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装开业的德里镇，小丑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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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每当提到缅因州的德里镇，你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只从下水道里飘出来的红气球，还是那个递上气球的小丑？
2025年末，我们收到一份手册，寄件人栏上署名是：德里镇宣传处。
手册写得乱七八糟，只记得封面上有句警告：
欢迎来德里镇“深度游”，但是请记得好这份手册，毕竟在现在的德里，如果你迷了路，恐怕就只能走下水道回家了。

手册内容如下：
【德里镇——你不容错过的“终极”度假胜地】
欢迎来到缅因州最有“凝聚力”的小镇。在这里，失踪不仅是一种常态，更是一种艺术。在德里，我们从不担心堵车，因为人口蒸发的速度总是快于城市扩张的速度。为了让您的旅程充满惊喜，我们特别依据最新的“德里宇宙”地理坐标，为您规划了五大打卡胜地。
【必打卡景点导览】
1.阿拉丁电影院(Aladdin Theater)
推荐理由：如果您厌倦了4D电影的喷水特效，请务必来这里体验真正的“全感官影院”。
沉浸体验：这里是德里失踪案的黄金肇始地。在这里，您不仅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好莱坞大片，还可能看到小丑直接从银幕里“走”出来，为您献上一次近距离的猎杀表演。
温馨提示：在这里，“谢幕”通常意味着字面意义上的生命终结。黑人放映员会为您服务，但请保持警惕——如果您在光影中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绝不是胶片噪点。

2.德里高中(Derry High School)
推荐理由：这里有最纯粹的校园回忆，以及最与时俱进的霸凌体验。
打卡指南：漫步在走廊上，您可以观察这里微缩的权力倾轧和社交孤立。
温馨提示：德里的教育理念领先全美——毕竟，当全校学生都被集体掳走时，这里的“课外活动”才算真正达到高潮。记住，如果你在实验室或医务室听到了笑声，千万要回头。”

3.刺柏山精神病院(Juniper Hill Asylum)
推荐理由：这里是德里镇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毕竟所有的疯子都在里面——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
历史秘辛：这里不仅关押着被污名化的受害者，还曾诞生过愿意为小丑“献祭小孩”的资深护理员。
温馨提示：在这里，您可以深度思考“恶”的起源。是因为疯狂，还是因为那个渴望与父亲重逢的执念？无论如何，请别待太久，否则您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被规训失败的“学生”，直接保送入院。

4.内波特街29号(29 Neibolt Street)
推荐理由：德里镇的明星“钉子户”，一栋可能比德里镇本身更长寿的荒废奇观。
视觉奇迹：原著和电影版认证的“空间扭曲大师”。在这里，恐惧会像拧麻花一样改变墙壁的透视。
温馨提示：虽然最近它不幸沦为了军方的“入口”，但我们依然推荐您来此寻找内心深处的怪物。看，那发黄的墙面和斑驳的裂痕，那才是恶的永恒载体。”

5.黑点酒吧(The Black Spot)
推荐理由：德里镇最有“历史厚重感”的夜生活中心，虽然它大部分时间都处在被焚毁的状态。
沉浸氛围：这里曾是黑人士兵的乌托邦，也是白人至上主义者点燃恶意的地方。
温馨提示：来这里感受德里的灵魂吧！在这里，烧死黑人甚至不需要理由。如果您在废墟中看到流动的橙黄色烟雾，那正是“它”在打饱嗝。记住，真正的恐惧不是火，而是全镇人的视而不见。

然而，当我们拿着这份手册走进HBO的《欢迎来到德里镇》时，才发现：这些本该充满“恶意美学”的空间，被稀释成了廉价的政治正确的景片。
以下是对剧集中最重要的几个空间的暴力拆解：
当小丑成为影院里最守规矩的牛马
剧集出现的第一处重要空间，是阿拉丁电影院。
开场充满影迷气质，马蒂小朋友的失踪案肇始于影院的一次口角。影院是主角罗妮成长的场所，同时也是她爸爸蒙冤之地。马蒂失踪后，罗妮成了目击者，而她爸成了嫌疑人。这是个令人着迷的空间，孩子们进入影院，通过看电影寻找马蒂失踪的真相。隔着银幕，这一头坐着几个孩子，他们替大人背负愧疚，却从未被大人相信过；银幕另一头是个嗜血的怪物，它猎杀孩子们，尤其是被大人伤害过的孩子。影厅变成杀戮空间，小丑从一部寻常的影片里走出，以极端残忍的方式瞬间杀了影院里的孩子们。自此，黑人放映员成为悬案的焦点，他的女儿有充分的动力带着叙事往前走。可是，剧集主创急于铺开德里的众生相，草草中断了影院的线索。主角团和大人团，再也没回到过这个充满诡异魅力的空间。
原著里的阿拉丁电影院，仅仅是个普通影院，其功能只是让窝囊废们更加团结。电影版多加了一场戏，渲染小镇少年特别是校园恶霸们的恐同观念，摧毁了原本美好的少年友谊。相对而言，剧集的第一集颇下了一番功夫，透过银幕和光影寻找小伙伴的踪迹，沿着这个思路走下去，将会是多么迷人的冒险开端！原本可以突破原著枷锁，却被剧集的主创用完即弃。

小学生进高中？德里学校扩招有玄机
学校，原本可能成为第二处充满戏剧性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恐怖元素和批判深度完全有可能兼而有之。
剧集中，莉莉和罗妮都遭到同学孤立，这一点比原著更与时俱进。莉莉被诬为害死爸爸的怪物，罗妮的爸爸被诬为儿童谋杀犯。班上的淑女帮甚至拉拢莉莉的好友玛姬，利用她设陷阱捉弄莉莉。玛姬中了诅咒，上演了血腥一幕，就此转念，坚定站在莉莉一边，也遇到了她的真爱瑞奇。玛姬的处境远比莉莉复杂，她的立场突转也算全剧为数不多的精彩设计。她的戏份比莉莉重得多，这也同样暴露了剧集主创在人物发展上的失控。

如果继续在校园空间里做文章，玛姬和莉莉甚至可以探寻德里小学的暗面、由此惹怒小丑，进而集体绑架整座小学的学生。但是，这些孩子并没有被建构出复杂的立场，她们的处境仅停留在霸凌和友谊两个极端，她们与校园的关系也止步于功能层面。可以想象的空间，比如实验室、夜间的教室、体育活动室、医务室等等，都没有利用起来。校园，对主创而言，就只是用来搭人物关系的平台而已。

不知道剧集中的“德里高中”是混龄还是K12？整个小镇的孩子可能都塞进去了。就主角团的几个人而言，可能有人发育慢了几年吧。孩子们的心智表现都被强行表现为刚上初中阶段的样子，反正是不够高中生那么成熟。它丢掉了原著中严谨的年龄增长线，转而为了凑齐“政治正确”的受害者名单，硬生生把不同学龄的孩子缝合在了一个镜头里 。

精神病院太冷清，医患配比一对一
精神病院，是恐怖影像最青睐的空间。
剧集中，莉莉被强制送进去接受治疗，并结识了那里的资深护理员——克什太太。莉莉是剧集的主角，她是唯一串联起小丑父女线和小孩失踪线的核心角色。剧集主创毫不掩饰对她的爱，上古圣物都交给她带着。她一直是个背负污名的受害者，活在对父亲对同学的愧疚里。她被送去臭名昭著的精神病院时，原本可以做出更具内心探索的情节，她甚至可以在精神病院里遇到小丑。然而精神病院又再次被处理为搭建关系的工具，用完就扔。

令人费解的是，克什太太的戏份之重，压过了剧集中所有人。克什太太的童年创伤，让她渴望爸爸，屡次试图召唤小丑，甚至不惜献祭。同时，她还是个恶女，迫害黑人、利用黑人。她与黑人放映员汉克是地下情人，正因为这段关系，导致汉克蒙冤却不敢申辩。最后也是她举报了汉克的藏身之处，间接导致了酒吧纵火惨剧。

但是剧集主创绕不开的问题——尽管他们根本没当回事儿——是：给了克什太太这么复杂的前史，却没解释克什太太对情人的态度，究竟是纯粹挑起小镇纷争而色诱陷害放映员？还是真的因为总被家暴而寻求慰藉？要是后者可就麻烦了，她对汉克动了情而后又陷害他？这个突转在剧集里根本没做任何解释。

可以说，克什太太被处理成小丑（恶）在现实世界的代言人。甚至，专门给了她童年、青年两个时间段的闪回情节，用来暗示观众：她对小丑（父）的执着追求，导致了屠杀的发生。她不但挤占了莉莉的戏份，还削弱了小丑真正承担的亘古之恶。她成了具像的恶之化身，并继续影响下一季，甚至承接了剧集与电影版的宇宙关联。然而，被赋予如此戏份的她，就只是一个追爸狂魔，其内心世界和精神病院这个空间一样，景片般单薄粗陋。

连空间都不会扭曲，还好意思叫内波特街29号？
内波特街29号，在原著中和电影版里都是最为重要的空间，在视觉上，它的存在甚至比下水道更令主角团恐惧。比起被隔离开的精神病院，废弃的荒宅更令孩子好奇，也更能带来噩梦感，是少年恐怖冒险故事的最经典场所。

在剧集里，内波特街29号仅出现过一次，是军方为了找秘密武器而定位的入口。这样的改动，剥夺了荒宅原本承担的意义，沦为功能化的过场空间。
在原著和电影版中，这个空间会随着恐惧而发生扭曲，是“它”邪恶精神的载体，是“它”可以随意操控的领域。孩子们在这个荒宅之中被迫直面各自内心的怪物。

在原著的时间维度里，这个宅子似乎一直都在，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落成，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荒掉，只知道它曾是短期工或者流浪汉遮风避雨的歇脚处。它的不变，象征着恶的永恒，与德里镇表面的变化形成极富讽刺意味的对比。剧集把它撇在一旁，无疑少了个最具代表性的视觉符号。
当爵士乐现场成为火海告白的舞台
黑点酒吧，在原著里是1938年被镇上的白人富二代们合伙烧毁的，那个年代对黑人的态度远比剧集中的1960年代更野蛮。原著中，惨案亲历者老汉伦临终前对儿子麦克汉伦讲述当年的死亡现场，黑人自己轻描淡写地交代1930年代整个社会对黑人的非人待遇，更为辛辣。老人的口吻充斥着“烧死黑人根本不需要理由”，这一态度令人不寒而栗。

剧集中最大的一场杀戮就是酒吧纵火案，酒吧也是黑人士兵们一处乌托邦式的“自治”的存在，甚至成为黑人放映员的庇护所。来此饮酒作乐的无辜人，被白人至上主义者放火烧死，极恶和血腥引来了小丑现身。白人们的愤怒，与其说来自接连失踪的孩子，不如说是1960年代黑人平权运动带来的对保守价值观的冲击。这个动因看起来无比具体，让观众秒懂秒上头。但这种给纵火犯找个理由的粗暴思维，极大削弱了原著的批判力度。

在原著里，黑点酒吧门庭若市，白人——正派人也都流连其间，黑人音乐、自由氛围，让镇上的人趋之若鹜。起初只是黑人士兵的自留地，后来竟成为德里内外驰名的爵士乐交际场。这惹怒了当地的保守势力，由此施行了有预谋的屠杀。原著的概念里，恶就是恶，小丑只是恶的形象符号，恶和小丑互为表里，相互滋养。小丑只是人心中恶念的强化暗示，真正的恐惧，是全镇人对小丑的视而不见——也是对“恶”的习以为常。

黑点酒吧的暴行，也关联到了剧集中肖恩上将的极右观念。在他这里，黑人官兵都是耗材，他调动空军不惜工本疯狂寻找的终极武器，并不是用来对抗冷战对手的，而是为了镇压国内异见的。他持续唤醒“它”，甚至毁掉封印“它”的上古法器。
这也是剧集最重要的设定，即——军方对骇人的连环恶行视而不见，反而要激发其业力，并利用它达成“社会治理”。在这里，极权主义又被混淆成了种族主义，落在黑点酒吧上，归结到蒙冤的黑人放映员身上。

剧集最后，罗妮一家开车离开德里镇，镜头定格在路标上，德里镇牌子左下方还挂了个牌子，写着“白礼军团势力范围”。“白礼军团”是斯蒂芬金虚构的组织，奉行白人至上主义，盘踞了百年，由镇上的权贵自发运营，说白了就是3K党的变体。
可见剧集真的是死抓着一点不放。为了紧跟时事，为了把迫害驱逐的对象集中到黑人、移民和原住民身上，剧集极度窄化了“恶”。

原著里的“恶”，有母亲对儿子的监控、父母对儿子的无视、父亲对女儿的虐待侵犯、对同性恋的侮辱施暴、对弱者的伤害、对异族的迫害……这一切都是恶，亘古至今，小丑无处不在。剧集的做法，单拎出种族议题，把其它暴力形式一笔带过，看似集中火力，但并没能处理好施暴者和小丑的关联，在恶行发生的过程中，小丑被处理成了可有可无的过客。为了挽救这一核心硬伤，甚至叠床架屋设定了军方势力，更加让人一头雾水。最终，观众只记得看了个政治正确的议题集锦。
反过来看，原著包括电影版的改编，都做到了形式与内核的完美统一：恶——小丑——地下水系统。由内而外，从本质到表象，做到让观众“所见即所得”。

下面是@半斤 的投稿，为了表达对剧集的愤怒，他专门撰文以“地下水系统”所负载的意义为核心议题，抨击剧集在叙事方面的彻底崩溃。
消失的下水道
——当德里镇失去了它的“良心”与“脏腑”
作者：半斤
每到一个陌生城市，我总要低头找些什么，井盖、雨水口、消防栓，我好奇这些玩意儿在地底下是个什么样的构造。一个城市的雨水和废水，从一处流到另一处，汇合成一股，又流向哪里？地下世界，看不见，却也藏不住，水会告诉你一切。尤其是我生长的城市，逢雨必涝，特别是2012年和2023年，很多人家遭了不少罪。我们这里刚好成了雨果那句名言——“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的反面教材。《悲惨世界》的原话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一度被人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其实人们谈的是良心，而不是原著。

读过史蒂芬金最长的小说之后，发现他明显受到《悲惨世界》的影响。史蒂芬金用超长篇幅虚构了一座“德里镇”，巨细靡遗勾画出小镇的街区、植被、水文、地貌。其中最为诡秘幽暗的，是德里的下水道系统。在《悲惨世界》里，雨果不止一次用“肠”、“肚”去指涉巴黎的下水系统，巴黎这座城市就像个臃肿不堪的人，雨果让你能闻到他代谢时消耗的着重气息。
1986年出版的《它》（IT，1986，又译“小丑回魂”），至今已被改编、翻拍过三次，甚至形成“德里宇宙”，是所谓的“长盛IP”。最近的一次，是HBO在2025年底播出的《小丑回魂：欢迎来到德里镇》。四十年后还有资本愿意炒冷饭，究竟看上哪点？相比于诡异的恐怖形象，我更愿意相信是作者以笔为刀，精准剖开一座小镇，把它的脏腑掏出来给你看个够。

史蒂芬金沿用了“消化系统”这一意象，德里镇的地面之下，排水管道吞吐消化着人类经年累月积聚的恶，循环不休，滋养着“它”。从小镇落成直至1980年代，活在地面的人对恶行视而不见，只有些纯真的孩子，在遭受形形色色的暴力之后，能看到或者听到恶的化身——“它”（小丑以及其它骇人形象）。小丑的巢穴，正位于下水道系统之中，“它”贪婪吞噬着从地面排下来的杀戮和暴力，嗜血地诱捕能感知到它存在的孩子们。德里镇的下水系统，从未有过“消化不良”的时候。直至小说高潮段落，众人彻底消灭了小丑，当不再有人能消化恶意恶行时，下水系统不堪重负而爆开炸裂。德里镇的地表崩坏，倾圮一片，不明真相的外界只当是突发地震所致。

史蒂芬金笔下，德里镇就是美国：拓荒定居、毁林伐木、开矿修路、资本剥削、种族清洗、迫害同志……小说几乎就是一部“暴力史”，这也是原著小说被诟病为“冗长”的原因之一。小说从一位孩子的失踪惨死开始，揭开了德里镇绵延数十年的的儿童失踪案。整个故事始于下水道，终于下水道，开端是小镇遭遇雨灾，结尾是小镇坍塌崩坏。
下水道，是《它》的空间载体和视觉基石。对《它》的影视化改编，从来不是服化道怎么把“小丑”打扮好，而是对“下水道”的重新阐释。这将直接暴露改编者对“恶”的理解和态度，也决定了改编的视觉呈现有没有一个凝聚的形式能给观众留下印象。

电影版的改编，基本沿袭原著设定，并未做出突破。1990年版的电影制作粗陋，在视听表现上接近于电视电影的标准，三小时的影片几乎是原著的叙事压缩。
十几年后，华纳兄弟重新改编，分别在2017年和2019年，以两个章节的形式上映。视觉方面实现了原著设定的奇诡效果，叙事上真正做到了改编而不是压缩。2017的上半部做到了头尾呼应，凝聚了故事结构，成就了一部出色的少年恐怖片。2019年的下半部，靠顶级明星撑场面，受限于原著下半部的框架，节奏拖沓，味同嚼蜡。

HBO在2025年播出的剧集，对原著做了颠覆性改动，仅仅借用了《它》的世界观和几个人名，在时间线上勉强算是2017年电影的前传。原著的故事由两条时间线构成，1958年和1985年，从主角弟弟的惨死到主角团彻底消灭“它”，间隔27年，刚好是“它”再度苏醒作恶的周期。

电影版（第一章）把初始事件的时间点改在了1985年，弱化了原著中涉及的1950年代的诸多社会议题。剧集版抓住了这个空子，把故事发生的时间定在1960年代，美国历史上最为动荡的时期。这次改编，相当于以一系列的耸动事件作为历史背景，在德里镇上做了一道政治题。
剧集版把原著中的“黑点酒吧”惨案作为改编基石，着力构建了一个白人至上小镇发生的迫害有色人种的惨案，改编思路可谓别具一格。

剧集花了很多篇幅去直接或间接地铺陈那个特殊的年代，甚至小汉伦的妈妈——夏洛特，她本人就是民权运动家，她的核心任务就是帮助被迫害的黑人放映员争取权利、申诉冤情。黑人放映员，也就是小主角之一——罗妮的爸爸，被列为儿童失踪案的首要嫌犯，这一设计直奔主题。黑人蒙冤、黑人相助、黑人被屠——这三个节点勾连到酒吧纵火惨案，直白干脆。
一连串的事件铺陈，成人视角逐渐压过了儿童视角，随着成人面对的困境被揭示，孩子们的故事已经不值一提。酒吧惨剧结束后，成人线剧情中断，成人（家长们）与小主角的叙事线几乎彻底脱离。一开始是孩子救大人，后来又是大人帮孩子，牵强尴尬。

更大跨度的改编，还在于军队内部的故事线。汉伦少校和异能士兵，都作为军队耗材而存在，他俩都是肖恩将军挖掘秘密武器的工具人。这条全新的设定，独立于原著之外，直指1960年代黑人遭受的剥削和欺凌。以汉伦少校的视角，还带出了所处的历史背景，比如古巴危机、肯尼迪总统执政。为了镇压国内日益高涨的民权运动，军方竟然能想到去寻找秘密武器，逻辑清奇。小丑的“武器化”，可谓是改编创举，直接把对“恶”的反思，转移到了对种族歧视的批判。

剧集的叙事，兼顾成人困境，又不敢放弃儿童冒险，看起来是同一张皮，其实早就离了骨。成年人——黑人的遭遇，把恐怖类型变体成社会问题类型，既削弱了恐怖氛围，又因为超自然力量而削弱了种族歧视议题的严肃性，鸡飞蛋打。
承载恐怖效果的孩子们，在剧集初始的同学失踪事件之后，失去了行动的理由。只有墓园拍照一段，体现出主创的视听巧思，真正做到了少年恐怖类型应有的品质。

可是在那之后，除了罗妮，其他人显得无所事事，后来成了没事找事。直到小汉伦和全校学生都被掳走，她们才真正有了共同动机。而这个动机根本撑不够半集时长，因为小丑的行踪实在太容易找了。无计可施的主创们想到了最安全的叙事套路——《魔戒》里不是有个护戒小分队吗！反正剧情里也有个神奇武器，那就让大伙儿在路上多耽搁点时长吧。为了给军方和家长们留足时间赶来，孩子们在路上抢来抢去。

另一方面，小丑等得实在无聊，它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就只好把绑架来的学生们排队型编方阵，尽可能拖长路程。于是，绑架，成了一场为了等家长赶来而强行排队的“集体课外活动”。

整个只有印第安大婶知道，她要是不说，小丑好像也想不起来。大伙儿紧赶慢赶，还是不能凑到一起。主创技穷，总要做点什么，于是安排异能士兵上线远程魅惑小丑、让印第安小哥带着家长团冲向目的地，只可惜大雾天忘了开雾灯，一时迷失了方向。

等到大伙儿终于到齐，小丑懵了：怎么这么多陌生人都来找我麻烦？好在终于来了个老相识，肖恩将军。肖恩忘不了少年时候和小丑的林中邂逅，赶来叙旧。军方为了成全将军的好事，向平民（黑人和印第安原住民）开枪，直指当下美国的ICE乱局。

孩子们的护戒分队终于快要成功，但是制片人显然不满意，可能觉得全女阵容不够当下，应该加黑孩汉伦。加了好像也还是不够，要让主角团到齐，兼顾移民议题，得有古巴移民二代。可是瑞奇已经被烧死在酒吧，死法抄袭了泰坦尼克的诀别戏码，硬要他回来，总要有个视觉依据才行。

还得是《魔戒》！只不过不能完全照抄，大致的思路是：几百年前的印第安酋长之女+兽皮战衣≈德鲁伊，既然瑞奇临死前这位“德鲁伊”出现过，那么当她再出现的时候，视觉上能唤醒观众，这就够了。于是，瑞奇像“刚铎战役”里的亡灵那样，惊艳返场。这么多人塞一把黑曜石匕首实在委屈，好在有《空中大灌篮》可以参考，大伙儿一齐往下灌，终于成功。

最后，主创贴心地为观众献上一场葬礼，第三次利用瑞奇出场骗眼泪。经此，几个孩子以各自的方式回到大人身边，叙事重心再次回归到家庭，站稳中产立场不动摇。剧集主创为了给续订找个噱头，特意致敬了电影版：在精神病院，让电影版的女神贝芙莉出场，时间线跳接到1980年代。片方自信满满，觉得影迷看到她就稳了。

电影版的视觉重心从来不是贝芙莉，而是德里镇的下水道系统。乔治失踪后，哥哥为找回弟弟苦心搭建下水道模型，动机充分，意志坚定，成为窝囊废团体的核心人物，电影的绝对主角。下水道里的决战是兄弟对峙，呼应影片开场，视觉符号闭合，成就了一部经典的少年恐怖片。

剧集版8集篇幅中，下水道只出现了十几个镜头，决战时刻甚至都舍不得搭个景，而是改在冰面上跳芭蕾——看得出主创彻底抛弃了下水道这个空间意象。如此一来，“恶”的视觉形象就只能由小丑承担，单薄、片面、孤立，导致原著中设计的自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恶”，被处理成特定时期特定地域的个案，廉价而脆弱。

剧集结尾，两个女生站在莫名其妙的据点上（这个空间没有任何来由地就突兀地在那里立了八集）。剧集把小丑简单理解为某种贪婪吸食血腥恶行的怪兽，吸饱了就歇二十七年。俩姐们儿对谈，意思是二十七年后，咱的孩子可以继续战斗在德里镇上。

原著的结构之所以出彩，就在于一群小学毕业生共同击退小丑之后以血盟誓：如果“它”再度出现，就必须回来彻底铲除。二十七年后，一群中年人回到镇上，继续自己少年时未竟的事，践行自己的誓言，除恶务尽。而这竟被剧集改成了：交给接班人，明天会更好。

现在看来，《欢迎来到德里镇》充其量就是个临时组装的玩意儿，只是被HBO用来对抗同一时间开播的《怪奇物语最终季》。这一行为，很像是某个品牌总在苹果发布会的前后脚发布自家新品。蹭热度也好，蹭IP也罢，如果蹭成了传统，也就剩下自娱自乐了。

后记：
半斤在投稿之后，至今下落不明，我编辑部多次联系其沟通稿酬事宜，始终不能成功。有传闻说他受邀去参观德里镇，就下榻在内波特街上……

文字编辑：半斤八两编辑部
图片编辑：德里镇外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