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星期五是最后一个晴天,此后整整一个月都没再放晴。傍晚天色突变,南风转成了东北风,先下起雨来,雨又变成雨夹雪,接着竟下成了雪。
到了第二天早上,任谁也难以相信此前竟有过整整三个星期的夏日天气。樱草和番红花都埋进了雪堆,云雀没了声息,早早发芽的树木,嫩叶全被打蔫、冻黑了——那一天就这样阴沉、寒冷、凄凉地慢慢捱了过来!老爷待在自己房里;我一个人占着没人的起居室,把它当育儿室用。我坐在里面,膝头放着那个哼哼唧唧、布娃娃似的小婴儿,来回摇着哄她,一边望着不停歇的雪花在没拉窗帘的窗前越积越厚。冷不丁门开了,一个人喘着气、放声大笑着闯了进来!
我一时没顾上吃惊,先动了气。我当是哪个女仆,开口就训:
“像什么话!在这种地方又笑又闹!叫老爷听见了,看怎么数落你。”
“对不起!”答话的是个耳熟的声音。“反正埃德加哥哥睡着呢。再说,我这笑怎么也止不住呀。”
“我从暴风岗一口气跑来的!”缓过一口气,她接着说。“有几段简直是飞下来的——摔了多少跤,我都数不清了——哎哟,浑身都疼!你别那么瞪着眼——等我能说话了,我自会讲明白——只是劳驾你出去一趟,吩咐备一辆去吉默顿的马车,再叫个女仆从我的衣柜里拿几件衣裳来,行不行?”
闯进来的是希斯克利夫夫人——伊莎贝拉——她那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笑得出来的。齐肩的乱发滴着水;她平常穿的还是跟年纪相称的姑娘衣裙,并不是已婚妇人的装束:领口开得很低,袖子短短的,头上颈上什么也没戴。衣裙是薄绸的,湿透了,贴在身上。脚上也只有一双薄薄的拖鞋。更糟糕的是,一边耳朵底下还有一道深深的刀口,亏得天冷,才没大量出血;雪白的脸上满是抓痕和青肿。累得站都站不稳了。您大概想象得到——等我定神再细看她时,我最初的惊讶半分也没有减退。
“这不是小姐吗!”我的声音高了起来。“您不把身上的衣裳全脱了换身干的,我就一步也不动,您说什么我也不听。还有,今晚去吉默顿,万万使不得。所以马车也不用吩咐了。”
“我说走就走,走着去也行,坐车也行——你让我换身体面衣裳,倒也无妨。”伊莎贝拉说。“哎呀,糟了。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了!火一烤,又针扎似的疼起来了。”
伊莎贝拉小姐死活要我先把吩咐办妥,才肯让我碰她。我只好先传话给车夫套车,又叫女仆把几件随身衣裳收进提包;在这以前,给她包扎、换衣裳这些事,她都不许我动手。
“哎,内莉,”等我忙完了,伊莎贝拉小姐开了口。她面前放着茶,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你坐到我对面来。把凯瑟琳那可怜的娃娃抱到别处去——那孩子我看都不想看!我不是对凯茜狠心。方才我进门是莽撞了——可我也狠狠哭过一场——我比谁都有理由哭呀。我们俩没和好就分了手,你知道吧。所以,我没法原谅自己。尽管如此,我可同情不了那个人——那头野兽!哎,把拨火棍递给我!我身上戴着的他的东西,这是最后一件了。”伊莎贝拉从无名指上捋下金戒指,扔在地上。“这种东西,我要砸扁它!”她说个不住,活像个发脾气的孩子,拿起拨火棍就砸。“再烧了它!”说着,把那受尽折磨的戒指丢进了炉火中央。“好了!他要想把我弄回去,再买一只新的就是了。他说不定一半为了捉弄埃德加,又会找到这儿来——我可不敢在这儿多待。他那颗恶毒的脑袋里一冒出这种念头,那就糟了!再说,你不觉得埃德加哥哥也太无情了吗?我本来也不打算求他收留,更不想再把他卷进这场风波——实在是没处去了,才逃到这儿来的。要不是知道哥哥待在房里不出来,我就一步也不出厨房,洗把脸,烤暖和了,让你给我拿齐要用的东西,再上别处去——上那个魔星、那个恶鬼投胎的怪物够不着的地方去!他这会儿火冒三丈呢——落到他手里还了得!可惜的是,欣德利的力气敌不过他——欣德利要是有那份力气,我非亲眼看他被砸个稀烂才肯逃走呢!”
“好了,好了,小姐,您定定神。”我插了嘴。“您这么说个不停,我给您包伤的手绢就要松了,伤口又要出血了——喝口茶,缓口气,别再笑了——这宅子眼下这光景,笑不合适。再说,您还带着伤呢。”
“说得也是。”她答道。“你听那孩子的哭声!哭起来没完没了——把她抱到我听不见的地方去,就离我远一个钟头。我也不多待了。”
我按铃叫来女仆,把婴儿托付给她。然后我问伊莎贝拉:她究竟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地步,又为什么终于从暴风岗逃了出来?既然她说不打算在这里久留,接下来又准备去哪儿?
“按说我该留下来,心里也真想留下来。”她答道。“又能宽慰埃德加,又能照看孩子,这是两件正经事;再说,这儿才是我的娘家——可是,希斯克利夫绝不答应!我在这儿养得白白胖胖、快快活活,他看在眼里,受得了吗?他明知道我们过得安生,会不往这幸福里下毒吗?如今有一点倒叫我痛快:我确信那个人恨我。恨到只要我在他听得见、看得见的地方,他就受不了——我注意过。他脸上的肌肉会不由自主地抽紧,露出憎恶的神情。一来,他心里明白,我有充分的理由恨他;二来,他本来就讨厌我——他既然这么讨厌我,我要是设法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未必会追遍全英格兰。所以我非走得远远的不可。起初那一阵子,我恨不得他索性杀了我,这心思如今没有了。我反倒盼着他自杀才好!多亏他把我的爱情之火灭得干干净净,我才落得一身轻。我从前多爱他,这我没忘;也隐约想得到,自己本来或许还能爱着他,如果——啊,不行,万万不行!就算他迷过我,他那恶魔似的性子也总要露出来的。凯瑟琳的眼光也真够反常——明知他是魔物,还偏偏那样迷他。他呀,我巴不得他从神造的这个世界、也从我的脑子里,一起消失!”
“嘘,快别这么说,他好歹也是人哪。”我说。“您待他厚道些吧。世上比他坏的男人有的是!”
“他不是人。”她顶了回来。“他不配我厚道待他——我把心捧给了他。可他把它撕碎,弄死,又扔回给了我——人都是拿心去感受的,对吧,内莉。他把我的心撕得粉碎,所以我没法同情他,也不想同情。哪怕他从今天一直呻吟到死的那一天,为凯瑟琳流出血泪来,我也不可怜!绝不,打定主意绝不!”说到这儿,伊莎贝拉哭了起来。不过她随即甩掉睫毛上的泪珠,又接着说了下去。
“你刚才问我,我到底为什么终于逃出来了。因为我实在没别的路可走,只能逃。我总算把他惹急了,急得怒火压过了平日那股阴毒。要用烧红的钳子一根根拔人的神经,可比朝人脑袋上狠揍更需要冷静。他气昏了头,把平日自夸的那套恶魔般的谨慎全忘了,动起蛮力来,眼看真要杀人。见自己终于把他气成这样,我心里痛快极了。这一痛快,反倒让我想起还得保住自己的命,于是趁他失了理智,挣脱逃了出来。他要是再抓到我,要怎么狠狠报复,尽管来好了。
昨天呢,欣德利·恩肖先生本来该去送葬。为了这事,他还特意少喝了些,勉强算是清醒——没有像平常那样疯醉到早晨六点才上床,中午十二点爬起来还是醉醺醺的。可他起床时垂头丧气得像要寻死,那副样子,去送葬跟去跳舞一样不合适;索性坐在壁炉边,一杯接一杯地灌金酒还是白兰地。
希斯克利夫呢——唉,这名字一出口我就发毛——从上星期日到今天,他在这家里就像个过客。这一个星期,也不知是天使管他的饭,还是地狱里的亲戚管他的饭,反正他没跟我们吃过一顿饭——每天他只在天刚亮时回来,径直上楼,进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锁在里头——也没人想挨他的边!他就这样一直关着门,像循道宗信徒似的做祷告。只不过他祷告的那位女神,已经化成了无知无觉的尘土;而他一旦求告上帝,又怪模怪样地把上帝同他自己那位黑暗中的父亲——魔鬼——混作一谈!这通胡闹的祷告做完——这时候他嗓子已经嘶哑,声音也变了调——他就又出门去。去哪儿呢?回回都是直奔这儿,直奔鸫十字庄园!我真想不通,埃德加为什么不叫巡警来把希斯克利夫拘起来!我这头呢,凯瑟琳的事固然叫我伤心,可这段日子总算从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侮辱里解脱出来,说什么也得算是我的假期了。
我又有了些精神,约瑟夫那没完没了的讲道,也能不掉眼泪地听完;在屋里走动,比从前胆大些了,不再那么像个提心吊胆、蹑手蹑脚的贼。你或许以为,约瑟夫数落几句,何至于就哭?内莉,你是不知道他跟哈里顿有多难缠。我宁可守着欣德利,听他说那些吓人的话,也不愿守着那位‘少东家’和他那个叫人恶心的忠仆老头儿!
希斯克利夫在家的时候,我没奈何,只能躲进厨房陪着那两位;要不就只好待在那些潮湿、没人住的房间里挨冻。像这个星期他不在家,我就把桌椅搬到生了火的起居室一角,欣德利干什么我都不管,他也不干涉我的安排。他现在比从前安静多了——只要没人招惹他。他还是阴沉着脸、闷闷不乐,不过不大动怒了。约瑟夫说,欣德利已经脱胎换骨,说是神触动了他的心,他像‘从火里经过的一样’[《哥林多前书》第三章十五节],得了拯救。他到底哪儿变好了,我实在看不出来,不过这也跟我不相干。
昨夜我坐在起居室老地方那个角落里,读几本旧书,读到快十二点。外头风雪正猛,教堂的墓地、那座新坟,老在我脑子里转,你能想见的吧?一想到上楼就叫人发毛!我都不敢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一抬眼,那黑沉沉的世界好像立时就要在眼前铺开。
欣德利坐在对面,撑着腮帮子。他想的兴许跟我一样。他喝到神志刚要恍惚便住了手,两三个钟头纹丝不动,一声不吭。满屋子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呜呜的风声时不时叫窗板咯咯作响,煤块毕剥的轻响,还有我用剪子铰那烧长的烛芯的声音。哈里顿和约瑟夫,大概都睡得正香。那份凄凉,真是没法说。我读着书,直叹气。因为我觉得,这世上的一切欢乐都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
厨房门闩一响,终于打破了这片愁人的寂静——准是风雪突然大了,希斯克利夫守灵回来得比往常早。
厨房的门闩推不开。可是,我听见他绕过来,想从正门进来的脚步声。我站了起来,一不留神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一直盯着门的欣德利回过头,看着我的脸。
我说:‘没意见。你关他一整夜都行。你干你的,上锁,下闩!’
欣德利·恩肖没等客人绕到正门,就把门锁好、下了闩。然后他把椅子搬到我桌子对面,隔着桌子探过身来,他那双燃着仇恨的眼睛直勾勾望进我眼里,仿佛想从中找到同样的恨意。看他那脸色、那心思,活脱一个刺客;我这副样子,大概还不足以叫他尽兴。不过,他多少还是受了点鼓舞,就开了口。
‘你跟我,都有一笔大账要跟眼下门外那个人算!咱们俩要都不是胆小鬼,就联手做个了断,干不干?你也跟你哥哥一样是软蛋吗?打算忍到头,一次仇也不报?’
‘我早腻透了忍。’我答道。‘我乐意报复,只要别反过来砸了我自己的脚。可是,背叛和暴力就像两头都有尖刃的长矛——使它的人,反倒比仇人伤得更重。’
‘背叛和暴力,本来就该用背叛和暴力来还!’欣德利嚷道。‘希斯克利夫夫人,我不求你动手。只求你安安静静坐着,别吭声——来,你肯答应吗?你也一定会跟我一样快活的——亲眼看着那个恶魔的下场。那家伙,咱们不先下手,他就要你的命。也会毁了我——那恶棍。叫他死!他在敲门呢,活像他已经是这家的主人了!求你千万别作声——这样,钟响以前——再过三分钟就一点了——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欣德利从怀里掏出我上回在信里跟你讲过的那件凶器,就要吹灭蜡烛——我一把夺过蜡烛,按住他的胳膊。我说:‘我可不答应不出声……不许碰他一根指头……门别去开,也别弄出声响!’
‘不行,我主意已定。指神起誓,我非干不可!’欣德利说,他已经豁出去了。‘随你怎么想,我这是为了你。也是替哈里顿讨个公道!你用不着费心护着我。凯瑟琳已经死了——这会儿我就是抹了自己的脖子,活着的人里头,也没有一个会为我伤心、因我觉得丢脸——到了一了百了的时候了!’
这光景,活像跟一头熊搏斗,又像跟个疯子讲道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奔到格子窗前,向那个等着遭殃的人报信,叫他提防眼前的危险。
‘今晚你还是到别处去过夜吧!’我喊,声音里不免有点得意。‘恩肖先生已经打算好了,你要硬闯进来,他就开枪!’
‘你最好把门打开,你这个——’希斯克利夫接着用了一句我可犯不上学给你听的体面话骂我。
‘这事我可不掺和。’我顶了回去。‘你有种就进来挨枪子儿!我的义务已经尽到了。’
说完这话,我关上窗户,回到壁炉边自己的座位上。他眼下大难临头,我可犯不上装出一副急得要命的样子——我还没那么伪善。
欣德利破口大骂,说我还爱着那个恶棍;又说我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下贱胚子,把想得起来的难听字眼数了个遍。我呢,暗地里(心里可没有半点愧疚)在想:希斯克利夫要是把这个窝囊废的一生了结了,对这人倒是莫大的福气;这人要是把希斯克利夫送进他该住的窝——也就是地狱,对我又是多大的恩德!我正这么坐着胡思乱想,忽听得背后那扇窗扇被希斯克利夫一拳砸落在地板上,他那张黑得吓人的脸探了进来。窗棂太窄,他的肩膀钻不进来。我反倒放了心,想着这就没事,笑了起来。他的头发和衣裳都叫雪打成了白的;又冷又恨,一口尖牙龇出来,像要咬人,在黑暗里闪着光。
‘伊莎贝拉,放我进去。不然有你后悔的。’那腔调,照约瑟夫的说法,是在‘咆哮’。
‘杀人的事我可不沾。’我回他。‘欣德利先生正握着上了子弹、带刀子的手枪等着你呢。’
‘欣德利先生会抢在我前头过去。’我说。‘话说回来,你的恩爱也真可怜哪——雪一下,就完了!夏天的月亮亮着的时候,我们还都能在自己的床上安睡;冬天的风一刮起来,你就忙不迭找地方躲了!希斯克利夫,换了是我,我就横在凯瑟琳的坟头,像条忠狗似的死在那儿……事到如今,这世上你也再没什么可活的了吧,对不对?你早就把‘凯瑟琳是你在世上全部的快乐’这个念头,死死刻进了我的心里——她如今不在了,你还打算怎么活下去,我想都想不出来。’
‘他在那儿,是吧?’欣德利说着,冲到被砸落的窗前。‘只要我能伸出一条胳膊,就能一枪崩了他!’
内莉,你也许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可是你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先别急着下定论!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法帮人取他的性命——哪怕我巴不得他死。所以,当希斯克利夫猛扑过去夺欣德利手里的枪时,我又失望透顶,又怕这一番嘲弄会招来什么惩罚,吓得浑身发抖。那支枪走了火,刀刃弹回去,正扎进欣德利的手腕。希斯克利夫使蛮力把刀拔出来,刀刃又顺势划开了皮肉;他把滴着血的刀子塞进自己的口袋。接着他捡起一块石头,砸掉了两扇窗之间的隔档,跳了进来。他的对手疼得昏死过去——动脉也罢,静脉也罢——血正喷着,人直挺挺倒在那儿。
那暴徒对欣德利又踢又踩,还一次又一次把他的头往石板地上撞;这当儿还腾出一只手抓着我,不许我去喊约瑟夫。
希斯克利夫居然收住了手,没有一口气把欣德利弄死,简直不像他能有的克制。他打得喘不上气了才住手,把看不出死活来的欣德利拖到了长椅子上。
他撕开欣德利外衣的袖子,动作粗野、毫不留情地包扎伤口;一边还不住地吐唾沫、破口大骂,那凶蛮劲儿,跟他方才拳打脚踢的时候一般无二。
他一松手,我立刻跑去找约瑟夫。约瑟夫好容易听明白我慌里慌张的话,喘着粗气,一步跨两级地奔下楼去。
‘只能这么办。’希斯克利夫说话像打雷。‘你家主人疯了。他再活一个月,就得进疯人院。可你们凭什么把我锁在门外?你这掉光牙的老狗?别戳在那儿哼哼唧唧的。听着,我可没心思伺候这家伙。把那些脏东西洗掉。当心蜡烛——这家伙的血,八成都是白兰地!’
‘这么说,你是想害死老爷喽?’约瑟夫吓得举起双手,仰面朝天。‘这么惨的事,我活到如今也没见过!神啊——’
希斯克利夫把约瑟夫猛地一推,推得他跪倒在血泊当中,又扔给他一条毛巾。约瑟夫不用毛巾擦,反倒合掌祷告起来。那祷告词怪里怪气,把我给逗笑了。我这颗心,已经麻木得什么也惊不动它了——简直成了绞刑架底下还能若无其事的死囚。
‘对了,还有你。’那暴君说。‘你来擦。跪下来擦。你竟跟欣德利合谋对付我,是吗,你这个蛇女人?来,这活儿配你正好!’
希斯克利夫把我摇得牙齿咯咯打架,然后一把搡到约瑟夫旁边。约瑟夫祷告完了,站起身,说要立刻上鸫十字庄园去。他说林顿老爷是治安法官,就算他死了五十任夫人,出了这种事,他也有义务查办。
见约瑟夫态度这么强硬,希斯克利夫便逼我讲出事情的真相。他一边问,我一边不情愿地答;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压不住怒火。
要让约瑟夫信服希斯克利夫没先动手,那可真费劲;再说,我本来就巴不得不开口,这就更难了。好在没过多久,约瑟夫弄明白欣德利还活着,急忙给他灌了一口酒;酒一见效,欣德利就动弹起来,神志也醒了。
希斯克利夫知道欣德利对昏迷时挨的打毫无记忆,就说:醉鬼发昏,你方才那番撒野我就不追究了,去睡吧。谢天谢地,希斯克利夫撂下这句明白话,就出门走了。欣德利瘫在了壁炉边。我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脱了身,怔怔地退回了我的卧房。
今天早上,我大约十一点半下楼,看见欣德利坐在壁炉前,病恹恹的,难受得要命。缠着他的那个恶鬼希斯克利夫,也脸色惨白,靠着壁炉站着。两个都不像吃得下饭的样子,我一直等到桌上的饭菜全凉了,才一个人吃起来。
我的胃口半分没坏,吃得有滋有味;时不时瞟一眼那两个闷不作声的人,心里没有半点愧疚,只觉得踏实,觉得满足,甚至觉得高人一等。
吃完饭,我竟大胆起来了。我绕到欣德利的椅子背后,走到壁炉正跟前,在他旁边的角落里跪了下来。
希斯克利夫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正好从下往上,把他的脸看了个够。那真像一尊石像。那额头,从前我还觉得有男子气概呢,如今看着活像个恶魔,罩着一层乌云。那双蛇怪(1)似的眼睛,也叫失眠熬得几乎没了光——说不定还哭过,睫毛是湿的。嘴角那层讥诮人的凶相消失了,嘴唇紧闭,像是封住了一段说不出的悲伤。要是换了别人,这样的悲伤我是看不下去的,一定。可是换了是他,我就只觉得痛快。我也知道,侮辱一个倒下的对手,有失体面;可是错过眼下这个再刺他一刀的良机,我办不到。只有趁他衰弱的时候,我才能尝到以恶报恶的快意。”
“哎呀,您说的是什么话,小姐!”我责备她。“人家要当您从来没翻开过《圣经》了。神若惩罚了您的仇敌,您就该知足才是。还要自己动手加害于他,那就是卑劣的狂妄了!”
“放在平常,我也会这么说。”她接着说。“可是,希斯克利夫不管落到多惨的地步,只要不经我的手,我就不解恨。只要我能亲自动手,而且叫他明白是我在整治他,哪怕他受的罪轻一些,我也甘心。他欠我的,实在太多了。要我饶他,有一个条件无论如何不能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让我多痛,我也要叫他多痛,把他也拖到跟我一样的地步。是他先伤的我,就得叫他先低头讨饶。到那时候,内莉,我说不定也能饶他几分。可是,我已经不可能报复了——这么一来,我也就永远饶不了他。——这时候欣德利说要喝水,我给他倒了一杯,问他觉得怎么样。
他说:‘再坏点才好呢。’又说:‘除了这条胳膊,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活像跟一队小鬼打了一仗!’
我答道:‘那是自然。凯瑟琳从前总夸口,说有她在,哥哥就挨不了打——她的意思是,有人怕惹恼了她,不敢对你动手。人啊,幸亏不会真从坟墓里出来。不然的话,昨天夜里,她就要看见一幅看不下去的景象了!你胸口、肩膀上,不是都给打青、打破了吗?’
他说:‘难说。’又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莫非我倒下的时候,那家伙竟敢打我不成?’
我悄声告诉他:‘他用脚踩你,拿脚踢你,把你往地上摔。他淌着口水,恨不得用牙把你撕碎。那也是因为他有一半不是人——岂止一半呢。’
欣德利跟我一样抬起头,盯着我们共同的敌人的脸。希斯克利夫仿佛痛苦得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也感觉不到。他站在那儿越久,那神情里浮现的黑沉沉的念头就越多。
欣德利掩不住焦躁,呻吟起来:‘唉,我这就要死了也罢,只求给我一把掐死他的力气。那样的话,下地狱我也甘心。’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终于明白敌不过了,颓然倒了回去。
我直截了当地说:‘不行。你的亲人,叫他害死了一个,已经够了。宅子里人人都说,要不是希斯克利夫,你妹妹本可以活着。说到底,被那家伙恨着,总比被他爱着好。我们从前多幸福啊——他回来以前,凯瑟琳多幸福啊——我真想诅咒他回来的那一天!’
想必希斯克利夫听进这话去了——刺中他的不是我的情绪,而是这话里的实情。他身子猛地一震。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掉在壁炉的灰里,连呼吸都要被哽咽掐断了。
我当面盯着他,痛痛快快地讥笑他。他那双地狱窗口似的混浊眼睛朝我闪了一闪。可是,平日从那两扇窗里往外窥视的恶魔,如今也被泪水淹没,模糊不清,我一点也不怕,于是我又讥笑了他一回。
这个刚失去心上人的男人说:‘起来,从我眼前消失。’声音很低,听不大真,不过,大概是这么说的。
我也顶了回去:‘咦,你说什么?’又说:‘可是,我也爱过凯瑟琳呀。再说,她哥哥这个样子,我不能不照料就走开。我这也是为了嫂子。凯瑟琳死了,我看见欣德利就想起她。欣德利的眼睛跟她一模一样。要不是你想把它们剜出来,弄得又青又红,嫂子的——’
‘起来,你起不起来,蠢东西。想叫我踩死你吗!’希斯克利夫吼着逼近过来,我只好往后退。
我一面防着随时好逃,一面接着说:‘不过,凯瑟琳要是嫁给你,顶着“希斯克利夫夫人”这么个不上品、惹人笑、叫人瞧不起的名字,她一转眼也会落到这副惨相!她才不会默默忍受你那种可恨的虐待呢。她会当面说出对你的厌恶和憎恨。’
长椅的椅背和欣德利·恩肖的身子挡在中间,希斯克利夫过不来,只好作罢,抓起桌上的餐刀,照我的脑袋掷了过来。刀扎在我耳朵底下,我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可是我把它拔了出来,奔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这一句,恐怕比他那把刀子扎得更深些。
我最后看见的光景,是他怒冲冲朝我扑过来,却被欣德利拦腰抱住,两人一起滚倒在壁炉边。
我飞也似的穿过厨房,吩咐约瑟夫赶紧到他主人那儿去;门口还撞翻了哈里顿——他正把一窝刚生下来的小狗崽吊在椅子背上玩儿。我像个逃出炼狱的魂灵,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冲下陡坡,也不走那弯弯绕绕的路,照直穿过荒野,翻过土坡,蹚过沼地,一路上全靠着鸫十字庄园那点灯火给自己打气。说实话,哪怕叫我再在暴风岗的屋顶底下睡一夜,还不如叫我永远锁进地狱里去呢。”
伊莎贝拉说到这儿住了口,喝了一杯茶。然后站起身,叫我给她戴上帽子、围上大披肩;我求她再待一个钟头,她也不听;她爬上一张椅子,亲了亲埃德加和凯瑟琳的画像,又照样亲了亲我,带着范妮下了楼去乘马车——范妮见旧日的女主人回来了,欢喜得发疯,吠个不停。伊莎贝拉这一去就是踏上了流亡之路,从此再没在这一带露过面。不过,等事情的风头过去以后,她倒和埃德加先生通起信来,一直不断。
伊莎贝拉的新居,大概在南边,伦敦附近。她逃走以后几个月,在那儿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取名林顿;据她的信里说,这孩子打娘胎里就是个病歪歪、难伺候的主儿。
有一天,我在村里迎面撞见希斯克利夫,他向我打听伊莎贝拉的住址。我回绝了,说不能讲。他说,讲不讲随你,只是别让她到她哥哥那儿来——就算到头来得由他养着,也不能让她跟她哥哥埃德加住在一起。
我嘴上什么都没露;可他到底是打听出来了,住址也好,孩子的事也好——多半是通过别的哪个仆人。不过,他倒也没有死缠烂打。他能忍住不去纠缠,伊莎贝拉还真该谢谢他讨厌她呢。
他碰见我时,常常问起那孩子。听说孩子取名林顿,他阴沉沉地咧嘴一笑,说:
“大伙儿的心思,八成是想让您对孩子的事一无所知吧。”我答道。
“可我要把他弄到手。”他说。“等我要他的时候。你们俩,等着瞧。”
总算万幸,没等“那一天”到来,孩子的母亲先过世了。那是凯瑟琳去世后十三年左右的事。林顿少爷那时十二岁,或者还大一点儿。
伊莎贝拉突然来访的第二天,我没得着机会跟老爷谈。老爷避不见人,什么事都没法跟他商量。后来好容易瞅个空子跟他说了,妹妹离开了丈夫,他听了倒像是高兴。他对希斯克利夫的憎恶,激烈得叫人想不到会出在这副温和性情里。这份憎恨根深蒂固,又极其敏感,竟到了这等地步:凡是希斯克利夫可能露面的地方、可能听到他风声的地方,他都一律不去。悲伤加上这份憎恶,老爷彻底过起了隐士的日子。治安法官的职务,他辞了;教堂也不去了;不管有什么事,都不到村里去;整日闭守在自己的庄园里,完完全全与世隔绝。只有一样例外:独自去荒野散步——多半在傍晚去给太太扫墓,再不然就是清晨,赶在别的闲人出来游荡之前。
不过,老爷毕竟是个极好的人,并没有永远沉在不幸的深渊里。唯独他,从不曾祷告着求凯瑟琳的魂灵到自己跟前来。岁月带来了认命,带来了一种比寻常的欢乐更甘美的忧伤。他想起太太,心里就烧起一团炽热温柔的深情,直向天国而去。太太已经进了天国,这一点他从不曾有过一丝怀疑。
何况,他在人间也有安慰,也有心爱的人。方才说过,开头两三天,他对亡妻留下的这个瘦弱遗孤仿佛毫无兴趣;可是那份冷淡像四月的雪一样化了,没等小娃娃牙牙学语、摇摇晃晃学步,这孩子就用专制君主的权威,把老爷的心整个儿占了去。
这孩子取名凯瑟琳。可是,头一位凯瑟琳小姐的名字,老爷从来不简称作“凯茜”——多半因为希斯克利夫是这么叫她的吧;反过来,这位小女儿,老爷一次也不曾正正经经叫她“凯瑟琳”。小娃娃永远是“凯茜”。这么着,在他心里既和妻子有了分别,又和妻子连在一起。他对这孩子的那份疼爱,与其说是为自己的骨肉,不如说是为了她跟凯瑟琳的这份牵连。
我常常拿埃德加老爷和欣德利·恩肖比较,纳闷:两人遭遇了相似的变故,怎么做出来的事却截然相反。两个都是温情的丈夫,也都疼爱自己的孩子。我总想不明白:两个人怎么就不能走上同一条路,不管那条路是好是坏。可我心里觉得,欣德利看上去意志更强,结果却成了更糟、更软弱的那一个。他的船触礁时,这位船长弃了职守;船员也不设法救船,反而纵情胡闹,乱成一团,把这条不幸的船最后一线生机都断送了。反过来,埃德加·林顿却凭一颗忠诚、坚贞的心,显出了真正的勇气。他信赖上帝,上帝也安慰了他。一个怀着希望,一个陷于绝望;两人各自选定了自己的命运,也就理所当然地各自承受下去。
不过,洛克伍德先生,我的说教您怕是也听腻了吧。这些事情,您明白得不比我少。至少,您自己会这么想——也就没分别了。
欣德利老爷的结局,果不出所料。他追着妹妹去了,前后相隔不到半年。他临终的情形,我们鸫十字庄园的人连大略的说法都没听着。我所知道的,全是后来去帮着张罗丧事的时候才听到的。把丧事报给老爷的,是肯尼思大夫。
“嘿,内莉。”一天早晨,先生骑马进了院子;天太早了,单这一点就够我吃惊,我立刻觉得:准是坏消息。“接下来,该轮到你和我去吊丧了。你猜猜,这回轮到谁了?”
“你猜猜看!”先生说着下了马,把缰绳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把你的围裙角儿撩起来,等着吧——包你用得着它擦眼泪。”
“怎么?你倒舍得为他掉眼泪?”先生说。“不是他。希斯克利夫年轻,结实着呢。今儿脸色就挺好——我刚从他那儿来。他自打老婆跑了,倒一天比一天发福。”
“欣德利·恩肖。你的老玩伴欣德利——”先生答道。“也是我那让人头疼的损友。虽说近来他闹得太过分,我也着实腻烦他。瞧,我说你要掉眼泪吧——可是,别难过!他的死法倒很像他自己——烂醉如泥——可怜的人,我也替他惋惜。老朋友死了,总是叫人冷清。虽说那家伙干起坏事来真够歹毒,我也没少受他的罪——他似乎才刚二十七岁吧。不正跟你同年吗。谁能想得到,你们俩竟是同年!”
老实说,这件事对我的震动,比林顿夫人——也就是凯瑟琳——的死还要厉害。因为旧日的回忆还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我坐在门廊里,哭得像死了亲人;又请肯尼思大夫另找个仆人,带他去见老爷。
我心头怎么也赶不走一个疑团:“欣德利死得正常吗?”做什么都甩不掉它。这念头缠得我精疲力尽,我索性请了假,决意去一趟暴风岗,为死者尽最后一份心。老爷起初说什么也不肯准;我向他陈说欣德利的孤苦境况,说得声情并茂。我又说,他既是我旧日的主人,又算是我的奶兄弟,同老爷一样,他也有权要我照料。我还提醒老爷,欣德利的儿子哈里顿是太太的侄子;如今没有更近的亲属,老爷理当做这孩子的监护人。我还说,财产是怎么处置的,也该查清;妻兄欣德利留下的种种事务,也该过问。
那时候的老爷,还办不了这些事,只吩咐我去找律师商量。最后,他总算准我去暴风岗了。林顿家的律师,同时也是恩肖家的律师;我到村里去,求他陪我同去。律师摇头,叫我千万别沾希斯克利夫;还断言说,实情一旦查明,哈里顿就等于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那孩子的父亲是背着一屁股债死的。全部财产都抵了押。”律师说。“这孩子本来该继承家业,如今要是还有一条路可走,就只有想法子博取债权人的同情,好叫对方肯宽待他几分。”
我到了暴风岗,问有什么难处没有,说我是来帮忙的。约瑟夫看样子正一筹莫展,一见我,喜出望外。希斯克利夫说:他本来觉得我多余,不过我要乐意,就住下来帮着张罗丧事吧。
“照我说,那种蠢货,丧事也甭办,拖到十字路口埋了拉倒。”(2)希斯克利夫说。“就说昨天下午吧,我一不留神,离开他十来分钟,他就把两扇门都上了锁,把我关在外头。接着,明摆着想把自己喝死,灌了一整夜!今儿早上我们砸开门进去——就听见他呼噜打得像马一样。再一看,那家伙直挺挺躺在长椅子上——你就是活剥他的皮、掀他的头皮,他也不会醒了——我打发人去叫肯尼思,他也来了。可是到那时候,这畜生已经成了尸首——死透了,凉了,硬了。所以说,再为他折腾,也是白搭喽,对吧!”
“希斯克利夫先生要是亲自去请大夫就好喽!伺候老爷这种事,俺比他拿手多了,错不了——再说,俺走的时候,他还没咽气呢。还没咽气呢。”
我坚持说,丧事一定要办得风光。希斯克利夫说,这一点尽可以随我的意思去办;不过他说,所有的开销都得从他口袋里掏——这句话你可别忘了。
他从头到尾都冷冷淡淡,既不见欢喜,也不见悲伤。真要说有什么,那就是一桩难办的事终于办成后,那种冷硬的满足偶尔会从脸上露出来。您怕是不信——有一回,我还真在他脸上看见过一丝近乎得意的神情。那是大伙儿把灵柩抬出宅子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装出一副送葬人的样子;临要带着哈里顿跟上送葬队伍时,他把这个可怜的孩子抱到桌子上,带着一种异样的得意,低声嘟囔道:
“好啦,小子,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了!同一阵风刮过来,你这棵树会不会跟我歪成一个样,咱们往后瞧吧!”
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疑心,听了这话,欢天喜地。哈里顿玩着希斯克利夫的络腮胡,还摸了摸他的脸。我品出了这话的味儿,就刺了他一句:
“少爷是由我带回鸫十字庄园去的——他是你的人?没那回事!”
“当然是。埃德加老爷吩咐我把孩子带回去。”我答道。
“得,这会儿先不争这个。”那恶棍说。“不过,我打算亲手把这小崽子拉扯大。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要是想把这孩子拿走,那我只好拿我跟伊莎贝拉亲生的儿子来补这个缺。哈里顿,我绝不轻易放手。可那另一个,我也非弄回来不可!别忘了,就这么告诉埃德加。”
这一句话,叫我们彻底没了办法。我回到宅子,把这话原原本本禀报上去;老爷本来就不大热心这件事,事后再不肯插一句嘴。就算他插了嘴,又能济什么事呢?
当年暴风岗的客人,如今成了主人。他把产权攥得死死的:希斯克利夫先向律师证明了欣德利·恩肖名下的土地,哪怕再窄小的一块,也因充作赌本而抵了押,抵押权全在自己手里;接着律师又向埃德加先生证实了这一点。
就这样,本该成为这一带头号绅士的哈里顿,落得只能仰仗父亲的死敌过活。他在自己家里过着下人的日子,拿不到工钱,又举目无亲,连自己受了委屈都不知道,更想不到这种日子原本是可以翻过来的。
(1)传说栖居在非洲沙漠里、瞪人一眼或吐一口气就能置人于死地的爬虫类。
(2)旧俗:自杀者不入教堂墓地,葬在道路的十字路口。
消沉的日子过了一阵,随后的十二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迪恩太太,也就是内莉,接着往下讲。最大的烦心事,至多不过是年幼的小姐得几场无关紧要的病;那是富家也好、穷人家也好,孩子总免不了的,没法子。
除此之外,过了头半年,她便像棵落叶松似的蹿着长;凯瑟琳太太坟头的石楠还没第二次开花,她已经会走路,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说话了。
她那可爱的模样,给这所阴沉的宅子带来了阳光——一张脸真叫漂亮:黑眼睛是恩肖家的,白皮肤是林顿家的,五官小巧,一头黄发打着卷儿。精神头十足,却不撒野;心眼儿温柔,感情丰富细腻,爱起人来满腔热忱。这份热烈,让我想起她母亲来。可她又跟母亲不同:凯茜有鸽子似的温柔恬静,声音轻,神情里总有几分沉思。就是恼了,也从不大发雷霆。她的爱也从不像狂风暴雨,而是又深又暖。
话虽如此,有件事不能不承认:她也有几样缺点,给这些长处打了折扣。一是有点小放肆,爱顶嘴;二是那股任性执拗——被宠坏的孩子,不管脾气好坏,多少都会养出这种毛病。仆人要是惹恼了她,她准来一句:“我告诉爸爸去!”她父亲哪怕只是板一下脸,她也能闹得天塌下来似的。我想,林顿老爷从没对凯茜说过一句重话。
教育的事,全由她父亲一手包揽,而且乐在其中。所幸她好奇心强,脑子又灵,不用人催就是个好学生。领会得快,又肯用功,教她的埃德加先生得意极了。
凯茜满了十三岁,还从没独自走出过庄园的猎场。她父亲极少带她到猎场外去,走得也不过一英里左右。让别人带孩子到猎场外去,这种事他从来没有过。在凯茜耳朵里,“吉默顿”这个地名虚飘飘的,没有一点实感;除了自己家,她真正走近过、进去过的建筑,也只有那座礼拜堂。对凯茜来说,暴风岗和希斯克利夫根本不存在。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隐士,却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满足。诚然,她有时从育儿室的窗口眺望外头的景色,也会流露出这样的心思——
“内莉,我还得等多久,才能爬到那边看得见的山顶上去呀?山那边有什么——是海吗?”
“不是,凯茜,那边还是山,跟这边的一样。”我总是这么答。
有一回她问:“可是那边有好些金色的岩石。我要是站在那底下,那些岩石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佩尼斯顿崖那陡直的峭壁,把她迷住了——尤其是夕阳照亮峭壁和最高处,而四周的景物都已没入黑暗的时候。
我告诉她:那一带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堆,连像样的土都没有,石缝里那点土,勉强才养得活一棵瘦弱的小树。
“那为什么,这边都入夜了,那儿还老是亮着?”凯茜追问。
“那是因为那儿比这边高得多。”我答道。“那地方你可爬不上去,太高太陡了。到了冬天,那儿总比这边先下霜。我就在盛夏时节,还瞧见过东北侧那个黑洞下边有积雪呢。”
“哎呀,这么说,你爬上去过喽!”凯茜欣喜若狂。“那我也去得,等我长成大人。爸爸也上去过吗,内莉?”
“问你爸爸去。”我赶紧说。“他会告诉你,那儿不是特地跑去看的地方。你平常跟爸爸散步的荒地,比那儿好看多了。这鸫十字庄园,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
“可是,这儿的猎场我熟,那儿我不熟呀。”凯茜低声嘟囔。“从那个最高的、突出来的地方朝四下里望一圈,该多带劲啊——骑上小马米妮,总有一天我去得了。”
有个女仆给凯茜讲过妖精住的洞窟的故事,她从此迷上了这个计划,满脑子全是它。老爷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应许:等她再长大些,就带她去。可是凯茜小姐算自己的年纪,却是按月算的。于是她时不时就要问——
到崖上去的路弯弯曲曲,打暴风岗的紧跟前经过。埃德加先生不忍心打那儿过。所以凯茜得到的回答永远是那一句:
前头说过,希斯克利夫夫人伊莎贝拉小姐离开丈夫以后,又活了十二年还多。她娘家林顿家的人,体质单薄;伊莎贝拉小姐也好,埃德加先生也好,都没有这一带常见的那种红彤彤的健康脸色。她最后得的是什么病,我不知道。想来,他们兄妹俩大概都是死于同一种病吧。是一种热病:初起时发展得不快,可是断不了根,到了末期,转眼间就要了命。
伊莎贝拉小姐给她哥哥写了信,说自己已经病了四个月,恐怕凶多吉少。她求他尽可能来一趟,有许多事要交代,也想跟他诀别;还说,把儿子林顿托付到哥哥手里,她才安心。照伊莎贝拉小姐的心思,是想让儿子林顿往后留在舅舅身边,像从前跟着母亲一样。孩子的父亲希斯克利夫,看来是全无抚养、教育这孩子的意思——至少她愿意这样相信。
埃德加先生一刻也没有迟疑,就应了这个请求。寻常事务,他轻易不肯离宅;这一回,他当下就动身了。他吩咐我:他不在家的时候,要我格外看紧凯茜;还再三叮嘱:哪怕有我陪着,也不许她走出庄园的猎场。凯茜一个人往外跑,这种可能性他连想都没想过。
老爷一去三个星期。托我照看的小姐,头一两天伤心得不行,书也读不下,玩也没心思,缩在书房的角落里。她这么安静,我倒几乎不用操心。可是过了一阵,她不耐烦了,腻了,开始要发脾气了。我实在太忙,年纪也不轻了,满场跑着陪她玩是办不到了;于是我想出个让凯茜一个人玩耍的妙计。
我放她到猎场里去“旅行”——有时步行,有时骑小马。她回来的时候,就把真事和幻想搅在一起,讲得眉飞色舞,我耐心地听她讲。
正是盛夏。凯茜迷上了独自闲逛,往往吃完早饭出门,直到下午茶时分才回来。晚上呢,就由她讲那些装满幻想的故事给我听。我从没想到,小姐会走到地界外头去。园门平常都是上锁的;就算敞着,我也绝想不到她会一个人大胆走出去。
不幸的是,我错信了人。一天早上八点钟,凯茜跑来跟我说:今天她要当个阿拉伯商人,带着商队穿越沙漠;要我给她和她那群牲口多多地备下吃的。说是有一匹马、三匹骆驼——所谓三匹骆驼,其实就是一条大猎犬加两条指示猎犬。
我搜罗了一大堆好吃的,装进篮子,挂在马鞍一侧。凯茜戴上宽檐帽、蒙上纱巾,挡七月的日头,妖精似的欢跳着跃上马背;我叮嘱她不许快跑、早些回来,她只当是耳旁风,笑吟吟地骑着小马跑远了。
下午茶的时候,这淘气包没露面。那条猎犬倒是回来了——它上了年纪,想歇了;可是骑着小马的凯茜和那两条指示猎犬,朝哪儿望都不见影子。我打发人顺着这条那条小道去找,末了,只得自己出门,四下里寻找凯茜。
在庄园边界一片林地的树篱旁,有个长工正在修篱。我问他,见没见着我家小姐。
“一早见着了。”那人答道。“她叫我给她砍根榛树枝当鞭子。后来就打那边——篱墙最矮的地方——骑着马跳了过去,一阵疾跑(3),没影儿了。”
您想得出我听了这话心里什么滋味。我立刻省悟:她准是朝佩尼斯顿崖去了。
“可千万别出事。”我不由得脱口念叨,随即从那男人修补的树篱缺口里穿出去,直奔大路。
一英里,又一英里,我像跟人打赌似的一路紧赶,赶到末了,来到望得见暴风岗宅子的拐弯处;可是远看近看,都没有凯茜的影子。
佩尼斯顿崖还在希斯克利夫先生家那边一英里半,而暴风岗离鸫十字庄园已有四英里。我心慌起来:不等走到那儿,天就要黑了。
“小姐要是在那一带攀爬,失足摔下来怎么办?”我想。“要是摔死了,摔断了骨头,可怎么好?”
我心急如焚,胸口发紧。所以当我匆匆赶过暴风岗宅子旁边,一眼瞧见两条指示猎犬里较凶猛的查理脑袋肿着、耳朵淌着血,倒在窗底下的时候,真是又惊又喜,反倒松了口气。
我推开园门,直奔大门口,发疯似的敲门,求人放我进去。应声开门的是个从前在吉默顿住过的熟脸女人——恩肖老爷过世以后,她就在这儿当女管家。
“哎呀,”女人说。“是来找小姐的吧!没事。人在这儿,好好的——亏得老爷没回来撞上。”
“这么说他不在家?”我又赶了路又担着心,喘得说不上话来。
“不在。老爷和约瑟夫都不在。我想,一个钟头以内回不来。进来歇会儿吧?”
我进屋一看,我那只迷途的小羊羔正在壁炉前,坐在她母亲小时候用过的小摇椅上晃悠。帽子挂在墙上。她自在得很,兴致高得不得了,正对着哈里顿又说又笑。哈里顿已经十八了,长得高大魁梧,正瞪着凯茜出神,一脸又是惊奇又是入迷的神情——凯茜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来的那些话、那些问题,他大半都听不明白。
“您这是干什么呀,小姐。”我装出生气的样子掩住满心的欢喜,放大了嗓门。“这一来,您父亲回来以前,您再也别想骑马了。往后我再不放您出这个家门了。真是个淘气得没边的疯丫头!”
“哎呀,内莉!”凯茜叫着跳起来,笑盈盈地跑到我跟前。“今晚我有顶顶好听的故事讲给你听——这么说,你到底还是把我找着啦。这地方你从前也来过?”
“把帽子戴上,这就回家。”我说。“我可伤心透了,凯茜小姐。您干的这叫什么事!你就是撅着嘴哭,也没用。哭也好,闹也好,补不了我受的这份罪。我把这一带找了个遍。你爸爸叮嘱过,不许我放你出门。你倒好,偷偷溜出来!这回我算看清了,小姐是条狡猾的小狐狸。往后谁也别信你。”
“我干什么了?”凯茜的兴头顿时被打掉了,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爸爸什么也没吩咐过我呀——他才不会骂我呢,内莉——爸爸不骂人,不像你!”
“好了,快点!”我又催她。“我给你系帽带。别耍小孩子脾气。多丢人哪。都十三了,还学小娃娃!”
我嗓门这么大,是因为凯茜把帽子从头上抹下来,逃到壁炉那边我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您消消气。”女管家说。“对这么个可人疼的小姐,犯不上这么严厉,内莉。是我们把她留下的。她自己本来怕你担心,还想赶紧往前走呢。是哈里顿说要陪她去,我也觉着那挺好。山道难走着呢。”
这番对话的工夫,哈里顿根本不晓得该怎么插嘴,只把两手插在口袋里站着。不过,我闯进来这事,他脸上可没有一丝欢迎的意思。
“还得等多久才动身啊?”我没理女管家的话茬,接着说。“再过十分钟,天就黑透了。小马在哪儿,凯茜?菲尼克斯又在哪儿?再不快走,我可就把你撂下喽。随你的便。”
“小马在院子里。”凯茜答道。“菲尼克斯关起来了。它被咬伤了——查理也一样。这些事我本想原原本本讲给你听的,谁叫你发火。不告诉你了。”
我拾起凯茜的帽子,又走近去给她戴。谁知凯茜知道这屋里的人都向着她,满屋子乱跑起来;我一追,她就耗子似的在家具上头底下、阴影角落里乱钻,追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
哈里顿和女管家笑了。凯茜也跟着笑,越发大胆起来。我临了气得直嚷:
“你等着,小姑娘,等你知道了这是谁的家,包你高高兴兴逃走!”
凯茜那双眼睛直盯着他,叫他受不了。那双眼睛,跟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的脸更红了,不过脸上的神情变了:嘴里咕哝了句粗话,把脸扭开了。
“这孩子的主人是谁?”这纠缠不休的丫头又来问我。“这人一口一个‘我们家的房子’‘我们家的人’。我还当他是这家主人的儿子呢。再说,他没叫我一声‘小姐’,你听见没有?要是仆人,不该那么叫我吗?”
哈里顿听了这娃娃腔的话,脸涨成了雷云似的酱紫色,怒气毕露。我一声不吭地摇晃这个缠人的丫头,好歹让她收拾停当准备回家。
“那么,把我的马牵过来。”凯茜说。她不知道对方是她的表哥,那口气,活像在使唤自家庄园的马夫。“你可以跟我一块儿走。我想看看沼地里鬼猎手出现的地方,还想听听你说的那些‘妖精’的事——快点儿呀!磨蹭什么呢?我叫你把我的马牵来,你听见没有?”
“给你当仆人?俺宁可看着你下地狱!”那年轻人吼道。
“下地狱——你这个放肆的小巫婆!”这就是他的回答。
“瞧瞧,凯茜小姐!您交了位多好的朋友。”我插了进去。“对斯文小姐,好斯文的谈吐!别跟这种人拌嘴了——来,咱们自己找米妮去,走人。”
“可是,内莉,”凯茜惊得愣住了,瞪圆了眼睛叫。“他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我叫他办事,他照办不是应该的吗?”她又转向哈里顿:“你这个坏东西!你方才说的话,我要一句不落地告诉爸爸——你等着!”
哈里顿听了这通吓唬,丝毫不为所动。这下凯茜眼里涌上了委屈的泪。“把我的马牵来。”她这回对女管家说。“再把狗都放了,立刻!”
“小姐,您消消气。”女管家答道。“您客气一些,吃不了亏。这儿的哈里顿先生,虽说不是老爷的儿子,可是您的表哥呀。再说,我也不在您手下当差。”
“哎呀,内莉!他们胡说些什么呀?”凯茜彻底慌了,还不依不饶。“爸爸是去伦敦接我表弟的——我表弟是绅士家的孩子——这么个——”凯茜说不下去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想到这么个乡下人竟是自己的亲戚,她就乱了方寸。
“别哭。快别哭!”我低声劝。“谁家没有各色各样的亲戚?亲戚多了,又不掉你的身价。要是对方惹人厌,不来往就是了。”
“他才不是,他才不是我表哥呢,内莉!”凯茜一遍遍地说着,悲伤又涌了上来,嘴还硬;她一头扎进我的臂弯里,想把这回事忘掉。
我心里恼火:凯茜也好,女管家也好,都把不该漏的底给漏了。凯茜话已出口,小林顿即将到来的消息,准保要传到希斯克利夫耳朵里;而凯茜呢,父亲一到家,准会头一个跑去核实:那个没教养的亲戚的事,女管家说的是真是假。
哈里顿被人错当成仆人的那份不快过去了,看着凯茜哭得伤心,他的心倒软了。他把小马牵到门口;像是想安慰凯茜,又从狗窝里抱来一只腿弯弯、模样可爱的㹴犬幼崽,塞进她臂弯里,说他没有恶意,求她别哭了。
凯茜停了一下哭声;可她朝对方投去一瞥夹着厌恶和恐惧的目光,又哇的一声哭开了。
看着这可怜的年轻人这么招人嫌弃,我忍不住有点想笑。他筋骨结实,体格健壮,五官也端正,是个健健康康的青年;只是那身打扮,完全是天天在农场干活、到荒原上追兔子撵野味的行头。可我总觉得,从他的眉眼间还能看出一种远胜过他父亲的好心性。只可惜这些好东西全埋在疯长的杂草底下,没人培育,几乎看不见了。然而底下那块土是肥沃的;换个有利的环境,这些种子或许就能长起来——这一点看得出来。我想,希斯克利夫并没有对这孩子动过粗。他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怕,也就勾不起人欺负他的兴致。希斯克利夫想必也看得出来:这孩子身上没有半点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样子,于是那股恶意便转了个方向——他要把哈里顿养成一头野兽。读书写字,一概不教;什么恶习,只要不惹“主人”心烦,一概不骂;从没领他向善迈过一步,也没教过他一句远离恶行的话。我还听说,孩子小的时候,约瑟夫那套自作聪明、小气的偏心眼也在推波助澜:因为哈里顿是旧家的嗣子,约瑟夫就谄媚他、纵着他,把他往坏处带。想当初凯瑟琳·恩肖和希斯克利夫还是孩子,约瑟夫就老说这两个的坏话;他说欣德利老爷后来借酒浇愁,也全怪这两个孩子。如今这一回,他又说:哈里顿学坏,全怪那个霸占了他家产的希斯克利夫。
这年轻人说粗话也好,干多么不像话的事也好,约瑟夫从来不骂。他像是专以看着哈里顿一天天沉到底为乐事。他认定这年轻人已经完了,没救了;说他的灵魂已经落进了地狱,而这笔账要算在希斯克利夫头上。照《圣经·以西结书》[三十三章六节]和《马太福音》[二十七章二十四节]的说法,哈里顿若毁在这上头,这笔血债将来就得算到希斯克利夫头上——这么一想,约瑟夫就得到了无穷的安慰。
约瑟夫还往哈里顿的脑袋里灌输了家世门第的傲气。他要是有胆子,原本想挑起哈里顿对暴风岗现任主人的仇恨;可是他对希斯克利夫的怕,已经到了迷信的地步。所以他也只好压住这心思,至多背后嘀咕几句,偷偷念叨一声“要遭报应的”罢了。
那时候暴风岗里的日子过得究竟怎样,我不敢说知道得那么细。我只是把听来的话讲给您听。我自己亲眼见的,几乎没有。村里人说,希斯克利夫是个吝啬鬼,对佃户是个狠心的东家;可是宅子里由女管家操持以后,屋里倒恢复了从前那份舒适安稳。欣德利老爷时代家常便饭的大疯大闹,如今在宅子里绝迹了。主人为人极阴沉,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一概不愿结交——这一条至今没变。
可是尽讲这些,故事就讲不下去了。凯茜小姐拒绝了那条作为讲和信物的㹴犬,态度坚决地只要她自己的两条狗——查理和菲尼克斯。两条狗垂头丧气地来了,拖着脚。于是我们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天她干了些什么,我从凯茜嘴里问不出来。只知道小姐这趟朝圣的目的地,果然不出所料,是佩尼斯顿崖;她一路平安,没遇上什么像样的险情就到了暴风岗的大门口。正巧哈里顿带着几条狗出来,这些狗朝凯茜的随从扑了上去。
两边打得相当凶,两位主人好不容易才把狗分开。不过这一架倒让两人认识了。凯茜向哈里顿报了姓名,说了去向,还请他带路。结果还真叫他当了向导。
哈里顿带凯茜看了妖精洞窟,还看了二十处稀奇古怪的地方。只是我当时正惹恼了她,她看见的那些好去处,我没能听她细讲。
不过我猜得到:这位向导本来很合小姐的心意。直到后来,小姐管他叫“仆人”,伤了他的感情;而希斯克利夫的女管家又告诉她说,他是她的表哥——这话反过来伤了她的感情。
哈里顿对凯茜说的那些话,也伤了她的心。在庄园里,凯茜听惯了人人叫她“宝贝”“心肝”“小女王”“小天使”。这一回可把她震住了。头一回打交道的人,就劈头盖脸浇了她一堆侮辱人的话!她整个儿懵了,不知是怎么回事。要她答应不在父亲面前抱怨这件事,可费了我好大的劲。
我告诉她:她父亲对暴风岗那一家人怀着恶感,要是知道她去过那儿,准会伤心。不过我最着重讲的是:她要是把我没照看好她、没守住规矩的事捅出去,她父亲说不定会大发雷霆,逼得我卷铺盖走人——真到了那一步,她该多难受啊。她起了誓,也为了我信守了这个约。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心地温柔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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