也不能转动。上面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均匀排布的四张无牙的嘴和四个大张的鼻孔。
可吉尼森丝毫没有因这副怪异外貌而厌恶他。特雷贡西一条手臂上,坚韧如皮革的皮肉中嵌着一枚透镜。吉尼森知道,这就够了:面前这位在一切真正要紧的方面,都称得上堂堂正正的人,而且很可能还超乎常人。
“欢迎来到特伦科,地球的吉尼森。”特雷贡西说,“在宇宙里,我们算很近的邻居了,可我还没去过你的星球。当然,我在这里遇到过几个地球人,不过,并不是我们欢迎的那类客人。”
“是啊,那些可算不上好地球人。”吉尼森答道,“不过,有时候我真想有你那样的感知力,哪怕只有一天。我们的视觉会被表面挡住,你却可以同时感知内外,掌握整体,一定妙极了。而且,不受明暗限制,不会迷路,也不需要辅助设备。能准确掌握自己与周围事物的位置关系,我想,这简直是宇宙中最好的感官。”
“就像我也渴望视觉和听觉一样。它们似乎十分美妙,可我们根本无法理解。我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看见色彩、听见声音,为此读了许多书,努力研究。艺术与自然中的色彩,音乐和亲爱之人的声音——对我来说,全都只是纸上印着的无意义符号。不过,想也没用。就算真有了对方的感官,我们多半也不会喜欢。继续这样谈,对你眼下的处境也没有帮助。”
于是,吉尼森将自己离开总基地后发生的一切,用思想传给了另一位透镜人。
地球人讲完后,特雷贡西说道:“那台伯根霍尔姆应该是标准十四级型号。这里有几台备用,虽然都用巡逻队的标准支座,但改换支座所需的时间,也比检修你那台短得多。”
“也对,我做梦也没想到,这里竟有备件。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换一台要多久?”
“改换支座只需一个班次。要把你那台重新组装好,确保能平安返乡,恐怕至少得八个班次。”
“不必。这里设备齐全,而且,你们人类和维兰西亚人,都用不了我们的工具。”特雷贡西没作任何看得见的手势,吉尼森也没觉得他的思想中断过,可说话之间,六个矮粗的里格尔人已放下手头的工作,正匆匆赶往客人的战舰。“另外,我今天下午还得出去一趟,要暂时离开。”
“没有。”他答得毫不含糊。“我三小时以后回来。还没到日落,风就会大得连地面车也进不了空港。你们为什么帮不了多少忙,等我回来再让你看。”
三小时里,吉尼森看着里格尔人更换伯根霍尔姆。他们完全不需要指示或建议,知道该做什么,也都能办到。他们真能同时活动数百根发丝般的手指,以非凡的灵巧和速度,完成精细工作。搬动重物时,他们则用粗指,有时将整条胳膊一并使上,四腿撑稳,使出的力量,连范巴斯柯克那样的巨汉也比不上。
三个小时快过去时,吉尼森用间谍光线观察下风处的道路,因为这座空港没有窗户。他眼中的特伦科太阳虽然动得古怪,时而旋转,时而跳起,忽隐忽现,可他仍看得出,太阳正在下落。不久,一辆地面车车头迎风,像螃蟹般横挪着靠近。实际上,它是一边后退,一边横移。能见度很差,不过离得近,扭曲不太厉害,可以看清它与空港一样,呈扁平的气泡形。周边紧贴地面,向顶部平缓隆起。因此,风越强,车体被向下压得越紧。
地面入口的掀门升到刚够车通过的高度,小车缓缓挪近。然而,就在伸出的系泊架即将够到它时,小车撞上了掀门激起的一股涡流。这旋涡虽然由气体构成,可在这样的速度下,撞上去就跟撞到固体一样。车头前缘的泥土被大量掀走,整辆车抛入空中,接连翻滚着被甩向远处。但特雷贡西技术高超,硬是重新稳住车身,让它贴回地面,再次向掀门靠近。这一回,系泊架抓住了它。小车虽然像狂风中的叶片般飘摇,还是被拖进了空港,身后的门随即关闭。车辆同样经过喷雾处理,特雷贡西才走了出来。
他来到控制室时,吉尼森问:“喷那些雾是干什么的?”
“对付特伦科生物。这里许多生物都从小得几乎无法感知的孢子长成,生长速度极快,个头能长得相当大,而且凡是碰到的有机物,都会吞掉。在研制出强力消毒液以前,这座空港曾有几次驻守人员全部丧生。用你的间谍光线看看下风处。”
就在吉尼森移开目光的几分钟里,风已更加狂猛。空港已尽可能造得流畅圆滑,可狂风掠过它背风的边缘,仍激起凶暴的涡流,连大地本身都像沸腾一般,被掀起吹走。然而,这种远胜地球任何旋风的乱流,对特伦科生物来说,似乎反倒是一处难得出现的安静角落。它们在里面稍作歇息,也彼此吞食。
一个球形怪物把伪足深深插进翻涌的泥土,随即伸出其他肢体,抓住一株风滚草般的植物。后者激烈挣扎,却伤不了对方橡胶般的外皮。这时,一个更小的生物沿空港的曲面滑下来,被风滚草缠住。惊人的一幕出现了:风滚草的一半正在被球形怪物吃,另一半却还在吃自己的猎物!
“看不清。所有东西的运动都违背常理,形状也扭曲得无法分辨。”
“正是如此。那么,要是在那里发现一个兹维尔尼克,你往哪儿开枪?”
“因为你朝自己以为他所在的地方射击,光束不但会偏离,还很可能绕一圈,打中你的后背。许多人正是这样死于自己的武器。我们不光知道目标是什么,还能准确知道它在哪里,因此能按当时的扭曲程度修正瞄准。所以,只有我们里格尔人这类具备感知力的种族,才能有效巡守这颗行星。”
“明白了。照我刚才看见的,确实有道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位透镜人看了几分钟。上百种生物涌进空港背风处,厮杀,吞食。终于,一个扁平的家伙顶着那不可思议的狂风爬了过来。它有些像乌龟,身子却像地面车一样,扁平而呈流线形。长长的钩状鳍足扎进泥里,它一点点向前挪,朝旋涡中最大的那个橄榄球状生物爬去。几十个小生物扑到它坚硬的背上,它却连理也不理。突然,它闪电般刺出一根针尖般锐利的器官,扎进猎物皮革般的躯体,至少八英寸深。猎物猛烈抽搐,把那乌龟般的生物抬起了不到一英寸。就这一下,两者立刻被风卷得无影无踪。而那个被长刺贯穿、眼看必死的活球,竟还在吞吃自己抓住的一块美食。
“你说扁平的那个?它是特伦科最高等的生物,现在已经颇有智力,将来也许会发展出文明。”
“可那得多难啊!”地球人反驳,“在这里造城,哪怕只是造房子……”
“这里不需要城市,也不需要房屋,甚至连想要它们的理由都没有。为什么要造?这颗行星上没有什么是固定的,也无法固定。可无论到了哪里,都与其他地方完全一样,又为什么要固守一个地点?它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四处漂流,也过得很好。看,下雨了。”
雨确实来了,每小时四十四英寸,还有永不停歇的闪电。大地转眼化成泥沼,泥水飞溅,奔流不息。空港下风处,特伦科那些奇异的生物纷纷钻入泥中。即使如此,它们仍不停地互相吞吃,把够得着的一切都往肚里送。
水越来越深,表层完全化作狂涛与飞沫。最后,整座空港也浮了起来。令吉尼森惊讶的是,它露在水面上的部分那么小,顶部又那么平缓,却仍以惊人的速度在水中漂行,拖着宽大的钢制海锚。正是这些海锚,使它的头部始终迎向狂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特雷贡西的思想给人的感觉,仿佛耸了耸肩。“这一点,我们和这里的生物一样。去哪儿条件都相同,还有什么可挑的?”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不过,我现在多少明白,夏奈特为什么那么贵了。”外面的风雨越来越狂暴,吉尼森实在承受不住这番声势,便找了张铺位,睡下了。
清晨到来,昨天傍晚的变化又倒转过来。液体迅速蒸发,泥地干涸,贴地的植物以惊人速度扩展,动物现身,又开始互相吞食。
特雷贡西终于传来思想:接近正午了,接下来约三十分钟会比较平静,他们的战舰可以趁这段时间离开空港。
“你确定,我跟你去也帮不上忙?”特雷贡西问。他的思想里,隐隐有些恳求的意味。
“抱歉,特雷贡西。恐怕你很难在我的任务中派上用场,就像我也帮不了你们多少忙一样。不过,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那卷资料带,我把它留给你。下次换班时,请你带回基地。这比你现在跟我一起走,更能帮助文明与巡逻队。谢谢你提供伯根霍尔姆,设备的费用可以用信用币支付;可你的帮助与好意,多少钱也还不了。我真的很感激。那么,再见。”
于是,终于完全恢复航行能力的宇宙战舰离开空港,穿透特伦科有害而古怪的大气,再度驶进真空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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