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晴得很好,没有风,寒气凛冽。我照预定去了暴风岗。女管家内莉·迪恩托我带一封短信给凯茜,我没有推辞。这位体面的妇人,压根不觉得这种请托有什么不合适。
宅子的正门敞着,可是那道戒备森严的栅门,还跟我上回来的时候一样,用铁链拴得牢牢的。我敲了门,哈里顿从花坛之间钻出来,替我解了铁链,我便进去了。这乡下小伙子,模样真是再英俊不过。这一回我特意细细观察了一番:他像是存心把自己的长处都藏起来。
我问希斯克利夫先生在不在家。哈里顿说,他出去了,不过午饭时分会回来。已经十一点了。我说想进去等他,哈里顿立刻放下农具,跟我进了屋。他跟着我,充的是看门狗,并不代主人待客。
两人一起进起居室,凯茜正在那儿收拾蔬菜,预备马上要上桌的午饭。她比先前更加阴沉,也没有我头一回见她时的精神。她连正眼也不肯抬起来看我,照旧不把寻常礼数当回事,只顾干她的活。我鞠躬道早安,她也完全装没听见。
我心想:可没有迪恩太太吹嘘的那么可人疼。美倒是真美,可惜不是天使。
“你自己收。”她说。一收拾完,就把蔬菜推开,坐到窗边一张凳子上,拿堆在膝头的芜菁皮,刻起飞禽走兽来。
我装作想看看庭园,走近她身旁,自以为很巧妙地把内莉的信轻轻丢在她膝上,不让哈里顿瞧见——谁知她声音清亮地开口问——
“是您一位老相识的信,鸫十字庄园的女管家写来的。”我虽这么答,心里却很恼火:她竟把我暗中帮她的事声张了出来;又怕人家以为那是我自己偷偷塞给她的情书。
凯茜一听这话,正要欢喜地把信拾起来,可是哈里顿抢了先。他说要先让希斯克利夫老爷过目,把抓到的信塞进了背心口袋。
凯茜不作声,背过脸去,悄悄拿手帕按眼睛。她那位表哥呢,眼看着就要软下来,拼命忍了一阵,忽然把信从口袋里拽出来,狠狠摔在凯茜脚边的地上。
凯茜拾起来,如饥似渴地读了一遍。随后向我提了两三个问题,打听娘家的人,也打听那些不会说话的伙伴。接着,她凝望群山那边,喃喃自语起来:
“我要是骑着米妮,到那边跑一跑多好!爬到那上头去——唉,我烦透了——在这儿闷得发慌,哈里顿!”
说着,她把那颗美丽的头往后一仰,搁在窗台上,吐出一声半像呵欠、半像叹息的长气。随后,她露出一副哀愁的、茫然的神情——我们看着不看着她,她全不在意,简直忘了还有我们这两个人。
“林顿·希斯克利夫夫人。”沉默了一阵,我开了口。“夫人大概不知道吧:我也算是您的熟人,而且对您的事知道得相当多。正因为这样,您连话都不肯跟我说,我反倒觉得奇怪。我们家的女管家,提起您来就说个没完,赞个不停。所以我这一趟回去,要是只告诉她您收到了信,一句话也没说,既带不回您的近况,也捎不回您的口信,她该多失望啊!”
“请您告诉她,”她接着说。“就说我想写回信,可是没有写字的文具,连一本可以撕下空白页来用的书也没有。”
“连书也没有!”我失声叫了出来。“没有书,您在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么问是失礼了——鸫十字庄园倒是有个大书房,可我在那儿还是成天闷得慌。谁要把我的书拿走,我就活不下去!”
“有书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读的。”凯茜说。“可是希斯克利夫先生不读书。所以他索性动了念头,把我的书全毁了。我已经好几个星期,一页书也没见着了。只有一回,我翻了翻约瑟夫收着的神学书,气得他暴跳如雷。还有啊,哈里顿,我在你屋里撞见过你藏着的一堆书……有拉丁文的、希腊文的,还有小说和诗集。那些全是我从前的老朋友——小说和诗集是我带到这儿来的——你收集那些书,就像喜鹊收集银汤匙,不过是偷着好玩罢了!那些书你用不着——再不然,就是因为你自己读不了,就使坏藏起来,不叫别人痛快。说不定,是你出于忌妒,告诉了希斯克利夫先生,让他偷走了我的心爱之物吧?不过,那些书大半已经记在我的脑子里,也印在我的心里了,你们谁也夺不走!”
哈里顿听表妹把他私藏的文学书抖搂出来,脸涨得通红,又是气,又结结巴巴,否认凯茜的指控。
“哈里顿先生是想多长点学问。”我打圆场。“他不是忌妒您,他是想学得跟您一样有教养——再过两三年,就是个体面的读书人了!”
“想赶上来,却让我变成个文盲,是吧。”凯茜还口。“就是嘛,他一个人拼着字母念书,我都听得见。错误百出。你呀,像昨天那样,再把《切维·蔡斯》(8)背一段试试。背得才叫妙呢!我全听见了……再说,他一碰上个难词就翻词典,词典里的解释他又读不懂,就骂人!”
人家笑他无知也就罢了,如今连他挣扎求知的模样也遭人笑,这年轻人想必觉得实在难堪。我也这么觉得。我又想起内莉讲过的趣事:哈里顿怎样头一回给自己从小生长的蒙昧世界带进一线光明。于是我说:
“可是,林顿·希斯克利夫夫人,我们人人都是打某个地方起步的。刚入门时,谁不是磕磕绊绊的?那时候,老师要是不扶我们一把,只顾嘲笑,恐怕我们至今还在磕磕绊绊呢。”
“笑话!”凯茜应道。“我又没想搅他的学业……可是他霸占了我的心爱之物,还念得错字连篇、发音全错,把好端端的书弄得不成样子,这权利他没有!这些书,不管是散文还是诗,都唤起我种种回忆,对我来说是神圣的。叫他那张嘴把它们糟践了、玷污了,我受不了!更可气的是,他专挑的——也不知是不是存心的——全是我最喜欢、最爱背诵的篇目!”
哈里顿一时无言,只见胸口一起一伏。他强压着满心的屈辱和愤怒,可哪里压得下去。
我站起身,想拿出一位绅士的体贴,替他解围,就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眺望外面的景色。
他也学我的样,出了起居室;可是不一会儿,他双手捧着六册书回来了,往凯茜膝上一丢,喊道:
“拿去!这些东西,我再也不愿听,不愿读,也不愿想了!”
“如今我也不要了!”她也喊道。“一看见它们就会想起你,连它们也要恨了!”
她拣起一册显然翻过许多遍的书,用初学者那不中听的腔调念了一段,大笑一声,扔到一边。
“再听听这个!”她变着法子取笑,又用同样的腔调,念起一首古老民谣的一节。
可是哈里顿的自尊心再也受不住这般作践了。我听见一声响,知道他动手止住了她那张刻薄的嘴,心里也不全然反对。这个坏丫头把她表哥那份虽说粗糙却也细腻的感情,伤得体无完肤;这个受害者要讨回这笔债,也只剩动手这一种办法了。
随后,他把书拢作一堆,投进了壁炉的火里。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被愤怒逼着,忍痛毁掉这些书,他心里有多苦。我忽然想到:他眼看这些书烧成灰,恐怕正在回想它们已经给过他的乐趣,以及他原指望从中获得的成就和日益增长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推动他偷偷用功,我也猜得出来。他原本满足于日复一日的劳作和粗陋的感官享受,直到凯茜走进他的生活。她给他的屈辱,还有想得到她认可的愿望——正是这些,最初让他想要往高处走。可是,他要往高处走的这番努力,没能免去她的鄙视,也没能赢得她的认可,反倒适得其反。
“就是嘛!像你这样的畜生,书本至多配给你引火!”凯茜叫着,吮吸着挨打受伤的嘴唇,冒火的眼睛瞪着那炉火。
他激动得再说不出话,急急忙忙朝门口走来,我让开路,放他过去。可是他一只脚还没迈过门槛,希斯克利夫从石板道上走来,撞见了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
“没事儿,没事儿!”哈里顿甩开他的手,自顾自走了,想独自躲起来,慢慢咽下自己的悲伤和愤怒。
希斯克利夫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要是到头来我自己坏了自己的事,那可真怪了!”他不知道我就在他背后,喃喃地说。“可是,我想在他脸上找他老子的影子,却发现他一天比一天更像她!怎么会像成这样?看得我难受,见不得他。”
希斯克利夫垂下眼睛,闷闷地走进宅子。他神不守舍,显得很不安,我从来没有见过;体格也显得比从前单薄了。
他的儿媳凯茜从窗口一看见他,就逃进了厨房,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洛克伍德先生,您能出门了,恭喜。”他回应了我的问候,又说,“我这么说,有我的私心。这么偏僻的地方,您一走,再找个房客可不容易。我常常纳闷:您当初究竟为什么到这儿来的?”
“八成是一时心血来潮吧。”我答道。“要不就是如今又一阵心血来潮,要把我卷走了——下星期我动身去伦敦。所以我得正式告诉您一声:鸫十字庄园十二个月的租约一满,我就不再续租。我想,我不会再住那儿了。”
“哦,哦!与世隔绝,过腻啦。可是,您要是来求我免掉您不住这儿那段时间的房租,那您就白跑一趟了——无论对谁,契约上的数目,我都一文不少地收。”
“我哪里是来求免租的!”我相当恼火,不觉提高了嗓门。“您现在就要,我当场结清。”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记事本。
“不必,不必。”他很冷淡。“您就是不再回来,留在庄园里的东西也足够抵清您的欠账……我也不急在一时——请坐,一块儿用午饭吧。一位不会再登门的客人,款待款待也无妨。凯茜!开饭——人哪儿去了?”
“你跟约瑟夫一块儿吃去吧。”希斯克利夫悄声说。“吃完就待在厨房里,等这位客人走了再出来。”
她服服帖帖照办了——也许她本来就不想违拗吧。她过惯了跟粗人、厌世者相处的日子,大概已经不懂得同上流社会的人来往有什么好处了。
饭桌的一边,是阴沉着脸、性情乖僻的希斯克利夫先生;另一边,是一言不发的哈里顿。这顿饭吃得我提不起一点兴致,我早早告辞了。我本想打后门出去,好最后再看凯茜一眼,再逗逗约瑟夫老头儿。可是,哈里顿奉命替我牵了马来,主人又亲自送到门口,这点愿望落了空。
“在那所宅子里,连日子都像浸着寒气!”我骑着马上路,一路感慨。“林顿·希斯克利夫夫人本来大可以过一种比童话还浪漫的人生。要是照那位好保姆的心愿,凯茜跟我互相倾了心,双双搬进伦敦那热热闹闹的世界里去,该多好。”
(8)一首极有名的歌谣,歌咏十四世纪英格兰与苏格兰边境地带的战事,颂扬英雄之死。
一八〇二年——这年九月,一位住在英格兰北部的朋友来信,邀我到他那片荒原上去打猎,大杀一场。往他庄上去的路上,我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离吉默顿不到十五英里的地方。在路旁的小酒店里,马夫正提着一桶水给我的马喝,一辆满载着刚割下的青燕麦的大车经过,马夫说——
“那准是吉默顿来的!那边的收割,回回比别处晚三个星期。”
“吉默顿?”我学着他说了一遍。当年我在那附近住过一阵,那些往事,如今已经淡成了一场朦朦胧胧的梦。“是吗!那一带我知道。从这儿去,有多少路?”
我忽然动了心,想去鸫十字庄园看看。还不到正午;不在旅店投宿,而在自己租下的宅子里过一夜,倒也不坏。再说,匀出一天来跟房东把账目什么的都了结了,往后就省得专为这事再跑一趟。
我歇了一会儿,吩咐仆人先打听好进村的路。苦了那些马,三个来钟头,总算把那段路走完了。
仆人留在村里,我一个人走下谷去。那座本就灰扑扑的教堂,越发灰败了;那片冷落的墓地,越发冷落了。一眼望去,一只荒原上的羊正在啃食坟上短短的草。天气晴和,暖洋洋的——赶路还嫌太热呢。好在一路的暑气,并不妨碍我欣赏上上下下铺开的美景。要是我早些来,离八月再近些,我准抵挡不住那份诱惑:在这与世隔绝的天地里消磨上一个月。冬天,再没有比这儿更荒凉的去处;可到了夏天,这丘陵环抱的溪谷,还有那陡峭雄浑、覆满石楠的山坡,再没有比它们更美妙的地方了。
日落以前,我到了鸫十字庄园,敲门求宿。可是看厨房烟囱里升起的又细又青的烟,家里人多半退到后边的屋子里去了,听不见。
我骑马进了院子。门廊的檐下,坐着一个九、十岁的小姑娘,正在编毛线;一个老婆子靠在上马石阶上,一边出神,一边抽着烟斗。
“实话说,我就是洛克伍德,这宅子的主人——有空房间给我住吗?我想在这儿过一夜。”
“老爷!”老婆子大吃一惊。“哎呀,老爷您回来,事先谁也不知道啊!您早捎句话来就好了!房间都潮着,也没收拾——一间能住的也没有哇!”
老婆子撂下烟斗,慌慌张张奔了进去,小姑娘也跟在后头;我也进了门。一看,果真像那老管家说的一样。而且,我来得不是时候,把她吓了个手忙脚乱。
我叫她别慌。我出去走走,这工夫,请她把起居室腾出一角,让我在那儿吃晚饭,再收拾一间卧房睡觉。不必扫地,不必掸灰。只要炉火烧得旺旺的,床单挑干燥的。
老婆子劲头十足,像是要尽心准备。她还闹了不少笑话,比如把壁炉的清扫刷错当成拨火棍,往炉栅里捅。不过,我信得过她这股忙活劲儿,回来时准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就撂下她出来了。
我这趟短游原打算去暴风岗。可是出了院子,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折了回来。
“没听说有什么呀!”老婆子端着盛了热炭的铁盆,急匆匆出去了。
我本想向她打听内莉·迪恩离开鸫十字庄园的缘故;可是老婆子正为这桩突如其来的大事忙得团团转,我也不便打扰。于是我转身出了宅子,背着落日的光,迎着升起来的月光,慢悠悠地走。日光渐暗,月光渐亮;出了自家的地界,我踏上了通往希斯克利夫先生住所的那条多石的岔路,一路往上爬。
还没望见暴风岗,白昼的余晖只剩西边天上那层暗淡的琥珀色光了。好在月光明亮,这小道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叶,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栅门不用爬,连门也不用敲——用手一推,就开了。“这可是大长进!”我心想。跟着,我又靠鼻子发现了另一桩长进:从那几株寻常果树中间,一阵一阵,随风飘来桂竹香和紫罗兰的好闻的香气。
门也开着,格子窗也开着。可是,产煤的地方都是如此:壁炉里照样烧着一炉好看的、红红的火。这一炉好火带来的安慰,叫人连那点多余的热气也甘愿受着。暴风岗宅子的起居室很宽敞,住在里头的人,谁要是嫌炉热,尽有地方躲。所以屋里的人都待在一扇窗子近旁。我还没进屋,他们的人影就看得见,说话声也听得见。我在窗边越待越好奇,也有些羡慕,不知不觉便朝里张望,还偷听起他们说话来。
“相——反——!”一个好听的声音,银铃似的响着——“这都第三遍了,你怎么这么笨!我才不再告诉你了——给我记住。记不住,我可揪你头发啦!”
“好,‘相反’。”对方的声音粗一些,可是柔和。“那么,亲一个。算作我记得这么好的奖赏。”
男的念了起来——是个年轻男子,穿得整整齐齐,坐在一张桌子跟前,桌上摊着书。他那张俊美的脸因欢喜而焕发,那双眼睛却老安分不下来,忍不住从书页上移开,朝搁在他肩头的那只小白手瞟去。那只手的主人一发觉他走神,就在他脸上利落地一拍,把他唤回来。
手的主人站在他背后。她那头光艳艳的金色鬈发,每逢她俯身监督他读书,就同他的棕色头发融成一片。而她的脸——幸亏他瞧不见她的脸。瞧见了,他休想再定下心来读书。可是我瞧见了。我懊恼地咬住嘴唇:我本来也许有机会,不必只站在这儿呆看她那摄人心魄的美貌;可我偏偏把机会丢了。
功课总算做完,虽然中间又念错了几处。这位学生讨了赏,至少得了五个吻。他呢,回敬得也大方。后来两人朝门口走来;听他们的话,我揣摸出他们是打算上荒原散步去了。我心想:我要是这时候现身,当个煞风景的,哈里顿·恩肖嘴上不说,心里准得咒我下到地狱最深处。这么一想,我自觉矮了一截,又满肚子不是滋味,便绕了个弯,偷偷溜到厨房里藏了起来。
那边也一样,进出全无拦阻。门口坐着的,是我的老朋友内莉·迪恩,正一边做针线,一边唱歌。可是她的歌声,不断被屋里传出来的讥诮话搅乱——那话又粗又躁,跟唱歌的嗓音截然不同。
“俺说,与其听你那号歌,俺宁可打早到晚听他们骂街!”厨房里的那位住户回敬道。先前内莉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你这人,真是没皮没脸。俺一翻开《圣经》,你就把撒旦和这世上生出来的万恶,一样一样全夸上了天。你呀,简直没治了。还有另一个,那个小娘们儿也一样。可怜的少爷叫你们俩夹在中间,非毁了不可。少爷也真可怜!”他哼哼唧唧地接着说。“少爷是中了妖女的魔法喽,错不了!主啊,你审判他们吧。管着俺们的那几位,又讲王法又讲公道的,一个也没有哇!”
“可不是嘛。要真有王法公道,我猜咱们早就被架上柴堆烧了。”内莉停下歌,回敬道。“好啦,别作声,老爷子。拿出虔诚样,念你的《圣经》去,别管我。我唱的这支歌,叫《妖精安妮的婚礼》——曲子美得很——配跳舞最合适。”
内莉刚要再唱,我走上前去。她一眼认出我来,霍地站起身——
“哎呀,您可真吓了我一跳,洛克伍德先生!您怎么忽然想起回来了?鸫十字庄园眼下上上下下都锁着呢。您早来封信就好了!”
“那边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在这儿逗留的时候就住那儿。”我答道。“明天我又要走。对了,你怎么搬到这边来了,内莉?这个我要听听。”
“齐拉辞工走了。您动身去伦敦不久,希斯克利夫老爷叫我过来,要我在这边待到您回来。可是,您进屋来坐呀。今晚您是从吉默顿走着来的?”
“从鸫十字庄园来。”我答道。“趁那边替我张罗住处的工夫,我想把这儿的事务,跟你家主人结算清楚。往后我也不见得再有机会来了。”
“什么事呀?”内莉一边把我让进屋,一边说。“他这会儿出门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哦!那您跟希斯克利夫家的少奶奶说吧。干脆,跟我说也行。少奶奶还不太会料理这些事务,我眼下替她代管。也没有别人能代管了。”
“这么说,您还没听说希斯克利夫老爷的死讯呢!”内莉接着说。
“希斯克利夫先生死了?”我大吃一惊,提高了嗓门。“几时的事?”
“三个月了。——您请坐,帽子交给我。事情的原委,我原原本本告诉您。对了,您还一点东西都没吃吧?”
“不要。我在鸫十字庄园那边叫了晚饭了。你也坐下。他死了,我连做梦也没想到!讲给我听听。方才你说,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说的是那两个年轻人吧?”
“正是。他们散步回来得晚,我天天夜里都得数落他们。他们才不把我当回事呢。您无论如何,先喝一杯我们这儿的陈麦酒。您喝了有好处。看您像是乏了。”
不等我推辞,她已经风风火火取酒去了。约瑟夫的声音飘了过来:“这么大岁数还招相好的,说出去不害臊。还打东家酒窖里往外拿酒给他们喝!俺还得坐在这儿瞧着,真替她臊得慌!”
内莉不理老头儿,转身就回来了,手里一大银杯麦酒,足有一品脱,泛着泡沫。我着实夸了几句这酒的滋味。然后,她把希斯克利夫后来的经历,详详细细讲给我听。照内莉的说法,希斯克利夫死得“很有些蹊跷”。
您走了不到两个星期,我就给叫到暴风岗来了,内莉开口讲道。我想着凯茜小姐,就痛痛快快来了。
隔了这么久,头一眼看见小姐,我又惊又悲!她变得叫人不敢认了。希斯克利夫先生为什么改了主意叫我来,他一句解释也没有。他只说:他要我来;他已经看腻了凯茜。他吩咐:把小起居室给我用,让凯茜也跟我待在那儿。希斯克利夫先生每天不得已跟她照上一两回面,也就够了。
凯茜对这样的安排倒像满意。再说,我把大量的书、把在鸫十字庄园给她解闷的各色东西,一点一点都偷偷搬了过来;我放了心:这么着,我们两个人总还能快快活活地过下去。
这番如意算盘没能维持多久。凯茜起初还知足,转眼就烦躁起来,坐立不安。一来,她不许走出园门。眼看春天渐近,她给关在这么小的天地里,烦闷得忍无可忍——二来,我总有家务在身,不得不常常丢下她;她就说,孤单死了。她宁可到厨房跟约瑟夫拌嘴,也不肯一个人闷坐;于是两个人成天拌个没完。
他们拌嘴,我是不大理会的;可是老爷要一个人用起居室的时候,哈里顿也常没奈何,只好逃到厨房来。起初,哈里顿一到厨房,凯茜就走了,再不然就安安静静帮我做事,不看他,也不同他说话——哈里顿那边也总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可是不久,她的态度变了,她不肯放哈里顿清静了。她说他又笨又懒;说她想不通:这种日子他怎么过得下去;说他居然能整晚整晚对着壁炉打盹,真不懂。
“他跟狗有什么两样,你说呢,内莉?”有一回,她这么问我。“要不,跟拉大车的马?干完自己的活,吃饭,吃完就睡。没个完。他脑袋里该有多空、多闷啊!你做过梦吗,哈里顿?做过的话,是什么梦?可你就是不能跟我说话,是吧?”
她说着,回头去看哈里顿。他呢,既不打算开口,也不肯再看她一眼。
“他八成这会儿正在做梦呢。”凯茜接着说。“他的肩膀刚才抽了一下,跟狗朱诺似的。你问问他,内莉。”
“您再这么没规矩,哈里顿少爷就要向老爷告状,叫您又回二楼去了。”我说。哈里顿何止抽了一下肩膀,他还攥紧了拳头。看样子,他想动手,正忍着呢。
“我在厨房里,哈里顿为什么不开口,这我懂。”有一回,她断言说。“他是怕我笑话他。内莉,说来你不信:从前他为了学会认字,自己一个人学过一阵子。就因为我笑了他,他把书全烧了,再也不学了——你说他蠢不蠢?”
“也许吧。可我没想到他蠢到那个地步。”凯茜接着说。“哈里顿,这会儿我要是给你一本书,你肯收吗?我试试!”
凯茜把自己正读的书放到他手上。他把它摔开了,咕哝道:“你再不住手,我拧断你的脖子。”
“那我把书搁在这儿。桌子的抽屉里。”她说。“我要睡了。”
她悄悄吩咐我留神,看哈里顿碰不碰那本书,随后便出去了。他压根儿没有走近。第二天我把这话告诉她,她失望极了。我明白了:哈里顿还是那副赌气的模样,也不肯再用功,凯茜看了心里很难受。当初他刚想发奋,就被她的嘲笑吓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的嘲笑真叫他断了念头,良心一直受着责备。
不过,为了医好这个伤口,凯茜动了种种脑筋。我熨衣裳,或是留在厨房里做那些不便拿到起居室去干的活计时——她总拿本什么有趣的书来,念给我听。哈里顿一在旁边,她多半念到有趣的地方就停一停,把书撂在那儿。这个把戏,她玩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哈里顿犟得像头骡子,凯茜撒下的饵,他就是不咬。赶上雨天,他就跟约瑟夫一块儿抽烟。两个人,木头人似的,一个坐壁炉这一头,一个坐那一头。年长的那位耳朵背;凯茜念的书,照他的脾气准要骂作“下流的闲扯淡”,好在他听不见;年轻的那个则竭力装作不理会。晴朗的晚上,年轻人扛枪走远些打猎去了;凯茜就呵欠连天,唉声叹气,缠着我,要我找点话说。我刚要开口,她又跑到院子里、园子里去了,末了无计可施,便哭起来,说:活着真没意思,我这一辈子算白活了。
希斯克利夫越来越不愿见人,连哈里顿也几乎不让近身。三月初,哈里顿出了场事故,好几天只能待在厨房里。他独自上山时,枪突然炸了膛,一块碎片割伤了胳膊;勉强挨到家里,已经流了不少血。结果,恢复以前,他只好守在厨房的壁炉边,安安静静养着。
凯茜巴不得他待在那儿。总之,她比先前更不愿上二楼自己屋里去了,还缠着我,要我在楼下找点活儿干,好让她陪在我身边。
复活节后的星期一,约瑟夫赶了几头牛,到吉默顿集市去。下午,我忙着熨床单和别的布单。哈里顿照旧阴着脸,坐在壁炉边。凯茜闷得慌,用手指头在窗玻璃上画画儿,一会儿压着嗓子唱几句歌,一会儿低声嘟囔几句,不时朝哈里顿飞快地瞟一眼,那眼神又气又急。她这位表哥呢,一动不动,吐着烟,直勾勾瞪着炉栅。
我叫她别挡着光。凯茜就挪到了壁炉这边。她打算干什么,我全没在意。后来,我听见她开口了——
“哎,哈里顿。我发觉我想——我会很高兴——我是说,我想跟你好好做一对表兄妹,只要你别再对我冷冰冰、凶巴巴的。”
“哈里顿,哈里顿,哈里顿。你听见没有?”她还不罢休。
“把烟斗给我。”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他嘴里的烟斗拔了下来。
不等他夺回去,烟斗已经叫她折断,扔到了炉火后头。哈里顿冲她骂了一声,又抓起另一支。
“别这样。”她叫道。“你先听我说。你在我脸跟前喷这么浓的烟,我话也没法说了。”
“滚蛋!”他恶狠狠叫了一声,像要咬人似的。“别来烦我!”
“我不。”她不让步。“我偏不——我想不出,得怎样你才肯跟我说话。再说,你压根儿不肯明白我的意思。我骂你蠢货,那不是当真的——我没有瞧不起你。好了,哈里顿,你好好听我说——你是我的表哥呀。你总得认我这个表妹。”
“俺不想跟你有啥关系。你那份肮脏的傲气、你那份拿人取乐的坏把戏,俺全受够了。”这就是他的回答。“俺宁可连身子带魂一道下地狱,也不再斜着眼偷偷瞧你了!还不快滚!”
凯瑟琳皱起脸,咬着嘴唇,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拼命忍着眼看就要涌出来的泪,嘴里哼着一支古怪的小调。
“哈里顿先生,您得跟您表妹和好。”这时我插了嘴。“凯茜心里后悔,她知道她自己太放肆了,太不该了!你们俩和好了,对您好处大着呢——有她作伴,您会像换了个人似的。”
“作伴!”他叫了起来。“这娘们儿恨我,她觉得俺连给她擦鞋都不配!我不干。就算那样能叫我当上国王,我也不干——讨她欢心,再让她笑话,我受够了!”
“不是我恨你,是你恨我!”凯茜再也掩不住心里的委屈,哭了起来。“你恨我,跟希斯克利夫先生一样恨我。比他更恨。”
“胡说八道。”哈里顿还口。“俺一百回替你挡着,惹他发火,那是为什么?还是在你笑话俺、瞧不起俺的时候——你再这么折腾俺,俺就过去告诉他:叫你欺负得俺在厨房里待不住了!”
“你护过我,这事我不知道。”凯茜擦着眼泪说。“我那时候凄惨,瞧谁都生气。既是这样,我谢谢你,还求你原谅我。此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哈里顿的脸沉了下来,黑得像雷雨云,两手紧紧攥着,眼睛瞪着地板。
凯茜大概凭直觉看出,他这么倔,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在闹别扭。她略一迟疑,便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这小魔鬼小姐不知道我正看着。她退后一步,装得若无其事,回窗边椅子那儿照旧坐下。
我摇了摇头,意思是:这可使不得。她红了脸,悄悄问我——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内莉?他不肯跟我握手,也不肯看我一眼——我总要设法让他明白:我喜欢他,我要跟他做朋友呀。”
这一吻有没有让哈里顿回心转意,我说不准。接下去好几分钟,他把脸藏着不让人瞧。等他终于抬起脸来,那双眼竟不知往哪儿放才好,怪可怜的。
凯茜拣了本装帧漂亮的书,用白纸包好,扎上缎带,写上“哈里顿·恩肖先生收”,托我做她的使者,把这礼物亲手交给哈里顿。
“还有,你告诉他:他要是肯收下,我随后就去,教他把书念对;他要是不收,我就上二楼去,从此再不烦他。”
我把书拿过去,把口信原样转达了。凯茜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哈里顿不肯松开手指,我就把书放在他的膝盖上。他也没有把书掀掉。我回去做我的事。凯茜原先伏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听见拆书纸的轻轻窸窣声,她便悄悄离座,默默坐到表哥身边。哈里顿在发抖——脸烧得通红——平日那副无礼相、那副不高兴的粗野相,全都无影无踪了——起初,他没有勇气开口:凯茜试探地看着他,又低声央求他,他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哎,哈里顿,说你原谅我。求你了!就这一句话,就能叫我打心眼儿里快活。”
“不行!跟俺做朋友,你这辈子天天都会觉得俺丢人。”他答道。“你越了解俺,就越觉得俺丢人——俺受不了这个。”
“那么,你不肯跟我好啦?”她蜜也似的甜甜一笑,凑了上去。再往后的话,我就听不真了。不过,等我回头再看时,两张光彩照人的脸,正俯在那册终于收下的书上。由此看来,两国已经签了和约,原先的仇敌从此结成盟友——这一点确凿无疑。
那本书插图精美,两个人又偎依在一处,看得入了神,几乎一动不动,一直看到约瑟夫老头儿回来了。可怜哪,老头儿一瞧见凯茜跟哈里顿·恩肖坐在同一条长椅上,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惊得差点散了架。他疼爱的哈里顿,居然容得凯茜靠他这么近,把他惊呆了。他心里乱成一团,这一晚上连一句评论也说不出来。他只郑重地把一册大《圣经》摊在桌上,从皮夹子里掏出当天做买卖收来的脏票子,一一摆在书上,不住地长吁短叹——也只有这叹气声,稍许透出了他心里的翻腾。末了,他把哈里顿从座位上叫了起来。
“把这些给老爷送去。”老头儿说。“你呢,跟老爷一处待着。俺上楼回俺那屋去。这个脏窟窿不配俺们待喽——俺们也得挪窝,另寻个去处!”
“走吧,凯茜。”我叫她。“咱们也到了‘挪窝’的时候喽——衣裳我熨完了。你准备上楼了吗?”
“还不到八点呢!”凯茜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哈里顿,这本书我就搁在壁炉架上了。明天我再给你多带些来。”
“你搁下的书,俺替你一本不留全搬进起居室去。”约瑟夫说。“回头你再找得着,那才叫本事。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凯茜吓唬他:你的那些书,也得照样还你一份。说完,笑吟吟地打哈里顿跟前走过,一路哼着歌上楼去了。自打住进这家以来,恐怕从没这么开心过——刚去探望林顿的那段日子除外。
这样开始的亲密情谊,一天比一天深厚,虽说偶尔也会闹点别扭。哈里顿的教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长进的;凯茜小姐也算不上多豁达,更不是什么耐心的榜样。可是,两颗心奔着同一个目标:凯茜爱着哈里顿,也希望自己能够敬重他;哈里顿爱着凯茜,也希望得到她的敬重。到头来,两个人都得偿所愿。
您看怎么样,洛克伍德先生?赢得凯茜·希斯克利夫的心,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话又说回来,我庆幸您没有去试。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他们两个结为连理。等到举行婚礼的那一天,我就谁也不羡慕了——英格兰再大,我相信也找不出一个比我更幸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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