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德利老爷一边嚷着一串光听着就吓人的咒骂,一边闯了进来,正撞见我要把哈里顿往厨房的碗橱里藏。哈里顿呢,无论是父亲那野兽般黏腻的疼爱,还是疯子般突然爆发的暴怒,他哪一样都怕——这也难怪,因为父亲一疼他,就可能把他搂得死紧、亲得没命;一发怒,又可能把他扔进壁炉、往墙上掼。所以,随便把他藏在哪儿,他都乖乖地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
“好啊,可叫我找着了!”欣德利少爷喊着,像抓狗似的抓住我的后脖颈,往后一拽。“你们这帮家伙,串通好了要弄死这孩子。我这下可算明白了,为什么老见不着这孩子的影子。不过内莉,我要借撒旦的力气,把这把切肉刀捅进你的嗓子眼。你还笑!我刚把肯尼思那家伙头朝下栽进了黑马沼。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反正我不宰了你们哪一个,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别用切肉刀,欣德利少爷。”我答道。“那刀切过熏鲱鱼,有味儿。要我说,您不如砰的一枪来得痛快。”
“下地狱去吧。”主人说。“反正早晚得下。对了,英格兰可没有哪条法律,拦得住一个要保住家门体面的人。可瞧瞧我们家,成什么样子,叫人恶心!来,把嘴张开。”
欣德利少爷一手握住刀,把刀尖插进我的牙缝。可是对他的恶作剧,我从来就没怎么怕过。我啐了一口,说:味儿真难吃——“说什么我也不咽。”
“什么!”老爷说着,把我放了。“那丑八怪原来不是哈里顿啊。委屈你了,内莉。要是哈里顿,就该活活剥了他的皮——他见了我,非但不跑着迎上来,反倒像见了鬼似的大哭大叫。没心肝的小子,过来。敢骗一个好心却被你蒙在鼓里的爸爸,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说,把这小子的耳朵铰下来,是不是能好看点儿?狗铰了耳朵就凶。我就喜欢凶的——把剪刀拿来——又凶又精神,那才叫好!再说,讲究什么耳朵,那是招人恶心的臭讲究——净琢磨些没用的东西——没了这两只耳朵,我们也照样蠢得像驴。别哭,小子,闭嘴!乖乖,好孩子,别哭了,把眼泪擦干。有好事等着你呢。亲亲我,哈里顿!怎么,不肯亲!亲我,哈里顿!你这个小混蛋,我叫你亲!这叫什么事啊,我怎么摊上这么个怪物!这么着,我非把这小崽子的脖子拧断不可!”
可怜的哈里顿被爸爸抱在怀里,两条腿乱蹬,扯开嗓子没命地哭;爸爸抱着他上楼,走到一半把他拎到栏杆外头,那哭声一下子又响了一倍。我喊着:您会把哈里顿吓得抽风的,飞奔过去救他。
等我赶到,欣德利少爷正从栏杆上探出身子,留神听楼下不知什么动静。他像是全忘了怀里还抱着孩子。
“那是谁的脚步声?”听见有人朝楼梯口走来,欣德利少爷问。
我也探出身去。听脚步声,我知道是希斯克利夫,就想给他打个手势,叫他别过来。可就在我移开眼睛的一眨眼工夫,哈里顿猛地一挣,从父亲松松垮垮的臂弯里跌了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娃娃已经平安无事了。千钧一发之际,希斯克利夫恰好走到正下方,他本能地接住了掉下来的孩子,扶他站稳,这才抬头往上看,瞧这场祸事是谁惹出来的。
一个吝啬鬼拿五先令卖掉一张中了彩的彩票,第二天才发现自己因此错失五千镑,也不会像希斯克利夫仰望欣德利·恩肖时那样呆若木鸡。他那副表情,比什么话都说得明白:他亲手断送了送上门来的报复良机,悔得无以复加。当时要是光线再暗些,希斯克利夫多半会设法补救,把哈里顿的脑袋往楼梯上磕碎。不过,我们眼睁睁看着哈里顿娃娃平安无事。我赶紧下楼,把这个宝贝疙瘩紧紧搂在怀里。
“这都怪你,内莉。”老爷说。“你该把这孩子藏好了才是。该从我手里把他夺走!孩子没伤着哪儿吧?”
“伤着!”我气往上冲。“就算没把他弄死,也得把他吓傻!说真的,这孩子的亲娘不从坟里爬出来瞧瞧她儿子受的这份罪,才怪呢!老爷您连异教徒都不如——对自己的亲骨肉下这种手!”
老爷伸手想碰哈里顿。娃娃一被我抱住,顿时忘了害怕,抽噎也止住了;可他爸爸的手指头刚一碰他,他又尖声哭了起来,比先前还响,手脚乱蹬,活像要抽风似的。
“别碰这孩子了。这孩子恨您——谁都恨您——这是实话!瞧您这一家子,多和美啊;再瞧瞧您自己,落到多漂亮的地步了!”
“往后还有更漂亮的呢!”这个走上邪路的人恢复了平日的冷酷,笑着说。“今天晚上,你给我带着这孩子滚。还有希斯克利夫,听见没有,你也滚。滚到我够不着、听不见的地方去……今晚我饶你们不死。要是我一把火烧了这房子,那就另说了。不过,那得看我的心情——”
老爷一边说,一边从碗橱里拿出一瓶一品脱的白兰地,往平底杯里倒了些。
“别喝了,不行!”我哀求道。“欣德利少爷,求您听我一句。您自己怎么着随您,好歹想想这可怜的娃娃吧!”
“随便是谁,都比我照看得好。”欣德利少爷这样回答。
“您也想想自己的灵魂吧!”我说着,去夺他手里的杯子。
“谁管那个。我恨不得把灵魂也摔进地狱,报复造出这玩意儿的那个家伙。”这就是这位不怕神的人的吼声。“为我灵魂的堕落干杯!”
老爷仰起脖子灌下酒,像是再也受不了我们似的,吩咐我们滚出去;末了,又连珠炮似的吐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那些话,我既不忍复述,也不忍回想。
门一关,希斯克利夫便把方才挨的咒骂低声还了回去:“可惜这酒竟喝不死他。他玩命地喝,可怎么喝,身子骨就是不垮。照肯尼思大夫的说法,他敢拿自己的母马打赌,说这人会比吉默顿这边任何人都活得长,作够了孽,熬白了头,才进得了坟墓。除非运气好,碰上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故。”
我到厨房坐下,哄娃娃睡觉。我满以为希斯克利夫去谷仓了。后来才知道,他走到长椅子那头,在离壁炉老远的靠墙长凳上,不声不响地躺下了。
夜深了,孩子们在哭,
母亲却在黄土底下听着。(8)
正哼着,凯瑟琳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在楼上自己的房里听见了刚才的吵闹声,小声问:“内莉,就你一个人?”
凯瑟琳走进来,凑到壁炉边。我心想,她准有什么话要说,就抬起了头。凯瑟琳神色有些不安,像是藏着什么心事。嘴唇微微张着,眼看就要开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没变成话,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沉默中,我看见一滴、两滴眼泪,顺着凯瑟琳的脸颊滚下来,落在石头地上。
这丫头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胡闹后悔吗?我琢磨着。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她有话就快说呀——我可不会主动去问她!
这丫头从来就是这样,除了她自己的事,什么事也不往心里去。
“那可真是可怜。”我说。“还不是因为您难伺候——朋友也有的是,要操心的事几乎一件也没有,可您还是不满足!”
“内莉,你能替我保密吗?”她跪到我身边,接着说。她仰脸望着我,她眼里的神情,就算我正在气头上,而且气得有理,也足以叫我的气全消。
“嗯,我心里烦着呢,不说不行!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好不好?今天埃德加·林顿向我求婚了,我已经答复他了。你先别管我答应了还是拒绝了——先告诉我,我该怎么回才对?”
“哎哟,小姐,瞧您说的。我哪儿知道呀。”我答道。“说真的,想想您今天下午当着他的面闹的那一出,依我说,还是回绝了的好。出了那种事,他还来求婚,这人不是个不可救药的傻子,就是个不顾死活的蠢货。”
“你要这么说,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了。”凯瑟琳说着,气鼓鼓地站了起来。“我答应了,内莉。你快说,我做错没有?”
“您答应了?那还商量什么。既然许了人家,就收不回来了。”
“可你倒是说说呀!我做得对不对——你说呀?”她性急地嚷起来,两只手不住地搓着,眉头紧锁。
“要答对这个问题,得先考虑许多许多事情。”我摆出一副郑重的架势说。“头一件顶要紧的是:您爱埃德加少爷吗?”
于是我对她来了个一问一答,像教义问答似的——我那时不过二十二岁,这点见识还不算差吧?
“还因为他会有钱。我就能成为这一带最显赫的贵妇人,有这么个体面的丈夫,多有光彩。”
“这就最要不得了!那么,您对他的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爱他脚下的土地,爱他头顶的空气,爱他手碰过的一切,爱他说的每一句话——我爱他的每一种神情、每一个举动,爱他这个人,从头到脚,整个儿的爱。怎么样?”
“不来了——你在逗我玩儿。你也太坏心了!我这说的可不是笑话。”小姐说着,沉下脸,转过身去朝着壁炉。
“我可不是逗您,小姐。”我答道。“您说您爱埃德加少爷,因为他英俊、年轻、开朗、有钱,还爱您。可是,最后这一条什么也算不上——就算没有这一条,您多半还是会爱他;而光有这一条,要是缺了前头那四样好处,您又不会爱他。”
“那是,确实如此。那我只会可怜他——说不定还会恨他——要是他又丑又粗鄙的话。”
“可是,世上俊俏又有钱的年轻人多的是,说不定还有比他更俊俏、更有钱的。您为什么不爱那些人呢?”
“就算有,我也碰不上呀。像埃德加这样的人,我一个也没见过。”
“您也许会碰上。再说,他也不能永远英俊、永远年轻,也未必永远有钱。”
“他现在是。我管的也只是现在。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吗,那这话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您要是只顾眼前,就嫁给林顿少爷吧。”
“用不着你批准。我是要嫁给他。可你还没告诉我,我做得对不对。”
“完全对,只要您觉得只顾眼前就嫁人也行。那么,这回您又在烦恼什么,能说说吗?您哥哥想必会高兴……那边的父母想来也不会反对——您这是要逃离一个乱糟糟、住着不舒坦的家,嫁进一个又富裕又体面的家。再说,埃德加少爷爱您,您也爱埃德加少爷。这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吗?问题到底在哪儿?”
“在这儿,还有这儿!”凯瑟琳一边答,一边一只手拍额头,一只手拍胸口。“我也不知道魂灵到底住在哪儿,反正在我的魂灵里、我的心里,我明明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是我的秘密。不过,你要是不笑话我,我就讲给你听。我说不清楚,可我想让你明白,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又在我身边坐下。她的神情越来越忧伤,越来越凝重,紧紧攥着的两只手直发抖。
“内莉,你做过怪梦没有?”凯瑟琳想了一会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也做过。我还做过一种梦,醒来以后一直缠着我,把我的想法全改了。那梦像掺进水里的酒,把我彻彻底底浸透了,把我心里的颜色都改了。我这个梦也是那一类的——我这就讲给你听——不过,哪一段你都不许偷着笑。”
“别讲了,凯瑟琳小姐!”我叫了起来。“就算不再添这些鬼怪幻影,我们眼下的心情已经够灰暗的了。来,打起精神,像平日的您那样!瞧瞧哈里顿——他可没做什么阴沉沉的梦。您瞧他睡着还笑呢,多逗人疼!”
“可不是嘛,他爸爸一个人待着骂起人来,也一样招人疼呢!内莉,哥哥像他这样还是个胖娃娃的时候,你总还记得吧?那时候他这么小、这么天真,还不懂得什么叫罪过。好了,内莉,你无论如何听我说完。要不了多久。今晚我可没那份高兴劲儿。”
那时候,我迷信梦,到如今也还是这样。凯瑟琳的脸色阴沉得反常,一看见她那张脸,我就害怕——怕从那神情里看出什么预兆,怕看见什么可怕的毁灭景象。
凯瑟琳满面愁容。她沉默了一阵,看样子渐渐打算换个话题,这才重新开了口。
“内莉,我啊,总觉得要是进了天堂,我会非常悲惨。”
“您是进不了天堂的料。”我答道。“犯了罪的人,在天堂里都悲惨。”
“您那梦,我可不听了!我可要睡了。”我又把话截断了。
凯瑟琳笑了,硬把我按在座位上——我刚才已经站起了半截身子。
“没什么的。”她大声说。“我只是想说,天堂不像我的家。我哭着喊着要回到人世,哭得肝肠寸断,把天使们惹得发了火,就把我扔了出来,扔到暴风岗顶那片石楠荒原的中央。我一醒来,高兴得直抽泣。这跟另一个梦一样,足以说明我的秘密。我根本不该嫁给埃德加·林顿,就像我根本不该待在天堂一样。再说,要不是这个家的恶主人把希斯克利夫贬得那么低贱,这种婚事我想也不会想。事到如今,嫁给希斯克利夫,就是自贬身价。所以,我有多爱希斯克利夫,千万千万别让他本人知道。而且,内莉,你听我说,这不是因为他英俊,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魂灵是什么做成的,他的魂灵和我的魂灵是同一种东西;可林顿的魂灵跟我们的全然不同,就像月光不同于闪电、霜不同于火。”
她这话还没说完,我就发觉希斯克利夫在屋里。我听见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一回头,正看见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原来他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是自贬身价,就再也听不下去了。
凯瑟琳坐在地上,被长椅的靠背挡着,既没瞧见他在,也没瞧见他走;我却吓了一跳,冲她“嘘”了一声。
“约瑟夫来了。”我恰好听见大车上坡的声音,就支吾了一句。“希斯克利夫也会跟他进来。我拿不准,希斯克利夫刚才是不是就在门口。”
“哎呀,在门口可没法偷听。”她说。“你做晚饭的时候,哈里顿交给我看着,饭好了叫我跟你们一块儿吃。我得想法子哄骗一下自己这颗不安的良心。我还想相信,希斯克利夫压根儿不懂这些事——是吧,你说呢?什么叫恋爱,他根本不懂。”
“那可难说,不见得比您懂得少。”我答道。“再说,他要是恋着您,那他真是天底下顶不幸的人了!您一当上林顿夫人,希斯克利夫就什么都没了——朋友、爱情,什么都没了。您想过没有,一旦跟他分开,您是什么滋味?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又是什么滋味?喂,凯瑟琳——”
“希斯克利夫孤单!我们俩分开!”凯瑟琳愤然叫了起来。“说到底,谁拆得开我们?谁敢来拆,就叫他落得米罗(9)那样的下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别想拆开我们,内莉——任凭什么人也别想。等我肯答应丢下希斯克利夫,世上的林顿早就全化得一干二净了。那可不是我的打算,更不是我的意思!要是非得做那样的牺牲,我说什么也不当这个林顿夫人。对我来说,希斯克利夫永远跟从前一样,是我最要紧的人。埃德加得收起他对希斯克利夫的反感。至少,他得容得下希斯克利夫。他要是知道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真实感情,我想他会的。内莉,你准觉得我自私吧。可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嫁了希斯克利夫,我们俩就只好去要饭;可我嫁了埃德加·林顿,我就能帮希斯克利夫出人头地,把他从我哥哥的魔掌里解救出来。”
“用您丈夫的钱?”我问。“林顿少爷未必像您指望的那样好说话吧。这个我不大清楚。不过,就凭您刚才说的那个动机去嫁林顿少爷,那可是顶下作的动机了。”
“不对。”凯瑟琳反驳道。“那是顶高尚的!别的动机,全是我一时的任性,也只是为了让埃德加高兴。可这一桩,却是为了希斯克利夫——我对埃德加、对我自己的一切感情,在他一个人身上都有。我说不明白,可不管是你,是任何人,谁都觉得,自己还存在于自身之外——或者说,本该如此吧。要是我的全部就只限在这副躯壳里,那我被造出来还有什么意义?我在世上受过的那些大苦,全都是希斯克利夫受过的苦;从一开始,他的每一桩痛苦,我都看在眼里,也亲身感受着。我活着,最放在心上的就是希斯克利夫。哪怕别的一切都消亡了,只要有他,我就不会消失;哪怕别的一切都还在,只要他消失了,整个宇宙就变成一个巨大而陌生的东西,跟我毫不相干。我都不会觉得自己还是它的一部分。我对埃德加的爱,我心里清楚得很——就像树林里的叶子,会随着时光改变;就像冬天一来,树木的模样就变了一样。可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像埋在地下、永恒不变的岩石——看不出能带来多少快乐,却是我不可缺少的。内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时时刻刻都在我的心里——这不是什么快乐。就像我自己也并不总能给自己带来快乐一样。不是的,他就是我自己——所以,别再说什么我们分开的话。那是办不到的。再说——”
她说着收住了话,把脸埋进我长袍的褶子里。我却猛地把衣襟扯了出来。这番话说得太荒唐,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就算您的话有几分说得通吧,小姐。”我说。“可我从里头只听出一个意思:要么,您对结婚后躲不掉的义务一窍不通;要么,您就是个没节操、黑心肠的人。行了,您这些秘密,我不想再听了。保密什么的,我也不答应。”
她还想再缠,正在这时,约瑟夫进来了,谈话只好到此为止。凯瑟琳把椅子挪到墙角,照看起哈里顿来;我动手做晚饭。
晚饭做好了,我和约瑟夫为谁给欣德利少爷端饭吵了一架;吵完的时候,饭菜都快凉了。最后我们只好说定:老爷什么时候想吃,自然会开口。因为老爷独自待着的时候,我们都怕进那间屋子。
“我说,那个懒货怎么这时候还不从地里回来?干什么去了?真是个大懒货。”老人四下里张望,找希斯克利夫。
可是我去谷仓喊了一阵,没人应。我回来悄悄对凯瑟琳说:希斯克利夫八成把她刚才的话听去了大半;她抱怨欣德利少爷虐待他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从厨房里溜了出去。
凯瑟琳大吃一惊,霍地跳起来,把哈里顿往长椅上一扔,自己跑出去找希斯克利夫了。她根本顾不上想自己为什么这么慌,也顾不上想那些话把希斯克利夫伤得多重。
凯瑟琳老不回来,约瑟夫发话了,说他不等了,先开饭。他认定那两个人是存心躲开他那套啰唆的饭前祷告。他断言:“那两个坏透了,谁知会干出什么事来。”说罢,当晚为他们俩,在照例十五分钟的饭前祷告之外加了一通特别祷告,还打算在饭前祷告结束时再添一通。可就在这时候,凯瑟琳小姐闯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命令他:马上顺着大路跑去,把希斯克利夫可能游荡的地方一处不漏地找遍,立刻把他带回来。
“睡觉以前,我有话要跟他说,非说不可的话。”她说。“可是大门开着。他准是跑到什么听不见人喊的地方去了。我喊他,他也不答应。我一直跑到羊圈那头,扯着嗓子喊了个够。”
约瑟夫起先不肯。可她认真得很,随他怎么嘀咕也不依。约瑟夫只好戴上帽子,嘟嘟囔囔地去了。这当儿,凯瑟琳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
“他会在哪儿呢——他到底会在哪儿呢?我说了什么来着?喂,内莉。我忘了。今天下午我脾气不好,他是在恼这个吗?你说,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伤他的话?求你告诉我。他不回来可不行。说什么也得回来!”
“一点小事,别这么大呼小叫的。”我呵斥道。其实我自己也有点发慌。“犯得着为这点小事担心吗!希斯克利夫不是在月光下的荒野上闲逛,就是赌气不乐意搭理我们,躺在干草阁楼里呢,有什么可咋呼的。他准是藏在那儿呢。放心,我准能把他找出来!”
“那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一回来就说。“大门敞着不关,小姐的小马驹踩倒了两垄麦子,跑到草地里去了。等天亮了,看老爷怎么收拾他。老爷也真能忍,由着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废物胡闹——真是好脾气!可是长不了。你们等着瞧。别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把他气疯了!”
“你到底找着希斯克利夫没有,笨蛋?”凯瑟琳插嘴道。“你到底照我说的找了没有?”
“要找还不如找马去。”这就是约瑟夫的答复。“找马倒还明智点儿。可这样的夜里,马也好,人也好,上哪儿找去——外头黑得跟烟囱里头一样!再说,希斯克利夫那号人,我吹声口哨他就能出来吗——听见你的声音,他兴许还出来呢!”
那的确是夏夜里少有的黑。看那云头,像是要打雷。我说,大家还是安稳坐下的好。一下雨,他自己就会回来的。
可是凯瑟琳怎么劝也不肯安静。她在大门和屋门之间来来回回地跑,激动得一刻也停不下来,末了索性靠着路边的院墙,站在那儿不动了。我劝她,她不听;雷声越来越响,她不理;豆大的雨点在她四周溅开来,她也满不在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时不时喊两声希斯克利夫的名字,然后侧耳细听,接着便放声大哭。她这一通放声痛哭,别说哈里顿,天底下哪个孩子也没她哭得这么凶。
快半夜了,我们还都没睡。一场暴风雨扑向这座宅子,来势凶猛至极。又是雷,又是狂风。不知是雷还是风,把宅子角落里的一棵树劈裂了。一根老大的树枝砸在屋顶上,把东侧烟囱的一部分也砸塌了,石块和烟灰哗啦啦泻进厨房的炉火里。
我们真当霹雳落在了我们正当中。约瑟夫扑通跪下,一心向神祷告,求神想起《圣经》里挪亚和罗得的旧例:不敬神的人尽管惩罚,但求像《圣经》古时候那样,饶过虔诚的人。我也隐隐觉得,这临头的大祸就是冲我们来的天罚。仔细想想,要在恩肖家找个违背神命的约拿,那就是老爷欣德利少爷。我摇了摇老爷房门的把手,想瞧瞧他到底还活着没有。
老爷应声了,声音清清楚楚。可他那应声的腔调,惹得约瑟夫反倒扯开嗓门,叫得比刚才更响,要求把他这样的虔诚信徒和老爷这样的罪人,明明白白地区分开。不过,这场暴风雨到底没让我们任何人受伤,二十分钟就停了。只有凯瑟琳一个人例外:她死活不肯进来躲避,帽子也不戴,披巾也不披,站在雨里,头发和衣裳全淋透了。她进屋以后,往长椅上一躺,脸朝着椅背,两只手捂着脸。
“小姐。”我大声喊她,碰了碰她的肩膀。“您不是想寻死吧?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十二点半了。行了,上床睡吧。再等那个傻小子也是白等——他准是到吉默顿去了,今晚就住那边了。他想不到我们会等他等到这么晚。他顶多以为欣德利少爷还醒着;可他又未必乐意让老爷来给他开门。”
“不,他不会去吉默顿的。”约瑟夫说。“他就是掉进了泥沼坑里,也不稀奇。刚才天上发的这场怒,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心点,小姐——下一回说不定就轮着你喽。样样都是恩典哪!万事都为蒙神拣选、从废物堆里挑出来的人效力,叫他们得益。《圣经》上不也写着吗——”
说着,他朗读起《圣经》里的段落来,念了好几处,还一一指出在第几章、第几节,好让人查阅。
任凭我怎么劝这位倔强的小姐起来换下湿衣裳,她就是不听。我索性由着约瑟夫在那儿说教,由着凯瑟琳瑟瑟发抖,自己抱起哈里顿,回卧室睡觉去了。哈里顿睡得正香,好像大伙儿也都睡在他身边似的。
我听了一阵子约瑟夫念《圣经》的声音,后来听见他慢吞吞上楼去的脚步声,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比平常略晚了些。阳光从护窗板的缝隙里射进来,我看见凯瑟琳小姐还坐在壁炉边。起居室的门也虚掩着,光从敞着的窗户照进来。欣德利少爷已经出来,站在厨房的壁炉前,面容憔悴,睡意未消。
“你不舒服吗,凯瑟琳?”我进屋的时候,欣德利少爷正在问她。“瞧你脸色蔫蔫的,像只落水的狗崽。怎么弄得这么湿淋淋、脸发青,嗯?”
“我淋湿了。”她不情愿地答道。“还有点冷,就这些。”
“这丫头不像话!”我瞅准欣德利少爷神智还算清醒,开了口。“昨天傍晚的阵雨,她跑到外头去了。随后就在这儿坐了一整夜,我怎么劝,她都不肯动。”
欣德利少爷吃惊地瞪着我们,反问道:“一整夜?干吗不睡?总不是怕打雷吧?雷好几个钟头以前就停了。”
我和凯瑟琳都想把希斯克利夫出走的事瞒起来,能瞒多久瞒多久。所以我说,我不知道凯瑟琳为什么整夜不睡;凯瑟琳则一声不吭。
这是个清爽凉快的早晨。我一推开格子窗,满园的香气立刻涌进屋里。可是凯瑟琳没好气地冲我嚷道:
“内莉,关上窗户。我快冻死了。”说着她凑到壁炉里快要熄灭的残火跟前,牙齿格格打战。
“她病了。”欣德利少爷握住她的手腕说。“怪不得不肯睡觉。——该死!这家里可千万别再添病人了——你到底跑到雨里去干什么?”
“还不跟往常一样,追小伙子去了呗。”趁我们俩支支吾吾,约瑟夫哑着嗓子插了进来。
“换了是我,老爷,管他什么身份高低,那种货色我一律‘啪’地关在门外!您一不在家,林顿家那只公猫就没有一天不溜进来的——还有内莉,那也是个了不得的角色,坐在厨房里替他们盯着您的动静。您从这道门一进来,他就从另一道门溜掉——打的这个算盘。瞧这位体面的千金小姐,亲自出门去勾引人!可真体面呐。半夜十二点过了,还在野地里跟希斯克利夫那么个不干不净的吉卜赛混蛋鬼鬼祟祟。他们当我眼睛是窟窿,那才错喽,大错特错喽。林顿家那小子进进出出,我都看在眼里。还有你(说到这儿,他把矛头转向了我),也是个不要脸的烂货。老爷的马蹄声一打路上过来,你就一头钻回屋里去。”
“住口,你这个下流的偷听鬼!”凯瑟琳叫道。“当着我的面,少在这儿胡吣!埃德加昨天来,纯粹是碰巧,欣德利哥哥。是我叫他走的。因为我知道,你醉成那样,准不愿意见他。”
“这是谎话,凯瑟琳。我心里有数。”哥哥答道。“你是个没治的蠢货!不过,眼下林顿的事随它去——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希斯克利夫在一起?不许撒谎。我不会把他怎么样。我到现在还讨厌那小子,可是昨天晚上他救了哈里顿,帮了我的大忙,我要是拧断他的脖子,良心上过不去。为了不至于走到那一步,我这就把他打发走。不过他走了以后,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你们几个就得多受我的气了。”
“昨天晚上,我压根儿没见到希斯克利夫。”凯瑟琳答道,说完就抽抽噎噎地大哭起来。“哥哥要是撵他走,我就跟他一块儿走。不过,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我想,他已经走了。”说到这里,她放声大哭,后头说些什么,听着也听不明白了。
欣德利少爷劈头盖脸地朝她骂出一连串讥讽的话:还不快滚回自己房里去,不然我就让你哭得有个缘故!我让她照这话做了。她回到自己屋里以后那一场发作,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害怕起来——我怕她要发疯,就叫约瑟夫跑去请大夫。
她果然开始神志错乱。肯尼思大夫一看她,当场断言病情危险。她正发着高烧。
大夫给她放了血,吩咐只许吃乳清和稀粥,还说要当心,别让她从楼梯上跳下去、从窗户跳出去,嘱咐完就急匆匆走了。要知道,我们这一带教区里,人家和人家隔着两三英里是常事,大夫忙得很。
我算不上什么温柔体贴的看护,不过这一点约瑟夫和老爷也彼此彼此。病人又任性,又难伺候,再没有比她更难伺候的病人了。好歹,这场病总算熬了过去。
林顿老夫人倒是好几次登门探望,又是叮嘱,又是训斥我们大伙儿,又是指挥。等凯瑟琳的病情开始好转,老夫人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到鸫十字庄园去。这一来倒叫我们松了口气,大家都感激不尽。可是怪可怜的,夫人到头来要为自己的好心后悔了。老两口双双染上了热病,相隔不过几天,都去世了。
我们家这位千金回来的时候,脾气比从前更放肆、更急躁,人也更傲慢了。希斯克利夫自从那个雷雨夜以后,就音信全无。有一天,我一时气急,冲口而出,说希斯克利夫出走,责任全在小姐(其实,不往她身上找原因也找不到别处去,这一点她自己也清楚得很)。
打那以后好几个月,凯瑟琳除了主人吩咐仆人的那几句话,再也不肯跟我说一个字。她也一样不理约瑟夫;可他满不在乎,照说不误,仍旧把她当小孩子,动不动就说教。她自己呢,只当自己是个成年女子,是我们的女主人;又因为大病初愈,理所当然该受娇惯。何况大夫也说了,不能多惹她生气,由着她的性子来,免得伤了身子。这么着,在她眼里,谁敢大胆违抗她,简直就跟杀人犯差不多。
哥哥欣德利少爷和他那帮朋友,她一概不搭理。肯尼思大夫又再三告诫,要提防她一发火便出现的那种厉害病症,所以她哥哥事事都由着她,不敢再惹她这副火暴脾气。平心而论,欣德利少爷是太顺着妹妹的任性了;不过那不是出于疼爱,而是出于虚荣。他一心盼着凯瑟琳跟林顿家结亲,给全家带来体面。至于凯瑟琳把我们当奴隶一样踩在脚下,只要不牵涉他自己,他一概不闻不问。
埃德加·林顿少爷呢,像他这样的人,从前有过许多,今后也还会有许多——他陷在爱恋里不能自拔。他父亲去世三年后,他在吉默顿教堂娶凯瑟琳的那一天,坚信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有一百个不情愿,最后还是让人说动了,离开暴风岗,陪凯瑟琳到这边来了。小哈里顿那时快五岁了,我刚开始教他认字。跟娃娃分别,我心里难受极了。可论起管用,我们俩的眼泪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凯瑟琳的。起初我不肯陪她来,她知道自己求不动我,就去哭求新郎和她哥哥。埃德加少爷许了我优厚的工钱。欣德利少爷则吩咐我快收拾行李。他说,家里没了女主人,就不再需要女人伺候了。哈里顿呢,他说打算早晚托付给副牧师。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奉命行事——我对欣德利少爷说:您把正派的人都撵光了,只会让自己的末日来得更快。我跟哈里顿吻别。打那以后,他就成了陌生人了。如今想起来,真觉得怪不是滋味。不过,哈里顿准是把我内莉·迪恩忘得干干净净了——也忘了当年我把他看得比全世界还重,他也曾把我看得一样重!
故事讲到这儿,女管家无意中瞥了一眼壁炉架上的钟。一看指针指着一点半,她大吃一惊,一秒也不肯多待了。说实在的,我也想请她把下文留到下回再讲。她终于走去睡了。我又独自沉思了一两个钟头,此刻脑袋和手脚都又疼又沉。不过,我也得鼓起精神,上床去了。
8. 原为丹麦的一首题为《幽灵的警告》的叙事歌谣。在英国,因沃尔特·司各特的长诗《湖上夫人》(一八一〇年)而广为流传。(原注)
9. 米罗:以大力闻名的古希腊人。晚年劈树时被夹住,遭狼群吞食。(原注)
我的时髦隐居生活,开头可真不赖!整整四个礼拜,我在病痛里打滚!怒号的寒风、阴沉的北国天空、无法通行的道路,外加一群慢吞吞的乡下大夫!更糟的是,能见到的面孔少得可怜;而比这还要糟的,是肯尼思大夫那个可怕的预言:开春以前,休想出门。
就在刚才,希斯克利夫先生来探望我了。七天前,他还捎来过一对松鸡,是这一季最后的一对。这个混蛋!我这场病,要说他毫无干系,那可不对。我真想当面把这话甩给他。可是办不到!人家在枕边足足坐了一个钟头,药片、药水、发疱药、吸血的水蛭之类的话题一概不沾,专陪我闲谈——人家这样通情达理地来看我,我怎么好意思说话惹他不痛快?
眼下这阵子,倒还舒坦。读书的力气是没有,不过还有心情找点趣事消遣。把内莉·迪恩叫进房里来,让她把那个故事讲完,如何?上回她讲过的主要情节,我还记得。对了,那故事的男主角失踪以后,整整三年下落不明,女主角倒是嫁了人。按铃吧。内莉见我说话这么有精神,准会高兴的。
“那敢情好。不过,别打岔。坐到这边来,好不好?别去管那一排药瓶子。把你口袋里的毛线活也拿出来——对,这就对了——好了,关于希斯克利夫先生,接着上回打住的地方,一直讲到现在,讲给我听听,好不好?他是在欧洲大陆完成了学业,学成绅士归来的吗?还是在大学里靠做杂务换来助学金?又或者逃到美国,在独立战争里痛击养育过他的英国,挣得了前程?还是更干脆,在英国的大马路上打劫?”
“这类营生,他兴许都零零碎碎干过一点儿,洛克伍德先生。不过,哪一样我都说不准。他是怎么弄到钱的,我以前就跟您说过,我不知道。再说,他原先已经落到那样粗野无知的地步,后来又是怎么把自己重新教养起来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恕我冒昧,要是您不嫌闷,觉得有意思,我就照我知道的接着讲下去。今天早上,您精神好吗?”
我跟着凯瑟琳小姐,一起搬到了鸫十字庄园。说来是个意外之喜:凯瑟琳变得规矩极了,好到我想象不到的地步。她爱埃德加先生,简直到了过分的地步;对埃德加的妹妹,也疼爱有加。兄妹俩处处体贴凯瑟琳,那是确实的。那光景,与其说是荆棘弯下身子去凑近忍冬,倒不如说是忍冬把荆棘搂在怀里。双方并不是互相谦让——一方亭亭立着,另外两方屈从俯就。对方既不抱怨,也不冷淡,谁还忍心使坏、发脾气呢?
我看在眼里,埃德加先生是打心底里怕惹凯瑟琳不高兴。这份惧怕,他本人瞒着她;可只要我回她的话稍微生硬些,或是哪个女仆听她颐指气使地吩咐时沉下脸,他就皱起眉头,露出一种他为自己的事从不曾有过的愠色——他心乱了,我看得出来。埃德加先生不止一次数落我,说我放肆。他甚至说,看着太太不高兴,他心里的痛,挨刀子也不过如此。
我也不愿意惹和善的主人伤心,渐渐地,我也不再说带刺的话。这么一来,约有半年光景,没有火星凑近,火药也就安安静静,像沙子一样躺着。凯瑟琳时常闷闷不乐,不开口。每逢这种时候,她丈夫也体谅她,陪着她沉默。他认为她这份阴郁,是那场险些送命的大病改变了她的体质所致——因为她从前从没这么消沉过。她一打起精神,她丈夫的脸色也跟着放晴。他们俩拥有的幸福,我觉得,真是深厚,而且越来越深厚。
可是这幸福到头了。人说到底,总是先顾自己。性情再温和、心胸再宽阔的人,跟专横霸道的人比起来,至多也只是顾自己时稍微讲点道理罢了;等到境况一变,各自都觉得对方最上心的不是自己,一切就完了。
那是九月里一个惬意的傍晚。我正挎着一篮沉甸甸的新收苹果,从园子里往回走。天色已经朦胧,月亮悬在庭院的高墙上头,宅子那些层层凸出的部分,角角落落都潜伏着片片模糊的阴影。我把篮子卸在宅子便门边的台阶上,歇了口气,又深深吸了几口那柔和芬芳的空气。我仰面望着月亮,背对着厨房门口。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低沉,腔调陌生。不过,叫我名字的那发音里,有我耳熟的调子。我转身看是谁的时候,心里发怵——因为所有的门都关着,一路走到台阶,我连个人影也没碰见。
门廊上,有个东西动了一下。走近一看,是个高个子男人,穿一身深色衣服,脸也黑,头发也黑。他斜倚在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像是要自己开门进去。
“这到底是谁呢?”我心想。“是欣德利·恩肖先生吗?不对。这声音跟恩肖先生完全不一样。”
“我等了足足一个钟头。”见我一直盯着他,那人又开了口。“这一带静得跟死了一样。我不敢进去。你不认识我了?瞧,我不是外人!”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两颊蜡黄,一半被黑色的络腮胡遮住;眉头阴沉,眼睛深陷,异乎寻常。我认出了那双眼睛。
“哎呀!”我叫出了声。他到底是不是这世上的人,我都疑心起来;吃惊之下,两只手高高举了起来。“怎么是你?你回来了?当真是你吗?是吗?”
“是我,希斯克利夫。”他答道,把目光越过我,朝那些窗户瞟了一眼——窗玻璃上映出二十来个月亮的亮影,屋里却看不见一点灯光。“都在家吗——她在哪儿?内莉,你不高兴。你用不着担心。她在这儿吗?告诉我!我就想跟她说一句话,跟你的女主人说一句话。去,进屋去,就说吉默顿来了个人,要见凯瑟琳。”
“太太见了你会怎么样呢?”我叫道。“她受得了吗?连我都吃惊得慌了神——太太会发疯的!可是,你当真是希斯克利夫吗?你变了呀!真是叫人不敢相信。你去当兵了吗?”
“快去给我通报吧。”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你不去,我就在地狱里熬着!”
他拉开了门闩,我便走了进去。可是走到两位主人都在的起居室门前,我的脚就怎么也不肯往前迈了。
夫妇俩坐在窗边。格子窗扇一直敞开,贴到了墙上。越过庭园里的树梢和那片任草木疯长的绿色围场,吉默顿山谷铺展在眼前;一线长雾蜿蜒着,几乎伸到谷顶(洛克伍德先生,您大概也留意到了:过了教堂不远,从沼地延伸来的排水沟便汇进顺着山谷流淌的小溪)。暴风岗就耸立在这条银色雾流上方;不过,我们那所令人怀念的老家是看不见的——它藏在岗的另一面,地势略低些。
那间屋子、屋里的夫妇二人,还有他们凝望的景色,全都显得那么安宁美好。我实在不愿惊扰他们,说完蜡烛的事,差点什么也不传就退下去;后来又觉得那样太蠢,转过身,轻声说道:
“那你把窗帘拉上,内莉。再倒茶来。我马上就回来。”
“是会吓太太一跳的人。”我答道。“就是希斯克利夫。您还记得吧,从前在恩肖老爷宅子里住过的。”
“什么,那个吉卜赛人——那个长工?”埃德加先生提高了嗓门。“你怎么不告诉凯瑟琳?”
“嘘!老爷,您可别用这么粗鲁的字眼。”我说。“太太听见了,会伤心死的。希斯克利夫失踪的时候,她伤心得差点发疯。他回来了,对太太来说,是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啊。”
埃德加先生走到房间另一头那扇朝院子的窗前,推开窗,探出身去。他们俩想必就在楼下。因为埃德加先生急急忙忙喊道——
“你别站在那儿。要是个什么要紧的人,就请进屋里来。”
不一会儿,传来开门闩的声音,凯瑟琳喘着气,发疯似的冲上楼来。她激动万分,那张脸上与其说欢喜,倒更像是遭了什么可怕的灾祸。
“啊,埃德加,埃德加!”她喘着,两只胳膊搂住埃德加的脖子。“啊,埃德加,希斯克利夫回来了!你听见没有,他真的回来了!”说着,把丈夫搂得更紧了。
“是吗,那好哇!”丈夫没好气地高声应道。“可别为了这个勒我的脖子!我可没想过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用不着这么发疯似的闹腾吧!”
“我知道你讨厌他。”她压着涌上来的欢喜,答道。“可是从今天起,看在我的份上,跟他和好吧。要不要我请他到这儿来?”
她这么一问,埃德加先生绷着脸说:对那个人来说,厨房才更合适吧。
林顿太太朝丈夫直瞪瞪地看着,那眼神半是恼他话里的等级偏见,半是觉得可笑。
“我才不去。”过了一会儿,凯瑟琳接着说。“要我坐在厨房里,没门。内莉,你在这儿摆两张桌子好不好?一张给你家绅士阶级的老爷和伊莎贝拉小姐用,另一张给下层阶级的希斯克利夫和我用。亲爱的,你满意了吗?要不然,我吩咐别的房间的壁炉也生火?要的话,你就说一声。我下楼去把客人留住。太高兴了,跟做梦一样!”
“你去,把他请上来。”老爷吩咐我。“还有,凯瑟琳,高兴就高兴,别干蠢事!一个跑掉的男仆,你倒把他当哥哥似的迎接,这副样子,没必要叫家里干活的人瞧见。”
我走下楼,看见希斯克利夫在门廊下等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他料定自己会被请进去。他没多说一句废话,就跟我走了;我把他领到主人夫妇跟前,夫妇俩脸上泛红,看得出刚激烈争吵过。不过太太一见她的朋友希斯克利夫出现在门口,神色立刻变了。她霍地冲上去,拉住他的两只手,把他领到埃德加先生跟前,然后抓住极不情愿的埃德加先生的手,硬塞进希斯克利夫的手里。
这一回,炉火和烛火把希斯克利夫照得通亮,我看清他的巨变,呆住了。他成了一位身材高大、体格健美的堂堂绅士。站在他旁边,埃德加先生显得那么纤细,像个少年。他身姿挺拔,让人想到行伍出身;脸上的神情和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显得比埃德加先生老成。处处透着聪明,从前那副卑贱相荡然无存。那半开化的凶悍气息,依然潜伏在低压的眉宇和燃着黑火的眼睛里,不过已经收敛下去;要说优雅,他又显得太严峻;可举止中已经全无粗野,那仪态甚至带着几分威严。
我家老爷的惊讶不亚于我,甚至犹有过之。刚才他管人家叫长工,眼下该怎么称呼这位,他足足有一分钟不知所措。希斯克利夫放开老爷纤细的手,站在那儿冷冷地盯着对方,等他先开口。
“请坐吧。”老爷终于说道。“她念着从前的情分,要我好好招待你。只要她高兴,我自然也高兴。”
“我也一样。”希斯克利夫答道。“尤其这件事还有我的份。那我就不客气,待上一两个钟头。”
他在凯瑟琳对面坐下。凯瑟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怕自己眼睛一离开,他就会消失。他倒不常抬眼看她,偶尔飞快地瞥上一眼也就够了;可每一次,他的目光都比上一次更大胆,毫不掩饰地映出从她眼中汲取的喜悦。
两个人都沉浸在彼此的重逢之喜里,哪里还顾得上避讳旁人。埃德加先生可做不到。他气得脸色发白;等太太站起身来时,那股怒气更是到了顶点。太太踩着炉前的地毯,朝希斯克利夫走过去,又一次握住他的两只手,忘形地笑了。
“到了明天,我会以为这是一场梦吧!”她叫道。“我真不敢相信,又见到了你,摸到了你的手,还跟你说了话。可是希斯克利夫,你这人真无情。你可不配我这样欢迎你。一去三年,连个口信也不捎,分明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总比你忘得少些!”他低声说。“不久前,我才听说你结婚了。方才在下面院子等着的时候,我就打定了这样的主意:看你一眼就走——你也许会吃惊得瞪圆眼睛,还会装出高兴的样子。然后呢,跟欣德利把账了结,再自我了断,免得法律动手。可你这么热乎乎地迎我,这些念头全没了。不过,下回见面你要换副嘴脸,那我可不干!我说,你不会再把我赶出门了吧——你当初真的为我难过,是吧?那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年听不见你的声音,我过的都是苦日子。可是原谅我。我拼死挣扎,全都是为了你!”
“凯瑟琳,你要不想喝凉茶,就回到桌边来。”埃德加先生插了话,竭力保持平时的平和声调,维持体面的礼仪。“希斯克利夫先生今晚在哪儿过夜我不知道,不过,接下来他恐怕要走好长一段路。再说,我渴了。”
凯瑟琳在茶水壶跟前坐了下来。伊莎贝拉小姐应声来了。我帮着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就退了出去。
这顿茶连十分钟都没安稳喝下去——凯瑟琳的杯子里根本没倒茶,吃的喝的都咽不下喉咙。埃德加先生的茶洒在了碟子里,也几乎一口没沾。
那天晚上,客人也没打算多待,喝过茶又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告辞了。临走时,我问他是不是回吉默顿去。
“不,回暴风岗。”他答道。“今天早上我登门拜访,恩肖先生留我住下。”
恩肖先生居然邀请希斯克利夫!而希斯克利夫居然去拜访了恩肖先生!他走后,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想越不是滋味。这个人,莫不是存心要当个伪君子?莫不是要装成好人,回到这一带来作恶?——我思来想去,心底里总有一种预感:他还是待在外乡的好。
将近午夜,我正打着盹,被溜进房来的林顿太太弄醒了。她在我床沿坐下,拽了拽我的头发。
“我睡不着,内莉。”她先道了声歉。“再说,我想找个人,跟我一起尝尝这幸福的滋味!埃德加闹别扭呢,因为我高兴的事,他没兴趣。他净挑些刻薄无聊的话说,说完就再也不开口。自己明明不舒服、又犯困,还说我找他说话是没情分、自私自利。只要稍稍惹他不痛快,他就准会适时生起病来!我不过夸了希斯克利夫几句,他就哭起来了——也不知是头疼,还是吃醋。所以我就起来,跑出来了。”
“当着您丈夫的面夸希斯克利夫,图什么呢?”我对她说。“他们俩年轻的时候就互相讨厌。希斯克利夫听见您夸老爷,照样要发火——这是人的天性。您要是不想让他们俩大闹一场,当着老爷的面,就别提希斯克利夫。”
“你不觉得那样太没骨气了吗?”太太接着说。“我可从不吃醋——对伊莎贝拉那头亮闪闪的金发、雪白的皮肤不吃醋,对她那优雅风度、全家上下都喜欢她也不吃醋。内莉,我们偶尔拌嘴,你不也总是向着伊莎贝拉吗?我呢,就像个傻妈妈似的认输,乖啦乖啦地哄她,讨她欢喜。她哥哥呢,只要我们俩客客气气,他就高兴;那样我也高兴。不过,他们兄妹俩真像。都是从小娇惯大的,以为天底下的东西全是为他们预备的。所以呀,我纵然顺着他们,心里还是想:痛痛快快敲他们一记,他们兴许能长点出息。”
“这话不对,太太。”我说。“明明是他们俩在讨您欢心。要是他们不这么着,会闹成什么样,我可清楚得很!只要他们还想着抢先顺着您的意思,他们偶尔耍点小性子,您多担待一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迟早会碰上双方都不肯让步的大事。到了那时候,您说的这些没骨气的人,兴许会变得跟您一样犟呢!”
“那我就奉陪到底,死也不怕。对吧,内莉?”她笑着答道。“放心吧!林顿有多爱我,我有十足的把握——哪怕我把他杀了,他也不会报复我的。”
“我爱惜着呢。”她答道。“可是,犯不着为点小事就哭哭啼啼吧。那是孩子气。再说,我说希斯克利夫如今值得人人敬重,就连这一带第一流的绅士,能跟他交朋友也是一种荣幸,他就又哭起来了,这不是可笑吗?这话本该由他来跟我说才对——替我高兴才是理所应当的。埃德加呢,他尽可以慢慢习惯,跟希斯克利夫好起来;希斯克利夫倒是有十足的理由讨厌埃德加,可他刚才的举止,真有风度!”
“他去暴风岗住下的事,您怎么看?”我问。“看样子,他真是彻头彻尾改好了,简直成了个基督徒——正向四面八方的仇人伸出友爱之手呢!”
“这他解释过了。”凯瑟琳答道。“我当时也纳闷。原来他是想从你嘴里打听我的消息,才去的。他以为你还在那边。约瑟夫进去禀报欣德利,欣德利便出来见他,问他这些年干什么去了,靠什么过活。末了,就请他进屋了。屋里正有几个人打牌——希斯克利夫也入了局。哥哥好像输给了他一些钱。哥哥知道了他有的是钱,又约他晚上再来,他就应了。哥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交朋友不懂什么叫挑拣。他也不想想,从前自己亏待过的人,是不是该提防着点。不过希斯克利夫明说,他之所以重新跟从前迫害过他的人来往,主要是因为他想住得离鸫十字庄园近,走路就能到;从前大家一起生活过的宅子,他怀念;再说,住吉默顿的话,见我就不那么方便了。为了获准住进暴风岗,他说肯出一笔很高的房钱。欣德利哥哥见了钱就眼红,这笔交易准能立刻敲定——他从来就是个贪财的。只不过,一只手抓来的东西,另一只手就撒出去了。”
“年轻人成家立业,倒是个好地方!”我说。“不过,太太,往后会发生什么,您就不担心吗?”
“他呀,不用担心。”凯瑟琳说。“他头脑清醒,不会去碰危险。哥哥那边,倒有点让人担心。不过,要说品行,他已经坏不到哪儿去了;至于身体受伤,有我挡在中间。内莉,今夜一过,我跟神和人都和好了!这以前,我一直在怨神的安排,跟神作对。我过的日子可真苦啊,内莉。埃德加要是知道我那份苦,如今苦尽甘来,他就不会嘟嘟囔囔抱怨,再把乌云招回来了——他要那样,我都替他害臊。我一直一个人硬撑,不正是为他着想吗。要是我把时时刻刻的苦都摆在脸上,他肯定也跟我一样,巴不得那苦能轻一点儿。不过,这都过去了。他刚才那副蠢相,我也不打算报复。从今往后,什么事我都受得住!就算是这世上最下贱的人打我一耳光,我不光把另一边脸也凑上去,还要为惹出这一耳光的事赔不是——这就证明给你看:我这就去跟埃德加讲和——晚安——我是个天使!”
抛下这段自鸣得意的台词,凯瑟琳出了我的房间。第二天一早,她那番坚定的决心便起了作用。埃德加先生不光消了气(不过,在凯瑟琳那洋溢的活力面前,他的精气神还是显得蔫蔫的),到了下午,凯瑟琳说要带伊莎贝拉小姐去暴风岗,他也没敢反对。凯瑟琳这边也投桃报李,给了他阳光般绵长的温柔和爱意。于是,一连几天,宅子简直成了天堂,主仆上下都像沐浴在绵绵不绝的阳光里。
希斯克利夫——不对,从今往后得叫希斯克利夫老爷了——虽说取得了出入鸫十字庄园的自由,起初却很谨慎。他仿佛在掂量:自己这番闯入,这里的主人能容忍到什么地步。凯瑟琳也认定,迎接他的时候,把欢喜摆得太招摇,是不明智的。于是,他到这所宅子做客,渐渐成了惯例。
他还保留着少年时代那种深藏不露的性子,正好压住了那份一露出来便招人侧目的激烈感情。这么着,我家老爷的不安,一度沉睡了。可接着事情又起了变化,没过多久,这份不安换了个方向,朝别处去了。
老爷新添的烦恼,说起来叫人意想不到:他妹妹伊莎贝拉·林顿,竟对这个获准出入的客人,突然、不可自拔地动了情——这已是明明白白的事。伊莎贝拉当时十八岁,正值一生最美好的年华。她头脑灵敏,感情丰富,可一旦恼了,也会露出火暴的脾气,举止间还带着孩子气。埃德加先生疼爱这个妹妹,见她倾心于这么个要不得的男人,吓得浑身发颤。且不说跟个来路不明的人结亲会降了自家的门第,且不说万一自己没有男性继承人,家产可能会落到这种人手里——单说埃德加先生,他天生就有看透希斯克利夫本性的眼力:外表纵然变了,希斯克利夫的心也变不了,而且根本没变。埃德加先生正因为看透了那副心性,才对希斯克利夫又怕又厌。他有种种不祥的预感,说什么也不忍心把伊莎贝拉小姐交到那人手里。
要是他知道妹妹这份情意未经引诱、又得不到回应,只会更退避三舍;可他才发现这桩恋情存在,就把责任归到了希斯克利夫的蓄意勾引上。
前一阵子,我们早就看出伊莎贝拉小姐像是为了什么事烦躁不安、郁郁不乐。这位小姐越来越爱动气,也越来越难缠,对凯瑟琳更是动不动就甩冷话、找茬;凯瑟琳的耐心本就不算大,眼看就要到头,旁边的人都替她捏把汗。我们只当她身子不舒服,所以多少由着她。谁知她眼见着一天天憔悴下去,有一天闹得格外任性,说早饭不吃了,抱怨仆人不听话啦,抱怨太太在家里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啦,抱怨埃德加不体贴她,说门老开着害她着了凉,说我们故意让起居室的炉火灭掉,好气她,诸如此类,七七八八,鸡毛蒜皮数了一百条还不止。太太不容分说,斩钉截铁地吩咐她:快睡下。太太是真动了气,吓唬她说要请大夫。
肯尼思大夫的名字一出口,伊莎贝拉立刻闹腾起来:我身体好着呢,我心里不痛快,全怪凯瑟琳冷酷。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冷酷?娇气包!”太太被这没来由的指控惊得提高了嗓门。“你真是快疯了。我什么时候冷酷过?你说给我听听。”
“我们去荒地散步的时候。嫂子只管叫我爱上哪儿走就上哪儿走,你自己倒跟希斯克利夫先生慢悠悠地往前走!”
“就为这个说我冷酷!”凯瑟琳笑了。“那又不是嫌你碍事。你在不在跟前,我们都无所谓。我不过是想,希斯克利夫讲的话,你听了也不会有什么意思。”
“不对。”年轻的小姐哭了。“嫂子明知道我想跟你们在一起,才故意把我撵开的!”
“这人精神正常吗?”林顿太太说着,朝我看了一眼。“那好吧,伊莎贝拉,我把当时说的话一字一句给你重复一遍,哪一句你觉得有意思,你告诉我。”
“说了什么,我不在乎。”伊莎贝拉答道。“我只是想一起……”
“想跟他在一起!动不动就把我当碍事的,我受够了!”伊莎贝拉接着说,还在气头上。“凯瑟琳,你就像伊索寓言里那条‘食槽里的狗(10)’——除了你自己,谁受到别人的爱,你都受不了!”
“你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崽子!”林顿太太惊得叫了起来。“不过我可不信这种蠢话!你竟想得到希斯克利夫的爱慕——哪有这种事!你竟觉得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哪有这种事!这些话全是我听岔了吧,是吧,伊莎贝拉?”
“不,没岔。”伊莎贝拉一时冲动,顶了回来。“我爱他,胜过嫂子你爱埃德加!再说,只要嫂子你不挡道,他说不定也会爱我的!”
“就算给我一个王国,我也不愿意变成你这样。”凯瑟琳断然说道。看样子是真心话。“内莉,你来告诉她,她这是糊涂了。你告诉她,希斯克利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没开化,没风度,也没教养——就像一片只有荆豆和黑色硬岩的干旱荒地。劝你对他掏真心,等于大冬天把金丝雀放进庄园猎园里!你做这样的梦,是因为——唉,伊莎贝拉,你吃亏在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可千万别以为,那粗野的外表底下藏着什么深厚的体贴和爱情!他不是没雕琢的钻石。也不是含着珍珠的牡蛎那样的乡下佬——想都不要这么想。他是个凶残无情的、狼一样的男人。我对他可从来不说‘别去招惹某某人,伤人的话,你就成了刻薄鬼或狠心人’。我说的是:‘求你放了那几个人吧。看他们受伤害,我受不了。’还有你,他要是觉得你是个累赘,也会像踩碎麻雀蛋一样把你踩碎。我心里明白,他没法喜欢上林顿家的人。可是,为了你现有的财产和将来的继承权娶你,他倒完全干得出来。贪财正越来越成了他缠身的恶习。这就是我心里他的模样。可我还是他的朋友——打心底里的朋友。所以,要是他当真打过你的主意,我也许就闭口不说,由着你落进他的圈套了。”
“不要脸!不要脸!”她气得一迭声地骂。“嫂子,你比几十个仇敌还可怕。你装做朋友,肚子里却藏着毒!”
“这么说,你不信我喽。”凯瑟琳回敬道。“你以为我是一肚子坏水才说这些话?”
“难道不是吗?”伊莎贝拉也顶了回去。“看着你,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那随你的便!”对方也还击。“你有那份心思,就自己试试看。我不说了,这场争论就算让你那股无礼劲儿赢了。”
“那你的自私就要害我吃苦头喽!”林顿太太走出房间,伊莎贝拉抽噎着说。“反正人人都跟我作对。嫂子把我仅有的一点安慰也夺走了。可是嫂子说的全是谎话,对吧?希斯克利夫先生不是坏人。他有一颗高尚又忠贞的心。要不然,他怎么会一直忘不了嫂子?”
“忘了那个人吧,小姐。”我说。“那个人身上带着凶兆。他不是配得上您的人。太太的话虽说重,可我不觉得她说错了。那个人心里怎么想的,太太比我清楚,比谁都清楚。她没有把他往坏处说过头。正直的人,不会隐瞒自己做过的事。那个人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呢?是怎么发财的呢?他为什么住在暴风岗——住在自己最恨的人的宅子里?外面风传,欣德利老爷自打那人来了以后,越来越荒唐了。说他们俩每天晚上通宵达旦。还说欣德利拿地契抵押借钱。我上礼拜还听说,他除了赌钱喝酒,什么也不干。这话是约瑟夫讲的——我在吉默顿碰见他了。
他说:‘内莉啊,俺们家那帮人,快轮到验尸官来验喽。有一个,差点掉了一根手指头——另一个拿刀往自己身上捅,跟宰牛犊似的,他伸手去拦,才落下的。另一个就是咱家老爷,他呀,巴不得受神的最后审判呢。法官排成一排,他也不怵;别说法官,就是保罗、彼得、约翰、马太老爷,他一个也不怕!他巴不得腆着那张厚脸,跟那些法官一个个对着干!还有希斯克利夫那个俊小子——你听着,他那号人,可不是满地都捡得着的货色!碰上真正恶魔才开得出的玩笑,他照样能龇着牙笑得出来。他去鸫十字庄园的时候,没跟你念叨念叨他在这边过的体面日子?是这么个体面法——太阳一落山就起床,关上百叶窗点上蜡烛,掷骰子喝白兰地,直到第二天晌午——然后呢,咱家那蠢老爷一路咒骂、发疯似的闹腾着回房,骂得正经人臊得恨不得拿手指头堵住耳朵眼。再瞧另一位好汉呢——嗯——数钱,吃饭,睡一觉,然后上隔壁去,跟人家老婆闲磕牙。没跑儿,他准跟凯瑟琳太太吹嘘,说凯瑟琳太太她爹留下的钱财正哗哗地往他自己口袋里淌呢。再瞧凯瑟琳太太她哥哥,正顺着那条通向毁灭的宽广大道往下滚,他倒好,跑在前头,替他把一道道关卡打开喽。’
他说的就是这些话。哎,伊莎贝拉小姐,约瑟夫是个老混蛋,可他不撒谎。希斯克利夫的所作所为要是真像约瑟夫说的这样,您不会想嫁给这种人吧?”
“内莉,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伊莎贝拉答道。“你的诋毁,我不听。你是想叫我相信这世上没有幸福——你得多恨我呀!”
要是由着伊莎贝拉小姐去,她会打消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还是一味地越陷越深,我说不上来。伊莎贝拉没有工夫细想。第二天,治安法官要在邻镇集会,林顿老爷也得出席;希斯克利夫知道老爷不在家,比往常来得略早了些。
凯瑟琳和伊莎贝拉互相怀着敌意坐在书房里,谁也不开口。伊莎贝拉后悔前一阵子的轻率——一时感情冲动,把心事捅了出来。凯瑟琳这边呢,经过仔细考虑,也当真生起对方的气来。她心里打定主意:这回要是再拿这个放肆的小姑子取笑,非让她笑不出来不可。
凯瑟琳看见希斯克利夫从窗外走过,竟然笑了。我正在清扫壁炉,瞥见太太嘴角浮起一丝调皮的微笑。伊莎贝拉不知是在出神,还是在看书,直到门开了,她还待在原地。她想必巴不得逃走,可是来不及了。
“请进,来得正好!”凯瑟琳兴冲冲地说着,拖过一把椅子放到壁炉前。“我们俩正僵着,我正想找个人来化开这层冰——你来得再好不过。希斯克利夫,我可真荣幸——我终于能给你介绍一位比我还迷恋你的人了。你也高兴吧?不对,不是内莉,别朝她看。是我可爱的小姑子——她一想到你这副体魄和品德有多美,心都要碎了。这下你自己就能当埃德加的妹夫喽。不行,不行,伊莎贝拉,想跑可不行。”太太一面接着说,一面装出逗乐的样子,一把抓住了慌作一团的伊莎贝拉——这时伊莎贝拉已经愤然站了起来。“希斯克利夫,刚才我们俩为了你的事,吵得像两只猫。论起对你有多痴心、多敬慕,我可是彻底认输了。她还非说自己是我的情敌,说只要我识趣地退到一边,她就能一箭射中你的魂,让你永远归她,把我的影子永远从你心里抹掉!”
“凯瑟琳,”伊莎贝拉摆出威严的架势,一面开口,一面也不去挣脱那只牢牢抓住她的手,“哪怕是开玩笑,也请你照实说,别编排我!希斯克利夫先生,请您叫您这位朋友放开我。她忘了,您跟我并没有什么交情。她觉得作弄我有意思,可我难受极了。”
这位客人什么也没答,自顾自坐到椅子上,摆出一副全不在乎伊莎贝拉对自己抱什么心思的样子。于是伊莎贝拉转向抓住她的人,小声地、认真地恳求她放手。
“说什么也不放!”没成想,林顿太太嚷了起来。“再不许你骂我是食槽里的狗!喂!你别想走。希斯克利夫,我好心好意给你报了个喜信,你怎么不露点喜色?伊莎贝拉明明白白说了:埃德加对我的爱,跟她对你的爱根本没法比。她真这么说了。是吧,内莉?而且从前天散步以后,她就一直没吃东西。就因为我当时以为她不爱听你说话,把她从你身边打发走了,她便又伤心又生气。”
“我看你是在编排她吧?”希斯克利夫说着,把椅子猛地朝两人转过来。“反正,她这会儿正想从我身边逃开呢!”
说着,他死死盯住这个被当成话柄的姑娘,那眼神,就像在端详一种丑恶而罕见的动物——比如印度那一带叫人发毛的蜈蚣:看着恶心,可又架不住好奇心,非看个仔细不可。
可怜的伊莎贝拉受不住这种目光。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睫毛上挂着大颗的泪珠,用纤细的手指拼命去掰凯瑟琳那只紧扣着她胳膊的手。可她刚掰开一根指头,另一根又立刻扣了上来,怎么也挣脱不开;她发现这一点,便动起了指甲——转眼间,凯瑟琳的手上被锋利的指甲划出了一排红红的月牙。
“简直是只母老虎!”凯瑟琳松开伊莎贝拉,疼得甩着手叫道。“求你了,出去吧,别叫我瞧见你这张凶巴巴的狐狸脸!居然朝心爱的人亮这么尖的爪子,多蠢哪!你就不想想他会怎么看你?瞧见没有,希斯克利夫!叫她的爪子挠上,可是要送命的。你也得当心你的眼睛。”
“她要是敢袭击我,我就把她的爪子全拔下来。”伊莎贝拉出去、门关上以后,他说了这么句凶狠的话。“不过,你这么作弄她,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编的吧?”
“千真万确。”凯瑟琳答道。“她痴迷你,都迷了好几个礼拜了。今天早上她一个劲儿念叨你,我想让她降降温,就把你的缺点明明白白数落了一遍,结果她大发脾气,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我骂你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我只不过是想治治她那股张狂劲儿。我是喜欢她的,哎,希斯克利夫。所以,我可不愿意让你把她牢牢抓在手里,一口吞掉。”
“我又不喜欢她,没那份心思。”希斯克利夫说。“除非我有吃尸体的癖好。要是我跟那么个哭哭啼啼、脸白得像蜡的女人过日子,你准会听见些怪事。最寻常的一件,也不过是每隔一两天,把那张白脸打成七色彩虹,把蓝眼睛周围打得乌黑。她那双眼珠跟埃德加·林顿一模一样,我受不了。”
“不是挺美的吗?”凯瑟琳还嘴。“像鸽子的眼睛。像天使的眼睛!”
“她有继承哥哥遗产的权利,是吧?”沉默了一会儿,希斯克利夫说。
“我可不愿这么想。”凯瑟琳答道。“但愿上天赐她半打侄子,把她这份继承权抹掉!眼下,你还是别动这个念头——你这人贪心得厉害,连邻人的所有物都想伸手。这一位邻人的所有物可是我的——这一点你别忘了。”
“要真是我的财产,那也还是你的呀。”希斯克利夫说。“不过伊莎贝拉·林顿这人,傻归傻,还没疯。所以,这个话题就照你劝的,到此为止。”
两个人就此打住了这个话题。凯瑟琳多半把它忘了个干净。可是另一位却准在整个晚上不时想起这件事。他一个人嘿嘿地笑——不,是咧开嘴意味深长地一笑——而且林顿太太每出一趟房间,他就陷入一阵阴森的沉思。
我下了决心: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的心,从来都站在老爷这边,而不是凯瑟琳这边。我自认这是理所当然的。老爷为人和善、信任别人、正直。凯瑟琳呢——虽说不上正好相反,可我总觉得她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对她的原则没多少信心,更谈不上同情她的感受。我盼着出点什么事,好让希斯克利夫老爷从暴风岗、从鸫十字庄园,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一切回到他闯回来之前的样子。他每次来访,对我都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我猜林顿老爷也有同感。单是想到他住在暴风岗,我就觉得心头像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我总觉得,神把那只迷途的羊丢在暴风岗,任它在邪路上乱走;而一头恶兽就在它和羊圈之间徘徊,等着时机扑上来把它毁掉。
10. “食槽里的狗”:出自《伊索寓言》,比喻自己用不着某样东西,却也不肯让别人得到的人。(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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