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个月,私奔的那两个人一直没有回来。而在这两个月里,太太染上了所谓的“脑热病”,熬过了最凶险的一关。埃德加先生照料得极其尽心,就是母亲照料独生子,也不过如此。他日夜守在床前,她那易受刺激的神经和始终紊乱的头脑带来多少折腾,他都耐心受着。肯尼思先生甚至说:就算把她从坟墓边救回来,等着他的也不过是往后无尽的忧虑——埃德加先生不过是在牺牲自己的健康和体力,守着一个被疾病毁得只剩残躯的人罢了。可是,等医生宣布太太已经脱离危险时,我家老爷那份感激和欢喜,真不是言语所能道尽的。他一连几个钟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复原,梦想着有朝一日她的神志安定下来、变回从前的太太,拿这幻想安慰着自己,抱着过分乐观的希望。
凯瑟琳小姐直到接下来的三月初才第一次走出卧室。那天早上,林顿老爷在她的枕头上放了几枝金色的番红花。她醒来一看见花,那双许久不知欢喜为何物的眼睛便亮了起来,着了迷似的把花拢到跟前。
“这是暴风岗开得最早的花!”她说,声音发颤。“一看见这花,我就想起融雪时节的和风、暖和的阳光、化得差不多的雪——埃德加,现在不是正刮南风吗?雪不是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吗?”
“低处这一带的雪已经化完了,亲爱的。”丈夫答道。“放眼望望荒地,只剩两块白雪了。天是蓝的,云雀在叫,山涧和小溪,处处水满得要溢出来。凯瑟琳,去年这个时候,我一心盼着把你迎进这个家,望眼欲穿。如今我只盼你能爬上那座山冈,哪怕一英里两英里也好。风儿很是清爽宜人。这风准能让你好起来。”
“我再到那儿去,就只剩一回了!”病人说。“到那时候,你把我留在那儿,一个人回来;我就永远待在那儿了。明年春天,你又会盼着我还在这个家里;你会想起今天,才知道今天的自己有多么幸福。”
林顿老爷百般抚慰她,说尽温柔的话,想让她打起精神。她只是怔怔地望着花,任睫毛上蓄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我们都觉得她是真的好起来了,所以认定:她这样消沉,是因为在一个地方关得太久;换个地方,兴许会好一些。
老爷吩咐在几个星期没生火的起居室壁炉里生上火,又叫人把安乐椅安在窗边晒得着太阳的地方,把她抱下了楼。她坐在那儿,久久地沐着温暖的阳光,正如我们所愿,周围都是她熟悉的东西,不再是她所厌恶的病房里那些阴郁的物件——她又有了些精神。可是到了傍晚,她憔悴得不成样子。怎么劝,她也不肯回原来的房间去;我只好在收拾好另一间屋子之前,先把起居室的沙发改作床铺。
为了省却她上楼下楼的劳累,我把家具搬进了这间屋子——就是跟起居室同一层、您此刻躺着的这间。没过多久,凯瑟琳小姐就能扶着埃德加先生的胳膊,在这屋和起居室之间来回走动了。
这样的照料之下,她总会痊愈的吧,我想。我这样盼还有另一个缘由:她的性命还牵着另一条小生命。我们一度抱着希望:不久以后有了继承人,林顿老爷会欢喜,他的地产也能保在自家手里,不落到外人手中。
这里得交代一句:伊莎贝拉小姐出走六个星期左右的时候,寄了封短信给她哥哥,告知她同希斯克利夫结了婚。信写得干巴巴、冷冰冰。只是在信笺下方,用铅笔歪歪扭扭添了几句含糊的道歉话:即使您还在为我的做法生气,也请您宽宏大量,原谅我吧,跟我和解吧。信里还说:当时也是无可奈何;如今木已成舟,我也无力回天了。
林顿老爷似乎没有回信。又过了两个星期,来了一封写给我的长信。蜜月归来的新娘写这样的信,我当时就觉得怪得很。信我还留着,这就念给您听吧。一个生前为我所珍爱的人留下的东西,无论哪一件都是宝贵的。
昨夜我到了“暴风岗”,这才头一回听说凯瑟琳病了,至今还病得很重。我想我不该给她写信;哥哥埃德加不知是气我还是为我伤心,我的信他一概不回。可是,我非得给什么人写封信不可;这么一来,能写的就只剩你了。
请你告诉埃德加:我一心一意想再见他一面。我离开鸫十字庄园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心就已经飞了回去,此刻仍苦苦恋着那里,满怀着对哥哥和凯瑟琳的爱。可是我的身体却不能随它同去——(这一句底下画着横线)。他们不必等我回去了;他们愿意怎样评判我,都随他们。只是,请不要以为我是意志薄弱、或是不够爱他们。
接下来的话,是写给你一个人的。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
你从前住在暴风岗的时候,到底是怎么保住人应有的那些情感的?人总该有些彼此相通的感情吧,但是,在暴风岗的这些人里,我看不出有谁能跟我心意相通。
希斯克利夫先生是人吗?如果是人,他是不是疯了?如果不是,他难道是个魔鬼?我为什么这样问,缘由太多,就不写了。可是求求你,务必告诉我:我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等你来探望我的时候。不,一定要来,而且要快。别写信,亲自来。顺便,替我带一封哥哥的信来,好不好?
下面,我来讲讲这所看来我不得不当作自己家的暴风岗,是怎么接待我的。我尽可以写上一大篇,抱怨这里缺少生活上的舒适和便利,可那不过是为了排遣。那些东西,只有想用而没有的时候,我才会想到。要是有人说:我受的苦不过就是少了这些,其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那我准会高兴得放声大笑,手舞足蹈!
我们动身去荒地的时候,太阳在鸫十字庄园那边落了山,算起来,该是六点钟。同路的希斯克利夫勒马停了半个来钟头,把宅子的猎场、庭园,恐怕连宅子本身,都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所以,等我们进了宅子铺石板的前院下马时,天已经黑了。这时候,你的老搭档约瑟夫举着一支兽脂蜡烛出来迎接我们。他那彬彬有礼的架势,真给他的体面添了分。头一招,他把烛火举到我脸跟前,凶巴巴地沉下脸,噘着下嘴唇,把头一扭。
随后,他牵过两匹马的缰绳,送进马厩;再露面的时候,就把大门的锁落上了——我们简直像住进了古堡。
希斯克利夫站在那儿跟约瑟夫说话,我便进了厨房。那厨房又脏又乱,不成样子。内莉,你是认不出它了——再不是你管的那个厨房。全变了。壁炉边站着一个孩子,手脚粗壮,衣衫肮脏,一脸凶相;那眼睛和嘴角,跟凯瑟琳一模一样。
“这就是埃德加的内侄了,也算是我的侄儿。”我心想。“那么,我得跟他握握手。对了——还得亲亲他。头一回见面就交好,最是要紧。”
孩子回了句话,不知是方言还是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咱们做个好朋友,好不好,哈里顿?”我试着找话接着说。
我耐着性子搭话,换来的却是一顿臭骂,还有一句威胁:再不走,就唤狗斯罗特拉咬我。
“嘿,斯罗特拉,伙计!”这小混蛋低声招呼了一声,角落里狗窝中的那只杂种斗牛犬便站了起来。“你走不走?”孩子威风凛凛地说。
我毕竟惜命,只好从命。退到门槛外,等旁人进来。四下里不见希斯克利夫的影子。我追进马厩,求约瑟夫陪我进屋。他斜了我一眼,嘴里念念叨叨,把脸皱成一团,答道——
“呜囔,呜囔,呜囔。这像基督徒说的话吗。装什么斯文。你嘟囔的啥,俺听不懂。”
“我是说,请你带我进屋去。”我心想约瑟夫莫非耳朵背;可他这副无礼的样子到底惹恼了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不中。俺还有活儿要干。”他这么说,一边撅着下巴嘟囔,一边干他的活儿,又用满是轻蔑的眼神,把我的衣裳和脸蛋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衣裳确实是件不合时宜的好东西,脸上也确乎一副狼狈相——我想那老头儿准看得心满意足)。
我绕着院子转了一圈,穿过一扇小门,到了另一个出入口,硬着头皮敲了门,盼着出来个稍微懂点礼数的仆人。隔了一会儿,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男人,领巾也没系,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邋遢。披散的乱发遮住了脸,看不清;可他那双眼睛仍活脱脱像凯瑟琳的,只是美感荡然无存,幽灵般瘆人。
“我原叫伊莎贝拉·林顿。”我答道。“以前见过您一面。新近同希斯克利夫先生结了婚,是他带我来的——想必是经您允许的。”
“这么说,那人回来了?”这位隐士说着,眼睛像饿狼似的一闪,朝我身后的暗处张望,看希斯克利夫在不在。
“是的,我们刚到。可他把我留在厨房门口就不见了;我想进去,您家的孩子守在那儿,还拿斗牛犬把我吓走了。”
“好在那个恶棍还算守信!”这位主人低声咆哮道。接着,他便一个人没完没了地咒骂,外加一长串恫吓:那个“恶魔”要是骗了他,他本会怎样收拾它,等等。
我后悔不该走这个旁门进来,甚至想趁欣德利骂骂咧咧的当口溜出去;可他先一步说了声“进来”,关上门,又上了锁。
炉火烧得很旺,可这间空旷的大屋子,光亮全靠这团火。地板没有一处不蒙着一层灰。我小姑娘时候见过的那些亮闪闪的漂亮锡镴盘子,也叫锈和灰尘弄得黯淡,跟地板一个颜色了。
我问他:能不能叫个女仆来,领我去我的卧房?欣德利·恩肖先生不答话。他两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明明把我忘了个干净。他身上那股根深蒂固的厌人气息,叫我再也鼓不起搭话的力气。我坐在那个冷冷清清、全无人情味的炉边,有人作伴,竟比独处还难受——内莉,你是明白我的:那滋味,“沮丧”两个字远远不够。四英里外就是我那温暖快乐的家,有这世上我仅有的所爱之人。可是横在我们中间的,仿佛不是四英里,而是一整个大西洋,我跨不过去!
我在心里琢磨:拿什么来安慰自己呢?于是——听着,这话别告诉埃德加,也别告诉凯瑟琳——就算还有别的种种伤心事,跟它一比都算不了什么——最让我绝望的是:天下之大,能帮我对付希斯克利夫的人没有,肯帮我的也没有!
我本来还暗暗庆幸能在暴风岗安安静静过日子。我想,这么着,就用不着跟希斯克利夫单独过了。可是,他摸透了这里的人——他知道,跟这些人住在一起,没人会来干涉我们。
我闷闷地坐着。钟敲了八点,又敲了九点。恩肖还是深深低着头,来回踱步。他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知是呻吟还是咒骂的话。
我竖着耳朵,盼着哪儿传出个女人的声音;一面越想越后悔,对前途也越发有种不祥的预感;末了再也忍不住,长叹一声,哭了出来。
我没察觉自己的哭声有多响,想必相当惊人——一直踏着匀整步子踱步的欣德利·恩肖,竟在我面前停住脚,像刚发觉我似的,吃惊地瞪着我。我趁他总算又注意到周遭的动静,大声说道:
“我赶路累了,让我上床睡吧!女仆在哪儿?告诉我。她们又不会自己来找我。”
“那我睡哪儿?”我抽抽噎噎。又累又委屈,哪里还顾得上体面。
“叫约瑟夫告诉你希斯克利夫的房间。”欣德利说。“开那扇门。老头儿在那儿。”
我正要走,他忽然叫住我,用一种古怪得没法形容的腔调,补了一句:
“哎,这是为什么呢,恩肖先生?”一想到竟得把自己和希斯克利夫关在一起,还要亲手锁上门,我心里就发毛。
“你瞧这个。”恩肖先生从背心里掏出一把手枪,构造很怪,枪管上装着一柄双刃的弹簧刀。“对一个绝望的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大的诱惑吗?我天天晚上都忍不住拿着它上楼,去试他的房门。门要是开了,他就一命归西!我天天这么干。哪怕一分钟前,我还想得出一百个不能下手的道理,总有哪个魔鬼在我耳边嘀咕:杀了他,把我自己的盘算毁个干净吧。你要是真爱他,就替他跟这个魔鬼斗,能挡多久挡多久。等那一刻一到,全天下的天使齐来也救不了他。”
我把那件武器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有这么件家伙,我该变得多么强大啊。我从他手里接过来,摸了摸刀刃。我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让他吃了一惊——那不是害怕,是眼馋。他警惕地一把夺回去,合上刀,藏回了原处。
“你告诉希斯克利夫也不妨。”他说。“叫他提高警惕,你也替他留神。看来,你是知道我们俩的关系的。怪不得你听说他要没命,也不吃惊。”
“希斯克利夫对你做了什么?”我问。“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叫你这么恨他?叫他从这个家里滚出去,岂不更好?”
“不行!”欣德利·恩肖嚷道。“他敢撇下我走人,我就叫他活不成。你要是敢撺掇他那么干,就是谋害人命!难道我倾家荡产,就这么算了?叫哈里顿去要饭?该死,我要夺回来。他的钱,我也要弄到手。他的血,我也要。他的灵魂,我要打进地狱!地狱来了这么位客人,包管比先前黑上十倍!”
内莉,你跟我讲过你从前那位东家如今过的日子。他实实在在是疯到了边儿上。至少昨夜是如此。我只要待在他旁边,就浑身发抖。我倒觉得,那个粗野无礼的仆人还比他强些。
约瑟夫正俯在壁炉边,瞅着吊在炉上的一口大锅。炉边的高背长椅上,放着一只盛燕麦片的木钵。锅里的东西一滚开,约瑟夫就要把手伸进木钵里去。我寻思这多半是晚饭,肚子也饿了,拿定了主意:说什么也得把它做得能入口——“粥我来做!”——我大声说——一面把木钵挪到他手够不着的地方,把帽子和骑装也脱了。“恩肖老爷吩咐过我,”我接着说,“叫我自己照料自己——我照办就是。我不在你们面前摆太太的架子。饿死可不行。”
“好家伙。”约瑟夫嘟囔着坐下来,揉着套在罗纹毛袜里的小腿,从膝盖一直揉到脚脖子。“这么说,新号令又要来了——俺刚习惯了头顶上有两个老爷,如今太太又要骑到脖子上来,看来俺是到了卷铺盖的时候喽。俺真没想过,会有跟这住惯了的地方永别的一天,可这一天怕是远不了喽。”
这份牢骚我只当没听见,利落地干起活来。只是想起从前干这种活儿也曾快活得很,叹了口气。一想起往日的幸福,心就碎成了八瓣。回忆在眼前越是清晰,我搅粥的木棍就转得越快,抓在手里的燕麦片落进滚水里也越快。
“瞧见没。”他说。“哈里顿,你小子今儿晚上没粥喝喽。尽是些俺拳头大的疙瘩。瞧见没,又来一块。换是俺,连钵子都掼进去喽。还不撇沫子。撇完就齐活了。咣当,咣当,好家伙,锅底没给你捅漏,算你运气。”
粥盛进碗里一看,确实惨不忍睹;一共摆了四只碗。正好奶房送来一大壶足有一加仑的新鲜牛奶,哈里顿抓过壶,对着宽大的壶口就喝,牛奶滴滴答答直淌。
我数落他:喝得这么脏,回头叫我还怎么喝得下去?用自己的杯子喝!这话可把那位爱挖苦人的老头儿惹恼了。“这孩子哪儿不跟你一样上等人了。人家身子骨也跟你一样康健。”他翻来覆去地絮叨,末了又说我装什么清高。这当儿,那捣蛋小子还在喝牛奶,往牛奶壶里淌着口水,挑衅似的瞪着我。
“晚饭我到别的屋里吃。”我说。“有没有一间称得上起居室的屋子?”
“起居室!起居室!”他讥诮地学着我说。“起居室都出来了!没那玩意儿。你不想跟俺们待一块儿,那边有老爷。老爷你也嫌弃的话,那就只剩俺们喽。”
约瑟夫骂骂咧咧,到底还是站起来,打头上了楼。把我领到阁楼,将各处的门一扇扇推开,朝里张望。
“这间就行。”他终于说,推开一扇合页松脱、摇摇欲坠的门。“喝粥的话,这儿足够了。角落里有一袋粮食,干净着呢。你要怕糟蹋了那身好绸缎,铺块手帕在上头就是。”
所谓“房间”,是个储物间似的地方,散发着冲鼻的麦芽味和谷物味;沿墙码着一圈鼓鼓囊囊的麻袋,只有中间空荡荡一块。
“这是什么?”我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叫道。“这儿哪是睡人的地方。我要看的是卧房!”
“卧房!”他讥诮地学舌。“都领你看。那间是俺的。”
他指了指隔壁的阁楼。跟这边不同的是,那间墙边更空些,一头放着一张没挂帐子的大矮床,铺着靛蓝的绗缝被。
“我要你的卧房干什么?”我顶了回去。“希斯克利夫先生总不至于睡阁楼吧。”
“怎么,你要去的是希斯克利夫老爷的屋子?”他嚷嚷起来,活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你早说嘛。早说的话,何苦费这些手脚,俺一句话就告诉你了——那间屋子看不得。那位老爷向来上着锁,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许碰。”
“好一个家呀。”我忍不住说了出来。“住的人也个个是好样的。我把命运跟这家人绑在一起那天起,恐怕全天下疯子的脑髓都钻进我脑袋里做窝了。不过,眼下说这些也没用——别的房间总还有吧?求求你快点,随便让我在哪儿躺下歇歇!”
任我怎么恳求,他答也不答,自顾自走下木楼梯,在一个房间门口站住了。看他站住的那架势,再看屋里的家具,我猜这是最上等的房间。
地毯是好的——只是花纹叫灰尘遮得看不见了。壁炉架上挂的剪纸花饰,撕成了条条;一张体面的橡木大床,围着相当贵重、深红色、时新而宽大的床帐。可这些物件,一看便知长年遭人糟践:床帷的边饰有一半从挂环上扯脱,松松垂成一串弧形;支撑它们的铁杆有一头弯成了弓形,床帐也拖到了地上。椅子坏的坏,有不少坏得还不轻;墙上的护壁板处处凹陷,不成样子。
我正想横下心走进去,就在那儿安顿,我那愚蠢的向导却宣布:
到这地步,晚饭早凉了,胃口也没了,我的耐性也到了头。我死活要他立刻给我一个能躺下来休息的地方。
“你说的啥。”那位虔诚的老头儿说。“主啊,开恩吧!主啊,饶恕吧!你到底要上哪儿去?就会折腾人,你这个不成的废物!除了哈里顿的屋子,不都看了吗。这家里,再没第二处地方能给你躺喽。”
我气疯了,把托盘连同上头的东西一齐摔在地上,往楼梯口一坐,捂着脸哭了起来。
“呜哇,呜哇!”约瑟夫嚷道。“活脱脱凯茜小姐的做派。好哇,好哇。回头老爷叫这摔破的碗绊一跤,够你喝一壶的。瞧瞧这是怎么回事。白吃白喝的蠢材。神赐的宝贝东西,你一气就摔在脚底下,就算你到圣诞节都捞不着吃的,也是活该。不过,你这威风也抖不长喽。你干出这种事,叫希斯克利夫老爷瞧见了,他能干看着?真该叫他瞧瞧你这副做派。那可是好戏一台。”
说完这话,约瑟夫又嘟嘟囔囔,端着蜡烛回他楼下的窝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漆黑里。
我后悔干了蠢事,转念一想:也只好收起傲气,压住火气,好歹动手把摔乱的东西收拾干净。
谁知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帮手——是狗儿斯罗特拉。说起来,斯罗特拉是我家斯库尔卡的崽,小时候是在鸫十字庄园长大的。后来,我父亲把它送给了欣德利。它认得我——大概算是打招呼吧,把鼻子凑到我的鼻子上,接着就狼吞虎咽地吃起粥来。我这边呢,一阶一阶走下楼梯,捡起陶器碎片,拿手帕擦掉扶手上的牛奶。
我们才刚忙完,就听见欣德利·恩肖在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我的帮手夹起尾巴,贴紧了墙。我悄悄躲进最近的一扇门里。那狗拼命想躲开恩肖;楼梯底下传来乒乒乓乓一阵响,跟着是一阵哀嚎——看来是没逃掉。我倒是运气好,恩肖径直走了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紧接着,约瑟夫带着哈里顿上楼睡觉来了。老头儿发现我藏在哈里顿屋里,说了这么一句:
“看来起居室这会儿总容得下你,还有你那份傲气喽。那儿没人,你尽管一个人占着;再加个魔鬼作第三位——这么坏的伴儿,可少不了他!”
我听了这话挺高兴,往起居室壁炉边的椅子上一倒,就沉沉睡死了。
睡得又香又甜,可惜好景不长。希斯克利夫把我叫醒了。他一进门就用他惯常的动人嗓音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告诉他,我这么晚还没睡,是因为“我们房间的钥匙”还揣在他口袋里。
“我们”这个词可闯了大祸。他大骂起来,说那房间不是我的,也永远不会是我的——不过,他的原话我就不复述了。他日常的所作所为,我也不写了。他为了招我恨,简直下足了功夫,只有“天才”二字配得上!有几次,我看得目瞪口呆,连害怕都忘了。可是话说回来,猛虎也好,毒蛇也好,恐怕都及不上他在我心里激起的恐惧。他对我讲了凯瑟琳的病,说那都是埃德加害的。还说,他一天揪不住埃德加的衣领,就一天拿我作替身,叫我受罪。
我恨他——我好苦——我真是个傻瓜!这些话你千万别告诉家里人,谁都不行。我天天盼着你来,望眼欲穿。快来吧!
读完这封信,我立刻去见老爷,禀报他妹妹已到了暴风岗;又说她挂念太太的病情,来信表示极想见老爷一面;还说她盼我尽快把哪怕一点宽恕的表示,亲手带给她。
“宽恕?”林顿老爷说。“谈不上什么宽恕不宽恕,内莉。你要是方便,今天下午就上一趟暴风岗,替我捎个话:我没有生气,只是失去了伊莎贝拉,心里难过;再说,我压根儿不相信她能幸福,这就更叫人难过了。不过,要我去见她,那谈不上。我们兄妹已经永远恩断义绝了。还有,她要是想讨我一点欢心,你就告诉她:劝她那个恶棍丈夫离开这一带。”
“那么,您连一封短信也不打算写给伊莎贝拉小姐吗?”我近乎哀求地说。
“不写,没那个必要。”林顿老爷答道。“跟希斯克利夫一家,我尽量不来往。那边也一样。这种关系,我不认!”
埃德加先生的冷淡,让我从心底里凉了下来。一路离开鸫十字庄园,我都在想:能不能把他的话说得温和一点?他连一封安慰伊莎贝拉小姐的短信都不肯写,我又能不能替她稍稍减轻这份打击?
她大概打从一早上就在巴望我露面。她正从格子窗里朝外张望。我沿着园里的石板道走上去,朝她点了点头。可她像是怕被人瞧见,缩了回去。
我没敲门就进去了。屋里那份凄清阴郁,跟从前那亮堂的家比起来,天差地远!说句实话,换作我是少奶奶,至少会把壁炉打扫干净,把大大小小的桌子都擦一遍。可她呢,已经染上了这家四处弥漫的懒散习气。那张美丽的脸失了血色,没了一点生气;头发的卷儿全没了,一绺绺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要不就是把碎发胡乱盘在头上。身上的穿戴,看样子从昨晚起就没换过。
不见欣德利的人影。希斯克利夫坐在桌前,翻弄着皮夹子里的文件;见我进来,他站起身,亲亲热热地问我可好,还搬了把椅子给我。
满屋子里,看着像个正经人的只有他一个。我心想:他从来没有显得这么体面过。境遇把这两个人的位置整个颠倒了过来——要是叫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准会当他是个天生就有好教养的绅士,而他太太倒像个邋遢的小女人。
她兴冲冲地迎上来,伸出一只手,要接那封她等着的信。
我摇了摇头。她不明白我的意思,等我把帽子放到餐具柜那边去的时候,她跟了过来,小声央求我:带来的东西,快给她。
“内莉,你大概给伊莎贝拉捎了什么来吧,那就给她。用不着藏着。我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哎呀,我什么也没带来。”我想不如马上说实话。“林顿老爷吩咐我转告他妹妹:他眼下既不会写信,也不会登门。他托我向您问候,少奶奶,祝您幸福;您叫他伤心的事,他也原谅您了。不过他说,从今往后,两家再往来下去没有好处,就此断绝。”
希斯克利夫夫人嘴唇微微发颤,回到窗边自己的座位上。她丈夫站到我旁边的壁炉跟前,问起凯瑟琳太太的种种情况。
凡是我认为不妨说的,我都讲了;可希斯克利夫追问个不停,几乎把发病的来龙去脉全问了出来。
我说,这场病也是太太自己招的,责怪了太太几句;末了我挑明:请您也学林顿老爷的样,从今往后,无论好歹,别再搅扰那宅子。
“林顿夫人的病正在好转。”我说。“恢复不到原样了,可命是保住了。所以,您要是真心疼她,就请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不,请您干脆离开这一带。还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免得您日后后悔:凯瑟琳·林顿如今已经不是您童年的玩伴凯瑟琳·恩肖了——两者的差别,就跟这位少奶奶和我一样大!模样全变了。性情就更别提。那个不得不陪她过下去的人,往后也只能靠记着她从前是什么样,再加上一点人性和责任,来维系对她的感情了!”
“这话也许一点不假。”希斯克利夫说,表面上装得冷静。“你的主人如今或许只剩一点人性和责任感可以凭借。可是你当我会把凯瑟琳交给他的〈责任感〉和〈人性〉吗?你当他对凯瑟琳的那点感情,能跟我的相比吗?你要回去,可以;先答应我,安排我跟她见一面。你拒绝也没用,我会照我自己的意思去见她!怎么样?”
“这万万使不得,希斯克利夫老爷。”我答道。“不行——由我引着您去见她?您要再跟我家老爷碰上,凯瑟琳太太准会没命的!”
“有你帮忙,不就避开了吗?”他说。“再说,就算真有那种危险——要是他再给凯瑟琳的日子添上一丁点痛苦——那我豁出去干点什么,不也应该吗!我问你一句实话:他要是死了,凯瑟琳会伤心欲绝吗?正是这份担心,让我一直没动手。我们的感情,差别就在这儿。我跟他的处境要是掉个个儿,我就算恨他恨得作呕,也绝不会对他动一根指头。你尽可以摆出不信的脸色!换了是我,只要她一天说要见他,我就一天不撵他走。等她心里没他了,我立刻把那人的心挖出来,把血喝干!可是不到那一天——你也许不信,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就算把我零刀子剐了,我也不会碰那个男人一根头发!”
“可是,”我打断他,“您这不正是在做无情无义的事吗——硬闯进太太回忆里的那个世界,把她卷进新的争吵和纠纷,把她痊愈的希望全毁了。何况,太太差不多已经把您忘了。”
“你说她差不多把我忘了?”希斯克利夫说。“你说什么,内莉。你明知道不是这样。你跟我一样清楚:她每想林顿一次,就会想我一千次!我这辈子最凄惨的那段日子,也曾担心过她把我忘了;去年夏天回到这一带以后,这念头更是整天缠着我。可是,这种可怕的想法,不亲耳从她嘴里听到,我不会信。不过真要到了那一天,林顿算得了什么,欣德利算得了什么,我做过的那些梦又算得了什么——全都不值一提。我的未来只剩两个词:‘死’和‘地狱’——没有了她,活着就是地狱。可是我居然有一瞬间犯过糊涂,以为她把埃德加·林顿的爱看得比我的重——我真蠢。他就算用那副单薄的身体使出全身力气去爱,八十年也抵不上我的一天。而凯瑟琳的情,也不比我浅。她的情要是叫他埃德加一个人装得下,大海的水也盛得进饮马的水槽了。哼!对凯瑟琳来说,那么个男人,跟家里的狗啊马啊有多大分别——他身上根本没有能让她像爱我这样去爱的东西。没有的东西,她怎么爱得起来!”
“凯瑟琳和埃德加相亲相爱,不输天下任何一对恋人。”伊莎贝拉突然大声说。“谁也没有权利像你这样诋毁他们!再说,我也不能听人骂我哥哥,一声不吭!”
“你那位哥哥,也疼你疼得不得了吧?”希斯克利夫轻蔑地说。“一甩手就把你扔进茫茫人海,可真干脆啊。”
“哥哥不知道我受的苦。”伊莎贝拉答道。“这些话我没跟他说过。”
“少奶奶换了境遇,憔悴了啊。”我话里带刺地说。“少奶奶这边,准是缺了哪位的疼爱吧。缺的是哪一位,我心里有数。不过嘛,不说也罢。”
“缺的是她自己的疼爱吧。”希斯克利夫说。“她已经彻头彻尾成了个邋遢婆娘!讨我欢喜的心思,早没影儿了。这也太早了点。说来你大概不信:结婚第二天,她就哭着要回娘家。不过,她如今不那么讲究体面,说不定反倒跟这一家挺相配。再说,我也防着她呢,免得她到处乱逛,败我的名声。”
“不过,”我反驳道,“有一点请您别忘了。少奶奶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人人都乐意伺候她,她早就过惯了有人照料的日子。您得给她配个贴身使唤的女仆,得温存待她,不然她受不住——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看待埃德加先生的,可是少奶奶有一颗能深深爱人的心,这是千真万确的。要不然,她才不会撇下娘家优雅富足的日子和朋友,心满意足地跟您过这种荒野里的生活。”
“她那是看错了人。”他答道。“她当我是传奇里的英雄,以为我会像个骑士似的对她百般迁就。我看她脑子不大正常,可她一味对我抱着幻想,叫她自己编出来的大错特错的印象牵着鼻子走。不过看样子,她总算开始明白我了——起初,她那傻笑、那皱眉,都叫我心烦;如今也没了。她对我正热乎的时候,我也拿话敲打贬损过,可那蠢货就是看不出我是当真的——她绞尽了脑汁,才弄明白我不爱她。有一段日子,我以为这事跟她说破天她也懂不了。可她到如今也没怎么学明白。说起来,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发布了吓人的神谕:她终于没法不恨我了。这可是堪比赫拉克勒斯的伟业!要是真的,我倒该向她道谢。伊莎贝拉,你说的是真话吗?你当真恨我?我要是扔下你半天不管,你该不会又叹着气、甜言蜜语地凑过来吧?她大概巴不得我在你面前显得温柔体贴些。真相一戳穿,她的虚荣心就受伤喽。不过,我压根不在乎谁知道这是单相思。这一点,我也跟她挑明了。我从没拿半点假温柔骗过她,她休想说是我哄骗了她。出了鸫十字庄园,我头一件叫她开眼的事,就是把她那只宝贝小狗吊起来。她求我饶它,我劈头告诉她:跟她沾亲带故的,除了一个以外,我恨不得统统吊死。她多半以为,除外的那个就是她自己——再残忍的事也吓不退她——我琢磨着,她骨子里兴许还喜欢这一套呢,只要她自己宝贵的皮肉别受伤就行!你说,这不是荒唐吗。愚蠢透顶。这么一条可怜巴巴、低声下气、心地鄙吝的母狗,居然梦想着被我爱上!内莉,你去告诉你家主人:我打生下来,还没见过这么贱骨头的女人。说她给林顿家的门楣抹黑,也不为过。我也想试试她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试她会不会照样黏上来,有几次实在没了新花样,才歇了手!不过,请你转告林顿:他做哥哥的也好,做治安法官也好,都不用担心。我会把一切都严格限定在法律的范围之内。到现在为止,我没干过任何让她有权提出分居的事。再说,叫她分居,她也不会乐意。她想走,随时请便。她赖在这儿,叫我看着碍眼;这份厌烦,远远超过了我作践她取的那点乐子。”
“希斯克利夫老爷,”我说,“您这番话,简直是个疯子说的。少奶奶心里,多半也认定您是疯子。正因为这样,她才一直容忍着您。可是,您既然说了她可以走,她准会照您这句话一走了之——少奶奶,您总不至于——不至于痴情到心甘情愿留在希斯克利夫老爷身边吧?”
“你当心着点,内莉。”伊莎贝拉答道,两眼燃着激愤的怒火——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希斯克利夫存心把自己弄成她憎恨的对象,这番功夫算是彻底成功了,半点疑问也没有。“这个人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他是个撒谎的恶魔。是怪物。不是人!他先前也说过我可以走,我也试过,可我没有勇气再试第二回了。只是,内莉,他说的那些恶毒话,你一句也不许讲给我哥哥和凯瑟琳听,你得答应我——不管表面上怎样,他一心一意想把埃德加逼进绝境——他说他娶我,就是为了挟制我哥哥。可我偏不让他得逞。我先死给他看!我盼着,我祈祷着:他哪天忘了恶魔的心机,干脆杀了我!我想得出来的唯一的快活,就是死,要不,就是亲眼看着他死!”
“喂,够了!”希斯克利夫说。“内莉,万一哪天你被传到法庭上,伊莎贝拉这番话你可别忘了!你再好好瞧瞧她这张脸。快变成我中意的样子了,对吧。不行,伊莎贝拉,你现在已经不能自己照管自己了。再说,我是你法律上的保护人,尽管我自己极不情愿,也得把你置于我的监管之下——上楼去。我要跟内莉单独说点事。不是那边,我说了是楼上。蠢货,上楼走这边。”
他抓住伊莎贝拉,把她推出了房间,嘴里嘟嘟囔囔地回来了。
“我没有半点怜悯!半点也没有!虫子挣扎得越厉害,我越想把它们碾碎,把肚肠挤出来!这就像精神上在长牙,越疼,我磨牙就磨得越狠。”
“‘可怜’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您懂吗?”我说着,急忙去拿帽子。“您这辈子,有过一丁点儿这种心肠吗?”
“把帽子放回去!”他察觉我要走,拦住了我。“你还不能走——内莉,过来——我说什么也得见凯瑟琳。是说服你还是动硬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要借你的力。而且要快。我发誓,我没存半点儿害她的心。我不打算闹事,不打算激怒或羞辱林顿。我只想亲口问问她:身子怎么样,为什么病的。再问问她,有什么地方我能出力的。昨天夜里,我在鸫十字的园子里待了六个钟头;今夜我还要去。每夜都去。白天也去。直到找着机会进屋为止。埃德加·林顿要是撞见我,我就地把他撂倒,让他等我走了再爬起来。下人们要是敢拦,我就拿手枪把他们吓退。可是,不让我跟他们——或者他们的主人——撞见,岂不更好?这件事你办起来容易。我到了就给你送信;你瞅准凯瑟琳一个人的时候,把我悄悄放进去,别让人瞧见。我离开之前,你替我把风就行。你的良心不用过不去——你这是在防止一场乱子。”
我反对:我不能在自己当差的宅子里干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我又强调:为了让希斯克利夫自己痛快,搅乱林顿夫人的心,这是不顾别人的自私行为。
“一丁点儿小事,她都会受惊吓的。”我说。“她整个人就像一团绷紧的神经。您要是冷不丁出现,谁知会出什么事。这一点千真万确——死了这条心吧!不然的话,我就把您的计划禀报老爷。老爷自然会定下对策,保住宅子和宅里的人,不叫您这种闯入者得逞。”
“那么,我也定下对策,叫你回不了家,听见没有!”希斯克利夫提高了嗓门。“明天天亮以前,你别想离开暴风岗。说什么凯瑟琳受不了见我,纯属胡扯。我不想吓着她,你先去替我问她一声:我能不能去。你不是说她从来不提我的名字吗?不是说她跟前谁也不提我的名字吗?既然那宅子里把我当成了禁忌,她想跟谁提起我去?凯瑟琳把你们全当成埃德加的密探。叫你们这么一圈人围着,那宅子对她来说活脱是地狱!她的沉默和别的迹象一样,都让我猜得出她的心思!照你说的,她常常坐立不安,神色焦虑——这能叫心里平静吗?你说她心里不踏实——陷在那么可怕的孤寂里,她不这样才怪!再加上身边还守着个没血性、小家子气的家伙,只凭责任和人性照料她!靠怜悯,靠施舍!那家伙活像把一棵橡树栽进花盆,还指望它长得茂盛;同样痴心妄想,以为凭自己那点浅薄的照料,也能让凯瑟琳恢复活力!这件事,咱们赶紧做个了断。你是钉在这儿不动,等我杀开一条血路,闯过林顿和下人,直奔凯瑟琳跟前呢?还是照往常那样帮我一把,应下我的请求?你拿主意吧!你要是把这副死硬的臭脾气摆到底,我可再没有多耗一分钟的道理了!”
唉,洛克伍德先生,我也反对过,也埋怨过。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五十遍。可是到头来,希斯克利夫硬是逼我点了头——我答应把他的信带给太太。我还跟他约定:只要凯瑟琳太太应允,等林顿老爷下回离家时,我就通知他;到时候他可以自己想办法进来。我不会在场,别的仆人也都会被支开。
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就算是权宜之计,恐怕也是错的吧?我当时只想着:听希斯克利夫的话,总算又能避免一场爆发。我还盼着,这兴许能让凯瑟琳太太混乱的神志开始好转。再者,我也想起了埃德加先生因为我告了一次密而厉声申斥我的事。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这事若真当得起“背信弃义”这么重的指责,那也只此一回,下不为例——我就这样强压下心头的纷乱。
话虽如此,归途比去时更苦。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直到鼓起勇气把那封密信交到林顿夫人手里。
好啦,肯尼思先生来了——我得下楼去,告诉他您身子大好了。用我们当地人的话说,我这故事真够“凄苦难熬”的,不过正好还能打发一个早晨。
又凄苦,又沉闷!那位好性子的女人下楼招呼大夫去了,我心里这么想。这可算不上是我为了消遣会选的那类故事。不过,管他呢!从内莉给我的这剂苦药里,我总能提炼出有益健康的药来。首先,我得当心凯瑟琳·希斯克利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的魅力。万一我对那年轻女人缴了械,到头来却发现女儿又是母亲的翻版,那我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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