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晨,哈里顿还不能干平日的活计,在宅子附近转悠。我很快发觉:再像先前那样把凯茜留在我身边,是不成了。
她比我早下楼,跑到园里去了——她看见表哥正在那儿干些轻省的活。等我去喊他们吃饭的时候,凯茜已经说动哈里顿,把醋栗丛、鹅莓丛清掉一大片,腾出了空地。两个人正起劲地商量,要从鸫十字庄园搬各色花木来栽。
一看不过半个钟头就清成了那个样子,我吓得直哆嗦。那一丛丛黑醋栗,可是约瑟夫的心肝宝贝;凯茜却偏偏挑中了它们正中间的地方,要造个花坛!
“哎呀呀!叫老爷子发现了,立时就要传到老爷耳朵里去!”我叫了起来。“您拿什么话交代?把园子擅自糟蹋成这样。这下子可要闹翻天了,您瞧着吧。哈里顿先生,小姐叫您清,您怎么就真清了呢!”
“我忘了这是约瑟夫的了。”哈里顿有点发窘。“不过,我会告诉他是我干的。”
我们一向跟希斯克利夫老爷同桌吃饭。我尽着女主人的职责:斟茶,切肉。所以饭桌上缺不了我。凯茜往常坐在我旁边。可今天,她悄悄挨到哈里顿身边去了。我一眼看出:她跟他和好了,举止却还是跟先前作对时一样,不知收敛。
“听着,饭桌上别跟你表哥说个没完,也别老盯着他看。”进屋以前,我附耳叮嘱她。“那样做,希斯克利夫老爷准要发火,你们俩都要挨骂。”
谁知一分钟之后,她已经凑到哈里顿身边,往他的粥盘里插樱草花了。
当时,哈里顿总算没敢跟她说话。他几乎连看也不敢看她。可是她一个劲地逗他,他有两次差点笑出来。我沉下脸来;这时她朝老爷瞟了一眼——老爷的脸色表明:他满心想的都是别的事,顾不上在座的这几位——她就霎时换上一本正经的神气,端端正正地盯着老爷看。可是一转眼,她又转回去,又开起玩笑来。终于,哈里顿没憋住,压着笑了一声。
希斯克利夫老爷一惊。他的目光立刻扫过我们每一张脸。凯瑟琳用她惯常的眼神迎了上去——又怕,又犟,正是老爷最恨的那种神情。
“你躲得我够不着,倒是你的运气。”老爷喝道。“你打刚才起,一直拿那种狠毒的眼神瞪着我,是叫恶魔附了体吗?把眼睛垂下去!别再叫我想起你还在这儿。你那张爱笑的嘴,我以为我已经给你治好了呢!”
希斯克利夫老爷看了他一会儿,又默不作声地吃他的饭,接着想方才被打断的心事。
饭快吃完了,两个年轻人也识趣地坐开了些。我心想:这一桌上,再不会闹出乱子来了。谁知正在这时,约瑟夫在门口出现了。看他嘴唇气得直哆嗦、眼睛气得直冒火,就知道:他发现那宝贝树丛遭了毒手,要发作了。
他想必是在那一带瞅见了凯茜和她表哥,去查看过了。他的下巴一张一合,活像牛在倒嚼,说起话来叫人听不大清——
“把工钱算给俺,俺走人!俺本打算死在这个俺侍候了六十年的地方。俺寻思着,把书和家什都搬上阁楼,把厨房让给他们俩。俺就图个安生。把俺的壁炉让出来,俺心里割舍不得,可俺寻思俺忍得下。可是啊,万万想不到。这个小丫头片子,把俺的园子也给占喽,老爷,俺真咽不下这口气!您乐意受这份气,您就受着——可是俺不惯受这份气,老年人也不容易受惯新的罪——俺宁可到路上抡锤砸石头,挣口饭吃!”
“得了得了,老糊涂!”希斯克利夫截住他。“挑要紧的说。你气的什么?你跟内莉拌嘴,我不管。内莉就是把你塞进储煤窖里,我也不管。”
“不是内莉的事!”约瑟夫答道。“俺走,不为内莉——那女人,心肠歹毒,招人厌,那倒不假。谢天谢地,她可勾不走谁的魂。她从没漂亮到叫男人看直眼的地步。俺说的,是那个可怕的、不知羞耻的女人!她呀,又是抛媚眼,又是黏黏糊糊,把咱家少东家给迷住了——到底——唉,气死俺了!俺的心要碎了!少东家把俺替他做过的事、为他尽的心,忘得一干二净,把园子里顶好的一排黑醋栗树,连根拔了个精光!”说到这儿,他放声大哭起来。他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哈里顿又忘恩负义,陷进了危险的境地;这些念头终于把他击垮了。
“他是喝醉了?”希斯克利夫问。“哈里顿,他这是冲你发火吗?”
“我拔了两三丛灌木。”年轻人答道。“不过,我会再种回去的。”
“我们想在那儿种点花。要怪就怪我一个,是我叫他干的。”
“到底是谁许你动那儿一根枝条的?”公公大吃一惊,逼问道。接着又转向哈里顿:“又是谁吩咐你听凯茜的话的?”
“您把我的土地全抢走了,还舍不得给我几码地种几棵花吗?”
“你的土地?胡说八道!你从来就没有过一寸土地!”希斯克利夫说。
“还有我的钱呢。”凯茜一面用同样愤怒的目光回敬他,一面还在嚼早饭剩下的面包皮。
“还有哈里顿的土地,和他的钱。”不知死活的凯茜不依不饶。“如今哈里顿跟我是朋友。你的事,我样样都要告诉他!”
老爷一时乱了方寸。他脸白了,站起身;可自始至终,一直用一副恨不得杀人的神情瞪着凯茜。
“您要是打我,哈里顿就打您!”凯茜说。“您还是坐着的好。”
“哈里顿要是不把这丫头撵出这间屋子,我就把他打进地狱里去。”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像响雷。“你这个小恶魔!你竟敢叫哈里顿跟我作对?把她撵出去!听见没有?撵到厨房去。内莉,你再敢让这丫头在我眼前露脸,我就宰了她!”
“把她拖出去!”希斯克利夫发出凶狠的吼声。“你还站在这儿跟她说什么?”说着,他逼上前来,要亲自动手。
“哈里顿再也不听你使唤了,你这个恶棍!”凯茜说。“他也要跟我一样恨你了!”
“别说了,别说了!”年轻人低声劝她。“你跟他讲这种话,我实在听不下去——别说了。”
“喂,你出去!”他对哈里顿说,随即又冲凯茜骂道,“你这个黑心的小恶魔!这一回我真火了。我已经忍无可忍。我要叫你后悔一辈子,到死都忘不了!”
希斯克利夫揪着凯茜的头发。哈里顿上前想掰开他的手,求他这一回放了她,别折磨她。希斯克利夫的黑眼睛,寒光一闪。看那样,立时就要把凯茜撕碎。我也横了心,正要上前相救——忽然间,他的手指松开了;他松开凯茜的头发,转而抓住她的胳膊,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随后,他像是要定一定神,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呆立了片刻。然后他重新转向凯瑟琳,装出平静的样子,说道——
“你得学会别惹我发火。要不然,有一天我真会杀了你!跟在内莉身边,一步也不许离开。你的那些放肆话,只能说给内莉一个人听。至于哈里顿·恩肖,万一叫我看见他听你的话,我就把他撵出去,叫他自己找饭吃!你的爱情会叫他变成流浪汉、叫花子——内莉,把她带走。你们全都给我滚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小姐由我领着出去。她庆幸自己脱了身,一点也没反抗。哈里顿也跟了出来。起居室里只剩希斯克利夫一个人。直到吃午饭,他一直在里面。
我叮嘱凯茜:午饭在楼上吃。希斯克利夫一看她的座位空着,马上叫我去喊她。他不跟任何人说话,饭也吃得极少;吃完,撂下一句“不到晚上不回来”,就出门去了。
他不在家的时候,刚刚和好的两个人坐在起居室里。我听见凯茜要把公公希斯克利夫怎样对待哈里顿的亲生父亲欣德利·恩肖的事讲出来,哈里顿却严厉地止住了她。
他说:希斯克利夫的坏话,他一个字也不想听。就算希斯克利夫是恶魔,他也不在乎,照样向着他。他还说:与其听凯茜说希斯克利夫的坏话,不如她像从前那样骂他自己。
凯茜听了这话,有点不高兴。可是哈里顿问她:“要是我骂了你父亲,你不是也要恨我吗?”一句话便堵住了她的嘴。凯茜这才明白:别人诋毁希斯克利夫,哈里顿听着就像在诋毁他自己;长年相处早已把两个人牢牢连在一起,这条纽带不是讲道理就能斩断的;硬要拆开,反而残忍。
从那以后,凯茜留了心:关于希斯克利夫,抱怨的话、表达厌恶的话,一句也不说了。她还对我说:她先前使劲想挑拨希斯克利夫和哈里顿互相仇恨,那是她错了——真的,从那以后,在哈里顿听得见的地方,她连一句希斯克利夫的坏话也没说过,我相信。
这场小口角一过去,两人又和好如初,一个教,一个学,整天忙个不停。我做完自己的活,也常去作陪。看着他们俩,我心里真个安宁、快活,连时光怎么过去都忘了。您想,他们两个,不就都像我的孩子吗?一个早就是我的骄傲;另一个,我敢说也很快会一样让我骄傲。这孩子天性淳厚、热心、聪明;一直笼罩着他的那层无知与粗鄙的阴云,正在一层一层被吹散。再说,凯茜诚心诚意的夸奖,也叫他越发勤勉。随着头脑渐渐开明,他的脸也跟着开朗起来,神情里更添了几分活力与气度——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凯茜去佩尼斯顿崖回来那天,我在暴风岗遇见的那个孩子。
我正出神地看着两人专心念书,黄昏渐渐逼近,老爷也回来了。他突然从前门进来,我们毫无准备;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他,他已经把我们三个人聚在一处的情景看了个够。
我心想:这也无妨。再没有比这更幸福、更纯真的光景了。老爷要是骂这两个孩子,那才太不像话。壁炉红红的火光,照亮两人可爱的脑袋,也照亮两人红扑扑的脸——脸上的神情还是孩子气的,全都看书看得入了迷。要知道,哈里顿二十三,凯瑟琳十八,可是两人到了这个岁数,稀罕事儿还是多得很,想知道的事没完没了。成年人失去幻想后那种冷静的心境,他们俩既没有体会过,也从来没有流露过。
两人同时抬起眼来,正撞上希斯克利夫老爷的目光——洛克伍德先生,您也许没有留意过:这两双眼睛,真是一模一样。那是已故的凯瑟琳·恩肖的眼睛。女儿凯茜呢,除了这双眼睛,也就宽宽的额头和鼻翼微微上扬的弧线像母亲;那道弧线叫她无意间显得有些高傲。其余再没有一点相像。可是哈里顿呢,像他姑母的地方就更多了。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像得叫人惊异——这一刻尤其明显,大概因为那时他格外敏锐,心思也比平日活跃得多。
希斯克利夫的气势一下泄了,想必就是因为这份相像。他朝壁炉那边走来时,显然很激动;可是看着哈里顿,那股激动很快平息了些——不,与其说平息,不如说是变了样,因为它并没有消失。
希斯克利夫老爷从哈里顿手里拿过书,朝摊开的书页瞟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还了回去。他只对凯瑟琳打了个出去的手势——哈里顿稍一耽搁,也跟着她出去了;我刚要出去,他叫我留下坐着别动。
“好寒碜的下场。”希斯克利夫把方才看见的光景琢磨了一阵,终于开了口。“我拼死拼活一场,就落这么个结果,你不觉得可笑吗?我起心要毁掉这两家;撬棍、镐头,我都备齐了;我也一直苦练,叫自己能像赫拉克勒斯那样使出浑身力气。哪知道,万事俱备,一切都落到我手里时,我连从哪家屋顶揭下一片瓦的心思都没有了。我没有败给我的老对头。如今,正是向他们的后人复仇的时候。我要办,办得到。谁也拦不住我——可是,办了又顶什么用?我不想打人了。抬抬胳膊,我都嫌麻烦!听这口气,倒像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末了是要夸耀自己的心有多宽似的——那可全错了。我只是不再能从毁掉他们这件事里得到乐趣,懒得再做那场没有意义的破坏罢了。
内莉,有一种奇怪的变化,正向我逼近。它的影子已经笼罩住我了。我对日常的生活再也提不起兴致,连吃喝都常常忘掉。方才从这屋里出去的那两个人——在我眼里,只有他们两个还是真真切切的存在。一看他们,我就痛苦,简直痛不欲生。那姑娘的事,我不愿说。也不愿想。可是我真心盼望:别再看见她的模样。守着她,我就要发疯。哈里顿给我的刺激又是另一种。不过,只要别叫人把我当成疯子,我宁可再也不见他!你多半会以为我真要发疯了吧。”他补了一句,勉强想笑一笑。“我要是试着把他唤起的千百种往事、在他身上显现的种种思绪说出来,你大概真会这么想。不过,我接下来告诉你的话,不许跟别人说。我的心封闭得太久了,到如今,终于想找个人说出来。五分钟前的哈里顿,在我眼里简直就是我的青春化成了形,已经不再像个活生生的人。我对他同时生出太多种复杂的感受,根本不可能有条有理地跟他说话。
说来,他的脸跟死去的凯瑟琳像得惊人,叫我没法不把他跟凯瑟琳连在一起——你或许以为,这一点最能牵动我的心神;其实恰恰相反,这一点反倒最不算什么——因为对我来说,哪一样东西跟死去的凯瑟琳没有关联呢?没有一样不把她召回来。我低头看这地板,石板上就浮出她的脸!无论我看哪一片云,看哪一棵树——夜里,她的形象充满空气;白天,我瞥见的每一样东西里,都有她一闪而过——我被她的影子团团围住!男男女女,一张张最平常不过的脸——连我自己的脸在内——都带着跟她相像的地方,来嘲弄我。整个世界,就是一部可怕的记录,记录着她曾经存在过,而我失去了她。
对了,哈里顿的身影就像一个幽灵,把我不朽的爱情、我为守住自己权利所作的疯狂挣扎,以及我的屈辱、骄傲、幸福和苦痛,全都带到了眼前——
可是,我居然把这些心思掏出来讲给你听,这实在是疯子的行径。不过,这么一说,你总该明白了:我虽不愿成天独自待着,跟哈里顿作伴却也无济于事,反倒只会加重我时时刻刻受着的那份煎熬——所以他跟表妹怎么相处,我也有些不在乎了。对那两个人,我再也分不出心思了。”
“可是,希斯克利夫老爷,您说的‘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他。他的态度叫我心里不安。不过,依我看,他并不像要发疯、要死掉的样子,身子还健壮得很。至于心思,他从小就爱沉进阴暗的念头里,爱胡思乱想——说到死去的、他热恋过的凯瑟琳,也许的确有些偏执。除此之外,他的理智跟我一样健全。
“不到它真正发生的时候,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他说。“眼下,我也只是隐约感觉到它正在逼近。”
“怕?笑话!”他答道。“我既不怕死,也没有将死的预感,更不盼着死。为什么要盼?我身体结实,起居有度,干的又是不沾风险的营生。照理我该在这地上待到头发几乎全白,事实也多半会如此。可我不能再这样活下去!我得提醒自己呼吸,甚至几乎得提醒自己的心继续跳!这就像硬把一根僵直的弹簧往回弯:哪怕最小的动作,只要不是那一个念头驱使的,我都得逼着自己去做;无论活的还是死的东西,只要不能同那一个无所不在的念头联系起来,我也得逼着自己才会注意到。我的愿望只有一个;我的全部身心、全部能力,都在渴望实现它。它们朝着这个目标渴望了那么久,又始终如一,所以我确信自己会如愿——而且很快,因为它已经吞噬了我的一生。我整个人,都被它即将实现的期待吞没了。
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自己却一点也不松快——可是这么一说,我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总该能明白几分了。上帝啊!这场仗打得太久了。我只盼它快点结束!”
他喃喃地说着可怕的独白,在屋里踱起步来。他从前说过,约瑟夫以为是良心在折磨他。这时我几乎也信了:他的良心,真把他的心变成了一座活地狱——这结局会怎么收场,我担心极了。
他这种心境,先前极少露在脸上;可我不怀疑:这就是他平日的心境,因为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不过,单看他平日的举止,恐怕谁也猜不到这些。洛克伍德先生,您见到他的时候,不也没看出来吗?我眼下说的这个时候,他跟您见到时没什么两样,也许只是更喜欢长久独处,在人前的话更少了一些罢了。
从那天晚上起,一连好几天,希斯克利夫吃饭总避开我们。不过他也没有明说不许哈里顿和凯茜上桌。真要做得那么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受了感情摆布,他不肯。他宁可自己不露面——再说,他似乎每二十四小时吃一顿饭,身子就撑得住了。
一天夜里,全家都睡了,我听见他下楼,走出大门。可是我没有听见他回来;到了早晨,他还是没有回来。
已经是四月了。天气和暖宜人;青草受了骤雨和阳光的滋养,一片油绿;南墙脚下两棵矮苹果树,花开得正盛。
早饭一过,凯茜就使唤我:把椅子搬到宅子一头那几棵冷杉树下去,拿了针线活坐到那儿去。她又说动已经伤愈的哈里顿,替她掘土,布置她那个小小的花园。为了躲开约瑟夫的埋怨,那座花园已经挪到这个角落里。
四下里满是春天的香气,头顶上是湛湛的蓝天,我正陶醉其中。这时,凯茜跑到园门口去挖给花圃镶边用的樱草根;才挖了一半,就跑回来报信:“希斯克利夫先生回来了。”
“叫我快滚开。”她答道。“可是他的脸色跟往常完全不一样,我就站住脚,细细地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说呢——看着几乎又开朗又快活。不,哪是什么‘几乎’——他分明兴奋得厉害,又狂野,又欢喜!”她说。
“半夜里散步,散出兴致来了。”我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说。其实我心里的惊疑,不亚于凯茜。我急着要看看事情究竟如何。要知道,老爷高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事。我找了个由头,进屋去了。
希斯克利夫站在敞开的门口。他脸色发青,浑身发抖。可是,那双眼睛不知怎么,透着欢喜的光。那点喜色让他整张脸都变了。
“您吃早饭吗?”我问。“您走了一整夜,肚子该饿了!”
他上哪儿去了,我想知道得要命;可是又不敢直截了当地问。
“不,我不饿。”希斯克利夫扭过头去答道。那口气,倒像是已经看破我想打听他高兴的缘由,带着几分嘲弄。
我迟疑了——我不敢断定:这时候再劝他,是不是不合时宜。
“夜里不睡觉,在外头走动,我看不好。”我说。“无论如何不明智。这种潮气重的季节,弄不好会得重感冒,或是发热——您莫不是已经哪儿不舒服了!”
“还不到受不了的地步。”希斯克利夫答道。“你只要别管我,我受着还挺快活呢——进屋去吧,别管我。”
我照办了。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发觉他的呼吸像猫一样急促。
“瞧吧,果然要病一场了!”我心里嘀咕。“老爷到底干什么去了?”
中午,他也跟大家一块儿上了桌。他从我手里接过堆得冒尖的那盘菜,像是要把先前少吃的都补回来。
“我没伤风,也没发烧,内莉。”他说,冲着我早晨的话来。“你端来的东西,我全会吃光的。”
他拿起刀叉,正要动手吃;可就在那一刻,他像是忽然没了胃口。他把刀叉搁在桌上,朝窗户那边急切地望了一会儿,随即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们吃完饭,他还在园子里走来走去。哈里顿说要去问问他为什么不吃饭。他以为我们什么地方惹他难过了。
“不回来。”他答道。“不过,他没生气。他确实高兴得很。只是我问了他两回,他就不耐烦了,叫我回来陪你;还纳闷我怎么会想跟你以外的人作伴。”
我把希斯克利夫的菜放在炉前挡架上热着。过了一两个钟头,等屋里的人都散了,他回来了;他那股亢奋劲儿一分没减,还是那么反常,实在反常。黑黑的眉毛底下,眼里浮着一层喜悦;脸色照旧不好看。他还时不时露出白牙,像在微笑。他浑身都在抖;那不是冷,也不是虚弱,倒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颤——与其说是发抖,不如说是全身震颤。
我心想:问他一声吧。要不,还有谁问呢?我就直说了——
“我这号人,好消息能从哪儿来?”他答道。“我是饿的,才有精神。看来我却吃不得。”
“眼下我不想吃。”希斯克利夫急促地嘟囔。“等到晚饭。还有,内莉,我求你一回:吩咐哈里顿和那位姑娘,别走近我。我看见谁都心烦。这屋子,我想一个人用。”
“把人家关在门外,您这又是什么道理?”我问。“您的神色怪得很。您是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希斯克利夫老爷?昨天夜里,您上哪儿去了?我不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才问您,只是——”
“你这明明就是无聊的好奇心。”他打断我的话,笑了。“不过,告诉你吧。昨天夜里,我走到了地狱的大门口。今天,我看得见我的天国了。离我不到三英尺!好了,你还是走吧。你只要别多管闲事,可怕的景象,你看不见也听不着。”
我清扫了壁炉,抹了桌子,心里反倒比先前更加疑惑,便退了出去。
那天下午,希斯克利夫再没出宅子;他的孤寂,也没人再去搅扰。八点钟,我心想:虽然没叫我,蜡烛和晚饭总该给他送去吧。
他正靠在敞开的格子窗边,却没有朝外看。他的脸,朝着屋里的一片昏暗。壁炉的火早已闷烧成灰。阴云低垂的黄昏,潮润而温和的空气灌满了屋子;四下静得连吉默顿溪流的潺潺水声都听得见,细流淌过小石子、从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之间咕咚流下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我一眼看见炉火灭了,忍不住抱怨起来,一扇一扇去关那些开着的窗,关到了希斯克利夫靠着的那一扇。
“这扇也关上吗?”我想叫他回过神来,就问他。他纹丝不动。
我说话的当口,烛光一下子照亮了他的脸。真的,洛克伍德先生,那一瞬间看见希斯克利夫的脸,我心里的恐惧和惊骇,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那双凹陷的、乌黑的眼睛!那张微笑着的脸上,吓人的灰败气色!在我眼里,那不是希斯克利夫,是恶鬼。我吓得把蜡烛歪向墙壁,烛火一灭,四下里一片漆黑。
“啊,关上吧。”他说。声音跟往常没有两样。“哎呀,你真笨。怎么把蜡烛横着拿?快去,再取一支来。”
约瑟夫用铲子哗啦哗啦铲了些带火的煤,往老爷房里去。可是,他立刻又端着煤回来了,另一只手还托着晚饭的托盘。他说:老爷要睡了,吃的东西明天早晨再说。
不久,听见希斯克利夫上楼的脚步声。可是他没有进平常的卧房,而是拐进了那间有箱式床(9)的屋子——我以前说过,那间屋子的窗户宽得一个人也钻得出去。我一下子想到:老爷又要趁夜远行了。他这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希斯克利夫老爷莫非是食尸鬼(10),或者是吸血鬼?我胡思乱想起来。我读过书,书上说世上有那种人形的丑恶恶魔。回头想想从前:他幼小的时候,是我照料的;我是看着他长成青年的;他这一生,几乎全是我亲眼看着过来的。到如今,我竟怕成这样——多么荒唐!
“那个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那个黑黑的小小的人儿。受了好人的庇护,到头来反倒害了人家。”我迷迷糊糊地睡去,一路在迷信的世界里喃喃自语。后来,我半在梦里,开始替他想象配得上他的父母,想到精疲力尽;醒着时想过的事,又在梦里重新想了一遍,添上种种毛骨悚然的想象,把他的一生又走了一遍。想到末了,连他死的时候、出殡的时候,都想了个遍。至今我还记得的只有一桩:他的墓志铭怎么办,把我难坏了。我去跟教堂司事商量。反正他没有姓,年纪也没人知道。我们只能在墓碑上写下“希斯克利夫”这一个名字。后来也就真这么办了。我们只能这么办。您到教堂墓地去看看:他的墓碑上只有这个名字,外加去世的日期。
天一亮,我神志清醒了。我爬起来,急忙到园子里去,看那窗下有没有脚印。没有脚印。
我照老规矩做了全家人的早饭。我吩咐哈里顿和凯瑟琳:老爷还没起床,你们别等他下楼,先吃。两人想在户外树底下吃,我给他们搬了张小桌子出去。
我回到屋里,希斯克利夫已经下楼来了。他正跟约瑟夫谈农活上的事。他交代农活,说得又明白又具体,只是语速极快,还不时扭过头去;脸上是昨夜那副神情——不,比昨夜还要兴奋。
约瑟夫出去了。老爷坐回老位子。我倒了一碗咖啡,摆在他面前。他把碗往跟前拉了拉,两条胳膊搁在桌上。我当他是在望着对面的墙。他那双闪闪发亮、游移不定的眼睛,就在一小片地方上上下下地看,入神得一连半分钟都屏住了呼吸。
“来,您请用。”我说着,把面包推到他手边。“趁热吃喝吧。都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他看也不看我。不过,他微笑了。与其看他那样笑,我宁愿听他磨牙。
“希斯克利夫老爷!老爷!”我叫道。“求您别这样。别用那种眼光看东西,像看见了什么不属于这人世的东西。”
“别这样,求你了。别这么大嗓门。”他还口。“你看看四周,看看是不是只有咱们俩。”
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照他的吩咐,四下里看了一遍,仿佛我也吃不大准似的。
他把手轻轻一挥,把眼前的早餐器具拨开,腾出一道空隙,换了个更自在的姿势,探身向前,好看个仔细。
这一下我明白了:他看着的并不是墙。我仔细打量他,看那样子,他是在目不转睛地看一件近在咫尺的东西,绝不会在两码以外。至于那是什么,我无从知道。可是看样子,它带给他的,有快乐,也有痛苦——而且是极度的快乐,极度的痛苦。至少,看他那副既痛苦又沉醉的神情,只能这么想。
而且,那幻影并不固定在一处。他的目光不知疲倦地紧追着它。就连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不肯把目光移开。
我催他:您老不吃怎么行。没用。他听我的话,刚要伸手,手还没碰到面包便攥成了拳头;他早忘了自己要拿什么,那只手就这么搁在桌上,再也不动了。
我像忍耐的化身一样坐在那儿,一心想让他从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里分分心。谁知他终于不耐烦了,站起身,质问我:为什么就不能让他按自己的意思慢慢吃?下回不用我守着了,东西摆上桌,我就走人。
说完这话,希斯克利夫出了宅子,沿园中小径闲逛,转过栅门,不见了。
忐忑不安的几个钟头慢慢过去,又到了晚上。我直到夜深才回房歇下,可上了床又睡不着。希斯克利夫过了半夜才回来;他也不睡,把自己关在楼下的屋里。我听着那动静,翻来覆去;末了我索性起身穿衣,下楼去了。无数没头没脑的不安缠着我,我早已躺不住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希斯克利夫正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又不断有深深的吸气声,像呻吟。接着,还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自语。我听得真切的只有一个词:死去的凯瑟琳的名字。伴着这名字的,不是疯狂的爱语,就是痛苦的低语。他那口气,活像在对一个站在面前的人说话——声音低沉、恳切,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直闯进那间屋子的勇气,我没有。可是,我总想设法把他从幻梦中唤回。我拨弄厨房里的余火,动手翻搅炭灰。想不到这一招,倒比我料想的更快把他引了过来。他立刻推开门,说——
“内莉,到这儿来——天亮了吗?带上灯,到这儿来。”
“正打四点呢。”我答道。“您要拿支蜡烛上楼,在这炉火上点一支不就行了。”
“不,我不想上楼。”他说。“你进来。给我在这儿也生个火。这屋里你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做。”
“我得先把煤吹红了,才能给您送过去。”我说着,取来椅子和风箱。
这其间,他近乎错乱地转来转去,一声接一声地长吁短叹,连好好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天一亮,我就打发人去叫格林律师。”他说。“有些法律上的事,趁我还分得出心思、还能冷静处置,得问个清楚。我的遗嘱还没有写;我的财产留给谁,我也定不下来!真恨不得把这些财产从世上彻底抹掉。”
“您的遗嘱嘛,还早着呢——您还有许多日子,够您忏悔您犯下的种种罪孽!您的神经会垮,我做梦也没想到过——可是如今,您的神经乱得叫人吃惊了。这几乎全得怪您自己。您这三天的过法,连巨人泰坦也吃不消。吃点东西,睡一会儿吧。您只要照照镜子,就知道您缺的是食物和休息这两样。您的双腮深陷,两眼通红,活像个快饿死、又因缺觉快瞎了眼的人。”
“吃不下、睡不着,都怪不着我。”他答道。“我又不是存心的。等我能吃得下、睡得着,自然马上就吃就睡。可是你这话,就像叫一个在水里挣扎、离岸边只剩一臂之遥的人先歇一歇!我得先上岸,歇息是上岸以后的事。好,格林律师不叫也罢。还有,你叫我忏悔我做下的不公道——我没做过什么不公不义的事,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太幸福了,幸福极了。可是还不够幸福。灵魂里的狂喜在吞噬我的肉体,却还不肯满足。”
“幸福?您?”我叫了出来。“好奇怪的幸福!您要是不动气,肯听我说,我指给您一条更幸福的路,您听吗?”
“您自己心里也明白,希斯克利夫老爷。”我开口了。“您从十三岁起,就过着一种自私自利的、不像基督徒的日子。这些年来,您手里怕是难得摸一回《圣经》。书里的内容,您准忘光了;如今恐怕也没多少工夫再去细读。您打发人去请位牧师来吧——哪一宗派都行——请他给您讲讲《圣经》的道理。叫您知道:您离那教导已经多么远;您要是不在死前悔改,是怎么也进不了天国的。这样好不好?”
“我不恼你,内莉,我倒是谢谢你。”希斯克利夫说。“多亏你,倒提醒了我该怎么下葬——傍晚,抬到教堂墓地去。你和哈里顿,愿意的话,可以跟着去。还有,最要紧的,你听着:我叫教堂司事办的那两口棺木的事,你要叫他照办!牧师不必请,也不用为我念什么祷词——听明白没有:我就要抵达我的天国了。别人的天国,我一点也不稀罕,更不向往!”
“可是,万一您执意绝食而死,教会不肯把您葬在墓地里,您怎么办?”我见他对神那副冷漠的样子,心里害怕。“那样也行吗?”
“他们不会那么做的。”他说。“真那样,你偷偷把我挪进墓地就是了。你要是偷懒不办,我会叫你明白:人死了,并没有彻底消失!”
宅子里别的人起床的动静传来了。他又缩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可是到了下午,约瑟夫和哈里顿干起活来,他又带着那副疯狂的脸色走进厨房,叫我去,要我坐在起居室里陪他——他想有个人待在身边。
我一口回绝:老爷那奇怪的谈吐、那奇怪的态度叫我害怕;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心思单独陪他。
“你当我是恶鬼吧!”他说着,用那阴森的腔调笑了。“你当我是个怪物,正经人家收容不得,是不是!”
凯茜当时也在场,他一走近,她就躲到了我背后。他转向她,半带讥讽地说——
“你肯过来吗,小姑娘?我不会伤你。不,你不会来的——在你眼里,我早把自己弄得比恶魔还可怕了。好吧,总还有一个不会躲着我!老天,她真是不肯放过我。该死,这实在不是血肉之躯受得了的——连我也受不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求谁来陪他了。天一黑,他就进了自己的卧房——那一整夜,我们都听见他呻吟,听见他自言自语;直到大天亮,还听得见。哈里顿想进屋去;我叫他去请肯尼思先生来瞧瞧。
先生来了。我去叫门,请老爷让我们进去;伸手一推,门却锁着。希斯克利夫把我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好些了,别来烦我。先生只好回去了。
第二天夜里,雨下得很大;说是倾盆,也不为过,一直下到天亮。早晨我绕宅子走了一圈,一眼看见:老爷房里的窗户大敞着,晃晃荡荡,雨正往屋里灌!
老爷绝不在床上,我心想。这么大的雨,该淋成落汤鸡了!他要么起来了,要么出去了。好,这一回,我不再咋呼,横下心,自己进去看个究竟!
我用备用的钥匙开了门,屋里不见人,便赶紧跑到箱式床跟前,把拉门往两边推开,朝里张望。希斯克利夫在那儿——仰面躺着。他的目光猛地迎上我的目光,那么锐利,那么凶狠,我的心像挨了一击。就在那时,我仿佛看见希斯克利夫微微一笑。
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可是,从脸到喉咙,雨水淋得透湿;床罩上雨水还在往下滴;希斯克利夫一动不动。他搁在窗台上的一只手,叫啪嗒啪嗒晃动的格子窗擦破了皮——破皮的地方,却没有血流出来。我把指头往那儿一放,立刻再无疑问——他死了,已经僵了!
我闩上窗。我把披散的黑发从他额头上撩到脑后。我还想替他合上眼皮——能办到的话,我想趁还没有旁人看见,让那双眼睛合上,遮住那可怕、欢腾、简直像活人似的目光。那双眼睛怎么也合不上——倒像在嘲笑我的努力。那张开着的嘴唇、那尖利的白牙,也是这样!我又一阵胆怯,大声喊约瑟夫。约瑟夫拖着脚步过来,闹腾了一番,可就是死也不肯碰遗体一下。
“老爷的魂,叫恶魔掳走喽。”他嚷道。“它顺手把这尸首也捎上才好呢。俺才不在乎!嘿!死了还咧着嘴笑,真不是东西!”说完,这个老不敬的家伙,竟冲着死者那边,咧嘴怪笑。
我看这老头儿,简直要在床边蹦跳起来了。谁知他猛然回过神来,跪下去,把两手高高举起,为合法的主人和古老的家系重又夺回权利,献上了感恩的祷告。
这桩可怕的事,把我震得发蒙。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带着压也压不住的悲哀。可是说实在的,真正悲痛欲绝的,只有可怜的哈里顿;受虐待最深的恰恰也是他。他整夜守在遗体旁边,悲痛得泪流不止。他握紧遗体的手,又去吻那张人人看了都退缩、都不敢正视的、带着讥诮的凶狠的脸。他沉浸在深切的悲痛之中——那颗心虽像百炼钢一般坚韧,却依旧温暖;这份悲痛,正是从那温暖的心底自然涌出来的。
肯尼思先生为难了:老爷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死的,他说不准。我瞒住了一件事:希斯克利夫四天没进一口水米。我怕说出来惹麻烦。不过我坚信:他不是存心绝食。不吃不喝是那场怪病的后果,不是病因。
我们照他生前希望的方式安葬了他,惹得四邻八舍议论纷纷。哈里顿·恩肖、我、教堂司事、抬棺的六个人——送葬的就这些。
六个人把灵柩放进墓穴,就回去了。我们留下来,看着泥土一铲铲盖上棺木。哈里顿流着泪,掘起青绿的草皮,亲手盖在褐色的坟堆上。如今那坟已经跟并排躺着的凯瑟琳的、埃德加的坟一样,覆上了平整青绿的草皮——我只愿这座坟里的那个人也能安安稳稳地长眠。可是这一带的人,你要是去问,他们会指着《圣经》起誓:希斯克利夫就在那附近走动。有人说在教堂附近、在荒原上撞见过他;甚至有人咬定在这所宅子里见过他——您要说这是无稽之谈。我也这么看。可是厨房炉边那个老头儿一口咬定:希斯克利夫死后,每逢下雨的夜里,他都看见他们两个从希斯克利夫卧房的窗里往外看——而且,连我,大约一个月前,也遇见了一桩怪事。
一天傍晚,我正朝鸫十字庄园走——天黑下来了,眼瞅着就要打雷——刚走到暴风岗的拐弯处,撞见一个小男孩,赶着一只绵羊和两只羊羔往前走。那孩子哭得厉害。我心想:是羊羔乱蹦,不听使唤吧。
“希斯克利夫和一个女的,在那边山冈脚下呢。”孩子抽抽噎噎地说。“俺不敢打那儿过。”
我什么也没看见。可是羊不肯走,孩子也不肯走。我就吩咐他:打下面那条道走。
那孩子多半是独自走在荒原上时,想起了父母和伙伴们成天讲的那些蠢话,恍恍惚惚便以为自己见了鬼。打那以后,我也不敢独自走进黑暗里去了——叫我一个人守在这阴森森的宅子里,我也不情愿——这种害怕,我也没法子。只盼那年轻的一对早早搬出去,搬到鸫十字庄园去,那我就松快了!
“那么,凯茜和哈里顿是要搬到鸫十字庄园去喽?”我问。
“啊,约瑟夫管着呗。兴许还配个年轻人,给他做伴。那两位就住厨房,别的房间都要锁起来了。”
“快别这么说,洛克伍德先生。”内莉摇头。“我相信,死去的人们都安安稳稳地长眠。可是,轻慢地拿他们随口乱说,那可不行。”
正在这时候,庭园的栅门悠悠合上,散步的两个人回来了。
“他们俩倒是什么也不怕。”我从窗口望着越走越近的两个人,怅然地说。“他们二位在一起,就是撞上撒旦,撞上撒旦的千军万马,也不会哆嗦一下。”
两个人在门前的石板上停住,对着月亮流连不舍——不,更准确地说,是借着月光对彼此流连不舍——这时候,我心里涌起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冲动:又想躲开这两个人。于是我把一笔赏钱塞进内莉手里,她责备我不懂礼数,我也不听,穿过厨房,不见了。恰好那两人推开大门;好险,差点叫约瑟夫更加认定内莉在大模大样招男人。亏得一枚金币落在老头儿脚边,声音清脆动听,他这才把我认作一位绅士客人——真是万幸。
回去时,我特意绕道去了教堂。站到墙下,我看出,不过七个月,破败又加深了一层——好几扇窗户已经没了玻璃,留下一个个黑洞;屋顶也有几片石板瓦歪斜着探出整齐的屋面,等秋天的风暴一来,眼看就会一片片被掀落。
我在紧挨荒原的山坡上找了一阵,很快便看见了三块墓碑——中间那块已经发灰,半截埋在石楠丛里;埃德加·林顿那块,碑脚的草皮和苔藓渐渐爬上来,已经与四周融成一片;希斯克利夫的墓碑还光秃秃的。
我在那温和的天空下,在三块墓碑旁流连许久,看飞蛾在石楠和圆叶风铃草间翩翩飞舞,听柔风轻轻吹过草丛,心里不由得想:长眠在这片宁静土地下的人,又有谁会想象他们不得安眠呢。
(9)即上卷第三章注4已出的“箱式床”:四周以木板围起、形如小房间的床铺,正面设有可开合的门板。
(10)阿拉伯传说里的一种沙漠恶鬼,据说专会掘开坟墓、吞食尸体。
译者注:接下来大概会是诺顿版附录中挑选评论文章,再加上日文版译者小野寺健的解说,再就是我的个人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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