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在鸫十字庄园住了五个星期,一直住到圣诞节。到那时候,她的脚脖子已经彻底好了,举止也斯文多了。这期间太太多次前去探望,每回都给她换上华贵的衣服,又捧着她说好话,哄得她越发看重自己的体面。太太就用这套立竿见影的法子重新教导小姑子,凯瑟琳也很快适应了。这么着,我们本以为会看见一个活脱脱的野孩子、小蛮人,帽子也不戴就冲进家来,把大家搂得喘不过气来;没想到,从一匹神气的黑色小马上下来的,是一位仪态端庄的女士:海狸皮帽子上插着羽毛,帽子底下垂着深褐色的卷发,双手提着长长的毛呢骑装下摆,款款走了进来。
“哎呀,凯瑟琳,你简直变成美人儿了!我差点认不出你来。完全成了一位淑女。伊莎贝拉·林顿跟你可没法比。是吧,弗朗西丝?”
“伊莎贝拉天生没有她那份容貌。”太太答道。“不过凯瑟琳也得留神,别一回到家又撒起野来。内莉,你能帮凯瑟琳小姐换衣服吗?——等等,凯瑟琳。卷发要弄乱了。帽子我来给你摘。”
我替她脱下外衣,底下露出华丽的格子丝绸长裙、白裤子和擦得锃亮的皮鞋,光彩照人。狗儿们跳着迎上来的时候,小姐高兴得眼睛闪闪发亮,可她怕狗儿扑上来弄脏了漂亮衣裳,轻易不敢伸手去摸。
她轻轻吻了我一下。我正在做圣诞蛋糕,浑身都是面粉,她也不好来抱我——接着,她就东张西望地找起希斯克利夫来。恩肖夫妇在一旁惴惴不安地看着这场重逢,想借此判断,自己究竟有多大把握把这两个朋友拆开。起初,怎么也找不见希斯克利夫。凯瑟琳离家之前,他原本就不修边幅,也没人照管;她离家以后,更是比从前糟了十倍。
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肯发发善心,说他一句:这孩子真脏,一个礼拜好歹洗一回澡吧。再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天生就爱主动拿肥皂洗脸洗手的,本来就少见。所以,他那身在泥里灰里穿了三个月的衣裳,还有从来不梳的浓密头发,自不必说,就连脸和那双爪子,也都脏得不像话。他满心以为跑进来的是那个蓬头垢面的老玩伴,谁知进来的是这么一位光彩照人的文雅小姐,怪不得他一闪身躲到了长椅子后头。
“希斯克利夫不在吗?”她一边摘手套一边问。手套底下露出来的手指,因为成天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白得透亮。
“希斯克利夫,怎么不出来?”欣德利少爷大声招呼。他觉得希斯克利夫发窘很有趣,也乐于逼他露出这副不堪入目的落魄样。“你也出来,像别的仆人那样,给小姐请个安,说声‘回来啦’,怎么样?”
凯瑟琳瞥见了藏着的朋友,飞奔过去抱住他,一秒钟里朝他脸上雨点似的亲了七八下;随后停住,退后一步,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呀,脸黑黑的,还绷着脸!而且,真的——真的,这表情又滑稽又吓人!不过,这是因为我在林顿先生家,成天看惯了埃德加先生和伊莎贝拉小姐的脸。喂,希斯克利夫,你把我忘啦?”
凯瑟琳这么问,也难怪。希斯克利夫脸上既有屈辱,又有自尊,两样情绪阴沉沉地压着他,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似的。
“握握手吧,希斯克利夫。”欣德利少爷一副施恩的口气说。
“我不干!”希斯克利夫总算开了口。“叫人当笑柄,我受不了。这种气我咽不下!”
“我又不是笑话你。我就是忍不住笑出来了。你好歹跟我握握手嘛。干吗绷着那张脸?我不过是说你的模样滑稽。洗洗脸,梳梳头,不就行了。话说回来,你可真脏啊。”
凯瑟琳担心地打量着自己握着的那只黑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她是在担心,怕他摸过的地方弄脏了。
“谁也没逼你握手呀。”他答道。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抽回了手。“我爱脏着就脏着,你管不着。我就喜欢脏。往后我也要一直这么脏下去。”
话音一落,他从正笑得热闹的欣德利少爷夫妇面前兔子似的窜过去,冲出了房间。凯瑟琳真的不安起来。她不明白,自己几句话怎么会把他惹得这么火。
我伺候新来的小姐安顿完毕,把自己做的蛋糕送进烤炉,又把壁炉烧得旺旺的,好让起居室和厨房有点圣诞前夜的热闹气象,然后打算坐下来,一个人——完完全全一个人——快快活活地唱圣诞颂歌。可约瑟夫一口咬定,我爱唱的那些欢快曲子,跟世俗小调没什么两样。
他回自己屋里独自做祷告去了;恩肖夫妇则摊开了各色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把凯瑟琳的眼睛都看花了。这些是特意买来让她送给林顿家孩子的,好答谢人家对她的种种照顾。
第二天要请林顿家兄妹来做客,对方也答应了。只是附带一个条件:林顿夫人要求,千万别让那个品性又坏、嘴巴又脏的年轻人靠近她的孩子们。
就为这个,我一直一个人待在厨房里。烘热的各色香料散出浓浓的香味,好闻极了。厨房的器皿擦得锃亮,座钟也擦过了,还用冬青叶装饰起来。银杯在托盘上摆得整整齐齐,只等晚饭一到,随时可以斟上加了香料的热啤酒。我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这一切,最让我得意的是那块刷洗得干干净净、又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简直叫我越看越爱。
我看着什么,都在心里给它配上喝彩;可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故去的恩肖老爷。从前每逢我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他一进来,总要夸我一句“好个麻利丫头”,还塞给我一枚一先令的银币,权当圣诞赏钱。由这段回忆,我又想起他当年多么疼爱希斯克利夫,想起他生前多么担心:自己死后,希斯克利夫怕是要落到没人理睬的地步。想到这些,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那个可怜孩子眼下的处境,唱着唱着,歌声便在心里变成了哭声。不过我很快又想明白:与其坐在这儿为这些事掉泪,不如想法子稍稍减轻他正在受的虐待——于是我站起身,到院子里找他去了。
一下就找着了。他在马厩里,正给新来的小马驹刷那身光亮的毛,还照老样子喂着别的牲口。
“快点儿,希斯克利夫。”我说。“厨房里可暖和了。约瑟夫又上了楼。快点儿,趁凯瑟琳还没出来,我把你打扮成个美少年。那样你们俩就能坐在一起,独占壁炉,一直聊到睡觉。”
“来吧——你来吧?”我不死心。“我还给你们各留了一小块蛋糕,差不多够吃。再说,你换衣服总得花半个钟头吧。”
我等了五分钟,还是没能从他嘴里掏出一句答话……凯瑟琳跟哥哥嫂子一起吃了晚饭。约瑟夫和我合吃了一顿火药味十足的晚饭:他只管进攻,我只管顶嘴,这两样就是全部佐料。希斯克利夫那份蛋糕和奶酪在桌上摆了一整夜,成了妖精的供品。那孩子硬撑着干到九点,随后沉着脸、一声不吭,脚步匆匆回自己屋里去了。
凯瑟琳为了张罗接待新朋友,有一大堆事情要吩咐,忙到深夜还没睡。她到厨房里来过一趟,想跟老朋友聊聊,可没瞧见希斯克利夫的人影,只问了句“他怎么了”,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希斯克利夫起得很早。可因为是假日,他沉着脸跑到荒原上去了,直到全家已经动身去教堂以后才回来。饿了一顿,又反省了一番,他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在我身边转悠了一阵之后,他忽然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内莉,把我拾掇得体面点儿吧,从今往后我要学乖了。”
“你早该这样了。你可真把凯瑟琳惹哭了。她说不定正在后悔回家来呢。大伙儿更看重凯瑟琳,瞧你那样儿,活像是在妒忌她。”
希斯克利夫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妒忌凯瑟琳。不过,自己惹她伤心了,这一点他倒是明白得很。
“那我昨儿晚上也哭了。”他顶了回来。“再说,我比她更有理由哭。”
“是啊,你带着一颗傲气十足的心,空着肚子上床,也难怪。自尊心强的人,只会给自己招来悲伤——不过,你要是后悔自己脾气太冲,等她进来了,听我说,你得求她原谅。走上前去,主动亲亲她,再跟她说——该怎么说,你自己最清楚。要紧的是真心实意。可千万别摆出一副样子,好像觉得她穿了身漂亮衣裳,就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似的。好了,我还得做午饭,不过先抽点空把你打扮得像个人物——埃德加·林顿往你身边一站,简直就是个布娃娃。真的。你虽然比他年纪小,可个子准比他高,肩膀也宽上一倍。那样的货色,你一下子就能撂倒。你自己觉得行不行?”
希斯克利夫的脸亮了一瞬,可随即又阴云密布,叹了口气。
“可是,内莉,我就算把他撂倒二十回,他也不会少几分俊俏,我也不会多几分。我要是也长着那么一头金发、那么白的皮肤就好了!再穿上好衣裳,斯斯文文的,将来说不定还能像他那样有钱!”
“然后动不动哭鼻子,妈妈、妈妈地叫唤——”我乘胜追击。“乡下的野小子冲你一抡拳头,你就筛糠;下阵急雨,就成天窝在屋里不敢出来。——好了,希斯克利夫,你这是泄气了。到镜子跟前来。我要告诉你,你该盼自己有一张什么样的脸。看见没有,两眼中间有两道纹?还有这浓浓的眉毛,不朝上边弯成弓形,反倒往中间凑。那两个黑魔鬼深深藏在里头,从不肯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窗户打开,只躲在眉下闪着光,像魔鬼的探子。你得想法子把眉间这些阴沉沉的皱纹舒展开。把眼睛大大方方地睁开,把魔鬼换成又自信又天真的天使。别见什么都要盘问、都要猜疑,只要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人家是敌人,就先把人当成朋友——别像一条受尽踢打的恶狗,认定挨踢是理所当然,疼起来便不只恨踢它的人,简直恨上了全世界。所以,你可不能长成那副嘴脸。”
“这么说,就是要我有埃德加·林顿那样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再有个平展的额头,是吧?”他答道。“我倒是想——可光想有什么用,我又长不成那样。”
“心地好,脸也会跟着俊起来的,希斯克利夫。”我接着说。“哪怕你真是个黑人。反过来,一颗心要是脏,再漂亮的脸也会变成一副嘴脸,光用‘丑’字都没法形容,只会更让人厌恶。现在洗也洗过了,头发也梳好了,气也消了——怎么样,你自己不觉得挺俊的吗?我可是这么觉得,不骗你。就算说你是一位乔装的王子,也说得过去。说不定你爸爸是中国皇帝,你妈妈是印度女王,两个人各自拿一个礼拜的进账,就能把暴风岗和鸫十字庄园一并买下来呢?你是叫坏蛋水手拐走,带到英国来的。换了是我,我就把自己的出身往高贵处想。这样一来,想到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面对一个区区小农场主的欺负,你也能拿出勇气和骨气来。”
听我这么一路说下去,希斯克利夫眉间的皱纹渐渐平了,脸上开朗起来。正在这时,我们的谈话突然被打断了——一阵辚辚的车轮声顺着大路传来,拐进了这家的院子。希斯克利夫奔向窗口,我走向大门口,正赶上林顿家的两位小主人裹在厚厚的斗篷和毛皮里,从自家的马车上下来。随后,恩肖家的人也下了马——他们冬天常骑马去教堂。凯瑟琳一手拉着一个,把林顿家的两个孩子领进屋,让他们在壁炉前坐下。孩子们苍白的脸蛋转眼就泛起了红晕。
我催希斯克利夫:快去吧,给人家露个笑脸。他也乖乖听了话。可是,事情就这么不凑巧。他刚要从厨房拉门出去,欣德利少爷恰好从对面拉开门。两人撞了个正着。主人不知是看希斯克利夫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又有了光彩而恼火,还是一心要恪守对林顿夫人许下的诺言,猛地一把将他搡了回去,气冲冲地吩咐约瑟夫:“别把这家伙放进这间屋——午饭结束前,把他锁在阁楼上。只要让他单独待上一分钟,他保不准就把手指头捅进果馅饼里,把水果偷走。”
“别这样,老爷。”我忍不住喊了出来。“这孩子不会碰那些东西的,他绝不会。再说,这些好东西,也该有他一份。”
欣德利少爷吼道:“这家伙要是敢趁天亮着下楼来,我就赏他一顿巴掌。滚出去,你这个没家的浪荡子!怎么,还想充美男子?你这头漂亮的头发,我这就揪住它——别动——我要抻一抻,看它还能不能再长点儿!”
“现在已经够长的了。”林顿家的少爷从门口偷偷往里瞧,插嘴说。“拖着这么一头毛,头也不疼吗?头发都盖住眼睛了,简直像匹小马驹!”
少爷这话并没有侮辱人的意思,可希斯克利夫性子暴烈,对那个当时似乎已经被他视作对手、心怀憎恨的人,断没有那份涵养,听他放肆说笑还能不动气。他抄起手边碰巧放着的一钵热苹果酱,连钵带酱朝埃德加的脸和脖子砸了过去——埃德加顿时哭了起来,伊莎贝拉和凯瑟琳跑了过来。
恩肖少爷当场揪住肇事者的后脖颈,把他拖进了自己屋里。他在里头给这颗发热的脑袋降了降温,用的是粗暴的手段,这是明摆着的:从屋里出来的欣德利满脸通红,直喘粗气。我抓起一块擦碗布,带着几分狠心,一边从埃德加的鼻子到嘴巴使劲擦,一边说:这也是你多嘴多舌的报应。他妹妹伊莎贝拉哭着要回家,凯瑟琳则没了主意,替这场面臊得满脸通红,站在旁边。
“都怪你,谁让你跟希斯克利夫搭话的!”凯瑟琳责备埃德加。“他本来心情不好。这下可好,你大老远来了,全搅黄了。希斯克利夫要挨鞭子了——他挨打,我可看不下去。午饭我也咽不下去。你干吗要跟希斯克利夫搭话,埃德加?”
“我才没跟他搭话。”埃德加·林顿抽泣着,甩开我的手,用细麻布手帕擦着还没擦干净的污渍。“我答应过妈妈,一句话也不跟希斯克利夫说。我说到做到了!”
“好了,别哭了。”凯瑟琳的口气听着像是在奚落他。“你又没被人杀掉——别再添乱了。哥哥要来了——安静点儿,伊莎贝拉!又没你什么事,你哭什么?”
“好了,好了,孩子们——都入席吧。”欣德利少爷急匆匆地走进来。“托那个畜生似的家伙的福,我浑身都热乎了。下回啊,埃德加少爷,你就用自己的拳头揍他——那样你的胃口也会开的!”
这一桌人本来就不多,见了香喷喷的饭菜,很快便安静下来。大家骑马坐车的,都饿了。所以,安抚他们并不难。何况谁也没伤着哪儿。
恩肖少爷给每只盘子都切了满满当当的肉,太太又谈笑风生,孩子们欢天喜地。我站在太太的椅子后头伺候,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凯瑟琳小姐眼睛也不红,冷冷地切起面前那块鹅翅膀肉。
好一个无情的孩子!我心里暗暗想。青梅竹马的伙伴在受这样那样的罪,她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我怎么也想不到,凯瑟琳竟是这么个自私的孩子。
凯瑟琳刚把一块肉送到嘴边,又放回了盘子里。她的脸红了,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她悄悄把叉子滑落到地上,急忙钻到桌布底下,好遮住自己的失态。我那句“无情”的责备,很快便收了回来。后来才知道,凯瑟琳那一整天都觉得像在炼狱里,一直心急火燎地找机会,想独自躲开一会儿,或者去看看被主人锁起来的希斯克利夫——他被锁起来的事,也是我后来想悄悄给他送吃的时才发现的。
傍晚开始跳舞。凯瑟琳说伊莎贝拉·林顿没有舞伴,央求他们把希斯克利夫放出来凑个数。可是怎么求也没用。末了,他们叫我去顶那个缺。
一跳起舞来,我们也忘了心里的郁闷;后来,吉默顿乐队全队十五个人一到,兴致越发高了。小号、长号、单簧管、巴松管、法国号、低音提琴,外加歌手。这些人每年圣诞节一到,就挨家到体面的大宅院去,收些赏钱。我们一向把听他们演奏当成圣诞节里难得的一大享受。
唱罢了照例的圣诞颂歌,我们又接连点了好些歌曲和合唱。恩肖夫人喜欢音乐,他们也卖力气演奏了个够。
凯瑟琳也喜欢音乐,可她说,坐在楼梯顶上听最好听,说着就往黑影里走,我跟在她后头。楼下人多,谁也没发觉我们已经离开,便把楼下起居室的门关上了。凯瑟琳到了楼梯顶还不停脚,又顺着梯子往上爬,一直爬到关着希斯克利夫的阁楼,开口叫他。他倔得很,总也不肯应声;凯瑟琳却不气馁,一个劲儿地劝,末了总算隔着墙板跟他说上了话。
我不去打扰这两个可怜人说话,由着他们去。后来,估摸着音乐快完了,到了该给歌手们上酒的钟点,我得告诉凯瑟琳一声,就爬上了梯子。
她的声音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头传出来的。原来这小猢狲从另一间阁楼的天窗爬出去,贴着屋顶钻进了希斯克利夫那间阁楼的天窗。我又哄又劝,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拉出来。
凯瑟琳出来了,希斯克利夫也跟着出来了。凯瑟琳缠着我,非要我把希斯克利夫带到厨房去不可。因为约瑟夫不想听我们家乐队——照他的话说,那是“魔鬼的赞美歌”——跑到邻居家去了,不在。
我对他们说,我可没心思帮你们出这种鬼点子。不过,我知道希斯克利夫从昨天那顿正餐以后就粒米未进,便说:就这一回,他瞒着欣德利少爷出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希斯克利夫下楼来了。我在壁炉前给他摆了张凳子,端出许多好吃的。可是他身子不舒服,几乎吃不下东西,我一番好意算是白费了。他两肘拄着膝盖,双手托着下巴,默默地出神。我问他想什么,他一脸认真地答道——
“我在想,怎么报复欣德利。只要最后能成,等多久都行。我就祈祷一件事:那之前他可别死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希斯克利夫!”我说。“能惩罚坏人的,只有神。我们应该学会饶恕。”
“不,我报仇的这份痛快,哪能让神夺了去。”他顶了回来。“我只不过想找个最妙的法子罢了!不用你多管,计划我自己会订。只要一琢磨这个,我什么苦都不觉得了。”
可是,洛克伍德先生,我说着说着把正事忘了:这种故事,您听着一定没意思。我做梦也没想到会这么絮絮叨叨讲个没完,真对不住。再说,您的粥都凉了,您也困了,在那儿直点头呢!希斯克利夫先前那些事,但凡非讲不可的,三言两语也就讲完了。
女管家说到这里,自己停下了话头,起身去收拾针线活。可我偏偏不想离开壁炉边,更别说打瞌睡了。
“哎,坐下,内莉·迪恩。”我大声说。“再坐半个钟头,别动!你这样慢悠悠地讲给我听,实在太好了。我就是喜欢听人这么讲话。求你了,接着讲,一直讲到最后。反正你故事里那些人,个个都叫我好奇。”
“没关系。我十一点、十二点是从来不睡的。对一个早上睡到十点的人来说,一两点钟还早着呢。”
“睡到十点可不行。那样上午最好的时光就白白丢了。到了早上十点还没把当天的活儿干完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只怕也干不成了。”
“那也无妨,内莉。再坐会儿。明天我打算一直睡到下午,把这一夜延长下去。依我自己的诊断,这场感冒恐怕会很难缠。”
“那可不大好。那么,请容许我跳过三年。在那期间,恩肖太太——”
“不行,不行,我不许你这么跳。你懂不懂这种心情:一个人坐着,看地毯上的猫给猫崽舔毛,看得太出神,猫要是有只耳朵忘了舔,我就会真的生气——就是这种心情。”
“哪儿的话,是心思活跃得让自己都烦。我现在就是这样。所以,请你接着讲,讲得细细的。
依我看,这一带的人,比城里人更值得琢磨。地牢里的蜘蛛,对看它的人来说,比寻常人家里的蜘蛛更有意思——大概跟这是一个道理。不过,这份差别倒也不全在看的人。这一带的人确实活得更认真,也更活在自己的内心里,不大理会表面的变化和轻浮的外在事物。我甚至想,在这片土地上,连一生不渝的恋情也是可能有的——我这个一向坚信恋情撑不了一年的人,居然这么想——这就好比:一个饿汉面前摆上一盘菜,他会狼吞虎咽吃个精光;若是摆上一桌法国名厨的拿手菜,合起来也许能给他同样的满足,可每一道菜在他心里、在他记忆里,都只占微不足道的一点罢了——道理是一样的。”
“哎哟,哪儿的话!这儿的人,跟别的地方的人也没什么两样。您跟我们熟了就知道了。”内莉听了我这番高论,有些发愣。
“恕我直言,”我立刻应道。“你自己就是刚才那句‘这儿的人跟别处没两样’的绝妙反证。你身上纵然有些细枝末节带点乡气,可我惯常认为你这个身份的人会有的那些举止,在你身上一点儿也看不见。这准是因为你比一般的使女多想了许多事。你是不得已才磨练出思考能力的,因为你没有机会把人生虚耗在无聊的琐事上。”
“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个正派、讲理的人。”她开口说道。“不过,这倒不是因为我住在山里,也不是因为我年复一年、不厌其烦地对着同几张脸、过同一种日子。我也受过一番严厉的磨炼,从里头学到了些道理。而且,我读的书比您想象的还要多,洛克伍德先生。这间书房里的书,没有哪一本我没翻过,也没有哪一本我没从中学到点东西。希腊文、拉丁文和法文的除外——不过,连哪本是哪国的,我也分得出来。穷人家的女儿,能到这个份上也就到头了。
不过,您要是就爱听我这么絮絮叨叨地讲,我就再讲下去吧。那么,我不跳过那三年了,直接从第二年夏天讲起——一七七八年的夏天——快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那是六月里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后来亲手养大的头一个娃娃——也是古老的恩肖家血脉里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了。
我们正在远处的地里忙着翻晒干草,那个天天给我们送早饭的姑娘,比平常早了一个钟头,顺着草地的小路飞跑过来,冲我大声喊道:
“生了个顶好的娃娃!”她气喘吁吁地说。“那么漂亮的男娃娃,我头一回见!可是大夫说,太太怕是不行了。说她好几个月前就得了肺病。我听见他这么跟欣德利少爷说的——说太太这会儿已经虚透了,挨不到冬天。内莉,叫你赶紧回去。那娃娃就交给你养——给他喂加了糖的牛奶,白天黑夜都得你照应——我真想跟你换换,因为太太一没,那娃娃就归你一个人喽。”
“太太的病,真有那么重?”我扔下草耙,一边系软帽的带子一边问。
“我看是,不过瞧着还挺精神的。”姑娘答道。“她还说要活到孩子长大成人呢。高兴得昏了头啦。那孩子真是俊。要我是太太,我说什么也不死。不管肯尼思大夫怎么说,只要看上那孩子一眼,病就全好了。那位大夫可把人气坏了。阿彻家的娘子抱着那个小天使下楼去给老爷看,老爷的脸上刚有了点笑模样,那个乌鸦嘴便插了进来——他说:‘恩肖,太太能给你留下这个儿子,是神的恩典。打太太进这个家门,我就看她日子不长了。实话实说吧,这个冬天她恐怕挨不过去。你也别太揪心。没办法的事。再说,你当初挑了那么一根灯芯草似的、风一吹就倒的弱苗子,就是你的不是!’”
“像是骂了他几句——可我哪顾得上老爷呀。我一门心思想看娃娃,想得要命。”姑娘说着,又着了魔似的念叨起娃娃来。我也不比她差,一样着了迷,一溜烟跑回去瞻仰娃娃。只是,我替欣德利少爷难过。老爷心里只有两个偶像: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太太。他爱他们爱得发狂,尤其爱太太。所以我想,太太要是没了,他一定受不了。
我到了暴风岗宅子,见欣德利少爷站在门口,路过时便问了声:娃娃怎么样。
“眼看就能满地跑啦,内莉。”他装出一副开朗的笑容。
“大夫算个什么东西!”欣德利少爷打断我,满脸通红。“弗朗西丝好着呢——到下礼拜这时候,她准保就全好了。你要上楼吗?你去跟她说,只要她答应不说话,我就上去。我是嫌她话太多,才下楼来的。真的。肯尼思大夫说过,不许她说话——你替我转告一声,行吗?”
我把这句口信带给太太,太太看上去心情轻快得很,欢欢喜喜地答道——
“我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呀,内莉。可他倒哭着出去了两回。行,你就说,我答应不说话。不过,这不等于说,我连笑他也不行!”
可怜的人儿!直到去世前一个礼拜,她都这样轻快。而她丈夫呢,一口咬定——不,是怒气冲冲地一口咬定——太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见好。肯尼思大夫劝他说,病到了这个地步,他的药已经不管用了,再出诊也是白费钱,他就顶了回去——
“用不着你来,这我明白。我太太在好起来。已经不用你看了!打头起就不是什么肺病。不过是发烧,如今也退了,脉搏也跟我一样平缓了,脸上也不烫了。”
欣德利少爷跟太太也这么说,太太看样子也信了。可是有一天晚上,她靠在丈夫的肩上,正说着“明天我大概起得了床了”——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并不厉害——老爷把她抱起来,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色一变,就咽了气。
正像那个姑娘料到的,小哈里顿完完全全交到了我手里。至于孩子,老爷只要看他结实、不哭不闹,就心满意足了。可他自己却一天天自暴自弃下去。他并不靠哭天抢地来发泄悲痛。他既不落泪,也不祈祷,只管咒骂、抗拒一切,连神带人一并诅咒,末了索性不顾死活地荒唐放荡起来。
仆人们谁也受不了他那份恶魔似的专横,这种日子长久不了,末了只剩下约瑟夫和我两个。我撇不下托付给我的娃娃,再说老爷也是我母亲喂大的,我跟他不比外人,所以他有种种不是,我也多担待了几分。约瑟夫呢,照旧在佃户和长工面前作威作福——因为他的天职,就是待在一个罪孽泛滥的地方,好数落人。
老爷的胡作非为,还有他那些狐朋狗友,成了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现成的榜样。
欣德利少爷待希斯克利夫那么狠,真叫我觉得,圣人也得变成魔鬼。而事实上,这一时期的希斯克利夫,活像叫魔鬼附了身。他眼看欣德利堕落到不可救药,心里暗暗高兴。他一天比一天变得阴惨、凶暴。
那个家变成了地狱,其中的情形,我连一半也说不出来。后来,副牧师也不再上门了,正派人家谁也不肯沾边。唯一的例外,要数埃德加·林顿少爷还来探望凯瑟琳。凯瑟琳十五岁了,出落得成了这一带的女王,没人比得上,人也变得又傲慢又任性!说实话,过了幼年那阵子,我就不大喜欢这丫头了。为了杀杀她那份傲气,我还常常故意刁难她。可她倒从来没因此讨厌我。也不知为什么,旧日的情分就是断不了。连她对希斯克利夫的情分也照样没变;林顿家的少爷纵然有那些长处,也很难在凯瑟琳心里占到同样深的位置。
这位埃德加少爷,就是我先头的东家。壁炉上方挂着的那幅肖像,就是他。从前一边挂着老爷的像,一边挂着太太的像,太太那幅后来摘掉了。要是还挂着,您就能瞧出个八九不离十了。我把蜡烛举高些,您能看清埃德加少爷吗?
内莉把蜡烛举高,我这才看清一个五官柔和的男人——那张脸跟暴风岗那位少夫人活脱脱一个模子,只是神情更忧郁、更和善可亲。画得很传神。淡黄的长头发,鬓角处微微打卷。眼睛很大,神情严肃。身形几乎秀美得过了头。我想,来了这么个男人,难怪凯瑟琳·恩肖把青梅竹马的伙伴忘了。可叫我百思不解的是:一个心性也像相貌一样温和的男人,怎么会迷上我脑子里那样的凯瑟琳·恩肖。
“像。”女管家答道。“不过他有精神的时候,还要好看些。这是他平时的样子。埃德加少爷这个人,总像缺了点儿精神头。”
凯瑟琳在林顿家住了五个礼拜以后,就跟这一家来往不断。在这家人跟前的时候,没有什么事会惹得她露出粗暴的一面;而且她也懂事,老在一群彬彬有礼的人中间,自然会觉得举止粗鲁丢人。所以凯瑟琳处处显得殷勤诚恳,连自己都没察觉,就把老林顿夫妇骗过了。不光如此,她还成了伊莎贝拉崇拜的偶像,连那位哥哥的心带魂儿也一并攥住了。一下子征服了这家兄妹,让有野心的凯瑟琳打头起就得意洋洋——她并没有什么存心骗人的明确打算,却就这么长出了两副面孔。
在那个人人把希斯克利夫叫作“粗俗的小子”“连畜生都不如”的地方,凯瑟琳就处处留神,不让自己的举止像他。可是一回到家里,装文雅只会招人笑话,也落不着好,没人夸她,她那不服管教的性子,也就不怎么按捺了。
埃德加少爷敢硬着头皮上暴风岗来,是少有的事。他听了欣德利·恩肖少爷的名声就害怕,一想到要跟他照面就先怯了。我们总是礼数周全地招待他。老爷呢——他明知道埃德加少爷为什么上门——也以礼相待,眼看自己要失态的时候,就干脆不露面。我琢磨着,不愿意埃德加少爷上门的,反倒是凯瑟琳。她并不工于心计,也从不卖弄风情;再说,埃德加少爷跟希斯克利夫碰面,她当然不愿意。因为希斯克利夫当着埃德加的面笑话他两句,她可没法像背着他的时候那样随声附和;而埃德加少爷要是把对希斯克利夫的厌恶和反感摆在脸上,凯瑟琳也没法装得满不在乎,任凭他挑剔自己的玩伴却毫不心疼。
凯瑟琳有什么烦恼,从不跟我说,我常常拿这个笑话她。我看得出,她瞒着我,是怕我笑话。这话也许显得我狠心,可凯瑟琳实在骄傲得过了头,她不管有什么烦恼,我总得等她吃点教训、学得谦和些,才肯可怜她。
末了,她到底还是向我吐露了心事,来求我。因为她举目一看,连个能商量的人也没有。
一天下午,欣德利少爷出门了。希斯克利夫趁这机会,自作主张歇了一天工。那时候他该有十六岁了。他的长相说不上难看,看着也不笨,可他偏偏给人一种从里到外都叫人讨厌的感觉。如今倒是一点这样的影子也没有了。
先说头一样:到那时候,他幼年受教育留下的那点好处,已经全丢光了。从早到晚不得闲的重活,把他从前求知的好奇心和对书本学问的喜爱,消磨得一干二净。老恩肖的偏爱在他幼年养成的那份优越感,也一点不剩了。好长一阵子,他拼命不想在功课上输给凯瑟琳,末了还是认了输;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像挨刀割一样。他这一认输,就输得彻彻底底。到了这个地步,再怎么劝他上进也没用了。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也命里注定要比从前低一头。他的内心一天天荒芜,外表也跟着变了样。走路懒懒散散,神情也变得卑琐。天性也日渐走向极端,阴郁、不合群得不成样子。而且看样子,他对为数不多的几个熟人,也宁可招惹他们的厌恶,而不要他们的敬重,还从中尝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每逢歇工的时候,他照旧总跟凯瑟琳守在一起。只是嘴里再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凯瑟琳一旦流露出少女的温柔,主动亲近他,他就又恼又疑地躲开,好像认定她这样亲热地待他,不可能给她自己带来什么快活似的。刚才说的那个下午,我正帮凯瑟琳换衣服,希斯克利夫走进来,说他今天要歇工。凯瑟琳压根没想到希斯克利夫会偷懒,满以为这天下午家里归她一个人,早就悄悄捎信给埃德加,告诉他哥哥不在,张罗着迎接他了。
“凯茜,你下午有什么事吗?”希斯克利夫问。“要出门?”
“谁知道呢。”小姐支支吾吾地说。“可是,希斯克利夫,你这会儿不是该在地里吗?都过了午饭时间一个钟头了。我还以为你早不在家了呢。”
“欣德利那家伙成天守在家里碍手碍脚的。”少年说。“我今天就是不干活了。我要守着你。”
“哎呀,约瑟夫会告状的。”她拐弯抹角地说。“你还是去吧!”
“约瑟夫正在佩尼斯顿崖那边往车上装石灰呢,天黑以前回不来。他不会知道的。”
他一边说,一边溜溜达达走到壁炉跟前坐下了。凯瑟琳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既然有客人要来,她得先把碍事的打发走。
“伊莎贝拉和埃德加·林顿兄妹说,他们下午可能来。”沉默了约莫一分钟,凯瑟琳说。“瞧这天正下着雨,我想他们不会来了。不过,也说不定来。要是来了,让人瞧见你偷懒,兴许要挨骂的。”
“你叫内莉告诉他们,就说你今天有事。”他不肯退让。“别为了那两个没出息的蠢朋友撵我走。我有几回真想抱怨,他们俩——得,不说了。”
“他们俩怎么啦?”凯瑟琳担心地盯着他看。“哎哟,内莉!”她猛一甩头,拨开我的手,这回冲我来了。“你那么使梳子,我的卷儿全给你弄直了。行了行了,别梳了。希斯克利夫,你想抱怨什么?”
“没什么——你自己瞧墙上装了框挂着的那张日历吧。”他指了指那张日历,接着说——
“画叉的,是你陪林顿兄妹度过的夜晚;画点的,是陪我的夜晚。你瞧,我可是一天不落都记着呢。”
“瞧瞧,多可笑。你以为我会留意这个?”凯瑟琳没好气地顶回去。“再说,那玩意儿有什么意思?”
“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可都看在眼里。”希斯克利夫说。
“这么说,我非得时时刻刻黏着你不可喽?”她越发恼了,逼了过来。“那我能落着什么好处?你能讲点什么逗我开心的话吗?你说的、做的,没一样能逗我开心,跟个哑巴或奶娃娃有什么两样!”
“凯瑟琳,你以前可从没嫌我话太少,也从没说过不愿我陪着你!”希斯克利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一个什么都不懂、一句话也不说的人,守在身边也算不上做伴。”她嘟囔道。
对方站了起来,可没来得及把心里的话再说出口。石板路上传来马蹄声,轻轻一声叩门,埃德加·林顿走了进来,意外的邀约让他满脸放光。
两个男朋友,一个进来,一个出去,正好打了个照面。那一刻,凯瑟琳不会没看出这两个人相差多远。那对照,就好比连绵的荒凉矿区,骤然换作富饶丰美的山谷。埃德加的声音、他的问候,都和他的容貌一样,跟希斯克利夫截然相反。埃德加少爷说话又温柔又安静,一字一句的发音都跟您一样,不像我们这一带人那么粗,而是斯斯文文的。
“我来早了吗?”埃德加少爷说,朝我瞟了一眼。我正在擦餐具,收拾碗橱那一头的几个抽屉。
“干活呢,小姐。”我答道(欣德利少爷吩咐过我,埃德加每次私下来访,我都得在场,做第三个人)。
凯瑟琳绕到我身后,没好气地小声说:“拿着你的抹布,出去。有客人在的时候,女仆是不兴在屋里打扫卫生的!”
“这会儿正好,老爷不在家。”我毫不客气地说。“老爷不喜欢我当着他的面乒乒乓乓地收拾——埃德加少爷想来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我不喜欢你当着我的面乒乒乓乓。”小姐不给客人答话的余地,一锤定音地说。她跟希斯克利夫刚拌过嘴,气还没消。
“那,对不住了。”我应了一声,照旧倔头倔脑地干我的活。
凯瑟琳以为埃德加看不见,劈手夺下我手里的抹布,照着我的胳膊狠狠地掐,掐了个没完没了。
我先前说过,我不喜欢凯瑟琳。能杀杀她的虚荣心,我还觉得挺乐呢。再说她把我掐得生疼,我就从跪着的姿势霍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哎哟,小姐,您这也太狠了!您凭什么掐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谁碰你了!你这个撒谎精!”她叫道。她的手指头又痒得想掐人,两只耳朵气得通红。凯瑟琳这个人,从来藏不住火气,一恼,整张脸就烧了起来。
“那这是什么?”我顶了回去,把一块紫青的淤痕亮给她看,这是谁也赖不掉的证据。
凯瑟琳起先还跺着脚发窘,末了她心头那股恶气到底压不住了,狠狠扇了我一耳光,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凯瑟琳,别这样!凯瑟琳!”埃德加少爷见心上人又撒谎又动手,大吃一惊,赶紧插进来拦。
哈里顿这娃娃,平时老是缠着我,当时正坐在我身边;他见我掉了泪,放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地骂“凯茜姑姑坏”,可怜见的,把凯瑟琳的火气又惹到了他身上。凯瑟琳抓住哈里顿的肩膀,直摇得这孩子脸色发青;埃德加少爷想把娃娃拉开,不假思索抓住了她的两只手。凯瑟琳一甩便挣开了一只手,反手一巴掌扇在埃德加少爷脸上,那力道怎么也不像闹着玩的,把他打懵了。
埃德加少爷慌了神,连连后退。我抱起哈里顿往厨房去,却故意让中间的门敞着。我想瞧瞧,这两个人怎么收场。
客人受了这番侮辱,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朝搁帽子的地方走去。
“这就对了。”我心里想。“让他记住这个教训,回去最好!让凯瑟琳露出她的真面目,哪怕只露一角,也是为他好。”
“不行。”凯瑟琳抓住门把手不放。“还不许走,埃德加。来,坐下。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气冲冲地丢下我。我会难受一整夜,我才不要为了你难受一整夜!”
“我吓坏了,也替你害臊。”埃德加接着说。“我再也不上这儿来了。”
“我没有!”她叫道。“我哪件事都不是故意的!好吧,你要走就走!我哭给你看——我会哭出病来的!”
埃德加少爷一直走到院子,都还没打消回家的念头;可到了那儿,他犹豫了。我下定决心要成全他。
“我们小姐太任性了!”我大声说。“真是个给宠坏了的丫头。——您还是骑上马回去的好。要不然,她准会病倒,只为叫我们跟着受罪。”
这个软心肠的年轻人朝窗户里瞟了一眼。他就像一只猫,丢不下一只半死的老鼠,或是一只吃了一半的小鸟,就是下不了决心走。
唉,我心想。这下可没救了。他注定要遭殃,还一头扑了上去。
果然如此。埃德加少爷一转身,又急匆匆回了宅子,随手关上了门。不多会儿,老爷醉得发疯似的回来了,照老样子,一副要把这老宅子拆下来砸到大家头上的架势;我就去给他们报信。进门一看,刚才那场架,反倒让两个人更亲热了——两人之间那道因年少羞怯竖起的篱笆已经拆掉,也不再拿朋友往来作掩饰,两个人已经坦白承认了彼此的爱情。
欣德利少爷回来的消息,把林顿少爷撵上了马,把凯瑟琳撵回了她的闺房,两边就此作鸟兽散。我把哈里顿藏好,又把老爷打鸟用的那支枪里的散弹取了出来。他一兴奋发起疯来,就爱摆弄这玩意儿,谁要是惹恼了他,或者只是太扎眼,都可能吃枪子儿送命。所以我想出个妙主意:预先取出散弹,万一他真开了枪,祸害也能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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