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柏·吉尼森坐在控制台前,难得抽上一支烟庆祝,脸上带着笑,仿佛与整个宇宙都相安无事。如今,情形全变了。他们坐镇当世最强大的战舰之一,开足推力,几乎笔直地朝家乡驶去,再不用挤在那艘弱小无助的救生艇里东躲西藏。巡逻队员人数太少,多数得连值两个班;操舰和导航,更是全压在他和亨德森两人身上。可他们毕竟有了满员的维兰西亚舰员,个个机敏,训练有素。敌人却再不能紧密协作,随时向赫尔穆斯报告、随时听令行事了。如今,海盗舰彼此之间、与总部之间,全都断了联系,只能在黑暗中无助地摸索。这可不只是比喻——包围他们的,正是星际空间绝对的黑暗。
桑代克微皱着眉,走进指挥室。“金,你这副笑脸,简直像童话里的柴郡猫。我不想扫你的兴,不过还是得提醒一句,我们还没脱险呢。前面这片林子,还剩七千排高大的绿薄荷树等着我们闯。”
“也许吧。”透镜人高兴地答道,“可跟不久前的绝境相比,我们现在简直站在世界之巅,宇宙的顶点。他们发不出命令,收不到命令,彼此也不能通讯。连探测仪都不可靠。电磁和视觉设备能探多远,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这艘舰外面没有识别编号、徽记,也没有舰名。以前就算有,也早磨光了,只剩裸露的装甲。还能出什么我们应付不了的麻烦?”
“问题就在这些机器上。”工程师直截了当地回答,“伯根霍尔姆的仪表指针开始跳动,我看着很不放心。”
“那连记录线上一点明显偏移都算不上。推进系统就算波动更大,也能照常运行几个月。”
“对,推进系统可以。可伯根霍尔姆过去出过那么多故障,从没出现过仪表指针跳动的情况,这才让我想不通。我不是要吓你,至少现在还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先告诉你一声。”
伯根霍尔姆,就是达到星际航行速度所必需的惯性中和装置。它的运转哪怕出现一丝异常,工程师自然都会高度关注。然而,一天又一天过去,庞大的转换机仍然正常工作,接收并输出所需的能量流。连轻微的咔嗒声也没有,仪表的抖动也没有加剧。这几天里,他们已经飞过了难以想象的遥远距离。
这期间,视觉探测仪始终毫无发现。所有光学仪器都只能照见那些常见天体,除此之外,周围的空间空空荡荡。偶尔,某个电磁设备会探测到不可见或在视野之外的东西,但仪器动作太慢,报警毫无用处。事实上,等仪器记录下警报,触发警报的目标多半早已被远远甩在后面了。
可终于有一天,伯根霍尔姆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工作。此前既没有运转吃力的迹象,也没有敲击声或温度升高,什么警告也没有。上一刻,战舰还在无惯性状态下飞驰,下一刻,就带着惯性漂在了太空中。实际上,这和停住没什么区别,因为靠有惯性加速获得的任何速度,和无惯性航行的速度相比,也慢得如同爬行。
此后,全舰人员拼命抢修。装置的巨大罩壳一卸开,桑代克便扫描内部,随后转向吉尼森。
“应该能修,可得花不少时间。你最好回指挥室守着。带着惯性浮在这种地方,可不像待在教堂里那么安全吧?”
“大部分设备都会自动启动,不过,我还是去盯着点好。随时告诉我修得怎么样。”透镜人回到控制台前,正是时候。
因为一艘海盗舰已经出现在近处,正发射猛烈的光束。幸亏他们的防御屏障自动启动,否则几乎当场就会被毁掉。惊讶的透镜人刚开始查看其他设备,又一艘敌舰出现在另一侧,加入攻击。
吉尼森已经不止一次领教过:赫尔穆斯绝不愚蠢。赫尔穆斯看得很清楚,这种能封锁一切通讯的新型干扰,效果惊人,必须首先解决。因此,几天前起,他就把几乎所有能调动的舰只,投入干扰区域的边缘,不断观测、报告。然而,那片区域移动得太快,形状又奇特,测出的运动方向互相矛盾,把赫尔穆斯的计算人员弄得晕头转向。
恰在此时,吉尼森的座舰因伯根霍尔姆故障,恢复了惯性。短短几分钟,一个干扰源便被找到了。坐标得到确认,六艘军舰奉命急赴该点。最先赶到的敌舰发出了视觉和声音信号,无人回应,便立刻用牵引光束锁住对方,开火攻击。信号到来时,指挥室碰巧没人;可即便全体人员都在,结果也一样。吉尼森若在,倒能听懂信号的意思,但他和其他舰员都无法按对方的方式回答。
攻打这艘倒戈海盗舰的敌人,从两艘增加到三艘,吉尼森仍然镇定地守着控制台。没有一只仪表显示危险过载。这艘舰把同型舰的攻势全挡了下来。
桑代克走进指挥室时,已经完全没了衣着整齐的宇宙军官模样。他脱得只剩汗透的汗衫和工装裤,满身油污和积垢,脸上也糊得厚厚一层,勉强露出的那点面容,已因疲惫而显得十分憔悴。他张口正要说话,目光被闪耀的显示屏吸引,便立刻闭上了嘴。
“凭神圣的克罗诺的爪子起誓!”他叫道,“他们已经来了?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又有什么用?”吉尼森反问,“当然,要是知道你在偷懒,催一声就能让你干快点,我早叫了。不过,眼下还不必着急。至少四艘舰,才毁得了我们。我还指望在防御系统过载之前,你就能让它重新动起来。好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上来,一是告诉你,我们已经准备好启航;二是建议你起步时轻一点,别勉强;三是问问你知不知道去油的肥皂在哪儿。不过,第二条和第三条现在撤回。我可不想陪这群家伙玩太久,他们闹得太凶。再说,得先看看这船撑不撑得住,我才有心思洗掉这一身油污。来,一口气开足推力,准把他们吓破胆!”
透镜人转动两个旋钮,啪地按下三个按钮。耀眼的显示屏顷刻暗了下去,宇宙的孤寂重新降临。猎物仿佛滑进第四维一样消失,海盗只能目瞪口呆。他们的牵引光束已经抓不到任何东西,攻击光束毫无阻碍地穿过刚才还有防御屏障的空间。追踪器也派不上用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干扰波仍在,既无法向博斯科恩首脑报告,也收不到指示。
桑代克、范巴斯柯克和吉尼森紧绷着身子,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出什么事。这样等了几分钟,见一切无恙,三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过载?胡说!”透镜人断然道,“他们怎么能让伯根霍尔姆超负荷运转?就算办得到,以瓦莱里亚九重地狱起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很简单,就像他们原先做的那样,把储能器串并联组合起来,接到它上面就行。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你自己猜吧。伯根霍尔姆一点负载也不加,舰体就保持惯性;负载加满,惯性就归零,再也减不下去。明摆着的事。可那些海盗,大概个个脑子都有点毛病,要不怎么会去当海盗?”
“未必。我倒希望如此,不过,恐怕不是。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我完全不觉得他们是通常意义上的海盗。”
“我想,海盗应该和他们反抗的那个社会有着相近的文化背景。”透镜人若有所思地说,“普通海盗通常都是叛离自己社会的人,像你说的,往往多少有点缺陷。他们反抗的权威,自己从前也承认,至今还害怕。可拿这一套来解释这伙人,哪儿都对不上。”
“那又怎么样?这回轮到我还你一句,胡说!再说,你怎么偏偏操心这种事?”
“倒也谈不上真在操心,可总得有人设法对付他们,否则……”
“我可不想去想,一想就头疼。”范巴斯柯克插话,“再说,我们不是在谈伯根霍尔姆吗,怎么扯远了?”
“谈伯根霍尔姆才真会让人头疼。”吉尼森笑道,“我敢赌一份上好的地球牛排,那些家伙让伯根霍尔姆过载,是想造出负惯性。光是想想物质处于那种状态,换谁都得头疼!”
“我知道有些研究高等力学的疯博士,确实在琢磨负惯性。”桑代克说,“不过,这种办法办不到吧?”
“不只这办法,迄今试过的任何办法都办不到。真要能做到,结果或许会十分惊人。不过,你们俩累得脑子都不转了,快去休息吧。伯根霍尔姆转得正好,像绿色丝绒一般柔滑顺畅。我的储物柜里应该还有肥皂。”
“我睡一觉的工夫,大概还能撑住。”工程师不放心地望向仪表,此刻指针连一根发丝宽的抖动都没有。“不过先说清楚,我们只是临时补救,连修理都算不上。在真正修好以前,连一个小时都不能放心。而要彻底修好,需要装备齐全的正规工厂。我劝你尽早找地方降落,趁它还能动。相信我,这台伯根霍尔姆已经糟得很。我们硬撑着东补西凑,还能让它运转一阵,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坏掉。到时,维修厂要是在五十年航程外,而不是五十分钟外,可就不妙了。”
“确实。”透镜人同意,“可也不能刚一落地,就挨那群家伙的打。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友方基地在哪儿?唔……星区基地是白圈,分星区基地是红星……”三颗脑袋一齐俯向星图。
“最近的红星标记,似乎在二四〇—一六—三七星系。”吉尼森终于说,“行星叫什么,我不知道,也没去过……”
“太远。”桑代克打断,“到不了,还不如直接奔地球总基地。如果没有更近的红色标记,就找橙色或黄色的。”
“这一带不管什么级别的基地,都很少。”透镜人说,“按说应该更多才对。这儿有个紫色三角,可没用,只是前哨。这个蓝方块怎么样?它差不多就在我们往地球走的直线上。可能到得了的地方里,没找到比它更好的。”
“它最有希望。”桑代克研究了几分钟,同意道,“途中大概还得坏上几次,不过迟早应该能到。蓝色标记的宇宙空港级别很低,但毕竟有工具。它叫什么,金?还是只有编号?”
透镜人查着星图的编号索引,回答:“就是那颗大名鼎鼎的特伦科。”
“特伦科!”桑代克厌恶地叫道,“全银河最疯癫、最迷糊、最让人晕头转向的星球!咱们偏偏摊上这么个地方修船,是不是?唉,我早就该去睡了。要是我醒来以前这艘船又恢复了惯性,马上叫我,行吧?”
“当然。我来想想,怎么降落才能不把附近所有海盗一块儿带过去。”
随后,亨德森接班,吉尼森去睡。强大的伯根霍尔姆一直让战舰保持无惯性。事实上,在预料中的故障再次发生之前,所有人都来得及休息,恢复体力。故障开始接连出现时,大家多少都已有准备。每次修理也没拖太久,还不至于让海盗发现。可从那里到那颗臭名昭著的行星,余下的漫长航程成了没完没了的走走停停。
工程师们满头大汗,哼哼唧唧,骂个不停,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修补。至于用了什么花招,怎样临时拼凑,恐怕只有拉弗恩·桑代克那颗点子无穷的脑袋知道。这位总工程师的才智和造诣,在整个太阳系都数一数二,却不习惯亲自动手。他虽然年轻,早已惯于自己拿主意,指挥别人干活。
可现在,他干起活来像个码头苦力。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他总是满身烟灰与油污。唯一一罐机械工专用肥皂早用光了。他的指甲又黑又裂,双手和脸上满是烫伤、水疱与裂口。他的肌肉起初因不习惯这种重活而酸痛不堪,如今却也渐渐练得结实了。他始终毫无怨言,看起来反倒有些乐在其中。有一天,战舰刚恢复无惯性航行,他难得有点空闲,便走进指挥室,瞥了一眼绘定航线的测角仪,又朝导航槽里看去。
“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所以才打算沿这条航线继续走,等到了离特伦科最近的地方再说。我把这颗号称脑袋的东西折腾得都快出毛病了,可眼下也只想出这么个办法:
“这一路,我不断缩小、扩大通讯干扰区域,尽可能改变形状,还不时彻底关闭,就是想尽量扰乱他们的探测。等要离开现有航线时,就把所有会发出可追踪振动的东西关掉。当然,伯根霍尔姆不能停,不过它发出的辐射很少,可以降到接近于零。麻烦的是推进系统,恐怕得把功率降到没有辐射泄漏为止。”
“喷焰怎么办?”工程师从工装裤口袋里取出从不离身的计算尺。
“我已经让维兰西亚人做了一些遮蔽板。你知道,钽、钨、碳合金之类的耐高温材料,我们有不少备用。先备着,万一用得上呢。”
“辐射……探测……衰减率……西塔角余弦的平方……唔,大约是零点零零三八。”工程师眯着眼,拨弄心爱的计算尺,喃喃自语,“乘五十万……最高一千九百倍光速。慢了点,不过总能到,大概能。至于遮蔽板……”他又开始另一番计算,嘴里念着“温度、有惯性微粒、速度、熔点、温伯格常数”之类的字眼。过了一会儿——
“算下来,速度到一千八百倍光速时,遮蔽板就会毁掉。跟辐射探测极限差不多。应该没问题,不过,一想到为了让那台伯根霍尔姆撑这么久,我们还得怎么折腾它,我就发抖。”
“办法确实没什么新意,我自己也不太喜欢。”吉尼森坦承,“到那时,也许你能想出个更好的……”
“我?我怎么想得出来?”桑代克笑着打断,“照我看,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不管怎么说,你才是头儿。就这么干!”
于是,长途航行之后,透镜人关掉干扰波,停下推进系统,停止一切可能发出振动、暴露位置的设备。工程师们穿着宇宙服,从舰尾气闸出去,将预制的遮蔽板安装在仍然白热的推进喷口上。
大家知道,宇宙飞船的推力来自喷出的有惯性粒子。喷射装置本身虽无惯性,却能把能量转成物质,在内部产生带有惯性的新生第四级粒子,也就是所谓的“微粒”;高电位静电场再把它们向外喷出,推动飞船。能量转成物质时,会释放一些热,以及大量的光。这些光就是所谓的“喷焰”。它们直接照在喷出的微粒所形成的极稀薄气体上,又从中穿过,使高速飞驰的宇宙飞船成为人类所见最绚丽的景象之一。可吉尼森和舰员们这次大胆的计划若要有一点成功的希望,偏偏就得遮去这番耀眼的景象。
遮蔽板装好了,泄露行踪的光被挡住,但约百分之三的热也同时被封在里面。因此,必须减少产热,让遮蔽板在低于自身耐热材料熔点的温度下,达到辐射平衡。代价是舰速大幅下降,好处则是被探测的危险几乎消失。这样,总有一天能到特伦科,只要伯根霍尔姆撑得住。
当然,被视觉或电磁探测发现的风险仍在,不过可能性近乎零。大海捞针,也比靠望远镜、光学显示屏或电磁显示屏,在无边的太空中找一艘漆黑无光的飞船容易得多。如今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伯根霍尔姆。工程师们不惜心力地照料这团怪兽般的金属装置,简直像一群护士围着亿万富翁生病的婴儿。
这番悉心照料终于有了回报。工程师们始终流汗、呻吟、骂个不停,可机器总算还在运转,至少大部分时候如此。他们也没有被敌人发现,至少暂时没有。
海盗统帅部正全神贯注地研究那片干扰区。它高速移动,不断扩张,波动古怪,任何通讯仪器都穿不进去,谁也弄不清究竟怎么回事。可它的中心正朝太阳系移动,而巡逻队总基地就在太阳系。那就一定是透镜人干的——正是那个打败他们一艘超级战舰、摸清全部秘密,又乘救生艇钻出严密捕网的透镜人!而且还不止如此:如今,他竟又缴获了一艘接一艘号称无敌的精锐战舰,带着它们从容返乡!一定是这样。奇耻大辱,无法容忍,绝不容忍!
因此,赫尔穆斯与手下的计算人员、导航员动用该星区的全部海盗舰,缓慢而坚定地推算那片干扰区域的运动方程。未知因素一点点减少。随着一个个干扰源的位置逐渐确定,一艘接一艘的海盗舰便钻进亚以太的黑暗,调整航向和速度,追上对应的干扰源,准备最终与发出干扰波的战舰交战。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恰恰是伯根霍尔姆的故障救了他们,也保住了银河文明的未来——只是吉尼森和舰员们并不知道。
他们的战舰缓缓而行,走得狼狈,停停顿顿,但由于上述原因,没有被探测到,一点点接近特伦科。吉尼森一路不停咒骂,骂这艘舰,骂故障机器,骂设计它的人,也骂原来的操作人员,仿佛永不厌倦。可终于,特伦科已近在他们下方,他开始用透镜呼叫。
“特伦科宇宙空港的透镜人,或任何收到这条信息的透镜人!”他清晰地呼唤,“我是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的吉尼森。本舰伯根霍尔姆即将彻底损坏,必须在特伦科宇宙空港降落维修。到目前为止,我们都设法避开了海盗的攻击,但他们可能在后面追,也可能在前面等,也许前后都有。你们那里的情况如何?”
“恐怕我帮不了你。”一道虚弱的思想回应,没有按惯例自报身份。“我已经失去控制了。不过,特雷贡西在……”
吉尼森猛然受到一记精神冲击,剧痛直透全身,几乎无法承受。那力量重如巨锤,却又尖锐得可怕,仿佛要把脑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刺爆。一只巨拳上布满一码长的钢针,狠狠打进他最敏感、最要命的神经中枢——那感觉正是如此。
联系断了。吉尼森难受得浑身发抖,却无比确定:刚才回答他的那位透镜人,就在与他交谈时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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