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工厂被焚之一炬。在赶来灭火的镇民来到之前,两人早已逃之夭夭,回到酒店中坐着。
玛丽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悄悄地在马的尾巴上点火,然后偷偷地回到家中,看见他人惊慌失措地灭火,便有同样的兴奋感觉。
狼人却在苦思冥想,到底是谁人使的利器?倘若不是生化人的反应比常人快上许多,他早已因此死去。
一种从未有过、可以称为感情的波动,撩动了狼人的心弦,过于粗糙,所以不能称为感情,过于薄弱,所以不能称为感受,他只知道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渴望再和这个对手战斗上一次。
忽然,他听见微弱的低频声音。恐怕是有什么东西找上门来了,狼人反手拔出胸前的陶瓷鲍伊刀,另一隻手则握着格洛克,训练所教导的特种格斗术有些过时,但并不代表无用。
至于玛丽,已经抱臂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打吨。狼人没打算叫醒玛丽,权能对于心神的消耗太大,何况只要拉起枪的保险,玛丽便会自己醒来。在沙漠中打滚的赏金猎人,若连这种警惕性都没有,那还是不如直接死了利索。
他的眼角余光望见微微震动的玻璃,有一道闪电般的裂痕在其上蔓延,倘若是攻击的话,那就不由得太缓慢了。
狼人拉起保险,动作比起他所能做出的缓慢不少,本应醒来的玛丽此时也依然沉睡。这样的话,攻势的缓慢,也并不是问题,因为本来目标的抵抗能力,就已经被剥夺,自然便任人鱼肉。
「真是古怪的权能。」他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进一步变质,像在水底说话般含糊,「比起杀手,更像是警察才会有这种心思。」
所谓的权能,本质上是从愿望之卵孵化而出,从不存在于现实、纯粹的力量,而力量的表现方式,则受肉于祈祷者的念头。
因此,「它」是最能直接反映使用者愿望的。倘若想要统治,就会给予神的雷电;想要在火焰中倖存,就能自在操控火焰;想要不受威胁地自由绘画,那么画作本身,就能化作不可侵犯的世界。
狼人并未打算抵抗,这种权能隐秘、却又微妙,代表单纯的暴力,是无法简单粗暴地破解的权能。
「你们可是破坏了工厂的人?」
那出乎意料地,是一名成熟女性的声音。她有着丰盈的身材,波浪似的金发,并且有一双给人天真印象、彷彿时时担忧地往上眺望的圆眼眸。
「正是我们。」士兵思考着作为后手布置的丝线,并没有被触发,「你又想如何了?」
「我是工厂的管理人。」
狼人的金黄色眼眸往下望去,那个女人穿着平平无奇的衬衫以及西裤,用旧世界的女文员姿态示人。
「不止你一个,对吧。」
管理人的瞳孔微微颤抖,随后,狼人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受到压迫,看来没错,敌人只有面前的女人,她的双手即使插着口袋,也并没有难以被察觉的小动作。
「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吧。」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魔力,狼人的手臂被力量强迫,缓缓垂下,「这种小把戏对我没有-------」
刹那间,陶瓷鲍伊刀,已经顺着狼人手臂垂落的势头脱手飞出,目标正是女管理人的腹部,虽然并非用上腰跨扭转的浑身全力,但是也足够刺穿腹部,深深地创伤内脏。
她啧了一声,面前这人的反应灵敏,也善于战斗,她的权能一部分用于使魔女沉睡不起,因此无法完全控制狼人。她进一步地加大出力,压迫住狼人的肺部。
女管理人勉强踏步往后退去,却依然被飞刀刺中腹部,一时间失去所有力气,只能跪坐在地上。
狼人眼前一黑,感到喉咙中有血腥味涌来。他吐出所有空气,用潜水的方式换取一瞬间的爆发力,倘若落入追逐战的话,他的肺部会受创。
他俯下身子,脚尖踏地,用往前扑去的势头冲向女管理人,猫科动物般的爆发力令他只需一步,就能轻易地碰到她。他没有开枪,在人多眼杂的旅馆中,开枪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女人被扑倒在地,本应抽出口袋、撑着身子的双手被狼人的膝盖重压,他刻意地避过伤口,以免匕首插入得更深,一隻手握着女人的下巴,只需轻轻发力,她的颈椎便会轻易地断裂开来。另一隻手握着枪,枪口强硬地塞进女人的嘴巴。
「解除你的权能。」狼人的手指已然放入护环,随时准备扣下扳机,「否则你死定了。」
「怎么回事,小狼?」下一秒,玛丽彷彿惊弓之鸟般,从床上跳起,她拔下腰间的左轮手枪,戒备地望着四周,「我刚才听到你拉下手枪套筒的声音,但是不知怎地张不开眼。」
「这个人,就是凶手,权能是使人迟缓。」狼人努了努嘴,「并不是适合战斗的类型。」
「所以就被放倒了吗?」玛丽看着那个倒地的倒霉女人,「你猜这个婆娘,会不会也是吸血鬼?」
「偶扑是吸嘻鬼!」由于枪口正塞在女人的口中,她口齿不清,「偶係工厂的伦!」
「继续。」狼人拔出枪口,看见拉丝的唾液他不由得皱眉,他略微转动腰部,把左肩往后,刚好能够着刀把,倘若有异样的话,就可以划开女管理人的腹部,「你和使徒会有什么关係?」
「我们没有杀过人----噗啊!」回应她的,是狼人的一巴掌,因为问非所答,「我们和使徒会是合作关係,合作关係!」
「因为甚么原因合作?」
狼人的手已经握住刀把,他的上半身完全遮盖女管理人的视野,语气异常地轻柔,彷彿只是在询问面前的女士,是否需要添一杯红茶。
「我是实验室负责複製人部门的研究员。」女人咬牙,勉力忍耐着腹部伤口带来的剧痛,「使徒会需要士兵,这样说的话,你明白吗?」
「你们在哪裏得来吸血鬼的资料?」玛丽在旁边吸着香烟,坐在椅子上询问,「而且这和我认知中的吸血鬼,相当不同。」
「那是因为铁之咒术和圣杯的配合。」女人用有些嫉妒的语气说着,「那个叫约瑟夫的异端,和使徒会合作了。」
「约瑟夫啊。」玛丽不由得想起那个以虐待为乐、权能是扭曲肉身的异端,他是最好的医者,也是血肉的工匠,「他居然还活着?」
「也不奇怪,能治疗他人的异端本来就非常罕见。」狼人蜘蛛般的细长手指,爱抚着刀把,在女管理人腹部的伤口中挖掘着,任由她痛呼哀叫,「但是约瑟夫居然会和使徒会合作,不过我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克拉芒斯的主人呢?」
「雷主他......」
女管理人猛然想起一个传闻。化作力量、所有罪恶在他眼前不过水滴的异端之王,曾被一介生化人,以生命作代价斩下头颅。
「怎么不说话了?」玛丽看看女管理人,又看看狼人,「啊,小姐你猜对了,你面前就是那个曾经干倒雷主的生化人。」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女管理人牙齿颤抖,这是因为恐惧导致的生理反应,「为什么还活着?」
「权能。」狼人并没有打算让女人掌握话语的主导权,「很神奇吧。」
「为什么珊瑚镇会有複製人工厂?」玛丽看着女管理人,「你们就是用这个製作吸血鬼,或者说,尝试仿製传说中的吸血鬼。」
「联邦实验室的吸血鬼,用目前现有的异端遗器,根本无法仿製。」女管理人有些颓废地开口,她并不鲜豔的金发沾上腹部的鲜血,已变得有些发棕,「那是原本用于修復基因缺憾的病毒,是人造人计划的前身,目的是让人类进入黄金时代。」
「但是不知为何,有感染者存在自以为是吸血鬼的妄想。」女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吃力地说下去,皆因制住她的恶狼,难称得上有耐心,「因此吸血鬼就有基于基因优化的再生能力,并且彷彿传说般,会被阳光灼烧。」
「然后你们,就尝试用血以及铁之咒术去仿製吸血鬼。」玛丽叹了一口气,在她看来,人类最珍贵的一点,便是作为人类的本性,即使那有时丑陋,有时罪恶,可也是力量之源,「就算是在失去希望,魔王高歌的现在,你们也依然想统治一切吗?」
「怎么可能。」女管理人凄惨地笑着,她望着窗外惨白、彷彿死骸的月光,「只要存在希望,就会被魔王化作只会歌唱死亡之歌的八音盒-------你莫非真正觉得,这裏的人都怀有希望吗?倘若存在征服的意念,那就要拥有克服他人的希望才可以。」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用剑的人,在哪裏?」狼人开口,怀有野兽的兴奋,「我想要看看他。」
「你说小夜的中山吗?」女人突如其来地说了一个东洋人的名字,「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替你联络他。」
「小夜的中山......」
狼人咀嚼这个名字,那人应是难得的剑豪,也定是堕入冥府魔道的剑鬼。
无他,小夜的中山最着名的传说,乃是一名在巨石前接生孕妇的剑士,被镰鼬附体,连同孕妇和婴儿一同斩杀,从此巨石夜夜哀泣。
「小狼,我觉得她会耍花样。」玛丽垂下完好的右手,一隻脚踩在櫈上,另一隻脚放松地垂下,「谁知道来的是那个小夜什么,还是一堆吸血鬼。」
「我有一个不错的方法。」
狼人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无论是玛丽还是女管理人,都错觉自己看见一头择人而噬、吊睛白额的猛虎,仅仅只是站在牠的身前,就是被猎杀的理由。
「亲爱的小姐,请你望着窗外的月亮。」狼人在背后解下备用的廓尔喀刀,悄悄地反手藏在手臂后,不被女人看见,它的形状最是适合斩杀,「难道你不觉得,月色真美吗?」
那一刀来得无声无息,玛丽甚至并没有眨眼,可刀光一闪即逝,只有人头落地的钝重声音。狼人以非人的怪力,用绳索紧紧绑住女管理人断掉的颈部,那是暗杀的要诀,防止喷射而出的鲜血飞溅。
「廓尔喀刀就是这一点好。」狼人甚至没有擦刀,白刃在他的指间,早已不会染上血汙,「老实说这种武器缺点很多,例如相当不适合刺,最顺手的姿势是从上往下噼、不怎么好控制,但是不留痕迹的手感着实令人上瘾。」
他手握着女人的头,因为沾染了血,所以她的金发有些滑溜溜,死前的表情,也凝固在凝望月色的那一刻。
「那个人,肯定不在乎这个女人。」狼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不过他在乎自己的自尊,同样作为剑客,一定不会容忍如此的挑衅。」
女人的血,滴落在地。狼人随便地踩着毛巾,把血吸得乾淨。接下来,他要用些醋涂抹地面,否则就会出问题了。
两人把女人的人头插在郊外,尸体则弃置在不远处的泥土地。只要避过夜晚巡逻的居民,那就可说是轻而易举,玛丽能看见他人体温的热视野,能够轻松地发现前来的人物,只要看见人形的红影迎面而来,两人就立刻找另一条路。
只有狼人的话,暧昧的气味无法辨认来者数目,若不顺利,那就非得血洗整个小镇了。他们耗费了许久的时间,小心翼翼,玛丽却在担忧,她是否已有足够的精神,应付明晚的工作。
无头的尸体,向天空飘去,鲜血却洒落在地,宛若到达天堂的,只有身体,并不包括女人罪恶的血液。
狼人熟练地,把女人的一头金发绑在仙人掌上。事实上,就算不用头发作为绳索,仙人掌的刺针也足以固定一个人的首级。这只是出于谨慎,作为仙人掌刺断裂的保险。
「我们现在做的事,和盗贼没有分别。」
玛丽面色苍白地看着死不暝目的女人,狼人是故意的,故意让那个剑士,看见这个惨状。
「如果你现在才发现的话,那还真是迟钝。」狼人拍了拍手,「但是挑衅本就是这种事,本来就应该这样做。」
「我不是给你吃掉我的左手了吗?」独臂的魔女扯扯嘴角,「看来只留下了人性的邪恶和阴暗面。」
「看看那边。」狼人望向沙漠远处的黑暗,即使在月光之下,玛丽也看得并不清楚,「按理说,如果那是人的话,我应当能看见他的脸孔。」
「那也许是魔王的残响,自从转变后,便会在沙漠中徘徊。」玛丽眯起眼睛,如此遥远的距离,残响不可能举唱谣歌,「我能够抵受住一阵子魔王之歌,可现在是凡人的你,应该听见的瞬间,就完蛋了。」
「我知道怎样处置,要彻底地破坏残响,这样他们才会停止行动。」
狼人看着远方那人的脸,彷彿是隔着毛玻璃看见,即使夜晚导致视野不清,它的五官却依然在阴影之下,正是被拒绝看见面容的证据。
「是你吗?是你的希望,把它引来的。」玛丽掂起脚尖,双臂环抱着狼人的脖子,「因为你希望见到那个小夜的中山。就算是我这种牛仔,要在半夜埋尸体,也不会有任何希望在的。」
「人在看见玩伴的时候,是会感到喜悦的。」狼人轻轻抚摸玛丽的前臂,「就只是这种程度的感情。」
狼人再没有笑了,他只是远远地望着魔王的残响。魔王不过是已死的异端,仅此而已。而狼人善于从不心怀希望,他只是乾渴,对于斗争后流下的鲜血,有所乾渴。
「月色真美呀,小狼。」玛丽轻轻地靠在狼人旁边,「可惜,你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都快到黎明了,没有月色了。」
狼人望着天空,夜色已然散去,地平线远处升起拂晓的光明,火似的太阳弥散出洁淨的白光,先是被染淡的藏青色,而后才是直扑两人而去的黑色。
「所以才说你不懂,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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