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雨过去,迎来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又是霜冻,又是细雨,几道临时汇成的溪流从山上汩汩流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我的脚全湿透了,人也烦躁低落——正是最容易把眼前这些不痛快想得格外糟糕的心境。
我们从厨房进了暴风岗的宅子——为的是探一探希斯克利夫是不是真的不在。他本人说的话,我素来不敢轻信。
约瑟夫一脸舒坦,像是已经上了天堂,一个人霸占着炉火熊熊的炉边。手边的桌子上,一夸脱麦酒里插着大块烤燕麦饼(5);他嘴里叼着一根又黑又短的烟斗。
老头儿半天不理我。我只当他耳背了,又放大嗓门问了一遍。
“不——在!”老头儿吼了一声。不如说,是扯着鼻音尖叫出来的。“不——在!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约瑟夫!”就在我开口的同时,里屋传来一声没好气的叫唤。“叫多少遍你才听得见?炉火眼看要灭了。约瑟夫,这就来!”
他只顾一口接一口猛吸着烟斗,死死盯着炉栅,压根没打算理会这喊声。女管家和哈里顿都不在。多半一个出门办事,一个下地干活了。我听出那声音是林顿,我们便进了屋。
“什么东西,你就不能在阁楼上死掉吗,饿死才好呢。”少年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以为是那个偷懒的仆人来了。
“是你呀,林顿小姐?”他说着,从宽大的扶手椅扶手上抬起伏着的头。“别这样,别亲我。我喘不过气——哎呀!爸爸说过你会来的。”他躲开凯茜的拥抱,好容易喘匀了气,接着说。凯茜一脸过意不去地站在那儿。“劳驾,把门关上好不好。你进来没关门,就敞着——那帮子人——那些讨厌鬼,连炉子里添的煤都不肯拿进来。冷死我了!”
我先把残火拨旺,又自己动手拎了一煤斗煤回来。病人一边抱怨灰落了他一身,一边咳个不停,看他面色潮红、病恹恹的样子,我这点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哎,林顿,”等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些,凯茜轻声问。“见到我,你高兴吗?我来了,你能好受些吗?”
“你早干什么去了。”林顿说。“写什么信呀,你人来就好了。我可累坏了,成天写那么长的信。要是能说说话,该多好。如今倒好,别说说话,我什么也干不了。齐拉上哪儿去了!”他朝我看过来。“你到厨房看一眼,帮我瞧瞧行不行?”
我拎煤进来,连声道谢都没落着;林顿使唤我跑腿,我可没那份兴致,只回了这么一句——
“我渴。”他烦躁地嚷起来,扭过头去。“爸爸一出门,齐拉就老是往吉默顿跑,玩个没完。可恨透了!害得我只好自己下楼来——他们像是打定了主意,绝不理会我在楼上的叫唤。”
“您父亲还尽心照料您吗,希斯克利夫少爷?”我见凯茜想和好却碰了钉子,就开口问。
“尽心?哼,他也就是逼那帮人稍微照料我一点罢了。”他嚷道。“一群垃圾东西!告诉你,林顿小姐,那个流氓哈里顿笑话我——我最恨他——不对,他们我统统都恨!全是讨嫌货。”
凯茜去找水,在碗橱里找到一只水罐,把水斟进平底杯端了过来。林顿吩咐她:把桌上瓶子里的酒舀一匙掺进去。他喝了一小口,似乎平静了些,说凯茜待他真好。
“那么,你见到我高兴吗?”她又把方才的话问了一遍,见林顿浮起一层淡淡的笑影,便满意了。
“高兴,当然高兴——听见你的声音,我心里就舒坦!”他答道。“可是你不来,我好难受——爸爸还说,那都怪我。他说我是个可怜、畏畏缩缩、不中用的东西,说你看不起我。还说,要是换成他处在我的地位,这会儿早就比你爸爸更能在鸫十字庄园作主了。你不会看不起我的吧?林顿小……”
“叫凯瑟琳,要不然就叫凯茜!”小姐打断他。“我看不起你?哪有的事!除了爸爸和内莉,天底下我最爱的就是你。只是希斯克利夫先生,我讨厌。他一回来,我就不敢再上这儿来了。他几时回来?”
“不会待太久。”林顿答道。“不过自从打猎的季节开始以后,爸爸就常往荒原上去。他不在的时候,你来陪我一两个钟头也不要紧——你肯来。说你肯,快说呀!我想,我不会再冲你发脾气;你也不会惹我生气,而且总会肯帮我,对吧?”
“嗯。”凯茜抚着他那柔软的长发。“只要爸爸肯,我恨不得把一半的空闲都给你——林顿,你真可爱!你要是我弟弟就好了!”
“是弟弟,你就跟爱你父亲一样爱我了?”林顿开朗了一点。“可是我爸爸说:要是你跟我结了婚,你就会爱我,胜过爱你父亲,胜过世上任何人——所以我宁愿你做我的妻子。”
“不行!爱一个人胜过爸爸,这种事我想不出。”凯茜一本正经地答道。“再说,妻子有时会叫人恨,兄弟姐妹却不会。你要是做了我弟弟,住在一起,爸爸也会像疼我一样疼你的。”
林顿一口咬定,天下没有恨妻子的男人。凯茜一口咬定有,还不知轻重地,搬出林顿的父亲嫌恶她姑母伊莎贝拉的事来做例子。
我想拦住她这张没遮拦的嘴——拦不住。转眼之间,她知道的事就全抖搂出来了。希斯克利夫家的小少爷火冒三丈,咬定凯茜说的都是谎话。
“这是爸爸告诉我的。我爸爸可从不撒谎!”凯茜尖声顶了回去。
“我爸爸还看不起你爸爸呢!”林顿叫道。“说他是个鬼鬼祟祟的蠢货!”
“你爸爸才是坏人。”凯瑟琳还口。“你竟敢把他说的话原样学出来,也太不像话了——就冲你爸爸待伊莎贝拉姑母那个样儿,害得她离家出走,你爸爸就是坏人!”
“妈妈不是丢下爸爸走的。”少年说。“不许你胡说!”
“那好,我也告诉你一桩好事!”林顿开了口。“你妈妈恨你爸爸。怎么样!”
“你这个撒谎精!我讨厌死你了。”凯茜喘着气说,脸涨得通红。
“真的,不骗你!”林顿拖着唱歌似的腔调说,缩在椅子一角,仰着脸,津津有味地欣赏凯茜站在他背后气急败坏的样子。
“喂,希斯克利夫家的小少爷!”我说。“这套话,多半也是你父亲编出来的吧。”
“才不是——你少插嘴!”林顿还口。“她爱我爸,真爱,凯茜。真爱。真爱着呢!”
凯茜气疯了,猛地推了一把他坐的椅子;林顿歪倒在一边的扶手上。他立刻一阵呛咳,咳得喘不上气——他的胜利到此为止。
咳得太久了,连我也害怕起来。表姐凯茜被自己闯的祸吓住,一声不吭,整个人都哭得发抖。
我抱着林顿,直到那阵咳嗽自己平息。他一把推开我,默默地垂着头——凯茜也止了哭,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痛地凝视着炉火。
“这会儿您觉得怎么样,希斯克利夫少爷?”过了十来分钟,我问。
“我倒希望她也尝尝我这滋味。”这就是他的回答。“你这恶毒、狠心的东西!哈里顿就从来不动手。他一回也没打过我——再说,我今天本来好些了——偏闹成这样。”他蔫了。
“我可没打过你!”凯茜咬着嘴唇嘟囔,强忍着不哭出来。
林顿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呻吟,像是苦不堪言,足足折腾了一刻钟。明眼人一看就知,他是存心叫表姐难受。每当听见凯茜强忍着的一声抽泣,他就又故意把呻吟拖得更痛苦、更可怜。
“对不起,林顿,叫你受苦了!”凯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可是换了我,叫人那么轻轻一推,绝不会疼成这样,我也没想到你会受伤。再说,你该不会真有那么疼吧,林顿?我可不愿带着‘我弄伤了你’的念头回家去。你倒是回我一句话呀。”
“叫我怎么回话。”林顿咕哝道。“叫你这么一闹,我整夜都得咳得睡不着!换你遭这份罪试试,你就明白是什么滋味了——可是你倒好,舒舒服服睡你的,我在这边受罪!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这种可怕的夜,你才不想过呢!”说着,林顿可怜起自己来,放声大哭。
“既然您平时夜夜都这么难过,”我从旁说。“让您不得安睡的,就不是我们小姐。小姐不来,您还不是照样——我们往后再不来惹您难受了。我们走了以后,林顿少爷您还能清静些呢。”
“非走不可吗?”凯茜俯在林顿身上,悲伤地问。“你当真要我走吗,林顿?”
“你今天干的好事,已经收不回去了。”他躲开凯茜的身子,没好气地答道。“你要再来烦我,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比如把我折腾得发起烧来!”
“反正你让我一个人待着。”林顿说。“你那些话,我不想听了!”
凯茜磨蹭着不走;我催她动身,她也不动。我急了;林顿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她总算朝门口挪步了,我跟在后头。
谁知一声尖叫把我们叫了回来——林顿从椅子上滑到了炉边,正躺在那儿手刨脚蹬。无非是惯坏了的孩子耍赖,变着法子撒娇、叫人围着他着急罢了。
我一看这套把戏,就知道这孩子的品性;去哄他,未免太蠢,我当下这么想。可是我的同伴凯茜不这么看。她吃了一惊,奔回去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哄,又是劝;后来林顿总算安静了——那也只是折腾得喘不上气了,半点不是因为把小姐吓坏了而觉得过意不去。
“我把少爷抱到长椅上去躺着。”我说。“那样,您尽可以翻来覆去。我们可没法老在这儿守着——这下您看清楚了吧,凯茜小姐。您来了,他的病也不会好;他这病,也不是因为想您想出来的。好了,放好了!咱们走吧。林顿少爷一旦明白没人理会他那套胡闹,立刻就老实了!”
凯茜在他头底下垫了个靠枕,又端水给他喝。林顿少爷说不要水,把头枕在靠枕上,却翻来覆去,仿佛那是块石头或木头。
他扭着身子朝凯茜凑过去——凯茜跪在长椅边——把头枕在了她的肩上。
“不行,这使不得!”我说。“将就用靠枕吧,少爷。小姐已经在您身上浪费太多工夫了。我们连五分钟也不能再多待。”
“待得,不要紧!”凯茜顶了回来。“你看,他现在不是挺乖、挺能忍的吗——他已经开始替我着想了:要是我认定这趟来把他的病弄重了,那我今晚一定比他还难受;那样一来,我以后就不敢再来了。你说实话,林顿——要是我的到来会加重你的病,我就不能再来呀。”
“你得来,来把我的病治好。”林顿答道。“我的病是你弄重的,所以你当然得来——你知道是你弄重的吧,而且重得厉害!你刚进来的时候,我还没这么难受,比现在好多了吧,嗯?”
“可是,又哭又急,是你自己把病弄重的。”我插嘴说。凯茜也说:“不能全怪我。不过,咱们讲和吧。你需要我,是吧?你是真的希望时不时见到我,对吧?”
“啰嗦,我不是说过了吗!”林顿耍起性子。“坐到长椅上去,让我枕着你的腿——妈妈总是这么待我,一坐就是一下午。你坐着别动,也别说话。不过,你要是会唱歌,唱歌也行;不然,就给我念那种又长又好听又美的叙事歌谣——你答应过要教我的那些。讲故事也行——不过我还是想听歌谣。来,快开始。”
凯瑟琳把记得的最长的一首叙事歌谣,从头背了一遍。这一下,两人都高兴了。林顿听了一首还要一首,我再怎么拼命阻拦也没用。于是一首接一首背下去,直到时钟敲了十二点,我们听见哈里顿进院子里来吃午饭了。
“那么,明天见,凯茜。明天你还来吧?”希斯克利夫家的小少爷拽着不情愿起身的凯茜的衣裳问。
“不行。”我代她回答。“明天不行,后天也不行。”可是凯茜的回答显然不是这样:她俯下身去,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林顿的脸顿时亮了。
“明天不许再往这儿跑,听见没有,小姐?”出了宅子,我说。“您没做那样的美梦吧?”
“告诉您,我可是盯紧您的。”我接着说。“那道门锁也得叫人修一修。修好了,您可再没别的门进出喽。”
“翻墙就是。”凯茜笑了。“我们家又不是监狱,你也不是看守。再说,我眼看就十七了。我是大人了——林顿有我陪着照顾,病准好得快——我比他大,也比他懂事,不孩子气,对不对?他呀,我哄两句就听我的——他乖起来,可爱得很——他要是我的,我不知要多疼他呢——等我们俩相处熟了,就不会吵架了吧?你就那么讨厌他吗,内莉?”
“喜欢他?”我忍不住大声说。“那么个病病歪歪、性子别扭、软塌塌的孩子,亏他竟能活到十几岁!万幸,照希斯克利夫先生的推测,他活不到二十岁!说真的,能不能活到春天都难说——可他几时死,对他家都算不上损失。他父亲肯把他领回去,倒是我们的运气——人家越疼他,他越发难缠、越发自私!小姐,一想到那孩子做不了您的丈夫,我就高兴!”
听了我这话,她沉下脸来——我把林顿的死说得太轻巧,伤了她的心。
“他比我小。”凯茜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答道。“本该比我活得长——他也一定会——他会活到我死的时候。他这会儿还跟初到北方来的时候一样结实呢,千真万确!他得的不过是感冒,跟爸爸一样——你说过爸爸的感冒会好的。他没有道理好不了呀。”
“好了,好了。”我嚷道。“说一千道一万,咱们没什么可操心的。您听明白没有,小姐。我说到做到:您要是再想去暴风岗,不管带不带我,我都要禀报老爷。老爷要是不准许,您跟表弟就不许重新来往。”
“咱们走着瞧!”她答了一句,策马一阵疾跑,害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追上。
我们赶上家里的午饭,老爷只当我们一直在庄园里闲逛,压根没问我们为什么不在家。我一进门就忙着换下湿透的鞋袜;可是,湿着脚在暴风岗坐了那么久,病根已经种下了。第二天早晨我起不来床;此后三个星期,家里的活计,想干也干不成了——这样的灾祸,此生头一回碰上,谢天谢地,往后也再没有过。
我那位可爱的女主人,像天使似的来照料我,给我这冷清的病人解闷。病倒不起,我实在闷得慌——干惯了活的人受不得这份闲——不过,抱怨可轮不上我。凯茜一出老爷的房门,就直奔我的床边。小姐一整天都在服侍父亲和照料我。她连一分钟玩的空闲都没有,自己的饭食、功课、玩耍,统统顾不上。这样体贴的看护,我从来没见过。她一面那样深爱着父亲,一面又这样尽心待我,该是多热的一副心肠啊!
我说过,凯茜整天只在两间屋子之间往来。老爷睡得早;我呢,六点一过就没事了。所以夜里是由着凯茜自己支配的。
可怜的孩子!下午茶以后,她一个人怎么打发时间,我竟从没想过。她来跟我说“晚安”的时候,双颊红扑扑的,纤细的指尖也透着粉,这我倒是早留意到的。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抹红润原是她骑马穿过寒冷荒原时借来的,只当是让书房里那旺旺的炉火烤出来的呢。
译注:(5)不加酵母烤制的、主要见于苏格兰的扁平饼。(原注)
三个星期过去,我已经能离开卧房,在宅子里走动了。头一个能够起床坐一会儿的晚上,我求凯茜:我眼睛不好,念点什么给我听吧。老爷已经歇了,我们俩在书房里。凯茜答应了,却老大不情愿。我心想,我爱读的书不合她的脾胃,就说:随你的喜好挑吧。
凯茜挑了本自己喜欢的,好好念了个把钟头;随后就开始问个不停。
“内莉,你累不累?是不是躺下歇息的好?这么熬着,要病上加病的。”
她见我安安稳稳坐着不动,又换了个法子,让我看出她不想再念了。又是打呵欠,又是伸懒腰,接着——
这下更糟。凯茜烦躁不安,唉声叹气,不停地看自己的表,一直挨到八点,终于回房去了。看她那怏怏不乐、无精打采的神气,再加上老揉眼睛,倒像是困极了,撑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她显得更焦躁。到了她重新陪我的第三天晚上,她推说头疼,就走掉了。
我心里犯疑。独自琢磨了好一阵,我拿定主意去看看她,问她头疼好了没有,劝她别躺在楼上黑灯瞎火的卧房里,下楼到沙发上躺着去。
谁知凯瑟琳不在楼上。连楼下也不在。女仆们都咬定说没看见她。我凑在老爷房门上听了听——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又回到她房里,吹熄了手里的蜡烛,在窗边坐下。
外面明晃晃地升着月亮。地上铺着一层薄雪,微微发光。我寻思:凯瑟琳兴许想换换心情,到庭园里走走去了。忽然,我瞥见一个人影,贴着庄园内侧的围栏,猫着腰往前走。等那人走到亮处,我才看清:不是我的年轻女主人,是个马夫。
那马夫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定睛望着庄园里的马车道;随后像发现了什么,快步走去,不一会儿,牵着凯茜的小马又回到了亮处。她也在——刚下了马,走在小马旁边。
那男的悄悄牵着马,穿过草坪,朝马厩去了。凯茜从客厅的双开长窗进了屋,悄没声地上楼,溜进我守着的这间屋子。
她轻轻带上门,脱下沾满雪的鞋子,解开帽带,丝毫不知道我正盯着她。她正要脱下披风,我冷不丁站起来,现了身。她一下子吓呆了,含混地惊叫一声,直挺挺地站着。
“这可真是,小姐!”我开了口;可一想到这几天她对我的殷勤,就狠不下心责骂。“这么晚了,您骑马去哪儿了?您为什么要编瞎话骗我?去哪儿了?说实话!”
“到庄园尽头转了转。”凯茜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囫囵。“我没编瞎话。”
“哎呀,真是的!”我伤心得叫出了声。“您自己也知道办了错事,对不对?要不然,您也不会想着骗我呀。叫我伤心的就是这个。小姐您居然有意编出这样的谎话骗我——我宁愿自己再病三个月!”
“内莉,我实在怕你生气呀。”她说。“答应我,你不生气。你答应了,我就全说实话。藏着掖着,我自己也难受。”
我们在窗边的座位上坐下。我答应了凯茜:不管什么秘密,我都不骂她。其实我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凯茜讲了起来——
“我去暴风岗了。自打你病倒,几乎没有一天不去的。你卧病的时候有三回没去,你能下床走动以后有两回没去,就这些。我让马夫迈克尔天天晚上把米妮备好,回头再牵回厩里去;酬劳是书和画。
你也不许骂他,听见没?我六点半到暴风岗,多半待到八点半,然后一路疾跑回家。我去,不是因为那儿快活。在那边的时候,我常常难受得很。快活的也有,不过,大约每星期一回吧。起初我还发愁:要守住跟林顿的约定,又得劝通你,准有一大堆麻烦。你知道,我跟他分手的时候,答应了明天再去的。哪知道第二天你就病倒了,倒正好省了我这番麻烦。后来,下午迈克尔重新装好庄园门上的锁时,我把钥匙要了过来,告诉他:生病的表弟想让我去看他,可他从那边过不来;我爸爸又反对我去。接着,我跟迈克尔约好了小马的事。迈克尔喜欢书;再说他正打算不久辞工结婚。他说,只要我把书房的书借给他,叫他干什么都行。不过我把自己的书给了他。他更喜欢那样。
我第二次去,林顿看着挺有精神。齐拉——就是那家的女管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壁炉里生了旺旺的火。她说,约瑟夫去参加祈祷会了,哈里顿·恩肖也带着狗出门了——后来才听说,是跑到咱们林子里偷野鸡去了——请我们自便。
齐拉给我端了温热的葡萄酒和姜饼。她是个和善人。于是林顿坐扶手椅,我坐小摇椅,两个人嘻嘻哈哈,又说又笑。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我们还商量了去哪儿玩,定了夏天的计划。这个就不讲了——讲了你要笑话我傻的。
不过有一回,差点吵起来。照他说,七月里大热天最惬意的过法,是从早到晚躺在荒原正中央长满石楠的土坡上,听着蜜蜂在花丛间梦一般地嗡嗡飞舞,听着云雀在高空里歌唱,头顶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明亮的太阳始终照着——这就是他心目中最圆满的天堂里的幸福。可我呢,我喜欢坐在一棵沙沙作响的绿树上,任西风吹着我摇荡,亮晃晃的白云从头顶飞快流过。而且不光是云雀,还有鸫鸟、乌鸫、赤胸朱顶雀、布谷鸟,四面八方都在奏着曲子;远处看得见荒原,被一条条凉爽幽暗的山谷切开;近处则是一大片长草,随风一波一波起伏。四下里还有树林和奔流的水声——整个世界都醒了,都在欢喜中沸腾。林顿想让一切都沉浸在安宁的陶醉里;我却想让一切都闪闪发亮,在盛大的欢庆中起舞。
我说:你那天国,跟死了半截似的。他回我:你那天国,像喝醉了酒。我说:在你那天国里,我非睡过去不可。他说:在你那儿,我连气都喘不上来。说着说着,他就恼了。末了商量定:等天气转好,两样都试一试。于是我们接了吻,和好了。安安静静坐了一个钟头,我四下一看,发现这间大厅没铺地毯,地板光溜溜的。我就琢磨:把桌子挪开,不是顶好的游戏场吗——就叫林顿求齐拉来帮忙——可以玩蒙眼捉人呀——让齐拉蒙上眼来抓我们嘛——你从前不也常这样陪我们玩吗,内莉。可他不肯。说没意思。不过,玩球他倒乐意。我们从橱柜里一堆旧玩具中翻出两个球。还有陀螺、滚圈、打羽毛球的板子,连羽毛球也有。一个球上写着C,一个写着H。我要那个C——C跟凯瑟琳这名字相配嘛。再说,H正好配上他的姓希斯克利夫呀,不是吗?可是H那个球里填的麸皮露出来了,林顿嫌它,不肯要。
我回回赢他,他又恼了,咳着回椅子上坐着去了。不过,那天晚上他的气性转眼就消了。我给他唱了两三支歌,内莉,都是你教我的那些歌。他喜欢得不得了。我说我得回家了,他拉住我不放,求我明晚一定再来。我就答应了。
米妮和我像空气似的,轻飘飘飞回了家。我做梦做到天亮,梦里全是暴风岗,全是我那可爱的、可爱的表弟。
第二天我垂头丧气。你病还没好利索;再说,我想:父亲并不知情,也不是他准许我去的。可是下午茶一过,不是个大好的月夜吗。我一骑上马跑起来,愁闷就烟消云散了。
我心里想:今天晚上,又能尝到幸福了。而且,一想到林顿也幸福,我就更快活了。
我正催马一路小跑,穿过暴风岗的园子,想绕到后头去,那个叫恩肖的男人瞧见了我,抓住我的缰绳,叫我走正门进去。他轻轻拍了拍米妮的脖颈,夸它漂亮,那样子倒像是盼着我跟他攀谈。我只回了他一句:别碰我的马,它会踢你。
恩肖用一口粗俗的土腔说:‘踢俺一脚,也没啥大不了。’说着咧开嘴直笑,眼睛盯着马腿看。
我还真有点想让马踢他一脚试试。可他自顾自去开门了;他抬起门闩,抬头望着门楣上刻的字,用又兴奋又土气的声音说:
‘好本事呀。’我夸了他一句。‘念来听听——你可真出息啦!’
他一字母一字母地拼,又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拖着长腔,把名字念了出来——
‘哎呀,好笨哪!’看他露了怯,我大笑起来,说了他一句。
那傻子嘴角挂着一点笑意,眉头却皱了起来,直勾勾瞪着我,像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跟着我笑:我到底是在跟他亲近,还是在笑话他——其实当然是笑话他——他吃不准。
我忽然沉下脸来,把话挑明了:一边去,我是来见林顿的,不是来见你的。
他——月光底下我瞧得清楚——脸红了,手从门闩上松开了,羞得无地自容似的溜走了。他多半自以为拼得出自己的名字,在学问上就不输林顿了。我偏偏不肯认,他便彻底蔫了。”
“您太不该了,小姐!”我责备她。“我不骂您,可您这么办事,不对。您想想:哈里顿也是您的表亲,跟希斯克利夫家的小少爷一样。您这么待他,实在不应该。哈里顿肯下功夫,想求得不逊于林顿的教养,单这份志气,就值得一夸。再说,那孩子求学,我想也不是单为了显摆。您从前准是笑过他无知,叫他丢过脸。所以他想学出个样子来,讨您欢喜。他没能全学会,您就笑他——这太没教养了——您自己要是也生长在他那种境遇里,您敢说您会比他斯文吗?那孩子小时候,本来也跟你一样机灵聪明。如今看他被人作践,我心里疼啊。都怪那个下流的希斯克利夫,待他那么不讲理。”
“哎呀,内莉,这点小事,别哭嘛,好不好?”凯茜见我动了真情,惊得叫起来。“你等等,听我讲下去,就知道他学ABC是不是为了讨我欢喜,也知道对这么一头畜生客气值不值得了。我进屋的时候,林顿本来躺在长椅上,见我进来,欠起身子要打招呼。
他说:‘今晚我身子不好,凯茜。说话的事全交给你,我只管听。来,到这边来,坐我身边——我就知道你不会失约的。等你走的时候,我还得叫你再答应一回。’
我想:他身子不好,就不能惹他烦。我说话放轻了声,也不发问,处处小心,不惹他恼。我给他带去了几本我最喜欢的书。他请我挑其中一本念上一段;我刚要念,哈里顿冷不丁把门砰地推开,闯了进来。他显然越想越恨,憋了一肚子火,这才冲进来。他照直冲到我们跟前,一把抓住林顿的胳膊,把他从长椅上拽了下来。
他喊:‘回你自己屋里去!’声音气得发抖,喊出来的话都听不清了;脸也涨得仿佛肿了起来。‘她要是来会你的,就把她带到你屋里去——想把我从这屋里关出去,办不到。滚!你们俩都滚!’
哈里顿冲我们吼完,没等林顿还嘴,就把他朝厨房搡去。我跟上去,他攥起拳头,一副要把我打翻在地的架势。那时候我害怕,手一松,掉了一本书。谁知他飞起一脚,把书朝我踢过来,然后关上门,把我们挡在外头。
就在那时候,厨房炉边响起一阵破锣似的坏笑。我一回头,那个讨人嫌的约瑟夫正戳在那儿,搓着两只骨节粗大的手,笑得浑身乱颤。
他说:‘俺早料到有这一天。好个小子!有种!他心里明白着呢——不错,跟俺一样明白,那边该谁做主——嘻嘻嘻!他把你们俩,赶——出来了,嘻嘻嘻!’
林顿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那时候他可不好看,内莉。一点也不。脸又瘦又吓人,一双大眼睛里尽是无能为力的狂怒。他抓住门把手,使劲摇——门从里头锁上了。
他喊:‘不放我进去,我就杀了你!不放我进去就杀了你!’那声音,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嚎叫。‘恶魔!恶魔!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叫:‘听听,真不愧是他老子的种!跟他爹一个模子!谁身上都少不了爹妈那点性子——别怕,哈里顿,小子——别怕——他够不着你!’
我抓住林顿的两只手,想把他从门上拉开。可他嚎得实在太吓人,我再也不敢拉了。后来他一阵剧烈的咳嗽,连喊声都给堵住了;紧接着,嘴里涌出一大口血,倒在了地上。
我又怕又恶心,奔进院子,大声喊齐拉。齐拉立刻听见了。她正在谷仓后头的小屋里挤牛奶,撂下活儿急忙赶来,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喘得说不出话,拉着她进屋去找林顿。这时候,哈里顿为了瞧瞧自己闯下的祸究竟成了什么样,已经走出起居室,正把可怜的林顿往楼上抱。齐拉和我在后头跟;到了楼梯顶上,哈里顿拦住我,说:你不能进屋,回家去。
约瑟夫锁了门,斩钉截铁地说:‘不许你胡来。’还问我:你是不是也要跟林顿一样发疯。
我站在那儿哭;齐拉又过来了。她狠狠训我:少爷一会儿就好,你这么大吵大闹,他可受不了。她哪里是领我下楼,简直是把我拖进了楼下的起居室。
内莉,我当时真想揪自己的头发!我哭得昏天黑地,眼睛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可你一心疼的那个流氓呢,就戳在眼跟前,时不时还来一句‘吵死啦!’这种不要脸的话,一口咬定不关他的事。临了,我吓唬他:我要告诉爸爸,叫他坐牢、叫他上绞架——他倒哭起来了,拔腿就跑,就怕叫我看见他哭。
可是事情还没完。他们终于逼着我离开;出了庄子走了一百来码,哈里顿忽然从路边的阴影里钻出来,拦住米妮的去路,抓住了我。
他说:‘小姐,真对不住。可是,那也太欺负人了——’
我只怕他要杀我,扬鞭抽了他一下。他狠狠骂了一声,可还是撒了手。我就没命地催马,一口气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连晚安都没跟你说,是吧。第二天,我也没去暴风岗——我想去,想得很。可是不知怎么,心里怦怦乱跳,老怕听到林顿死了的消息;又怕万一撞上哈里顿。我浑身直打哆嗦。
到了第三天,我又鼓起勇气——不如说,再这么悬着心我实在受不了——便偷偷溜了出去。五点动身,步行去的。我盘算着:好歹悄悄进宅子,不叫人瞧见,摸到林顿房里去。哪知道,狗一听见我来,就叫开了。齐拉出来迎我,告诉我说:‘少爷好得多了。’她领我进了一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铺了地毯的屋子。那份高兴就别提了:林顿躺在小沙发上,正读我带去的一本书。可是内莉,整整一个钟头,他一句话也不跟我说,看都不看我一眼——你说他有多别扭。更叫我吃惊的是,他一开口就胡说八道,说那场乱子是我闯的,哈里顿一点错也没有!我要是回嘴,又得吵起来;我就站起身,出了房间。林顿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凯茜!’他没料到我会这样——可我偏不回头。第二天晚上,我又留在家里,这是第二回没去看他了。我差点真横下心来,再也不去了。
可是,一天天睡下又起来,他的消息一点儿也摸不着,这滋味太难受了;好不容易下的决心,还没定牢,就又化了。从前我觉得去那儿是错的,这一回,我觉得不去才是错的。迈克尔来问‘要不要给米妮备鞍’的时候,我脱口就答了声‘要’。骑在米妮背上翻山的一路上,我还一直当自己是在尽本分呢。
要进暴风岗的院子,非得从正面窗前经过,所以没法偷偷溜进去。
‘少爷在起居大厅里。’齐拉见我要往客厅去,指点我说。
我进屋一看,哈里顿也在,不过他马上就出去了。林顿正在大扶手椅上打盹。我走到壁炉跟前,半真半假地板起脸,开了口。
我说:‘林顿,你并不喜欢我,你当我是存心来欺负你的,每回我来,你都装作受了欺负——从今往后,咱们就此不见面了。来道别吧。请你告诉希斯克利夫先生:你不想见我,请他往后别拿咱们俩的事编瞎话了。’
他说:‘坐下,把帽子摘了,凯茜。你比我幸福得多,你该多体谅我。爸爸总数落我的短处,瞧不起我,弄得我一点自信也没有——我常常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真像爸爸说的那么不中用。想到这儿,我就冒火,就不痛快,就见谁都恨!我确实不中用,几乎总是脾气坏,心眼也不好——你要是想道别,那就道吧——那样你也甩掉了一个累赘——只是,凯茜,这一点你别误会。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样温柔、体贴、善良,我当然愿意——不,比起幸福、健康,我还更情愿成为你这样的人。还有,你要相信:你待我这么好,让我爱你更深了——要是我本来配得上你的爱,反倒还不会爱得这么深。我管不住自己,从前也是,现在也是,总把自己那副坏性子露给你看;可是我心里后悔,也在反省。到死我也会后悔、反省下去的!’
我觉得,这话不是假的。我就想:得原谅他。哪怕转眼我们又吵起来,到那时候,还是得原谅他。我们就这样和好了。可是,我在那儿的那段时间里,我们俩一直在哭,也不全是因为难过。不过,林顿的性子被人扭成了那样,实在叫我心疼。他没法让朋友安心,自己也安不下心!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一直到他那个小客厅里去——因为他父亲第二天就回来了。像头一回那样满怀希望、高高兴兴的,我记得,也就三回吧。其余的时候,我去探病,也是闷闷不乐,还老拌嘴——他一会儿自私,一会儿又使坏,再不就是受病痛折磨。不过,他使坏的时候,我已经能忍了,几乎跟他病得厉害时一样,不再生他的气。
希斯克利夫先生是成心躲着我。我们几乎碰不着面。就说上星期日吧,我去得比往常早,正撞上他骂可怜的林顿,骂他昨晚的态度如何如何。我心想:他要没偷听,绝不可能知道这些。林顿的做派确实惹我恼。可那是我一个人的事,跟别人不相干。我就走进去,照这么一说,叫希斯克利夫先生闭了嘴。他放声大笑,说我要是这么想,那敢情好,接着就出了房间。从那以后,我就叮嘱林顿:那些怨言得小声说。
好了内莉,我全说完了。你要拦着我去暴风岗,就是有两个人要伤心——可是,只要你替我瞒着爸爸,我去暴风岗,碍不着任何人的事。你肯瞒着吧?你要说出去?你要是说了,那你就是狠心的人。”
“这件事,容我想一个晚上,小姐。”我答道。“我得好好想想。所以,请小姐这就安歇,让我仔细思量。”
我跑到老爷跟前,当着他的面把这事“思量”了一番。从凯茜的房里出来,我径直去了老爷的房里,把事情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只略去了她跟表弟说过的那些话,哈里顿的名字也一个字没提。
老爷大吃一惊;虽说不肯向我承认有多担忧,心里却着实难过。第二天早晨,凯茜发觉我出卖了她,同时也知道了:她的秘密拜访,到此为止了。
她哭也好,闹也好,对抗这条禁令,全没用。她求父亲好歹怜惜怜惜林顿;她得到的唯一安慰是:父亲答应写封信,准许林顿随时来鸫十字庄园作客。不过信里附了一笔:从今往后,别指望在暴风岗见到凯茜了。老爷要是知道外甥少爷的性情和病况,这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只怕也不肯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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