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个星期过去,埃德加·林顿老爷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从前好几个月才能造成的身体损耗,如今几个钟头便赶上了。我们本想瞒着凯茜;可她是个机灵孩子,瞒不住。她暗暗觉察,愁闷闷地想着那可怕的可能;想着想着,就渐渐变成了确信。
星期四又到了,她鼓不起勇气提骑马出门的事。于是我替她开口,求得老爷准许她外出。如今凯茜的天地,只剩老爷每天还能勉强坐一会儿的书房和卧房。小姐连片刻也舍不得浪费,不是俯在老爷枕边,就是守在旁边。看护的劳累和忧心,把她的脸也熬瘦了。老爷自己也想通了:让她换个地方、见见人,也能散散心。再说,他一想到自己死后,凯茜或许就不至于孤零零一个人,心里有了指望,有了宽慰,便欣然把小姐打发出门了。
从他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我猜得出:老爷认定外甥林顿长得像他,便以为性情也该像他,因为林顿的来信里几乎看不出半点性格上的缺陷。我也一时心软,没去纠正他这个误会。我想:老爷临终的时刻就在眼前,何苦拿一桩他既无力、也没有机会补救的事,去扰乱他呢。
我们把骑马出行推到了下午。那是八月里一个金灿灿的午后——山上吹来的风,每一丝都饱含着生命力,叫人觉得:垂死的人吸了它,也能活过来。
凯茜的脸,简直就跟眼前的风景一个样——阴影和阳光交替从她脸上掠过,只是阴影停得久,阳光去得匆匆。她那颗小小的心,真可怜:哪怕只是片刻忘了那些不安,她也会为此自责。
远远望见林顿还在老地方等着。凯茜小姐下了马,吩咐我:她去去就回,叫我不必下马,牵住她的小马就行。可是我不答应。我可不敢让托付给我的小姐离开视线哪怕一分钟。于是我们一同登上了石楠山坡。
今天来迎我们的希斯克利夫家小少爷,比上回显得有精神些。可是那股劲头既不是精神焕发,也不是欢喜——倒像是害怕。
“你晚了!”少爷的话很短,说这几个字都像费了劲。“你父亲病得沉,是不是?我还当你不来了呢。”
“你有话为什么不说透?”凯茜略过寒暄,叫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能直说:你并不想见我?怪了,林顿,你两回把我叫到这儿来。除了叫我们俩都难受,还有什么见面的理由!”
林顿哆嗦起来,朝凯茜瞟了一眼,那眼神又是哀求,又是羞愧。凯茜受不了他这副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态度。
“我爸爸病得很重。”她说。“可你为什么偏要把我从他枕头边叫出来——要是你巴不得我别守约,为什么不打发个人来告诉我一声?你倒是说呀——我现在半点玩闹的心思也没有。眼下我可没工夫围着你这些装模作样转!”
“装模作样!”他咕哝道。“什么装模作样?求你了,凯茜,别这么发火。你要瞧不起我,就尽管瞧不起吧。我是个没用的胆小鬼——怎么瞧不起我都不过分。我这么卑微,连让你生气都不配——要恨,就恨我父亲;我呢,你只管鄙视,别把我当回事。”
“你胡说什么!”凯茜叫道,勃然大怒。“真蠢,你这个蠢货!哎呀,还发抖呢。你当真以为我会打你吗?求我瞧不起你?用不着你求,林顿。谁见你这样儿都会瞧不起你。松手吧。我要回家了——把你从炉边拖出来,是我蠢。我们俩还要装出恋人的样子——我们到底在装什么呢?别拽我的裙子了——就算我因为你哭、因为你吓成这样而可怜你,你也该有点骨气,别要这份怜悯。内莉,您瞧瞧他这副丢人的样子,说他一句。喂,站起来!别趴在那儿,像条卑贱的爬虫——我叫你起来!”
林顿淌着泪,一脸苦相,身子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像是恐惧到了极点,抽起筋来。
“唉,”他抽抽噎噎。“我受不了这个,凯茜!再说,我还是个叛徒。这话我没勇气讲出来!可是,你要是丢下我走了,我就会被杀死。求你了,凯茜,我的命攥在你手里。你说过你爱我——要是真爱我,这件事也不会伤着你。那么,你不走了吧?好心的、可爱的凯茜!你答应我吧——也许你肯答应,那个人就会准我死在你身边!”
林顿哭得这么凄惨,小姐弯下身去,想把他扶起来。从前那份温柔体贴的旧情,压过了烦躁,让她心软下来,也害怕起来。
“答应什么?”小姐问。“答应不走?你把那句怪话的意思讲清楚。讲清楚,我就答应。你说话前后矛盾,叫我怎么办!你定下心来,老老实实地把堵在胸口的话吐出来。你总不会伤我吧?不管什么样的仇人,你都会保护我的,对不对?只要你办得到。我相信你会为了自己而胆怯,可我不信你会胆小到出卖最好的朋友。”
“可是父亲威胁过我呀。”少年攥紧两只瘦手,喘着说。“我害怕——我怕父亲!我实在讲不出来!”
“哦,原来如此!”凯瑟琳又像怜悯、又像嘲弄地答道。“那你就保守秘密吧。我不是胆小鬼——你救你自己去,我才不怕呢!”
凯茜这番坦荡的话,惹得林顿掉下泪来。他号啕大哭,不停地亲吻抱着他的凯茜的手。饶是这样,他还是鼓不起勇气实话实说。
我正在琢磨:究竟是什么秘密?我心里拿定了主意:我绝不肯让凯茜为了林顿或任何人受苦。——正在这时,石楠丛里沙沙作响,我抬头一看:从暴风岗下来的希斯克利夫老爷,已经几乎站到我们面前了。他听见了林顿的抽噎,明明早就近在身旁,却一眼也不瞧那两个孩子,用那种只对我才装出来的、近乎亲热的口气,跟我说起话来。他的话,我怎么也没法当成真心话。
“在离我庄子这么近的地方遇见你,真高兴,内莉!鸫十字庄园里的人,近来怎么样?外头风传——”他压低声音接着说。“说埃德加·林顿眼看要咽气了——他们许是把病情往重里说了吧?”
“不,老爷来日无多了。”我答道。“传闻大体不假。我们大家都会伤心;对老爷自己,倒是神的赐福吧。”
“事情是这么回事。”希斯克利夫望着两个年轻人——林顿叫他一眼看得连手指头都不敢动,更不敢抬头;凯茜又因为顾着林顿,脱不开身——“眼前这小子,像是铁了心要坏我的事,所以我只好盼他那位好舅舅赶紧死在他前头——喂,那条小狗,这套把戏他耍了多久了?我可为他哭哭啼啼教训过他几回。他跟林顿家小姐在一块儿的时候,回回都这么有精神吗?”
“有精神?哪儿的话——他回回都难受。”我答道。“依我看,少爷这样,不宜跟心上人散步,还是该卧床歇着,让大夫照料。”
“过个一两天,我就叫他躺着。”希斯克利夫咕哝道。“可是首先——林顿!起来!”希斯克利夫吼道。“别趴在地上——喂,这就起来!”
林顿又被一阵无力抵抗的恐惧吓瘫在地上——八成是叫父亲瞪的。他这副可怜相,再没别的缘由了。他几次想照父亲的吩咐站起来;可他仅剩的那点气力,这会儿也不听使唤了,哀号一声,又倒了下去。
希斯克利夫大步跨上去,把他拽起来,让他靠着一处隆起的草坡。
“听着。”他强压着那股凶狠劲儿说。“我要发火了——你再不把那副可怜虫样子收起来——该死的!马上给我站起来!”
“我起来,父亲!”他喘着。“您先别管我。再逼我,我要晕过去了!我已经照您的意思办了——真的。不信您问凯茜,我——我刚才一直挺快活的!啊,凯茜,过来。扶我一把。”
“拉住我的手。”父亲说。“靠你自己的腿站起来!好了——这就对了——让小姐搀你一把……这就对了,瞧着她。小姐,看他怕成这样,你准当我是个恶魔吧。劳你驾,把这孩子搀回我家,好不好。这孩子,我一碰,他就打哆嗦。”
“林顿,哎,”凯瑟琳低声说。“我不能上暴风岗去呀……爸爸不许……他不会伤害你的。你怕成这样,为什么?”
“我不能再进那座宅子。”他答道。“不带你回去,就不许我进门!”
“住口……”他父亲喝道。“凯茜孝顺她父亲的心情,我敬重。内莉,你把他搀回家去。你方才叮嘱我请大夫给他瞧瞧,我这就照办。”
“这就对了。”我答道。“可是,我不能撇下小姐。照料令郎,不是我的差事。”
“真够死硬的!”希斯克利夫说。“你有多固执,我知道——可是,要打动你这颗软心肠,莫非我非得把这小娃娃拧得吱吱叫不可吗?好吧,小英雄。由我亲自陪你回去,总行了吧?”
希斯克利夫又逼近一步,摆出要抓这瘦弱孩子的架势。林顿缩着往后退,缠住表姐不放,求她一块儿去。那死缠烂打的疯狂劲儿,谁也拒绝不了。
我怎么拦,也拦不住凯茜。再说,就是凯茜自己,也拒绝不了林顿。林顿究竟怕什么,那时候也没法问;可他的确吓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要是再添上一分恐惧,非吓傻不可。
到了暴风岗门口,凯茜走了进去。我当她把病人在椅子上安顿好,马上就出来,便在外头站着等。冷不防,希斯克利夫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大声说——
“我家里可没有瘟疫,内莉。今天呢,我正想好好款待客人。坐下吧,容我把门关上。”
“回去以前,喝口茶再走。”希斯克利夫接着说。“家里就我一个。哈里顿赶了几头牛到利斯去了——齐拉和约瑟夫出去玩了。我惯了一个人过;不过有个有趣儿的伴儿自然更好。林顿家的小姐,坐到他旁边去。我把我的一样东西给你。算不得什么值得你收下的礼物,可我也没有别的可送。喏,就是林顿。小姐,你眼睛瞪得好圆哪!不知怎么,我一瞧见像是怕我的人,就特别想撒野!我要是生在一个法网疏一点儿、风气粗一点儿的地方,我就把这两个人慢慢活剖了,当一夜的消遣!”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拳砸在桌上,自言自语道:“见鬼!我恨他们!”
“我才不怕你呢!”凯茜回了他一句。他后半截话,小姐没有听见。
凯茜朝希斯克利夫逼过去。一双黑眼睛里闪着怒火和决心。
“把钥匙交出来——我非拿到手不可!”她说。“在这家里,谁稀罕吃你的喝你的。饿死也不稀罕!”
希斯克利夫的手本来搁在桌上,钥匙就握在手里。他抬起头来看她,也许是惊于她的大胆,也许是她的声音和眼神让他想起了把这份胆量传给她的母亲。
她伸手来抢钥匙,差点就从他松开的手指缝里夺了过去。可是希斯克利夫被她的动作惊醒了,飞快地夺了回去。
“喂,凯瑟琳·林顿。离我远点。不然我打翻你。闹成那样,内莉可要急疯了。”
“我们一定要走!”她又说了一遍,用尽全身力气,去掰那只铁铸似的拳头。后来知道自己的指甲不中用了,就下狠心,用牙齿狠狠咬了下去。
希斯克利夫朝我瞪了一眼,我没法插手。凯茜只顾着他手里的钥匙,没防备他会动手。他忽然张开手,把那个惹祸的东西放了。可是凯茜还没把它拿稳,他刚松开钥匙的那只手就把她抓住,往膝头上一按,用另一只手,朝她头脸两侧左右开弓,一阵狠扇;每一下都足以把她打倒,要不是她正被按在他膝头上,早就倒下去了。
可是他不过往我胸口一推,我就喘不过气,再也说不出话来。我生得胖,本来就容易喘不上气。再加上气昏了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往后直晃,眼看就要窒息,或者血管爆裂。
这场乱子,两分钟就完了。希斯克利夫松了手,凯茜两手按住太阳穴,那神气,像是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给撕掉了。可怜她抖得像根芦苇,慌作一团,茫然地伏在桌子上。
“怎么样,整治小孩子的手段,我有的是吧?”那恶棍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声色凶狠地说。“照我的吩咐,到林顿那儿去。哭,放开嗓子哭个够。明天,我就是你父亲。再过几天,我就是你唯一的父亲了。往后有的是今天这样的苦头吃——你受得住——你不是弱不禁风——你再敢露出那种恶魔似的眼神,我天天叫你尝今天这个滋味!”
凯茜没朝林顿那儿去,她朝我奔过来,跪在地上,把滚烫的脸颊伏在我的膝上,放声大哭。她表弟林顿呢,耗子似的缩在长椅的角落里,安安静静;想必在暗自庆幸:这场惩罚落在别人头上,没轮着他。
希斯克利夫见我们一个个全慌了神,就站起身,自己动手沏茶。茶具本来就摆在桌上。他斟好了茶,递了一杯给我。
“喝这个顺顺气。”他说。“再给你的宝贝、我家的宝贝,也各斟一杯。我沏的茶,可没下毒。我这就去把你们的马找回来。”
希斯克利夫一出门,我们头一个念头就是找路逃出去。厨房的门推了推——从外头锁上了;各处的窗户也查了一遍——每一扇都太窄,连凯茜那么小的个子也钻不出去。
“林顿少爷。”我弄明白我们叫人家严严实实监禁了,就放开嗓门。“您那恶魔似的父亲打的什么主意,您知道吧?知道就告诉我们。不说的话,就请你也尝尝方才你表姐领教的那种巴掌,左右开弓。”
“就是,林顿。你该说。”凯茜也说。“我是为你才来的。这你要再推托,就是没良心到家了。”
“先给我茶。我渴了。喝一杯我就说。”他答道。“迪恩太太,你到那边去。你老盯着我,我受不了。哎呀,凯茜,你的眼泪都掉进我杯子里了。这杯不能喝。另倒一杯。”
凯茜给他换过一杯茶,擦了擦脸上的泪。这小子的镇定自若,叫我看着就来气——只要他自己平安了,就是这副嘴脸。他在荒原上那份要死要活的模样,一进暴风岗就烟消云散。所以我断定:他准是受了恐吓——要是他没能把我们诓进来,不知父亲会怎么收拾他。如今诓成了,眼下他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爸爸想让我们俩结婚。”林顿润了润嗓子,接着说。“可是爸爸知道,你父亲不会答应我们马上结婚。再说爸爸又怕拖下去我先死了。所以,我们俩明天早晨就结婚。你呢,就在这儿过夜。你要是照爸爸的意思办,明天就能回家——还可以把我一块儿带回去。”
“你说让小姐把你一块儿带回去?你这么个不中用的病秧子?”我叫了出来。“你结婚?说什么疯话。那个人是疯了,还是当我们全是傻子?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这位结结实实、生气勃勃的淑女,会跟你这么个半死的猴子拴在一起,这你想过吗?你这种人,谁会肯要,何况是凯瑟琳·林顿小姐?你耍这套又卑鄙又没骨气的把戏,把我们骗到这儿来,就为这个,就该拿鞭子抽你。还有——别冲我摆那副蠢脸!我真想抓住你狠狠晃几下。你这套卑鄙的骗人把戏,再加上那副蠢得要命的自以为是,真叫人受不了。”
我真轻轻摇晃了他几下;他就又咳嗽开了,哭呀哼呀,使出了他的老一套。凯茜怪起我来。
“要我在这儿待上一整夜?办不到。”凯茜朝屋子四周打量了一圈。
看她的样子,像是马上就要说到做到;这一来,林顿又把自己的平安放在头一位,惊慌地跳了起来。他抽噎着,用两条细胳膊把她紧紧抱住——
“你不肯嫁给我、救救我吗?不肯让我跟你回鸫十字庄园吗?我亲爱的凯茜!你到底不能丢下我自己回去。我父亲的话,你不能不听,不能不听啊!”
“我得听我父亲的话。”凯茜答道。“还得让爸爸摆脱这种揪心的等待。待一通宵!我父亲会怎么想?他这会儿早就急坏了。我就是砸出个出口、烧出条路,也要出去。别闹了!你反正没事——可是你要是拦着我,哼,林顿,我爱爸爸胜过爱你!”
他怕希斯克利夫发火,怕得要命。这懦夫又滔滔不绝起来。凯茜也像是疯了。她还是咬定要回去,这回轮到她苦苦哀求,劝林顿:别只顾着自己难受。
“你们的马跑了。”希斯克利夫说。“那正好——喂,林顿!又哭哭啼啼了?她把你怎么样了?好了,好了,闹够了。睡觉去。过一两个月,你身子结实了,她如今这么逞威风,到时候你尽管还手——你瘦成这样,全是为了相思,对不对?没有别的缘故——放心,我让她嫁给你!好了,睡吧。今晚齐拉不在。自己脱衣裳。嘘!安静!你一进卧房,我就不走近你,放心好了。总之,你这回歪打正着,办得还不坏。剩下的事,我包了。”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门,等儿子出去。儿子总算平平安安出去了。那一刻的林顿,活脱一条胆怯的獚犬:生怕守着门的人存心狠夹它一下。
门又锁上了。希斯克利夫走到壁炉跟前,我和我的女主人正默默地站在那儿。凯茜一抬头,本能地用手捂住脸颊——他一走近,方才挨打的疼痛又醒了过来。换了随便哪一个人,见了这么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也不忍心冷眼旁观;希斯克利夫却直瞪着她,嘀咕道——
“咦,你不是不怕我吗?看不出你有这份胆量——你这会儿的样子,可像是怕得厉害呢!”
“这会儿我是怕了!”凯茜答道。“你想:我不回去,爸爸该多着急呀——一想到爸爸在着急,我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万一爸爸——万一有个好歹——希斯克利夫先生,放我回去吧!我答应跟林顿结婚——爸爸也会高兴的,再说我也爱林顿——既然如此,希斯克利夫先生,我又不是不情愿,你为什么还要用强逼的手段呢?”
“你倒是去用强给我看看!”我喊了出来。“这个国家是有法律的。幸好有法律。哪怕在这种荒僻的地方,也一样。就算你是我亲生的儿子,我也照样告发你。再说,这可是连‘神职人员特权’都不得援引的重罪(7)!”
“住口!”那蛮子说。“少给我多嘴!你的高见我不听。小丫头,听说你父亲要伤心断肠,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欢喜得睡不着觉喽。既然听了是这么个好前景——那么,这二十四个钟头,我说什么也不放你出这所宅子了。你已经答应了嫁给林顿,这婚约我也非叫你们兑现不可。一天不兑现,你一天休想逃出这儿。”
“那就打发内莉回去,告诉我爸爸我平安。”凯茜放声大哭,提高了声音。“要不然,这就让我们结婚。爸爸太可怜了!内莉,爸爸会当我们失踪了呢。怎么办才好呀?”
“他才不会当你们失踪了!他只当你看护病人看腻了,溜出去散心呢。”这就是希斯克利夫的回答。“你是自己乐意,才到我庄子上来的,这你赖不掉。你不把父亲不许你来的话当回事。再说,你这年纪,贪玩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看护病人看烦了——何况那病人又不过是你父亲。凯茜,打你落地那天起,你父亲的快活日子就完了。他八成咒过你,怪你来到这世上——至少我是咒过你的。所以埃德加临死的时候,也该咒着你咽气,我也陪他一块儿咒。我不爱你。凭什么爱你?想哭就哭个够吧。照我看,从今往后,你的消遣也就是这个了。除非林顿能替你弥补别的种种损失。你那位深谋远虑的父亲,倒像是在做这样的美梦。你父亲写来的那些忠告呀、劝慰呀,才叫有意思呢。最近的一封信里,他还嘱咐我那个宝贝儿子林顿:要宝贝他那块心头肉,娶过来以后,要待她温柔。宝贝她,温柔待她——活脱脱是父亲的口吻!可是林顿那点关心和体贴,全都得用在他自己身上。那小子,当个小暴君可在行得很。只要是拔了牙、剪了爪子的猫,他见多少收多少,见多少欺负多少。你哪天回到你父亲那儿,就把温柔可爱的林顿的事迹,一桩桩讲给他听好了。”
“您这话,说得千真万确。”我说。“请把令郎的品性再数说数说,说说他哪一点像您。也好让凯茜小姐嫁给那只科卡特里斯(6)以前,再掂量掂量!”
“他那招人爱的品性,我这会儿讲讲,倒也无妨。”希斯克利夫说。“反正摆在小姐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嫁给林顿,或是关在这儿。你也一样,直到你家老爷咽气为止。在这儿,我可以把你们俩藏得严严实实,谁也找不着。不信,你就叫小姐把前言收回去试试,到时候你自然有机会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把你们关在这儿!”
“我不收回我的话。”凯茜说。“只要您过后放我回鸫十字庄园,我这就跟林顿先生结婚。希斯克利夫先生,您是个狠心的人,可您不是恶魔。您不会单凭恶意,就把我的幸福毁个一干二净,您不会的,是吧?要是我父亲以为我是存心抛下他,又在我回去以前死了——您说我还能活得下去吗?我不哭了。这一回,我跪在您面前。您不回头看我,我就一直跪着,绝不起来,眼睛也绝不离开您的脸!别,别扭过头去!看着我!不会有什么惹您发火的。我不恨您。您打了我,我也不生您的气。您这一辈子,就没有爱过谁吗,姑父?一次也没有?啊,看我一眼吧——我凄惨极了——您不会不觉得我可怜、不觉得我悲惨吧。”
“别拿你那蜥蜴似的手指头碰我。滚开。不然我一脚踢翻你!”希斯克利夫叫着,粗暴地把凯茜推开。“叫蛇缠住,都比叫你缠住强。你怎么会异想天开,跑来跟我撒娇?我讨厌你,讨厌透了!”
希斯克利夫耸起肩膀——还不止如此,他像是浑身爬过一阵恶心似的,打了个寒噤,把椅子也往后一推。我站起身,正要劈头盖脸骂他一场;可是刚开了个头,他就威胁说:再多吐一个字,就请我到单人房间去坐坐——我只好把嘴闭上了。
天眼看就要黑了——庭园大门口响起几个人的说话声,这一家的主人急忙出去了。他倒机警得很,我们却全没反应过来。他跟外面的人说了两三分钟,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当是你表哥哈里顿呢。”我对凯茜说。“他要是回来了多好!他说不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是鸫十字庄园的三个仆人找你们来了。”希斯克利夫听见了我们的话,说。“你打开窗扇喊救命就对了。可惜那边那个小丫头准高兴你没喊——不得不在这儿过夜,她正求之不得呢。”
知道错过了机会,我们俩一齐放声大哭。我们哭到九点,希斯克利夫才吩咐我们上楼。他叫我们穿过厨房,住进齐拉的房间。我悄悄劝小姐:照他说的办吧。说不定从那儿的窗户能出去,要不然,钻进阁楼、掀开天窗,也许能出去。
可是那窗户跟楼底的一样窄,我们又像刚才一样被锁在房里,连通往阁楼的活板门也够不到。
两个人谁也没有躺下。凯茜守在窗边,一心一意只等天亮——我一遍遍求她睡一会儿,回答我的,只有一声声长叹。
我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想起自己有多少本分没有尽到,狠狠地责骂自己。忽然间,我觉得:我伺候过的几位主人,他们的一切不幸,追根究底,全是我的过错。其实并非如此;如今我心里也明白。可是在那个愁云惨淡的夜里,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觉得:连希斯克利夫的罪过,都比我的轻。
“耐心等等。”他就是这么答的。“这就让人给你送早饭来。”
我气急败坏,捶打门板,把门闩晃得哗啦哗啦响。凯茜也问他:为什么还要把我关起来。他说:还得再委屈我一个钟头。说罢,两人就走了。
我耐着性子,等了两三个钟头。后来总算听见了脚步声;来的不是希斯克利夫。
我依言开门,急煎煎地一看:眼前站着哈里顿,端来的饭食,足够一天吃的。
“不成!”他喊了一声,随我怎么挽留,怎么苦苦哀求,他理也不理。
就这样,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整整过了五夜四天。每天只见哈里顿一面,在早晨。他是个模范看守——绷着脸,不开口;我百般设法,想打动他的正义感和同情心,他一概不理不睬。
(6)传说中由公鸡的蛋孵出的怪物:头、羽、脚像公鸡,躯干和尾巴像蛇,能以目光杀人。欧洲中世纪美术里用作罪恶的象征。
(7)“神职人员特权”(benefit of clergy)是英国旧法中的一种刑事司法特权;“without benefit of clergy”意为犯此重罪者不得援引这一特权,并非指婚礼没有牧师主持。
第五天——说是早晨,其实已经过了中午——响起了一阵跟往常不同的、又轻又细碎的足音,这一回,来人一直走进屋里来了。是齐拉。她披着绯红的披肩,头上戴一顶黑绸帽子,胳膊上挎着一只柳条编的篮子。
“哎呀呀,内莉!”她嗓门老大。“你不知道,吉默顿眼下传得满城风雨。我一直当你跟小姐一块儿淹死在黑马沼里了,后来还是老爷告诉我:你们俩已经找到了,就安顿在这儿!你可真叫人大吃一惊。你是到了哪个小岛上才没事的吗?在沼坑里头,你到底待了多久?是老爷救你上来的吗,内莉?可你也没怎么瘦嘛——也没病得那么厉害吧?”
“你家主人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我回敬她。“不过这账我记下了,非叫他付出代价不可。他根本用不着编那样的瞎话——我会把真相全揭出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齐拉反问。“这可不是老爷编的瞎话——满村都在传——说你在沼地里失踪了。我一回家就问哈里顿·恩肖——
‘哎,哈里顿,我出门这些日子,出了不少稀奇事吧?听说那位可爱的年轻小姐,还有那位硬朗的内莉·迪恩,遭了难,怪可怜的。’
哈里顿瞪着眼看我。我当他还没听说,就把传闻讲给他听。
‘她们俩就是掉进了沼坑,眼下也早爬出来了,齐拉。内莉·迪恩这会儿就在你屋里。你上楼去,告诉她可以走了。钥匙在这儿。她脑子进了沼水,疯疯癫癫地直想往家跑;我留住了她,等她神志清醒。她要是走得动,叫她这就回鸫十字庄园去,替我捎个口信:她家小姐随后就到,准赶得上她家老爷的葬礼。’”
“埃德加老爷没有死吧?”我差点背过气去。“齐拉,哎,齐拉,到底怎样?”
“没有,没有死,你快坐下。”她说。“你呀,这会儿确实还有几分病容。埃德加老爷没死。肯尼思先生说,他也许还能撑一天——我回来的路上碰见他,问来的。”
我哪里坐得住,一把抓过帽子和大衣,朝楼下奔去。一路无人阻拦。
我正犹豫:是就这么出门呢,还是回二楼去寻凯茜,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咳嗽,我不由自主朝壁炉望去。
长椅上躺着林顿,就他一个人。他吮着一根条糖,用一双漠然的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凯茜小姐在哪儿?”我厉声逼问。趁他独自一人时吓唬他,他总会讲的。
“没有。”他答道。“在楼上——不许她走。我们不放她走。”
“不放她走,你这个小傻子!”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这就告诉我小姐在哪间屋里。不说,我就叫你尖声哭出来。”
“你要是闯上去,爸爸才会收拾得你尖声惨叫呢。”他答道。
“爸爸吩咐我:不许对凯茜心软——她是你妻子了,爸爸说的。妻子抛下丈夫跑掉,多不要脸!爸爸说凯茜讨厌我。说我死了,我的钱就归她,所以她巴不得我死。她休想拿到我的钱,也别想回家!说什么也不放她走。叫她哭去,叫她尽管生病去!”
“希斯克利夫家的小少爷。”我又接着说。“去年冬天凯茜小姐待您的情分,您全忘干净了吗?那时候您口口声声说爱她。她给您带书,给您唱歌,刮风下雪,她都来探望您。有一晚她来不了,她怕您失望,还哭了。那时候您自己还说过,凯茜待您的好,您连百分之一都不配。这些您都说了。可如今,您倒信起您父亲的种种谎话了?您明明知道,您父亲恨你们两个。您还站在父亲一边,跟凯茜小姐作对。好漂亮的报恩哪!”
“凯茜小姐是因为恨您,才上暴风岗来的吗?”我追问道。“您自己想想。再说,说到您的财产——小姐连您将来会有财产都不知道。您说小姐病了,却把她一个人撂在楼上,撂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宅子里?您自己可是尝够了没人搭理的滋味的。您怜惜自己受的种种苦楚,凯茜小姐也怜惜您;可小姐受的苦,您就不怜惜。您瞧,我都流泪了,少爷——我不过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仆——可是您呢,装出那么一副爱她的样子,她待您那么好,几乎值得您把她供起来敬着,您却把眼泪全留着为自己流,这会儿倒好,舒舒服服躺着。好一副冷心肠、好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啊!”
“我受不了守着她。”希斯克利夫家的小少爷噘着嘴说。“我不肯一个人陪她待着。她就知道哭,哭得我受不了。我说要叫父亲来,她也不停。有一回我真把父亲叫来了。父亲吓唬她:再不住声,就掐死她。可是父亲一出房门,她又哭开了。吵得我睡不着,我气得直叫,她倒好,整夜唉声叹气。”
“希斯克利夫老爷出门了?”我问。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可怜虫,连一点同情表姐悲痛的心都没有。
“在院子里。”林顿答道。“正跟肯尼思先生说话呢。先生说,舅父这一回怕是真的要死了——我高兴。舅父一死,我就接替他,做鸫十字庄园的主人——凯茜总把那宅子叫‘我的’家,那不是她的家!是我的。父亲说,她的东西全是我的。她那些好看的书,也全是我的——她也说过要给我。她那些好看的小鸟,小马米妮,全给我——条件是我把我们那间房的钥匙弄来,放她出去。可是我告诉她:你没有什么可给我的——你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这一说,凯茜就哭了,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像盒,说要送给我——金壳子里嵌着两幅像:一幅是她母亲,一幅是舅父,都是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这是昨天的事。我说这也是我的,伸手要夺。那个坏丫头死活不给,把我推开,弄疼了我。我就喊起来——她怕我叫喊——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到了,她就把壳子从铰链那儿掰成两半,把她母亲那幅给了我,另一幅想藏起来。父亲问怎么回事,我说了缘由。父亲就把我到手的这幅拿去,叫凯茜把她藏的那幅让给我。她不肯。父亲——是父亲啊——把她一巴掌打倒,扯下链子上的画像,用脚踩了个稀烂。”
“那么,少爷,您看着凯茜挨打,高兴吗?”我问他。为的是哄他多说。
“我闭上了眼睛。”林顿说。“父亲打狗打马的时候,我也闭上眼睛——他打得可狠了——不过开头我还高兴来着——她推了我一把,挨罚不也是活该吗。可是父亲一走,她把我拉到窗边,给我看:她腮帮子里面叫牙齿磕破了。一嘴的血。后来她把画像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就面朝着墙坐下,再没跟我说一句话。我有时候想,她许是疼得说不出话。可我不愿这么想!她就哭个没完,真讨厌。再说她脸色惨白,样子又吓人,我怕她!”
“嗯,我在楼上就拿得到。”他答道。“可眼下我连楼都走不上去。”
“哎呀!”他嚷起来。“钥匙在哪儿,我怎么能告诉你!那是我跟爸爸的秘密。哈里顿也罢,齐拉也罢,谁也不能告诉。唉!跟你说话说累了——出去,你出去!”说着,林顿把脸埋进胳膊里,又闭上了眼睛。
我拿定主意:最好不跟希斯克利夫照面就离开这儿,回鸫十字庄园搬救兵来救小姐。
宅子里的仆人们看见我,那份又惊又喜,真没法形容。一听说小姐平安无事,就有两三个人要奔上楼去,到老爷房门口报喜;最后,是我自己去禀报的。
这几天里,老爷整个人都变了样!那是一副等死之人的神情:悲伤而听天由命。他显得那么年轻:实际三十九岁,看上去至少小了十岁。他惦着凯茜——我听见他在唤她的名字。我拉住他的手,凑上去说——
“老爷,凯茜小姐要回来了!”我轻声说。“她平安,好好的。我盼着她今晚就能到家。”
老爷听见这消息后的头一个反应,叫我心惊胆战。老爷半抬起身子,急切地朝屋里扫了一圈,又倒了下去,昏了过去。
等他苏醒过来,我立刻把不得已去了一趟暴风岗、遭人监禁的经过讲了。我说我是被希斯克利夫硬拖进去的——这话不尽属实。林顿的坏话,我尽力不提;他父亲那凶暴的行径,也没有全讲出来——能少叫老爷受一分罪是一分。他那杯中的苦水,本已满得溢出来了[化用《诗篇》二十三章五节]。
老爷看透了:仇人的图谋之一,是把土地房产这些不动产,连同动产,一并弄到他儿子名下——说到底,是弄到希斯克利夫自己手里。只有一点老爷想不明白:希斯克利夫为什么不肯等他死了再动手。他不知道:他和他外甥林顿,眼看就要一前一后地死了。
饶是这样,老爷还是觉得遗嘱该改写——财产不再留给凯茜随意处置,而是交由受托人管理,供凯茜终身受益;凯茜若有了孩子,她死后财产再归孩子们。这样安排,就算林顿死了,也落不到希斯克利夫手里。
我领了老爷的吩咐,打发一个男仆去请律师;又派了四个,带上趁手的武器,去把小姐从那个看守手里夺回来。谁知两路人马都迟迟不归。先回来的是那个单独去的男仆。
据这男仆回说:律师格林先生不在,他到格林家时扑了空,足足等了两个钟头才等到人。格林先生还说,村里有件小事必须先办完,不过天亮以前一定赶到鸫十字庄园。
四个男仆也空手回来了。他们说:凯茜病得厉害,出不得房门;希斯克利夫也不让他们见她。
我把这帮轻信了鬼话的蠢货狠狠骂了一顿。这话没法禀报老爷;我打定主意:天一亮,我就领一大群人上暴风岗,他们要不乖乖交出俘虏,我就真个儿强攻进去。
我一遍遍发誓:说什么也要叫老爷见到小姐;那恶棍要是敢拦,哪怕他为拦我们死在自家门槛上,我也要把小姐带回去。
凌晨三点,我下楼取水,端着水罐走过大厅,正门猛然响起一声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了一跳。
“对了,是律师格林!”——我回过神来——“不过是格林来了。”我继续往前走,打算叫别人去开门。谁知敲门声不停。声音不大,却缠个不休。
门外,收获时节的满月,明晃晃地照着。站在那儿的,不是律师。是我那可爱的、亲爱的小姐。她呜咽着,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
“活着!”我大声答道。“小姐,他还活着!啊,谢天谢地。您平平安安回来了!”
凯茜喘着气,就要朝二楼老爷房里跑;我硬把她按在椅子里坐下,喂她喝水,又给她洗了那张青白的脸,拿我的围裙擦得她脸上透出点血色来。然后我说:先由我上去禀报老爷您回来了。又求她:见到老爷以后,一定说自己跟希斯克利夫家的小少爷会过得幸福。凯瑟琳瞪圆了眼睛,可她立刻明白了我叫她撒谎的用意,答应绝不抱怨。
父女相见的场面,我不敢在场。我在房门外站了约一刻钟;后来虽进了房,也几乎不敢走到床边。
那场相见是静静的。绝望的凯茜也好,欢喜的老爷也好,都一样的沉默。凯茜表面镇定,轻轻扶着父亲。老爷抬起眼睛,凝望着凯茜的脸;他欢喜得仿佛连瞳孔都放大了。
老爷是幸福地走的,洛克伍德先生。他走的时候很幸福。他吻了凯茜的脸颊,喃喃地说:“我要到她那儿去了;亲爱的孩子,你以后也会到我们这里来的。”说完,他的身子再没有动,嘴再没有开;一双如痴如醉、光彩照人的眼睛只一味凝视着,不知不觉,脉搏停了,灵魂离去了。临终的确切时刻,谁也无从觉察。他走得那样安详,没有一丝挣扎。
凯茜是流尽了泪呢,还是悲伤太沉重,眼泪反倒流不出来了呢?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直到日出也没淌一滴泪——坐到中午也不肯离开。我再三苦劝,才把她劝开,让她睡一会儿。
把她劝离床边,是做对了。午饭时分,那位律师来了;他已经先跑了一趟暴风岗,听了希斯克利夫的吩咐。他早把自己卖给了希斯克利夫。我家老爷请他,他拖拖拉拉,就为的这个。小姐回来以后,老爷心里再没有俗务来搅扰,这真是万幸。
格林律师把这宅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揽过来发号施令。除我以外,全体仆人都接到了辞退通知。他甚至仗着代理权,想把埃德加·林顿老爷葬在教堂里,跟林顿家族的人葬在一起,不让他挨着太太。可是遗嘱写得明白,不许这么做;我也大声抗议:不能违背死者的指示。
葬礼匆匆结束了。已经成了林顿·希斯克利夫夫人的凯茜,获准留在宅子里,直到她父亲的遗体运出去为止。
据凯茜说,她那副痛苦的模样终于逼得林顿冒险,把她放了出来。我派去的那几个人在大门口争吵的声音,她听见了。希斯克利夫的回答,她也听出了大意。这一下她豁出去了——林顿在我离开以后不久,就被人抬到了楼上那间小起居室;这时他叫凯茜吓破了胆,趁父亲还没再上来,替她把钥匙弄了来。
他动了番脑筋:开了锁以后并不关门,却又把锁重新锁了起来。到了睡觉的时辰,他求着要跟哈里顿一块儿睡,这一回倒得到了应允。
天没亮,凯茜就溜了出来。怕狗叫起来,她不敢试着从门出去。她穿过一间间空屋子,挨个查看窗户;运气来了:她撞见了亡母生前的房间,从那儿的窗户轻易钻了出去,攀着窗外的一棵冷杉,落到了地上。可是她那个同谋,尽管胆怯地费了这些心思遮掩,还是因为帮她逃走而吃了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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