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这样思前想后,有时会突然害怕起来,站起身,戴上帽子,想去看看暴风岗的情形。想到外面对欣德利老爷行径的种种议论,我也曾劝自己:去给他提个醒,是我的本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想到那些恶习已经渗进他的骨子里,再没有指望叫他改掉;真要照自己说的去做,我又怕自己受不了,于是连重新跨进那所阴森宅子的勇气也泄了。
有一回,我去吉默顿,半路上绕了个弯,从那扇叫人怀念的大门前走过。那正是我现在讲到的这段日子,一个晴朗而有霜冻的下午。地上没有雪,路冻得硬邦邦的。
我走到大路分岔、通向左首荒野的地方,那儿立着一块指路石。那是一根粗糙的砂岩石柱,北面刻着 W.H.,就是“暴风岗(Wuthering Heights)”,东面刻着 G.,就是“吉默顿”,西南面刻着 T.G.,就是“鸫十字庄园(Thrushcross Grange)”。这路标供往庄园、岗上和村里的人辨路。
望着照在它灰色头顶上的黄色阳光,我想起了夏天。不知为什么,童年的往事忽然一股脑儿涌进心里。二十年前,那地方是欣德利和我心爱的游乐场。
我对着那块饱经风雨的石头看了好久。弯下腰去,在靠近根脚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小洞,洞里至今还塞满了蜗牛壳和小石子——那是我们小时候藏小玩意儿的地方,还有些容易腐坏的东西,早已不见了。我仿佛真的看见,童年的玩伴此刻就坐在枯草上。他那方方正正的黑脑袋低低地俯着,小手正拿一片石板舀土。
我吃了一惊——一瞬间,我眼前一花,觉得那孩子抬起脸来,直勾勾地盯进了我的眼睛!那影子转眼就没了。可是当下我心里生出一种怎么也按捺不住的渴望:要去暴风岗看看。某种超乎理性的东西催着我顺从这股冲动——万一欣德利死了呢!我想。万一他不久就会死呢!万一这是死亡来报信呢!
离暴风岗的宅子越近,我心里越慌。等宅子终于望得见的时候,我的手脚都抖起来了。先前那个幻影竟像抢到了我前头——就立在大门那儿,从门缝里朝外瞅。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头发蓬乱,眼睛棕色,红扑扑的脸贴着门扉的横木,头一个念头就是如此。稍一琢磨,那准是哈里顿——我的哈里顿,十个月前分手以来,几乎没怎么变。
“哎呀,小少爷!”我顿时把那可笑的恐惧忘在脑后,提高了嗓门。“哈里顿少爷,是内莉呀!是照看过您的内莉呀!”
哈里顿一退,便退到我够不着的地方,捡起一块大燧石。
“我是来见您父亲的,哈里顿少爷。”我看他那架势,心想他也许记得内莉这个名字,却未必把这个名字跟我这个人对上号,就接着说。
他举起石头要扔,我想哄他,却没拦住那只举起的手。石头打中了我的帽子,紧接着,这张还不利索的小嘴里,接二连三蹦出一串串骂人的话。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哈里顿当时懂不懂都难说,可那架势熟练得很;一张稚嫩的脸被恶意扭歪了,看得我心里发堵。
您想必明白,我伤心多过生气。我忍住想哭的念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递过去哄他。
哈里顿迟疑了一下,随后一把从我手里把橘子抢了过去,像是以为我只拿它逗他一下,马上就要收回去。
“这些体面话是谁教你的,宝贝?”我问。“是副牧师吗?”
“叫副牧师死一边去,你也是!把它给我!”这就是他的回答。
“告诉我你在哪儿学的这些话,我就把这个给你。是谁教你的?”我说。
他朝橘子扑过来,我举得更高了。“爸爸教你什么?”我再问了一遍。
“啥也不教。”哈里顿说。“就叫我别靠近他——爸爸讨厌我,因为我老骂他。”
“原来如此!这么说,是魔鬼教你怎么骂你爸爸的喽。”我说。
我想问出他喜欢希斯克利夫的理由,可只问出这么些没头没脑的话:“说不上来。爸爸把我怎么样,他就替我报复回去。爸爸骂我,他就骂回去。他还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教个鬼。希斯克利夫跟我打过包票:副牧师要是敢迈进门坎……就把他的牙打断,塞进他嗓子眼儿里去!”
我把橘子塞进他手里,吩咐他:去告诉你爸爸,有个叫内莉·迪恩的女人在园门那儿等他,有话要说。
哈里顿沿着园子的小道走去,进了屋。谁知出现在门前石板路上的,不是欣德利老爷,而是希斯克利夫。我立刻转过身,拼足力气顺大路跑,一口气跑到那块指路石跟前,一步也没歇;一路上怕得要命,活像刚召出了一个恶魔。
这件事跟伊莎贝拉的问题没多大关系。只是经了这一遭,我越发警觉,也越发坚定了决心:哪怕会扫了凯瑟琳的兴,在家里掀起一场风波,也绝不能叫那种晦气沾到鸫十字庄园来。
下一次希斯克利夫来的时候,伊莎贝拉正在院子里喂鸽子。她已经三天没跟嫂子说一句话了。不过这么一来,那些没好气的牢骚话也听不见了,我们倒也着实松了口气。
在此之前,希斯克利夫从没对伊莎贝拉说过半句多余的客气话。可是这回,他一瞧见小姐的身影,先飞快而警觉地把宅子正面扫了一遍。我正站在厨房窗边,赶紧躲了起来。接着,他踏着石板走到小姐跟前,说了些什么。小姐慌了神,一副想逃的样子。他不放她走,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把脸扭到一边。看样子,他问的是她不愿意回答的话。希斯克利夫又朝宅子瞟了一眼——这坏蛋,以为没人瞧见——竟大胆地把伊莎贝拉小姐搂住了。
“这个犹大!这个叛徒!”我恨恨地低声骂道。“还是个伪君子!想骗人!”
“谁是伪君子,内莉?”我背后响起了凯瑟琳的声音。我盯着外头那两个人看得出神,竟没发觉她进来了。
“是您那位宝贝朋友,那个没用的东西!”我答道,心里直冒火。“就是那儿那个贼骨头。啊,他好像发觉咱们了。他要进来了!他一面跟您说不喜欢伊莎贝拉小姐,一面又去勾引她,您说他能编出什么漂亮话来圆?”
伊莎贝拉当着凯瑟琳的面挣脱了希斯克利夫的手,朝园子里跑去。紧接着,希斯克利夫推开了门。
我一肚子火,总得说几句泄泄火。可是凯瑟琳气冲冲地不许我作声,还吓唬我:再敢这么多管闲事、放肆插嘴,就从厨房里出去。
“听你这话,人家还当你是这家的太太呢!”凯瑟琳嚷道。“认清自己的身份!希斯克利夫,你干的好事!这算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过,别招惹伊莎贝拉。请你务必罢手——除非你来这儿也来腻了,想让林顿家对你关上大门!”
“林顿休想叫我吃闭门羹!”那个黑脸汉子顶了回来。这一刻,我对他厌恶透了。“愿上帝保佑他一直温顺忍耐吧!我可是一天比一天更急着送他上天堂!”
“嘘!”凯瑟琳关上了里门。“别叫我为难。你为什么不肯照我求你的办?是伊莎贝拉自己凑到你跟前来的吗?”
“那跟你有什么相干?”他吼道。“她要是乐意,我也有权吻她。你管不着。我又不是你丈夫。你犯不着吃醋!”
“我才不吃你的醋呢。”凯瑟琳说。“我是替你着急上火。你就不能把脸色放亮点儿吗!瞪我干什么!你要是喜欢伊莎贝拉,我就让她嫁给你。可你喜欢吗?说实话,希斯克利夫。瞧,你答不上来了吧。你根本不喜欢她。”
“那就不用劳他的驾了。”希斯克利夫说。“他不点头,我也照样结得了婚。还有啊,凯瑟琳,话既然说到了这儿,正好。我有点事要跟你说清楚:你把我折磨得生不如死——生不如死!我心里清楚,这一点你也要明白!听见没有?你要是自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你就是蠢。你要是以为几句好听话就能安慰我,那你就是白痴。你要是还安安逸逸地以为我连报复的念头都不会起,那用不了多久,我就让你看看自己错得多厉害!眼下呢,我先谢你告诉我小姑子的秘密。这秘密我准会物尽其用。你给我站一边去,别插手!”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面!”凯瑟琳愕然叫道。“我害过你——你要报复!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头忘恩负义的畜生!我怎么害你了?”
“我要报复的不是你。”希斯克利夫的口气平静了些。“那不是我的打算。专制君主压榨奴隶,奴隶不会反抗,只会去踩比自己更低的人。你尽管为了取乐把我折磨死,我也不在乎。可是,好歹也让我尝尝差不多的乐趣吧。还有,尽量别再羞辱我。别干那种事——拆了我的宫殿,在原地盖起一座破棚屋,还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的慈悲心,以为给了我一个家。我要是真以为你是诚心想让我娶伊莎贝拉,光想到这一点,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喉咙割断!”
“哦,我明白了,你是恼我不吃醋,对不对?”凯瑟琳叫道。“行,往后我再不替你说媒了——那等于把迷路的灵魂送给撒旦。你跟撒旦一样,就以叫别人痛苦为乐。我看得出来——你来时惹出的那股坏脾气,埃德加已经平复了。我本来放下了心,可你呢,像是瞧着我们和睦就心烦,存心要挑起一场架。你要乐意,就跟埃德加吵一架好了,希斯克利夫,再把他妹妹骗上手。要报复我,没有比这更见效的法子了。”
话说到这儿,两人都停了。凯瑟琳脸涨得通红,神色阴沉,在壁炉边坐下。供她驱使的精灵,如今越来越不听使唤;她既收服不了,也赶不走了。希斯克利夫抱着胳膊,在炉前站着,不知在转着什么不妙的念头。我撇下两人,去找我家老爷。老爷正在纳闷:凯瑟琳在楼下待了这么久,在干什么呢。
“看见了,在厨房里。”我答道。“希斯克利夫老爷的举止,叫太太乱了方寸。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该给他登门的事另立些规矩。再对他这么客气,是要出乱子的。方才已经闹出这种事了——”我把院子里的事讲了,又把后来的争吵,在我敢说的范围内尽可能照实说了一遍。当时我以为,这些话本身不会让太太吃什么大亏,除非她事后偏要替这个客人辩护,把事情弄糟。
老爷好不容易才听我把话说到最后。听他一开口,我便知道他觉得太太也有错。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大声说。“她还把那种人当朋友,实在不成体统,竟还逼着我也跟他来往!内莉,去下房叫两个男仆来——不能再让凯瑟琳跟那种下三滥的流氓拌嘴了。已经纵容得够了。”
埃德加先生下了楼,吩咐仆人在走廊里候着,带着我朝厨房走去。厨房里那两位,又嚷嚷开了。至少林顿太太是缓过了劲儿,正骂得起劲。希斯克利夫退到窗边,被凯瑟琳那通猛骂弄得有点发怵,耷拉着脑袋。
他先瞧见了我家老爷,连忙给她打手势叫她住口。她一明白那手势的意思,立刻住了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对太太说。“让这么个流氓用那样的话糟蹋,你还跟他周旋,你的体统哪儿去了?这人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你大概早就习惯了他的粗鄙,不觉得怎么样,还以为我迟早也会习惯!”
“你在门口偷听了,埃德加?”太太的腔调里带着嘲弄,活像成心要激起丈夫的火——分明没把他的怒气当回事。
埃德加先生的话,让希斯克利夫抬起了原先低垂的眼皮;听了凯瑟琳的话,他又轻蔑地笑了。看样子,他是存心要把老爷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他得逞了。不过,埃德加先生并不打算大发脾气,让希斯克利夫看笑话。
“我一直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埃德加先生不动声色地开了口。“你那卑劣低下的品性,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不全是你一个人的错。凯瑟琳要跟你来往,我也默许了——我真是蠢。你这个人,就是毒害人心的毒药,再高洁的人也要叫你玷污。所以,我不许你再败坏这个家,从今往后,不许你踏进这扇门。现在就说清楚:请你立刻离开。三分钟之后你还不走,就只好让人把你撵出去,难堪的是你自己。”
“凯茜,你家的小羊羔摆出公牛的架势吓唬人呢。也不想想,兴许叫我一拳头把脑袋砸开花了。”他说。“说真的,林顿先生,太遗憾了——你连挨我一拳的资格都没有。”
老爷朝走廊那边瞟了一眼,示意我去叫男仆来——他不打算一对一地冒险。
我照办了。可是林顿夫人觉出不对,跟在我后头;我刚要去叫男仆,她一把将我拽回来,砰地关上门,上了锁。
“这才叫公平!”她望着又惊又怒的丈夫,说道。“你要是没胆量收拾他,就赔个不是;要不然,就挨揍。那样倒省得你摆这副丢人的空架子。不行,你敢来夺钥匙,我就把它吞下去!你们俩,哪一个我都尽心伺候过,这就是你们的好回报!一个没骨气,一个心眼坏,我处处担待,换来的却是你们蠢得没法说!埃德加,我刚才还在替你和你妹妹说话。你竟敢把我往坏处想——真该叫希斯克利夫把你狠狠揍一顿!”
要击倒我家老爷,原用不着动手。老爷伸手去夺凯瑟琳手里的钥匙,她不肯给他,把钥匙扔进了炉火最旺的地方。埃德加先生一见,浑身哆嗦起来,脸色死一样地发了青。他再也压不住翻腾的情绪——痛苦加上屈辱,把他整个儿击垮了。他靠住椅背,捂住了脸。
“哎呀,多丢人!搁在从前,你这副样子兴许还能封个骑士呢!”林顿夫人叫道。“咱们输了!输啦!希斯克利夫连一根指头都不会碰你。国王才不会往耗子洞里派军队呢。打起精神来,没人揍你!你哪里是羊羔的料。你是只还吃奶的小野兔。”
“这么个没血性的懦夫当丈夫,你可真长脸啊,凯瑟琳!”希斯克利夫说。“好别致的口味。一个淌着口水打哆嗦的男人,你说比我强!我懒得用拳头揍他,拿脚踹他一顿倒还挺痛快。他这是在哭吗?还是会吓得背过气去?”
希斯克利夫走到埃德加先生倚着的椅子跟前,使劲推了一把。这一推,他可算失策了。老爷霍地挺直身子,迎面一拳捣在他的喉咙上——换个再单薄些的男人,挨这一下早就直挺挺躺倒了。
希斯克利夫也一时透不过气来。趁他呛着的工夫,埃德加先生从后门出去,进了院子,径直绕向了正门。
“瞧,这下你可进不了这个家了!”凯瑟琳叫道。“快,逃吧!他这就要带着两把手枪和六个帮手回来。他要是听见了咱们方才的话,当然绝不会放过你。你可把我害苦了,希斯克利夫。可是,快跑吧——快!我宁可看埃德加走投无路,也不愿看你被逼到那一步。”
“我喉咙火烧火燎的,你叫我逃?”希斯克利夫吼道。“休想,畜生!不把他的肋条骨砸得稀烂、砸成烂榛子,我就不出这个门!这会儿不收拾他,早晚得杀了他。你要是舍不得他,就让我这会儿动手。”
“老爷不会来了。”我从旁插嘴,撒了个小小的谎。“来的是车夫和两个园丁。您总不会等着让那几位把您架到大路上去吧!他们都带着棍子。老爷多半正守在起居室窗口,看他们照不照他吩咐的办呢。”
园丁和车夫确实来了,不过埃德加先生也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已经进了院子。希斯克利夫掂量了一番,决定不跟三个下人动手——他抄起拨火棍,砸坏中门的锁,趁他们冲进来的当口,跑了。
凯瑟琳激动得厉害,吩咐我跟她上楼。她还不知道我也在这场乱子里插了一手,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我要疯了,内莉。”太太大声说着,倒在了沙发上。“我脑袋里像有一千个铁匠在叮叮当当地敲!告诉伊莎贝拉,我不想见她。这场乱子全是她惹出来的。不管是她还是谁,谁要是再给我这火气上浇油,我就疯了。内莉,今天晚上你再见到埃德加,就说我恐怕要大病一场——巴不得真病一场。他把我吓得不轻,折腾得够呛。我要吓唬吓唬他。再说,他也许会到这儿来,数落我一通,发一堆牢骚。我肯定顶回去,一顶就没完没了!求你了,内莉,行不行?这回的事,我一点儿错也没有,你是知道的。他怎么会鬼迷心窍,跑来偷听。你出去以后,希斯克利夫说了些不成体统的话,不过我本来很快就能让他撇开伊莎贝拉不谈,剩下的都是闲话。这世上就有那种蠢人,恶魔附身似的,专爱听人骂自己。埃德加就犯了这种蠢病,才把一切都弄砸了!他要不偷听我们说话,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当时我为了埃德加,骂希斯克利夫骂得嗓子都哑了;可埃德加偏偏阴阳怪气地朝我发作起来——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希斯克利夫和埃德加怎么闹,我都无所谓了。因为我想,不管闹出什么结果,我们三个反正是散了伙,还不知道要散到几时。哼,埃德加还跟我耍这种小气的醋劲儿——谁要是拆散我和希斯克利夫,我就先伤透自己的心,再把他们两个的心也伤透。就算我真被逼到走投无路,这一招也能把万事轻轻巧巧了结!不过,那是彻底没了指望的时候,最后一手——我可不想冷不防把这一招使在埃德加身上。他一向战战兢兢,处处小心,就怕惹我生气。要是埃德加不再这样处处让着我,会有多危险,我希望你去讲给埃德加听。还有,我火气上来、暴跳如雷的时候,性子有多烈,也请你提醒提醒他。别这么冷冰冰的,就不能摆出一副替我担心的样子吗!”
听这番吩咐的时候,我脸色冷淡,想必叫她恼火得很——她说这些话,可都是一本正经的。可是我想:一个能预先打算拿发脾气当手段的人,真到了性子发作的时候,靠意志力也多半压得住。
而且,照凯瑟琳的话说,我不肯去“吓唬”老爷,也不肯为了她自私的心愿,给老爷添愁。
所以,我撞见老爷走向起居室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不过我到底忍不住,又折回去,竖起耳朵听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又吵起来了。
“你不用起来,凯瑟琳。”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怒气,只是低沉,伤心透了。“我马上就走。我来,不是吵架的,也不是来讲和的。我只想问一句:出了今晚这种事,你还打算跟他来往下去吗?跟那个人——”
“哎呀,求你了。”太太跺着脚打断他。“求你了,那件事别再提了!你的血是冷的,热不起来。你的血管里流的全是冰水。可我的血是滚开的。所以,一看见你这张冷脸,我的血管就要造反。”
“你要打发我走——就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林顿老爷不肯退让。“这个问题你非答不可。再说,你那点暴力我也不怕。我已经知道了,只要你愿意,你也能跟任何人一样冷静。从今以后,你是跟希斯克利夫断,还是跟我断?你不可能既向着我、又向着他。你选哪一个,我非要你给个答复不可。”
“我要求你放我清静!”凯瑟琳愤然大声说。“我非要你放我清静不可!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看不出来我都快站不住了吗?埃德加,你——你走开。”
太太狠命拉铃,直到啪地一声把铃绳扯断了。我慢吞吞走了进去。她那份闹法,圣人也受不了,简直没法看!凯瑟琳躺在沙发上,头往扶手上撞,一边咬牙切齿——那狠劲儿,叫人以为她的牙齿都要碎成渣了!
老爷忽然又是自责,又是害怕,直挺挺站着,两眼盯着她,吩咐我去拿水。她喘得说不出话来。
我满满倒了一杯水端去。她不喝,我就把水洒在她脸上。没过几秒钟,她的身子就僵直了,眼睛往上翻,双颊一下子惨白发青,跟死人一样。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低声说。我可不愿看老爷先软下去——尽管我心里其实也怕。
“不要紧。”我淡淡地答道,接着把老爷进门前凯瑟琳说过的话说给他听:她方才还说要装疯吓唬他。
这话我没留神,嗓门大了些,叫她听见了——她霍地坐起身——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两眼灼灼放光,颈项和双臂的筋肉异样地绷起。我心想,这下我少说也得被打断几根骨头。谁知她只把四周扫了一眼,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
老爷吩咐我追上去。我追到她的房门口,她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我再也进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说不下楼。我问她要不要送点什么到她房里去。
午饭时问了一遍,傍晚茶点又问一遍,第二天早饭再问,听到的都是这句回话。
林顿老爷这边呢,一头扎进书房,连太太怎么样了也不过问一句。他跟伊莎贝拉小姐谈了一个钟头光景,想叫她承认希斯克利夫的纠缠理应令她害怕;可她净给些绕来绕去的回答,什么实情也问不出来,老爷只好不满地收住了话头。不过,他郑重其事地告诫了她一番,意思是:你要是傻到对那个一文不值的求婚者露出好脸,兄妹的情分就一刀两断。
伊莎贝拉小姐干脆不吭声了,多半时候眼里含着泪、沉着脸,在宽阔的围场和庭园里闲逛;她哥哥则把自己关在一堆从不翻开的书中间。他大概一边隐隐盼着凯瑟琳太太迟早会后悔、主动来求他原谅讲和,一边又等得倦了吧。可当事人凯瑟琳呢,却认定埃德加先生每顿饭见不着她,心里准难受得要裂开,只是碍着面子才不肯跪到她脚边来——她打定主意,硬着心肠把绝食坚持下去。至于我,我一心相信这所宅子里有理智的魂儿只剩一个,就是寄居在我身体里的这一颗,于是一门心思料理家务。
劝慰小姐、规劝太太之类的白费事,我一概不做。老爷唉声叹气,我也装没看见。老爷连太太的声音都难再听到,如今哪怕只听见她的名字,也是求之不得。
我心里打定了主意:随他们自己去收场,爱怎么和好就怎么和好,我一概不管。事情磨蹭得叫人腻烦,可到底透出了一线微弱的曙光,我起初还挺高兴。谁知是我会错了意。
到了第三天,凯瑟琳终于打开了房门。水壶里、玻璃水瓶里的水都喝光了,她吩咐我添满,再端一碗粥来。她说自己就要死了,大概是想让我把话转告埃德加先生。我心想:我才不信。于是这话没有说出去,端上去的是茶和没抹黄油的烤面包片。
凯瑟琳太太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又倒回枕头上,两手死死攥着,呻吟似的说:
“我真想死。谁也没把我放在心上。刚才那些东西,不吃就好了。”
可过了一会儿,又嘟囔起来:“不,我不想死——死了,他正求之不得——他压根儿不爱我——我死了,他才不会伤心呢!”
“太太,您要什么吗?”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面色发青,动作也夸张得古怪。
“那个没心肝的在干什么?”她一脸憔悴,一边把乱蓬蓬的浓发往后拢,一边问。“昏睡不醒了不成?还是死了?”
“都不是,要是您问的是林顿老爷。他精神好着呢。就是书读得太多了一点儿。成天埋在书堆里——也没个伴儿嘛。”
我要是早知道太太的真实病状,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可我总觉得太太的病有几分是装出来的。
“埋在书堆里!”凯瑟琳方寸大乱。“我都快死了!一只脚都跨进坟墓了!天哪!他知道我已经变成什么样了吗?”她说着,朝对面墙上挂的镜子望去。“这是凯瑟琳·林顿吗?他准当我在使性子。说不定还当我在闹着玩儿。你告诉他,我这回是当真的,好不好?内莉,要是还来得及,等我弄清了他的心思,我就从两条路里选一条:要么立刻饿死——不过,他要是不爱我,饿死也罚不着他——要么养好身子,离开这一带。可是,你刚才说他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你可想清楚了再回答。他真的连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吗?”
“哎呀,太太,老爷压根儿没当您脑子出了毛病。当然更不用担心您会饿死喽。”
“你也这么想?你就不能去告诉他,我是当真的?”话又绕了回来。“叫他相信。把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他——你就说,你认定我会把自己饿死!”
“不行啊,太太。”我劝她。“今天晚上您不是吃得挺香的吗?到明儿早上,就见效了。”
“要是我死他也跟着死的话,”她打断我的话,“我当场就自杀了!这三个晚上,我一眼也没合过——简直是受刑!跟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样,内莉!而且,我觉出来连你也嫌弃我了。怎么回事呢?人人彼此憎恨、彼此轻蔑,可我总以为:唯独对我,他们谁也不可能不爱——结果才几个钟头,全都成了我的冤家。不骗你,说的就是这宅子里的人。临死还被一圈冷脸围着,多凄凉啊。伊莎贝拉又怕又嫌,不肯进这屋来——她怕看我死怕得要命。埃德加呢,就冷着脸杵在旁边,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说要回去祈祷,感谢神让这宅子重归太平——回他的书堆里去!他但凡有点人心,眼看我就要死了,书什么的,还不都无所谓了吗?”
太太一想到从我嘴里听来的老爷那副埋头读书的超然模样,就再忍不住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烧得滚烫,说着说着便发起疯来:一口咬破了枕头,又猛地坐起身,吩咐我开窗。这正是隆冬,东北风刮得正紧。我劝她别这样。她的脸色不住变幻,情绪也陡然翻转,看得我心一下提了起来。我想起了她从前那场大病,也想起了大夫的叮嘱:千万不能违拗她。
刚才还在发疯,这会儿她却撑起一只胳膊肘,早忘了我不听她吩咐的事,从刚撕开的枕头破洞里扯出羽毛来,按鸟的种类排在床单上,高兴得像个孩子。她的心,怕是已经飞到别的事上去了。
“这是火鸡的羽毛。”她自言自语地嘟囔。“这是野鸭的。这是鸽子的。哎呀,枕头里还掺了鸽子毛呢——怪不得我死不了(11)。等我躺下时,得把这个枕头扔到地上。这是雄松鸡的。还有这个——鸟毛这么多,这根我可认得——这不是田凫吗。多好看的鸟啊。在荒地上空、在咱们头顶上盘旋呢。它是想回窝去——云都压到山丘上了,它知道雨要来了。这羽毛是我在石楠丛里拾的!又不是打下来的鸟。到了冬天,我们看过它的窝,里头塞满了小小的白骨。希斯克利夫在窝上下了套,老鸟就不敢回来了。后来我让他答应我不打田凫,他就真没打。咦,这儿还有这么多!内莉,他打过我的田凫没有?还有红的吗?拿给我瞧瞧。”
“别再像小娃娃一样胡闹了!”我夺过枕头,不让她再扯,把破洞朝下按在床垫上——她正一把一把往外掏里头的填料呢。“躺下,把眼睛闭上。您神志不清了。瞧瞧弄得这一团乱!羽毛飞得跟下雪似的。”
“我看得见你,内莉。”凯瑟琳像做梦似的接着说。“我看见你成了老婆婆,头发雪白,腰也驼了。这张床就是佩尼斯顿崖底下的妖精洞,你正捡妖精的火石箭头,要弄伤咱们家的小母牛呢(12)。有我在旁边的时候,你就装作捡的只是几团羊毛。再过五十年,你就是那副模样。你现在当然不是。我神志清楚得很。是你弄错了。要是我真糊涂了,就会认定你是那个皱皮老太婆,还以为自己真躺在佩尼斯顿崖底下呢。不过,眼下是夜里,我清楚;桌上点着两支蜡烛,那口黑柜子亮得像黑玉,我也清楚。”
“黑柜子?哪儿有什么柜子?”我问。“您说梦话呢。”
“跟平常一样,靠墙站着呀。”她答道。“可是真怪——里头有张脸!”
“这屋里没有柜子,从来就没有过。”我说着,又坐回椅子上,把床帐卷起来,以便看住她。
“内莉,你看不见那张脸吗?”凯瑟琳盯着镜子,认真地问。
我怎么解释,她也不明白那就是自己的脸;我只好站起来,拿披巾把镜子蒙上。
“它还在后头呢!”她还是不安,坚持说。“它动了!那是谁?但愿你走了以后它别出来。啊,内莉,这屋里闹鬼!我怕一个人待着。”
我拉住她的手,加重语气叫她定神。她的哆嗦一刻不停,身子直抽搐,眼睛死死瞪着镜子。
“什么人也没有。”我厉声说。“那是您自己,是林顿夫人。刚才您不是还知道那就是自己吗?”
“我的脸?”凯瑟琳喘着气。“钟在敲十二点了。这么说,是真的了!吓死我了!”
她的手抓住床罩,一直拉到眼睛上头。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想去叫老爷,却被一声刺耳的尖叫逼得折了回来——披巾从镜子上滑下来了。
“您这是怎么了?”我叫道。“谁是胆小鬼?您倒是睁眼看看清楚。那是玻璃——一面镜子罢了,太太。镜子里是您。您瞧,我不也映在里头,站在您旁边吗?”
她慌慌张张、哆哆嗦嗦地抓住我,脸上的恐惧却一点一点退了。青白的脸色,渐渐转成了羞赧的红晕。
“哎呀,我刚才以为我在老家呢。”她叹了口气。“以为我躺在暴风岗自己的屋里。身子一垮,脑子就乱了。不知不觉还喊了一嗓子。什么也别说,就陪着我。我不敢睡。一睡就做可怕的梦。”
“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太太。”我说。“再说,您吃了这么一番苦头,往后可千万别再绝食了。”
“唉,老家我那床铺,真叫人想念啊。”太太绞着双手,伤心地说。“还有格子窗外冷杉林里呜呜的风声。让我听听那声音。那风是从荒地上笔直吹来的。哪怕就一次,让我吸一口那风吧!”
我只把朝外开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开了几秒钟——本想让她定定神;可冷风呼地灌了进来,我赶紧关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太太这时安静地躺着,脸上满是泪痕——体力耗了个干净,精神也跟着垮了。我们那位烈火似的凯瑟琳,竟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关在这屋里,有多久了?”她忽然来了精神,问道。
“从星期一晚上到现在。”我答道。“今天是星期四晚上——不如说,已经是星期五早上了。”
“什么!还在同一个礼拜里?”她提高了声音。“这么短吗?”
“除了喝水,您粒米不沾,还闹脾气——能撑到现在,也算难得了。”
“我明明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她不敢相信似的喃喃道。“该更久些才对。他们俩吵架之后,我一直在起居室里。埃德加尽说气人的话,我受不了,冲进这屋里——刚锁上门,眼前一黑,就倒下了。我当时深信,埃德加再没完没了地气我,我准会发作,或者疯掉!可我连舌头和脑子都管不住,没法向他解释。埃德加好像压根儿想不到我有多难受。我只想着逃到听不见他声音的地方去。等我重新看得见、听得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可是内莉,我来告诉你,那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那些念头一遍一遍往上冒,末了弄得我担心自己是不是疯了。我躺在那里,头抵着桌腿,眼睛模模糊糊看见那扇灰色的方窗户,心里认定自己躺在老家那张橡木镶板的床上。我胸口疼,是为了一件顶伤心的事,可一睁眼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事——我着急,拼命想弄清自己究竟为什么难过。说也奇怪,这七年的日子,竟变成一片空白!这七年发生过的事,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还是个孩子,爹刚下葬,哥哥欣德利不许我跟希斯克利夫玩,我伤心得不得了——那是生下来头一回,我一个人睡,哭了一整夜,从黑沉沉的睡梦里醒来——我伸手想拉开床板,却撞上了桌子面。我又摸了摸地毯,记忆一下子全涌了回来。我近来的痛苦,顿时全化成了一阵绝望。我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会让悲伤压得那样发疯。那是一时的错乱,准是。连个像样的缘由都没有。可是你想想看:假如十二岁那年,我就被硬生生从暴风岗、从童年的一切牵挂、从那个曾是我的一切的人——希斯克利夫——身边拔走,一转眼就变成林顿夫人、鸫十字庄园的太太、一个陌生人的妻子,从此被逐出原先的天地,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我陷进去的那道深渊,连你也该瞧见个影子吧!你要摇头就摇吧,内莉。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也有一份责任!都怪你不肯去告诉埃德加。你真该亲口跟他说,叫他别来招惹我。啊,我浑身像着了火!我要出去。我要重新做回小姑娘——带着几分野性,强健坚韧,自由自在……受了欺负也一笑了之,绝不发疯。我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样子?为什么三言两语就血往上涌,闹得天翻地覆?只要能再扑进开阔的山冈上的石楠丛里,我准能变回原来的我……再把窗户开大些,固定住,别让它关上!快点!你干吗坐着不动?”
“你就是不想给我活路。”她沉下脸来。“不过,我又有力气了。窗户我自己开。”
我来不及拦她,她已滑下床,脚步虚浮得眼看要摔倒,走到窗边,啪地推开窗户,任那刀割似的冷风刮过肩头,把身子探了出去。
我苦苦求她别这样,末了得动手把她拽回来。可是我马上明白,发了疯的她力气大得我没法比(她是真的“疯”了——从她后来的举动和语无伦次的话里,我断定了这一点)。
没有月亮,地上的一切都裹在雾蒙蒙的黑暗里。远远近近,哪一家也没露出一线灯光——所有的灯早都熄了。暴风岗那儿的灯火,从这里本来就看不见……可凯瑟琳一口咬定,她看得见那儿的灯。
“瞧那儿!”她急切地说。“那是我的房间。里头点着一支蜡烛呢。窗前的树摇摇晃晃……还有一支蜡烛,在约瑟夫的阁楼里……约瑟夫睡得晚,对吧?他得给大门上锁,得等我回来……那好,就让他再等一会儿吧。路难走,走这一路心里也沉得很。再说,走那条路,不就得打吉默顿教堂旁边过吗?我们俩从前不是常一起壮着胆子对付那儿的幽灵,还互相激对方站到坟堆中间,把幽灵叫出来吗?……可是希斯克利夫,要是我现在激你来这一趟,你敢吗?你要敢来,我就把你留下,不让你走。我才不要一个人躺在那儿。就算把我埋到十二英尺深,再把整座教堂压在我头顶,只要你还没来陪我,我就不得安息——永远不得安息!”
凯瑟琳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接着脸上又浮起一丝古怪的微笑,说道:“他在琢磨呢……想叫我主动去找他!那好,你给我指条路。指条不打坟场穿过的路……你这人真叫人心急!别嘟囔。你不是一直跟着我的吗?”
我心想,跟个神志不清的人争辩是白费力气;又不能把她一个人撂在敞开的格子窗边,便一面牢牢抓住她,一面寻思找件什么东西裹住她的身子。正在这时,门把手咔哒咔哒响,林顿老爷走了进来,把我吓了一跳。他刚好从书房出来,走过厅廊时听见了我们的说话声,不知这深更半夜的出了什么事,不知是好奇还是担心,便来查看了。
“哎呀,老爷。”我叫了一声——老爷一见这光景,又觉出屋里寒飕飕的,差点喊出声,被我这一声堵了回去。
“太太病了,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她不听我的。求您进来,劝她回床上躺着吧。请别生她的气。她满脑子只有自己那些念头,什么也不管。”
“凯瑟琳病了?”老爷说着,急忙朝我走来。“关上窗户,内莉!凯瑟琳,怎么又……?”
埃德加先生没再说下去——太太憔悴得脱了形,把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浑身发着抖,目光在太太和我之间来回地扫。
“太太一个人在这儿越待越焦躁。”我接着说。“几乎粒米不进,也不喊苦,到今儿晚上都不让我们进屋,所以我们没法把病情禀告您,连我自己也没察觉有这么严重。不过,不碍事的。”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辩解笨拙得很。老爷皱起了眉头。“都这样了,你还说不碍事,内莉·迪恩?”声音严厉。“为什么不禀报我?给我说清楚。”说着,他把太太抱进怀里,忧心重重地端详她。
起初,太太望着老爷,竟认不出来……她那失神的目光从老爷脸上穿了过去。不过,这阵错乱很快过去了。她的目光一点点从周围的黑暗里收回来,落到老爷身上,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啊,你来了,是你吧,埃德加·林顿?”她一肚子气,声音倒有了精神。“你呀,总是用不着你的时候来,要你的时候偏不来!这下恐怕有得哀叹了……我看得出来……可再多的哀叹,也留不住我;我就要住进那边那间窄窄的屋子里了。春天结束以前,我就要往安息之地去了!不是礼拜堂屋顶底下林顿家的墓地,你听着!是在露天,只立一块墓碑的地方。至于你,将来愿意埋进林顿家的墓地,还是埋到我身边,都随你的便!”
“凯瑟琳,你这是怎么了?”老爷开口了。“我在你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吗?你爱的是那个混蛋,希斯——”
“嘘!”太太叫道。“再也别说了!你一说出那个名字,就什么都完了。我就从这窗口跳下去。你现在碰着的这个身子,可以归你;可你要是再想碰它一次,我的魂儿就飞到那山冈顶上去了。我不要你了。已经不要了……回你的书堆里去……你还有书作安慰,算你幸运。可你原先从我这里拥有的一切,已经全没了。”
“她神志不清,老爷。”我打圆场。“一整夜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只要顺着她,好生调理,她总会好起来的……往后我们多加小心,再不惹太太动气就是了。”
“你的忠告,我一句也不要再听。”林顿老爷说。“你早知道她的脾气,却还怂恿我去为难她。她的病况,你瞒了我整整三天。太无情了。哪怕病上几个月,人也不会被折腾成这样。”
我开口为自己辩解——别人胡闹,倒怪到我头上,我可受不了!
“太太性子烈、任性,这我知道。”我提高了嗓门。“可我不知道,老爷您原来还希望我顺着她,把她那股暴脾气越养越大!我更不知道,要讨太太欢心,连希斯克利夫老爷的事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尽忠仆的本分,把事情禀报上去,结果就领到了忠仆的这份工钱。往后我会当心的。下回,您自己查问去吧!”
“下回你再拿这种不三不四的话来烦我,就给我走人,内莉·迪恩。”这就是老爷的回答。
“这么说,您是什么都不想听了,老爷。”我说。“希斯克利夫一来就缠着伊莎贝拉小姐,这您是准许的喽?一听说您不在家就跑来,往太太耳朵里灌些于您不利的话,这您也准许喽?”
“好啊,内莉一直在背地里出卖我!”她勃然大怒,叫了起来。“内莉是我的暗敌!你这个巫婆!你到底还是在搜罗害我们的箭头!放开我!我要叫她后悔,叫她哭喊着收回那些话!”
她两眼燃着疯狂似的怒火,在林顿老爷的臂弯里拼命挣扎。我可不愿站着等她挣脱,便自作主张,决意去请大夫,冲出了房间。
我穿过庭园往大路走,走到墙上装着拴马钩的地方,看见一团白东西晃来晃去。显然不是风吹的。我走得急,可转念一想:要是日后总惦记着,认定那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可就糟了。于是停下脚步,去查个究竟。
与其说看清,不如说摸清了——那是伊莎贝拉小姐的猎犬范妮,被手帕吊着脖子,只剩一口气了。我又吃惊又慌乱,真是没法说。
我慌忙解开拴着它的手帕,把它带进了园子。我亲眼见过这狗跟着伊莎贝拉小姐上楼睡觉;它怎么会在这儿,又是哪个捣蛋鬼把它弄成这样,我实在想不通。
正解着拴在钩子上的手帕结,我仿佛一再听见稍远处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可我脑子里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深更半夜两点钟,在这种地方听见这种声音是怪,可我顾不上琢磨了。
运气好,我跑到村里的街上,正碰上肯尼思先生出门去给村里的病人看病。我把凯瑟琳·林顿的病状一讲,他当场就跟我一道往回走。
肯尼思先生是个实诚人,话说得直:这回是第二次发作,兴许救不过来了,除非比上回更严实地照着他的吩咐办。
“内莉·迪恩,”先生说,“我总觉得,这回的发作另有缘由,跟上回不一样。宅子里出了什么事?这一带有些古怪的传闻。像凯瑟琳这样体格结实、精神头足的年轻女人,不至于为点小事就病倒;这种体格的人一病倒就麻烦。真要发起热病来,要把她们救回来就费事了。起因到底是什么?”
“老爷会告诉您的。”我只答了这么一句。“不过,先生是知道恩肖家那暴脾气的。如今成了林顿夫人的凯瑟琳太太,脾气更是顶尖。这话我想可以说:开头是吵架。太太是在大发雷霆的时候突然发了一阵病——至少她本人是这么说的。她正气到顶点时冲出起居室,把自己锁进楼上自己的屋里。从那以后,说什么也不肯吃东西,如今一会儿说胡话,一会儿像做梦,身边的人倒也认得,脑子里却翻江倒海,转个没完,时不时还被幻象缠上。”
“伤心?何止!万一有个好歹,他的心都要碎了!”我答道。“您可别让老爷多受不必要的惊吓。”
“哼,我早就叮嘱过要小心的。”先生说。“这是他无视我的告诫应得的后果,怪不得别人!近来他不是跟希斯克利夫先生走得很近吗?”
“希斯克利夫老爷倒是常来宅子。”我答道。“那是看在小时候跟太太要好的情分上,老爷并不欢迎。近来他公开承认对伊莎贝拉小姐动了不般配的念头,已经被禁止登门了。从今往后,恐怕再也进不了这所宅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答道。这个话题,我想就此打住。
“嗯,那丫头精明着呢。”先生摇摇头说。“心里的事,她不露。不过是个傻姑娘。这话是一位靠得住的人告诉我的:昨天晚上——可真是个好天!听说伊莎贝拉和希斯克利夫在你们宅子后头的树丛里溜达了两个多钟头!希斯克利夫还逼她:别再回宅子了,这就上我的马,跟我一块儿跑吧!告诉我的那个人说,她好歹才把他支吾开,拿自己的名誉担保:下次见面时,她就会准备好跟他走。这‘下次’是哪一天,他没听见。不过,提醒提醒林顿先生,叫他别大意,总没错!”
听了这番话,我又不安起来,撇下肯尼思先生,回宅子的大半路程都是跑着的。园子里,小狗还在尖叫。我替它开了园门,它却不肯进屋,只管嗅着草地在附近打转;我要不把它抱进宅子,它就要跑到大路上去了。
我上楼走进伊莎贝拉小姐的房间一看,不出所料:人去楼空。要是我早来两三个钟头,小姐见太太病着,兴许就不敢这么轻举妄动了。可是如今,已经无可挽回。要是立刻去追,兴许还追得上他们——可我办不到。我也没有勇气把全宅子的人都叫起来,闹个天翻地覆。老爷的心思全扑在太太的病上,哪里还有心力再承受第二桩伤心事——我怎么能去跟他讲这些!
我想不出任何万全之策,只能闭上嘴,听天由命。这时候肯尼思先生到了,我只得满脸惶急地去通报。
凯瑟琳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她那阵狂乱发作,好不容易才被丈夫安抚下来。这会儿,老爷俯身在枕畔,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憔悴面容上一丝痛苦的抽动,也一处不肯漏过。
大夫亲手诊察完毕,对老爷说:只要我们处处小心、让她安安静静的,就会好起来——口气听着很乐观。可他私下对我说:眼下更需担心的,不是送命,而是神志终身失常。
那一夜,我一眼未合;老爷也是一样。岂止如此,我们俩连床都没沾。仆人们也比平日起得早,在宅子里蹑手蹑脚地走动,干活碰了面,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人人都干得很卖力。只有伊莎贝拉小姐是例外。仆人们开始数落她贪睡;她哥哥也问伊莎贝拉起来没有,见妹妹迟迟不露面,很烦躁。妹妹不太挂念嫂子,他似乎很伤心。
我提心吊胆,就怕老爷吩咐我去叫伊莎贝拉小姐。不过,头一个去报小姐私奔的消息,这桩苦差事总算没落到我头上。一大早,一个被支使去吉默顿的没脑子女仆,张着嘴、喘着气跑回来,一进房门就叫开了:
“不好了,不好了!怎么办哪!老爷,老爷,小姐她——”
“小点声!”我被这丫头的咋呼劲儿激得火起,急忙喝住她。
“玛丽,别嚷嚷。怎么回事?”林顿老爷说。“小姐怎么了?”
“小姐没了,没了呀!叫希斯克利夫给拐跑啦!”丫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胡说!”林顿老爷激动地站了起来。“哪有这种事!亏你想得出来。内莉,去找伊莎贝拉。我不信——岂有此理!”
老爷一面说,一面把那女仆带到门边,又问她:这么咬定,究竟有什么凭据。
“是这样的,我在道上碰见个来这儿取牛奶的小伙子。”女仆结结巴巴地讲起来。“那小伙子说,宅子里这会儿正闹翻天吧——我只当是说太太的病,就回了句‘可不是嘛’。他跟着说:‘是派人去追了吧?’把我吓了一跳。那男的见我一无所知,就讲给我听:一位先生和一位女的,在离吉默顿约两英里的一家铁匠铺里停下马,叫铁匠钉马掌。那可是半夜刚过的时候!铁匠家的闺女爬起来,想瞧瞧是谁,扒着缝一看——两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男的就是希斯克利夫,错不了——她说,这人谁也不会认错。他还往她爹手里塞了一镑钱。那女的用斗篷遮着脸,可她讨了杯水喝,喝水的时候斗篷滑到后头,脸就露清楚了。希斯克利夫抓着两匹马的缰绳,两人就上路了——明明走的是一条难走的出村破路,还跑得飞快。铁匠家的闺女没跟她爹吭声,可今儿一早,她已经把这事儿在吉默顿传遍了。”
我装模作样地跑到伊莎贝拉房里,朝里张望了一番,回来如实禀报:女仆说的不假。林顿老爷又坐回床边那张椅子上;我回来禀报时,他抬眼一看我的脸色便明白了,又垂下眼帘——一声吩咐也没有,一个字也没说。
“要不要派人去追他们,把小姐劝回来?”我问。“您看怎么办?”
“她是自己情愿走的。”老爷答道。“妹妹要这么做,她有这权利。别再拿她的事来烦我。从今往后,她只是名义上的妹妹。不是我绝情——是她先抛弃了我。”
关于这件事,老爷就说了这么多。此后再没有一句过问,连妹妹的名字也没再提过。他吩咐我的只有一件事:等我打听到伊莎贝拉小姐的新住处,不管在哪儿,就把她留在宅子里的东西一样不落地给她送去。
(11)约克郡旧俗认为,临终者的枕头或寝具里若有鸽羽,灵魂便无法离开身体,人也就迟迟不能断气。
(12)传说中,火石是小妖精射出的箭镞,带有神奇的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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