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算不上了解她。起初她来我家的时候,是经朋友推荐,说干活快,单价低,我才愿意尝试的。
“你自己也没时间,请个阿姨挺好的,现在不都讲究社会化分工么?”朋友极力推荐,“她还学过收纳,考过证的。”
“我把微信推给你。下次如果我再去的时候还那么脏,我们就再也不去你家了。”
我不得已加了她,给她发了消息。晚上十一点半,她似乎还没睡。可能年纪越大越难入睡,我想。我的外婆就这样,半夜了还精神。不过似乎她还没有老到像我外婆那样只会打语音电话,甚至也不是发语音,而是飞快地发了几条文字消息过来。
你朋友和我说了,我明天后天都有空,一个是明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一个是后天傍晚五点到八点。你可以挑一个时间。
我给你第一次打八折。我这边原价是五十块一个小时,明天三个小时,一百二。
一百二,在上海说不上很贵。不过我住的地方并不大,只是有个简单的上下层结构。于是我说只要两个小时,她一开始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就答应了下来。但她说如果我需要的话,可以顺便帮我做饭,她可以帮我买菜,钱另算。也还是只要付我一百二。四个菜一个汤。我说我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
没事,我给你带一次性餐盒,你装起来放冰箱慢慢吃。她开始透露出一种强硬,我开始感觉到那一百二十块钱的含金量。
好,她立刻说。这让我稍微有点后悔做了这个邀请。我都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口味和脾气,要是我不喜欢她怎么办?要是我觉得她收拾得不好怎么办?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老到脸皮很厚,可以随心所欲地修改承诺,于是我便和她约在了那个周日。
等到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朋友似乎没和我提过她的年龄。她几乎比我大不了几岁,矮矮的,头发不长却扎了一个非常干脆的马尾辫,背着一个快和她人一样高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小桶子。我惊讶于尽管我看得出来她非常年轻,但我却不觉得她是我的同龄人。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很累了。
“我有鞋套,阿姨。”我下意识地说,我有些慌忙,赶快翻开我的鞋柜,但我没找到鞋套。
“没事,我自己带了。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你去休息就好。”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双鞋套,似乎早有准备。紧接着,我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袖套和小抹布,似乎早有准备。她问了我厨房厕所的位置,然后问了我想要打扫到什么程度。
“厨房和饭厅,吃完了饭清理。”她说。然后便开始自顾自地钻进洗手间,开始干起来。
我站在那里有些无所适从,干脆窝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等到她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我的好奇心,开始尝试和她攀谈。
“我姐和我推荐你的时候,没说年龄,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我用最没绕弯子的话说。
“我不年轻啦,九一年的,马上三十了。”她一边笑着回,一边开始收拾我茶几上那堆不可名状的零食,“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我顺着往下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她似乎听着这话挺高兴,看起来没那么累了,说话也带了点腔调,我能听出来,是江西口音。
“两个小孩!还这么大!”我惊叫道。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抬起身子看向我,比了一个二,随后撇了撇嘴。在江西,这似乎是一个专属于稍微上了些年龄的人表达无奈的方式。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毕竟不到三十岁就有了两个快要上小学的孩子,在上海并不常见。在上海,人可以为了任何事情忙碌,但生小孩似乎不在“任何事情”的清单里。
她话不多,但只要我问她问题,她都会回答。朋友说得很对,两个小时不到,我的整个屋子整洁得像是我刚搬进来一样。她不仅做了深度清洁,还帮我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分类,按照某种方法收纳到了一起——她甚至把我那些躺在床上的玩偶也按照随机安排亲属的方式列在了一起,还给我留出了中间的空位,好让我躺在玩偶中间。时至今日,每当我要开始自己收拾屋子的时候,我依然会想起她。
不过她做饭倒是中规中矩,可能回头她会去学个厨师吧,我想。饭菜没有那么合口味,我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她似乎知道自己做饭不怎么样,也没有劝我,自顾自地开始吃起来。吃完之后,她掏出两个保温盒,开始把我那份几乎没动过的菜装进盒子里。
“我以为你已经在吃之前放了几份进冰箱了。”我有些生气。我不爱吃剩菜,一份饭要是动了筷子,便不会再放进冰箱。
“我看你不吃,我儿子夏天过来和我住。我想带回去,不要浪费了。”她看出来我有些生气,解释道。这反而让我开始不好意思起来,我感觉有些难堪,似乎她的生活,比我想象地要艰难一些。我让她不要带走桌子上的,但从冰箱里拿了三份饭菜,装进袋子里,让她带回去。她没有拒绝,也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感谢。
那时候我还没有完全发觉这些似乎暗自叙述了她过往故事的细节。不过因为我确实很满意她的清洁,于是便两周请她过来做一次清洁,很快变成一周一次。社会化分工让人逐渐失去社会化的通用技能。很快我的生活环境便开始依赖起她,很偶尔的时候她会回老家,我的家务便会停一周,等到她来的时候,迎接她的就是来自我的四个小时的订单。她很少抱怨我房间和水池里那些我自己都有点忍受不了的脏乱,可能从来没有过。我和她聊天,知道了她来自宜春,至于两个孩子,她很早便相亲,嫁给了一个隔壁村的男人,那个男人给了她父母三十八万八的彩礼,她父母很开心,准备等她弟弟大专毕业之后拿这些钱来给他的房子付首付。
从我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故事则更低落一些。结婚之后没多久,便有人上门开始找他们家催债,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这个身为丈夫的男人身负数债,不仅彩礼钱是借的,他还在外面参与赌博,自然是输光。已有身孕的她去找她父母,想把彩礼钱拿来给这个刚成立的小家还债,她父母抱着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去吧,我们也没办法,你已经是他们家的人了。
好在她找亲戚朋友借了些钱,总算是打发走了催债的人。以及,扫黑除恶之后,一些原本催得很紧的债务消失了,也没有人再来找过他们。因此她得以生下两个健康的儿子。所有人都为她感到高兴,两边的父母都赶过来照顾她,她的丈夫甚至在宜春市区的工地里找了份活干,日结。不过,在孩子快百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丈夫突然不见了,正当急着跑去工地上找的时候,她接到了来自她丈夫的电话,说自己最近身上有些债务,可能需要躲一躲。让她不要担心。
催债的人又来了,只不过这次的人和上次的人不太一样。这次的人并没有找她要钱,而是在她的房子上贴了条,说如果到期不能还账,这个房子就得依法拍卖。她可以没有地方住,但她的儿子不能没有地方住。于是她把孩子带回了家,告诉她爸妈,每个月会往家里寄钱,然后背着一个书包就来了上海。
她老公呢,就这样跑了吗?我非常大声地朝我的朋友问道,酒吧太吵,我喝得太醉。
她老公回去了后来。现在不上班,坐在家里,每天就打打牌。我朋友大声说。
上次回去,她已经提了离婚的事情。但她老公听了之后还打了她。
酒吧的噪音突然小了一些。我仿佛听到了门外夜晚寒风吹过巨鹿路的声音。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夜晚吹的是陆风,那些风从遥远的大地那头吹来,穿过这座城市。
不过我从来没和她说过我知道这些故事,她也不提。我的朋友倒是和她很熟,还会点奶茶给她喝,她喝了奶茶之后会开心,有时候会坐在沙发上和我的朋友聊上一会,有时候聊生活,有时候聊心事。不久之后我找了新的工作,去了北京,去之前我转租我的房子,一个日本留学生租了我的房子,还和我成了朋友,我向日本人极力推荐她,说这是我找过的最好的家政姐姐,日本人听了我的建议,几个月之后,我问她对日本人的印象,是不是要求很严苛。她说还好,不过确实和那个日本人相处起来很奇怪。
她总是请我吃饭,她说。但是她每次都先点好外卖,然后等我做完,做完了,她才让吃饭。因为每次去都是饭点,她总是饿得头昏脑胀。而且,吃完了一起收拾了,就不用收第二次了,但日本人就是不太愿意。
等到我再次回上海和朋友跨年的时候,我听说了她离婚的消息。我的朋友很高兴,说她终于和她那个废物老公离婚了。而且,她听了我朋友的建议,开始学习英语,正好我朋友认识许多在上海的外国人,朋友把她推荐给这些人,然后报两三倍的价格。她考了不少证,英语也进步显著,开始在小范围的外国人社区里建立起口碑。
现在可忙了,忙的时候都没时间来我这里。我朋友骄傲地说。她还考了月嫂证,她说她想要找一个能住家的工作做,这样工资更高了,还不用每天跑来跑去,还包吃住。我说那可没那么容易,你可是在和那些有硕士学位的月嫂竞争。
都还得七七八八了。她把那些债全都揽了下来,这是那个男人的离婚条件。孩子也归她,不过,不知道她老公会不会出抚养费。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那些我所知道的故事,在多年之后会猛然间提醒我,也许这些被隐藏在她日常表达中的轻微迹象,会是她多年之后命运的再度转折。我只读过一点书,但多数时候那些书都充满了振奋人心,催人奋进的措辞,它们或写于三千年前,或写于二零三六,用各种语言,各种文体,各种题材,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伟大人格铸就的必经之路,告诉我们人在面对困难时所体现出的美好品质。但我遍寻书本,却没能发现这样一个故事,它的存在是为了存在,修辞是为了虚构,呈现是为了逃避,讲述是为了泄愤;文笔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得上难读;一部分人会质疑它的真实性,甚至会为这个故事撰写比它长得多的评论;还有一些细节根本就没有呈现,需要依靠想象力来推理;但故事就在那里,像一块没法咽下去的石头,咽下去了也会流血。
这个故事的结尾可能是这个样子的。我在多年之后的异国他乡再次见到了我的朋友,我们聊了许多事情,其中就包括了她。她后来没有当成月嫂,英语也不再继续学。原因是她在某天决定和一个在相亲网站认识的男人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那个人温柔体贴,会听她说话,会和她打语音,倾听她诉说在上海工作的劳累和来自土地的痛苦。那个男人说她很快就不用再工作了,因为如果他们结婚了,男人自然会养她。男人还在不经意间说起他们公司负责的一个金融软件项目,他说,这个金融软件项目似乎投资很大,他把钱放进去,收益率非常高。如果她愿意的话,也可以试试。刚开始她是不相信的,不过过了几天男人突然给她打了一笔钱,让她自己注册一个账户存进去。她照做了,那笔钱每天都在变多,于是她决定自己也试一试。一切就像那个男人说的一样顺利,钱越来越多。她很开心,于是想把这个赚钱的好机会分享给一直都对她很好的人,也就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当即报警,但警察来了也无法让她回心转意,期间她坚称这些钱是可以被取出来的,她在警察的面前演示了那个软件的提现系统,一切如常,那个看起来无比正规的金融投资软件,是可以将钱提现的。于是警察只能做了笔录之后继续劝她不要相信这种骗局。不久之后,她和我朋友说,她要走了,不再留在上海,那个软件里面的钱已经够她去杭州安家,和那个男人见面,恋爱,结婚。她说,在这之前,她要回一趟老家。故事结束在那里。在老家,她找遍了她身边几乎所有亲朋好友,向他们推荐这个回报率高得吓人的理财软件,于是她借到了一百八十万,同时加上亲朋好友自己投入的一百二十万,共计三百万进入到这个软件当中去。那个男人在最后一笔钱到账后开始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无论她发消息还是打电话,得到的回复只剩沉默。两个月后,她打电话给我的朋友,问她还需不需要做家政。但那个时候我的朋友已经在飞往欧洲的飞机上。我的朋友再也没有把她推荐给其他需要家政的人。这个故事的最后,多出来的只有一个想要流泪,却更想要把电信诈骗犯都杀掉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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