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的当晚,小姐和我坐在书房里,沉浸在悲痛里。我们一时默默想着失去的亲人——我们中有一个已经绝望——一时又谈起了黯淡难测的未来。
我们两人商量下来,为凯茜着想,最好的归宿是:至少在林顿活着的日子里,让凯茜留在这宅子里,林顿也搬过来,我仍旧做我的管家。这打算未免太如意了些;可我还是禁不住这样盼望。一想到住处有了着落,差事丢不了,最要紧的是,连我亲爱的女主人也不会失去,我的精神就振作了。正在这时,一个男仆——已被辞退、还没有走的——慌慌张张冲进书房说:那个“恶魔希斯克利夫”正穿过院子走来,要不要把他挡在门外?
就算我们气糊涂了,真想下这种命令,也没有那个时间了。希斯克利夫不敲门,也不通报姓名。他是这家的主人了。他行使主人的特权,一言不发,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听了男仆报信的声音,他径直来到书房。进门之后,他一挥手撵走男仆,关上了门。
这正是十八年前他作为客人被引进的那间屋子。从窗口泻进来的,是同那时一样的月光。窗外铺展的秋色,也跟那时一样。我们还没有点蜡烛;可是屋里的一切都看得分明,连墙上挂的画像——上一代凯瑟琳、也就是林顿夫人那张光彩照人的美丽的脸,和她丈夫那张优雅的脸——都历历在目。
希斯克利夫朝壁炉走来。岁月几乎不曾改变他的容貌。眼前的这个人,跟从前一般无二:黑黑的脸膛,血色差了些,神情更沉着了;体重大概增加了六到十三公斤;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站住!”希斯克利夫抓住她的胳膊。“这回不放你走了!你想到哪儿去?我是来接你回去的。往后你得做个孝顺的女儿,别再煽动我儿子起反心。这一回的诡计有他一份,我为怎么罚他伤透了脑筋——他这号人,蛛网似的,一掐就完——可是,瞧瞧他那副嘴脸,就知道他已经得了报应!前天晚上,我把他带到楼下,让他坐进椅子里,此后就没碰过他一根指头。我打发哈里顿出去,屋里就剩我们爷儿俩。过了两个钟头,我吩咐约瑟夫再把他抱上楼。打那以后,我一露面,他就跟见了鬼似的,神经全垮了。说不定我不在他身边,他眼前也晃着我的影子。哈里顿说,他半夜惊醒过来,一连几个钟头扯着嗓子嚎。还直喊你,求你去救他。所以,你那宝贵的伴侣,你称心也好,不称心也好,你都得回去——他已经归你照料了。他的事,全交给你了。”
“让凯茜照旧住在这宅子里,不好吗?”我恳求道。“再把林顿少爷送到她身边来。您既然憎恨他们二位,少了他们,您也不见得冷清——对您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来说,他们二位不过是天天惹您烦躁的由头罢了。”
“这鸫十字庄园,我正找人租出去。”他答道。“再说,孩子们,我还是想叫他们守在我身边。还有,那边那个丫头,我管她饭吃,她就得干活。林顿死后,我也不会白养着她,让她过奢侈清闲的日子。快去收拾,别逼我动手强迫你。”
“我走。”凯茜说。“在这世上,我能爱的人,只剩林顿一个了。您费尽心机,叫他恨我,叫我恨他。可是您休想叫我们互相仇恨!您当着我的面折磨他试试,您吓唬我试试。”
“好大的口气!”希斯克利夫还口。“可是,我可没那么喜欢你,才不会伤害他,让你少受罪——他能折磨你多久,就让你受多久,一点也少不了。你恨起他来,也怨不着我——怨他自己那副甜腻腻的性子。你抛弃了他,他为这事吃了种种苦头,已经恨你入骨了。你就是死心塌地服侍他,也别指望他谢你。我听见他跟齐拉吹牛:他要是像父亲那么有劲,看怎么收拾你——他有那份心。他偏偏因为没力气,反倒会把脑子磨得更尖,想出别的法子来弥补力气不足。”
“他的性子坏,这我知道。”凯茜说。“他到底是您的儿子。可是好在我的性子好得多,所以我能原谅他。他的确爱我。所以我也爱他。可是希斯克利夫先生,您呢,没有人爱您。不管您把我们弄得多悲惨,我们一想到:您的残酷是因为您比我们还要悲惨——我们就觉得痛快!悲惨的不是您吗?不是吗?您像恶魔一样孤独,一样忌妒。没有一个人爱您——您死了,也没有一个人会为您流泪!我不愿做您这样的人!”
凯茜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凄凉的得意。看起来,她已经打定主意:既然今后要成为这一家子的人,就照他们那一套心性过活,从仇家的悲苦中找出快意来。
“你要是再磨蹭一分钟,就会知道做你自己也没什么好。”她的公公说。“滚,妖女。把你的东西收拾了来。”
趁她不在,我求他把我雇到暴风岗去顶替齐拉,再让齐拉过来接我的差事。希斯克利夫说什么也不答应。他喝令我住口,这时才头一回把屋子四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画像上。他久久盯着已故的林顿夫人凯瑟琳的画像,说:“这幅画,我要拿回我家去。倒不是用得着——”
他突然转身朝向壁炉;脸上浮起一个不知该怎么称呼、姑且算作微笑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我告诉你我昨天干了什么。教堂司事正在给埃德加·林顿掘墓穴,我叫他把凯瑟琳棺盖上头的土刨开,随后我揭开棺盖看了看。隔了这么久再见她的脸,我一度甚至想就此留在她身边——她的容貌还没有变呢——教堂司事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劝动。他说一见风就要坏的,我就把棺木一侧的板子敲松,又把土盖上了——当然,不是挨着埃德加的那一边。那家伙,狗屎不如!真该把他封进铅棺里,焊死才对。我又塞了几个钱给教堂司事,吩咐他:等我入土的那一天,把这块板子抽掉,连我的棺木挨着她那一侧的板子也抽掉。我要叫人把我的棺木就照这么做。等将来埃德加·林顿到了我们这边,他就再也分不清我们谁是谁了!”
“您做得也太绝了,希斯克利夫先生!”我叫了起来。“搅扰死者的安眠,您就不害臊吗?”
“我没有搅扰任何人,内莉。”他答道。“这么一来,我心里倒松快了些。往后,我可以安宁得多了。等我入了土,你们也更有把握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地下。我搅扰凯瑟琳?你说什么!是她搅扰了我。不分昼夜,整整十八年——没有一天间断——没有半点留情——直到昨天夜里——不过昨天夜里,我心里是平静的。我梦见我靠着长眠的她,也已长眠。梦里我的心脏已经停了,脸颊贴着她的脸颊,也冻得冰凉。”
“可是,要是她已经化成了泥土,或者成了比这更糟的样子呢?那时候,您做的又是什么梦呢?”我问。
“跟她一同腐朽的梦。那样更幸福!”他答道。“你当我怕那种变化吗?我揭开棺盖的时候,本来早就做好了看见她腐朽的准备。可是见她还没有开始腐朽——仿佛非得等我进了棺木陪她一同腐朽才肯开始——我反倒更加欢喜。再说,要不是她那张再无悲喜的脸清清楚楚烙进我的头脑,那种奇异的感觉也未必会消失。那感受起初来得真怪。她死的时候,我自然是半疯的。从黎明到黎明,我不住地求她:再回到我身边来。求的是她的魂灵。我真心相信鬼魂是有的。我相信鬼魂能在我们中间,也确实就在我们中间!
她下葬那天,落着雪。入夜,我到教堂墓地去。风刮得像冬天一样阴冷刺骨——四下里没有一个活人。我不怕她那个蠢丈夫这么晚还会沿山谷走上来——别人呢,也没有什么事要到这种地方来。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一想到隔在她和我之间的,不过是两码松松的泥土,就禁不住念叨——
‘我要再把她搂进我这双臂弯里!她要是冰凉,我就当冻我的是北风;她要是一动不动,我就当她不过是睡着了。’
我到工具棚里取了把锹,使出全身的力气掘起来——锹头碰到棺木,我就用手挖。螺钉周围的木头开始裂开,眼看就要得手。这时候,我仿佛听见有人从我头顶上方、紧贴着墓沿,朝里俯下身似的叹了口气——‘只要把这块板卸下来’,我念叨着,‘就让他们把土铲回来,盖住我们俩吧!’我越发拼起命来,要把棺盖扳下来。忽地,又是一声叹息,就响在我耳朵边上。那口温热的气息,仿佛挤开了夹着雪粒的风。我明明知道,周围没有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可是,就像在黑地里,虽然看不清,也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正靠近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样,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凯茜在那儿——不在土里,在土上。
突然,一阵宽慰从我心底涌出来,流遍四肢百骸。我停下了那番痛苦的挖掘,心里立刻松快了。那份安宁,言语说不出来。她就在我身边。我重新填土的时候,她一直守在旁边,还把我一直送回了家。你要笑就笑吧。可是我相信:回到家里,我就能看见她。我相信她千真万确就在我身边,我忍不住跟她说起话来。
到了暴风岗的宅子,我急切地奔到门口。门推不开,纹丝不动。我记得——欣德利·恩肖那个畜生,还有我的老婆,正拦着不让我进呢。我记得自己停下来,把那畜生踢得喘不过气,接着奔上二楼——奔到我的房间和她的房间去——我急切地环顾四周——我觉得她就在身边——眼看就要看见她了——可就是看不见!我想她想得胸口要炸,求她哪怕露一面,那热切的想望,逼得我几乎要冒出血汗来。可是,看不见。她还是跟活着时常有的一样,成了折磨我的恶魔!从那以后,多多少少,我一直受着那种难熬的折磨。那是地狱——我的神经一直绷到了极限;要不是它们像琴弦那么结实,早就松垮下来,跟林顿的一样软弱无力了。
跟哈里顿坐在起居室里,我就觉得一出门就能遇见她。在荒原上走,就觉得随时会碰见她从对面走来。我一离家,就急急忙忙往回赶。她一定就在暴风岗的某个地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也试过睡在她的房间里——可那也把我逼得待不下去——我根本躺不住。一合眼,她不是出现在窗外,就是拉开箱式床的壁板,要不就干脆进屋来,还像小时候那样,把她可爱的头枕在我身边,跟我共用一只枕头。我非睁开眼看看不可。就这么着,一夜里我睁眼闭眼,反反复复上百次——回回落个空!真是折磨死人!我动不动就大声呻吟,弄得约瑟夫那家伙末了准以为:是我的良心化成了恶魔,在我心里横冲直撞。
可是,见了她以后,我的心就静下来了——略微静了些。真是古怪的杀人法——不是一寸一寸,而是连一根发丝的宽度都还要再分;十八年来,就这么拿一个幻影般的希望哄骗着我,让我一点一点地死!”
希斯克利夫说到这儿歇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头发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额上。他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壁炉里红红的余烬;两条眉毛并没皱起,反倒靠近太阳穴的眉梢高高挑着,那副阴沉的神情柔和了几分,却透出一种古怪的苦恼,仿佛他一心扑在某件事上,绷得满脸痛苦。他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就不作声——他的话,我才不想听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久久凝视起那幅画像来;他把它从墙上取下来,靠在沙发上,好看个仔细。这时凯茜进来说:她的东西全收拾好了,只消给她的小马备上鞍子。
“那幅画,明天送到我家来。”希斯克利夫吩咐我,又转向凯茜,接着说。“不骑马也走得回去。今夜天气好,再说到了暴风岗,你上哪儿也用不着小马。迈开你自己的腿走——好了,走吧。”
“再见,内莉!”我心疼的小姐轻声说。她吻我的时候,嘴唇冰凉。“来看我呀,内莉。别忘了。”
“你可别真来,内莉!”凯茜的新公公说。“我要找你的时候,我自己会到这边来。你休想来我家窥探!”
他示意凯茜先走。她临去的一瞥,叫我的心都要碎了。她依了他的吩咐。
两人穿过庭园走远,我从窗口望着他们。希斯克利夫把凯茜的一条胳膊硬夹在自己臂弯里,凯茜起初分明在挣脱。可是他催着她沿小径急急走去,两人的身影隐没在树丛里,看不见了。
后来我去过一回暴风岗;可是自打她离开这儿,我就再没见过凯茜。我说要见她,约瑟夫用一只手把着门,不放我进去。他说:林顿少奶奶“正忙着呢”,老爷不在家。好在齐拉还肯跟我讲些那边的情形,不然谁死谁活,我都摸不清。
听齐拉那口气,她大概觉得凯茜傲慢,对她没有好感。我家小姐头一回到那边,曾请齐拉帮点小忙;希斯克利夫先生吩咐齐拉:管好你自己的差事,少奶奶的事让她自己动手。齐拉本就是个心眼窄、自顾自的女人,就痛痛快快照办了。凯茜受了这番怠慢,孩子似的把不满摆在脸上,反过来又瞧不起齐拉;这么一来,我那位唯一能打听消息的人就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站到凯茜的对立面去了。
大约六个星期前,也就是洛克伍德先生您来这儿前不久,我跟齐拉长谈过一回。是在荒原上偶然碰见的。那一回,她跟我讲了这么些话:
“林顿少奶奶刚到暴风岗,进门头一件事是什么,你知道吗——她连句‘晚上好’都没跟我跟约瑟夫说,径直跑上二楼,把自己关进林顿的房里,关到早晨都不出来。后来老爷跟哈里顿吃早饭的时候,她进起居室来了,浑身哆嗦着问:能不能请个大夫来,林顿病得很沉。
老爷说:‘这还用你说!可是他的命一文不值,我一个小钱也不想为他花。’
凯茜说:‘那我怎么办呢?谁也不帮我一把,他要死了呀!’
老爷吼道:‘出去!不许再提他。这儿没有一个人会管他死活。你心疼他,你就自己当看护去。你不心疼,就把门锁上,由他在里头待着。’接着她又缠上我,我就跟她说了:那位少爷可把我折腾苦了,我受够了。谁都有自己的活儿干,你的活儿就是伺候林顿少爷。老爷吩咐过了:这差事归少奶奶。
他们俩后来怎么熬过来的,我不清楚。那位少爷准是成天抱怨,没日没夜地哼唧。凯茜呢,看她那张青白的脸、那双肿泡泡的眼睛就知道,她就没好好睡过——有几次她完全没了主张,走进厨房,一脸求救的神情;可我不敢违拗老爷的吩咐——我没那个胆子,内莉。不过,我也觉得不叫肯尼思大夫来不对;可那不是我的差事,轮不到我插嘴,也轮不到我抱怨。我这人,向来不多管闲事。
有那么一两回,全家都睡了,我随便推开门一看,她正坐在楼梯顶上哭。我赶紧缩回屋里。我要是起了可怜她的念头,就难免要多管闲事。那一回,我确实也觉得她怪可怜。可是,我更不想丢了自己的饭碗!
后来有一天夜里,她径直闯进我房里,说了一句话,把我吓了个半死——
‘你去告诉希斯克利夫先生:他儿子要死了。这一回是十成十要死了。马上起来,这就去说!’
说完这番话,她就没影了。我躺着没动,约有一刻钟,一边哆嗦一边竖着耳朵听——什么动静也没有——满宅子死一样静。
‘她弄错了。’我自言自语。‘少爷好起来了。犯不着叫醒老爷他们。’这么想着,我又迷糊起来;谁知又叫一阵刺耳的铃声惊醒了——那是为林顿安的、宅子里独一份的铃。老爷冲我直喊: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告诉他们,再不许弄出这种声音。
我把凯茜的话带到了。老爷骂骂咧咧的,过了两三分钟,点了蜡烛出来,往那两口子房里去了。我也跟了去——少奶奶坐在床边,两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她公公凑到床前,举蜡烛照了照林顿的脸。又伸手探了探,回头问少奶奶。
‘他再也不用受苦了,我也自由了。’她这么答。接着又说:‘所以我本该觉得松快。’——可她掩不住那副怨毒的神情——‘多亏公公您这么长时间都丢下我,让我一个人跟死亡搏斗,如今我除了死,什么也觉不出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跟死了一样。’
看她那副脸色,倒真像是那么回事!我给她斟了点酒。哈里顿和约瑟夫叫铃声和脚步声吵醒了,在门外听我们说话来着,这时候进了屋。少东家没了,约瑟夫心里指不定多乐呢。哈里顿心神不宁的,眼睛老往凯茜身上瞟,不大看林顿。可是老爷吩咐哈里顿回床上去——其实也用不着他帮忙。然后,老爷叫约瑟夫把遗体搬到他自己房里去,又叫我回自己房里。少奶奶就剩下孤零零一个人了。
第二天一早,老爷打发我去请少奶奶下楼吃早饭——她已经脱了衣裳,正要躺下。她说身上不舒服。也难怪她。我报给希斯克利夫老爷,他这么回话:
‘知道了。葬礼办完以前,随她去;你时不时去瞧瞧她缺什么不缺。看她好起来了,立刻告诉我。’”
据齐拉讲,凯茜在楼上待了两个星期。齐拉一天去瞧两回,还想待她再和善些;可是她再怎么表示亲近,凯茜也会立刻冷着脸把她挡回来。
希斯克利夫有一回上楼去,给她看林顿的遗嘱。遗嘱上写着:他自己的全部动产,以及原本属于凯茜的动产,全都遗给父亲希斯克利夫。那可怜的孩子,在他舅父埃德加·林顿去世、凯茜回娘家一个星期的当口,不知是受了威逼还是哄劝,立下了这么份遗嘱。至于土地,林顿还未成年,无权处置。饶是这样,希斯克利夫还是凭亡妻的权利,也凭他本人享有的权利,把那些土地也据为己有——多半是合法的吧;可是凯茜无钱无友,根本无力撼动他对这些土地的占有。
“除那一回以外,谁也不到凯茜房里去。我是例外……”齐拉说。“也没人问过她怎么样。她头一回下楼进起居室,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我给她送午饭上去,她直嚷:这么冷,她受不了了。我就说:‘老爷正要上鸫十字庄园去,哈里顿·恩肖跟我都不拦你下楼。’就这么着,她一听老爷的马蹄声嗒嗒走远,少奶奶立刻下楼进了起居室。她穿一身黑;一头黄色鬈发拢在耳朵背后,素净得跟个贵格会教徒似的——那头鬈发已经梳不开了。
礼拜天,约瑟夫和我多半上礼拜堂(7)去。”(“您知道,教区教堂如今没有牧师,”内莉插话解释,“吉默顿那座循道宗或浸礼会的礼拜场所——究竟哪一派我也说不清——当地人管它叫礼拜堂。”)
“约瑟夫先走了。”齐拉接着讲。“我心想我还是留在家的好。年轻人嘛,有年长的看着点好。再说哈里顿呢,脸皮是薄,可说不上有多懂规矩。我关照他:今儿个你表妹多半要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她从小就习惯星期天要守安息日,她在的时候,你最好别摆弄枪,也别干屋里的杂活。
哈里顿一听这话,脸红了,一会儿端详自己的手,一会儿端详自己的衣裳。眨眼的工夫,鲸油和火药全都藏没影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想跟凯茜要好呢。我也看出:这孩子也想尽量体面些。我就笑了——放声大笑,当着老爷的面可不敢这么笑——我逗那个手忙脚乱的孩子: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呀。他脸一沉,骂开了。”
“哎,内莉。”齐拉见我不以为然,接着说。“您也许觉得:那位少奶奶,哈里顿可高攀不上——也许您说得对。不过我老实告诉您:我倒巴不得挫挫她那股傲气。她那些学问、她那点上流气派,如今对她顶什么用?她穷了,跟您跟我一样穷。不对,更穷,准没错。您好歹攒着钱——我呢,也在辛辛苦苦地攒,多少攒下点。”
哈里顿老老实实让齐拉帮着收拾得整整齐齐,又听她奉承了几句,心里高兴。所以等凯茜下楼来的时候——照齐拉的说法——他把凯茜先前给他的种种羞辱忘掉了一半,竭力显得殷勤。
“少奶奶进门,冷得像根冰柱,高傲得像个公主。”女管家接着讲。“我站起来,把自己的安乐椅让给她。不行啊。我这么殷勤,她还是把鼻子翘得老高。哈里顿也站起来了,请她到长椅上来坐,靠着壁炉暖和。他当她是真冻坏了。
‘我都挨了一个多月的冻了。’凯茜这么答。‘挨冻’两个字里,咬足了讽刺。
她坐了一会儿,暖和过来了,四下张望,瞧见碗橱里摆着好些书,就站起来伸手去取。太高,够不着。
她表哥哈里顿看她作难,看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说:我给你拿。凯茜双手撑开裙摆兜着,他把够得着的书一册一册,全搁了进去。
对那个小伙子来说,这可是一大进步——可凯茜连声道谢都不道。饶是这样,她肯领他的情,哈里顿就欢喜了。凯茜一册一册翻书看,他不但大着胆子站在她背后,还弯下腰,指点书里那些古老的插图里他喜欢的几幅——凯茜把他指着的那一页很不客气地猛翻过去,他也不恼——他稍稍退后些,比起看书,倒更乐意看她。
凯茜没完没了地看下去——不如说,在找看得下去的东西。哈里顿的注意力却渐渐全落在凯茜那头丝一般浓密的鬈发上。凯茜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凯茜的脸。后来,说不定他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像小孩子见了蜡烛非伸手不可似的——他终于不光看,还动起手来。他伸出一只手,像抚弄小鸟似的,轻轻摸了摸那一绺鬈发。凯茜猛一回头,像脖子上挨了一刀。
‘马上滚开!你也敢碰我?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小姐叫起来,满脸的厌恶。‘我受不了你!你再敢走近我,我就又上二楼去。’
哈里顿的样子傻得没法再傻了。他一下子退后老远,不声不响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凯茜呢,又翻了半个钟头的书。末了哈里顿蹭到我跟前,小声说——
‘你能不能替我说说,叫她把书念给我们听听,齐拉?我闲得慌,闷死了——再说,我喜欢——我是说,我想听她念!别说是我叫的,就说是你求她。’
‘少奶奶,哈里顿少爷求您念书给我们听听呢。’我立刻就说。‘他说他会感激不尽,领您这份情。’
‘哈里顿先生,还有诸位,恕我直言,你们这套假惺惺的殷勤把戏,我一概不领。我瞧不起你们,所以我不跟你们任何人说话!那时候我心想:只要有一句暖心的话,不,哪怕随便有个人肯露个面,我这条命都舍得给——那时候,你们谁也不肯近前来。不过,我也不跟你们抱怨这些!我是冷得没法子,才下楼到这儿来的。我下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开心,也不是来陪你们的。’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哈里顿开口了。‘我哪儿做错了?’
‘哦,你例外。’林顿家的少奶奶说。‘至于你,我从来没指望过你来关心我。’
‘可是我不止一次说过要帮你,还去求过他呢。’哈里顿被她无礼的回答激火了。‘我求过希斯克利夫先生,让我替你守夜照料林顿——’
‘住口。与其听你那难听的声音,我宁愿到外头去,上哪儿都成!’这就是少奶奶的回答。
哈里顿嘴里咕哝:这女人,叫她下地狱去吧什么的;随后他不再顾忌,从墙上摘下枪,照样干起星期日擦枪的活儿来。
这下哈里顿也不再拘束,照平常那样说起话来。凯茜很快就觉得,自己还是躲开他们、独自过活的好。可是外头已经上了霜;她再怎么心高气傲,往后也只好越来越多地跟我们待在一起了。不过我拿定主意:不能因为我们好脾气,就再由着她欺负下去——从那以后,我一直跟她对着干,谁也不让谁。这家里,爱她的人、喜欢她的人,一个也没有。她也不配谁喜欢——这号人,你只要说她一句,她立刻就顶回来,谁的面子也不给!连老爷她都敢顶撞,简直像是在激他狠狠打她。可她挨得越狠,性子就越毒。”
起先,听着齐拉这番话,我一度下定决心:辞了这份工,自己赁一所小房子,接凯茜来一块儿住。可是希斯克利夫先生既不会让哈里顿自立门户,也一样不会答应我这件事。眼下这光景,除非凯茜改嫁,再没有第二条路;而说媒这种事,又不是我这种人插得上手的。
迪恩太太的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跟大夫的断言相反,我的体力恢复得很快。眼下才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再过一两天,我打算骑上马到暴风岗去,通知房东:往后半年我要住到伦敦去;他要是愿意,今年十月以后可以另找这里的房客——说什么我也不打算再在这儿过冬了。
(7)非国教徒的礼拜场所称“礼拜堂”(chapel)。kirk意为“教堂”,是苏格兰及包括约克郡在内的英格兰北部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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