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地方,有一座美丽繁华的大城市,那里有着复杂的交通系统和许多美味餐厅,夜间华美的照明设设施仿佛为整座城市施加了魔法。年轻的普外科医生莫伊拉在这座城市里认真工作着,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去考虑大楼、餐厅、照明或者魔法之类的事情,她想的基本上都是加班、放假、病例、切割、缝合等等。
一天半夜,她加班结束后回家的时候,路过某住宅区一条无人的马路时,天上忽然重重地掉下来一个东西,不偏不倚落在她眼前。莫伊拉吓了一跳。幸而路灯明亮,她很快就看清了,那是一只大鸟,有着细长的脖子和腿脚,翅膀和脖颈在路灯下呈现出闪亮的灰绿色,别的部分则是白色,像是某种鹤或者鹭。这只大鸟似乎摔晕过去了,不时还抽搐一下。
可能是上完夜班脑子不清醒,莫伊拉竟然把这只大鸟装在电瓶车的车筐里带回公寓了——那间只有25平方米的loft式长租公寓是莫伊拉从出国深造的学妹雷米那里“继承”来的。委婉地说,这是一间结构精巧颇有趣味的屋子,但实际居住后就会发现,莫伊拉全靠个头矮才能在这间和微缩模型相差无几的屋子里正常活动。
公寓唯一的装饰品是挂在墙上的“美猫鱼公主的标本”。那是雷米亲手制作的怪东西,上半段是猫,下半段是马鲛鱼,上下两部分精心缝合之后,再进行各种防腐处理,看上去就像一个完整的生物,雷米给鱼尾重新贴上了银蓝色的亚克力鳞片,猫的眼睛也换上了圆滚滚的玻璃眼珠,它甚至还戴着一个小王冠。这个东西就这样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平淡态度挂在墙上,如今莫伊拉已经能够半夜在黑暗中平静地和它发光的蓝眼珠对视了。
她在“美猫鱼公主”的注视下拿出前几天收快递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泡沫箱子把那只鸟放了进去,还给它盖了一条旧毯子,然后草草吃了半碗泡面就睡觉去了。
等到第二天上午,她一觉醒来,忽然开始担心昨晚那只鸟会不会死了。继而又想到,自己擅自带走了野生动物致其死亡,会不会被警察带走交代一下“犯罪事实”……
想到这里她陡然坐起来,飞快地下楼。幸而那只鸟没有死,它醒了,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用翅膀扶着泡沫箱的边缘慢慢站起来。站直了之后,它似乎有点眩晕,稍微晃了一下,然后它再次扶稳了泡沫箱的边缘——是的,的确是用翅膀前端理论上来说应该是飞羽的那个位置,扶着箱子,支撑着身体,抬起棍子一样细长的腿,迈了一步,站到箱子外面。
莫伊拉看着它这一连串动作,下意识地说一句:“你醒啦……”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喙动了动,“这里是你的……巢……居所?”
“我……呃……抱歉,”鹤从她身边绕过,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卫生间里找到镜子照了照,然后出来对莫伊拉说:“我是仙鹤,对,你就当我是仙鹤好了。”
但仙鹤并不是它那样的,莫伊拉心想。当然,任何鸟类都不是这样的,所以就算它自称是猴子、青蛙或迅猛龙都无所谓了。
仙鹤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接着说:“唔,那个,多谢你救了我。那么我这就离开。你别想太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说着它伸翅膀拉开公寓壁橱的门走进去,结果鸟喙重重地撞到墙上,然后它就应声仰面摔倒——莫伊拉这辈子都没想过,原来鸟类是可以摔个屁墩的。
仙鹤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莫伊拉扶着它坐到椅子上,“我可以帮你联系林业局,或者动物园。”
也对,想也知道,会说话、会照镜子、会判断自己是仙鹤的“仙鹤”确实不需要林业局也不需要动物园。
“只是我现在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啊,能给我喝点水吗?”接着它看到莫伊拉昨天夜里吃剩下的泡面,“那个食物看起来很美味,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莫伊拉赶紧给它倒了一杯水,又重新给它泡了一碗方便面。接着她就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于是她让仙鹤在家休息,自己又上班去了。
安康医院虽然不是那种能够治疗最复杂的肿瘤、最奇怪的罕见病的顶尖医院,但作为中等规模的普通医院,这里依然工作繁忙,一连很多天莫伊拉都早出晚归,根本没有时间细想那只鹤的事情。
终于到了调休的日子,莫伊拉觉得应该跟住在自己家里的生物好好沟通一下,于是她询问仙鹤的身世。
鹤犹豫了一下,诚恳地回答:“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先前我是在复活节岛王国的宫廷里担任顾问……”
“等一下,世界上根本没有复活节岛王国,复活节岛上甚至都没有几个人。”
“是吗……”仙鹤想了一下,“看来当时我为了逃离暴动,真的逃到了很远的地方啊……”
莫伊拉没有追问,其实,事到如今,复活节岛王国宫廷顾问听起来也没那么奇怪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说的句句属实,”仙鹤接着讲。“我曾是一个宫廷顾问——不是那种靠着猜测和推论给人建议的平庸顾问。我和我的同胞们能够理清一切存在之中的随机性,在无序的宇宙中创造出恰当的因果关系,确保必要的事情一定会发生。我为复活节岛王国效力很多年,历代国王的宏伟构想在我的帮助下一一实现,他们统一了太平洋所有的水域,所有海中的种族都是复活节岛国王的臣民,就连克拉肯都不敢在复活节岛王国的统治者面前挥舞触手。你可以想象,历代国王自然是非常敬重我,他们在海的中心修建了一座巨大的人造宫殿,宫殿外围有十二重复杂的迷宫层层守护……”
“对不起,恕我多嘴……”莫伊拉云里雾里地听它说了许多话,一点前因后果都没搞明白。等它说到层层守护的迷宫时,莫伊拉终于抓住了一点自己熟悉的要素,“这是把你囚禁起来了呢。你被国王关在大海中心的监狱里了哦。”
“你在说什么呢,”鹤瞄了她一眼。“十二重迷宫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在海中建造岛屿宫殿是为了……呃……为了方便居住。当时我并不是一只鹤的模样,而且我真的需要非常宽敞的住所。”它说着张开翅膀想强调一下“宽敞”这个词,结果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它左边翅膀扇得莫伊拉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倒,右边翅膀把窗台上的各种物件全部扫到地上。
“哎呀,对不起……”仙鹤赶紧一边道歉一边捡东西。“你没事吧?”
莫伊拉头撞到了楼梯上,疼得直冒眼泪,用冷毛巾敷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仙鹤很内疚地看着她,“真抱歉,请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你救了我,而且一直对我很好,我却害你受伤了。”
莫伊拉本来下意识地想说“没事,不用在意”,但是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你是说,你能让一些事情必定发生?”
“需要一些准备工作,但是能做到,”仙鹤回答。“你想完成什么事情?”
她原以为仙鹤会说些大道理拒绝她,然而仙鹤很普通地说:“好啊。”
“我想清空奖池。”她指了指楼下街道对面的彩票站,从十八楼可能看不清楚,但是那个彩票站门口有个LED小灯牌,每天都显示着“本期奖池累计xx亿元”的广告,非常有吸引力。
“没问题,”仙鹤回答。“只要做好恰当的准备工作,你就一定能中奖。首先,我需要知道彩票的各种规则,关于这类型抽奖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莫伊拉表示没问题,这些信息在网上就能查到很多。“还有什么呢?”
仙鹤拉着她从窗户里探出头,朝大楼右边看去。从这个窗口能看到右边隔着两条街的位置有一个小公园,“那边公园的小亭子旁边那棵最高的大树上有一个很大的马蜂窝,你明天想办法把它捅掉。”
“为什么啊?”莫伊拉很吃惊,且不说捅马蜂窝很危险,公园凉亭旁边最高的大树上的马蜂窝她想捅也够不到。
“我需要一些随机性绒毛,随机性的绒毛组成了因果关系的框架。你要知道,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在沿着因果关系发展,每当它们发展到一定的节点,因果关系走到尽头,就会还原成大量随机性绒毛。”
莫伊拉听得一头雾水,“节点……尽头……随机性绒毛是什么?”
仙鹤思考着该如何解释。“是一些无处不在的……对了,你听说过编织命运丝线的故事吗?”
“三位命运女神,一个把丝绒搓成线,一个给线染色,还有一个在恰当的长度把线剪断,是这样的故事吗?”
“对,就是这个故事。不过纺线只是个比喻,重点在于把随机性绒毛搭建成连贯的因果关系,这需要很复杂的操作。一旦因果关系搭建起来,事情的走向就确定了。我正是构建因果关系的专家。但首先,我需要让那个马蜂窝来到毁灭的节点,这样才能获取编织因果关系的原材料。”
“那倒也不一定。世界上到处都飘荡着随机性绒毛,你在街上随便扫扫也能积攒到一堆。不过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希望尽快实现你的愿望。”
莫伊拉大概是明白了。第二天她就打电话给消防员请他们清除了马蜂窝。
仙鹤认真阅读了莫伊拉整理的关于彩票的资料,包括它的发展历史、购买方法、开奖规则、资金管理方式、近期中奖号码、中奖人物轶事等等。看完了之后,它拿着一只空盒子——按它的说法,里面装满了随机性绒毛——走进壁橱。
莫伊拉完全沉迷于中彩票大奖的美妙梦幻,全然没去想那个又薄又窄的壁橱里怎么能塞进去一只健壮肥美一人多高的鹤。
她整天想着,如果能获得十亿元大奖,自己会把钱都好好地存进银行里,绝不奢侈浪费,也绝不游手好闲。她会继续开开心心地工作,当个好医生,永远平和愉快、对周围人不断辐射出善意,无论是在地铁上被人踩了脚,还是上班被主任、组长、隔壁护士长批评,她都绝不懊恼。她会一辈子都以温暖的笑脸待人。她甚至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别墅,在院子砌了一座有锦鲤、有太湖石、有垂柳的池塘,仙鹤在那座池子里吹泡泡玩……
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仙鹤才从壁橱里出来。它对莫伊拉说:“好了,你去随便买一张彩票就行了。”
开奖当天莫伊拉还在医院加班,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她才有时间去兑奖。当她戴着墨镜、口罩、帽子满心欢喜地来到投注站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店铺已经不再营业了,门上甚至被贴了封条。她跑到旁边的便利店打听,店员告诉她:这个彩票店好几天以前就被查封了,似乎是发生了什么违法的事情,甚至有几个前来兑奖的人也被带走了。
随后莫伊拉从市民生活app里查看了新闻才知道,某某彩票投注站与部分彩票基金工作人员涉嫌违法操作,已经开始接受调查,本期所有中奖号码全部作废。
莫伊拉失望至极,在街道上呆立了很久才返回公寓。仙鹤见她失魂落魄地回来,感到很意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本期中奖号码……全部作废了……”莫伊拉沮丧得嚎啕大哭。
“据说是工作人员事先设定好了中奖号码,然后号码被泄露了,据说这附近好几个社区加起来起码有五百多人中奖……”莫伊拉继续大哭,仙鹤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是好。
经过了悲伤、郁郁不乐、自我怀疑的好几天之后,莫伊拉逐渐调整了心态,她渐渐告诉自己,不能指望由一个神话传说来实现幸福生活的愿望。
而仙鹤则认为,这是因为自己没有构建出正确的因果关系。原本它应该用收集到的随机性绒毛编织一个纤细而精确的因果,确保只有莫伊拉一个人中大奖。然而一个人的命运其实非常渺小,比蜘蛛丝更细,比蒲公英的绒毛更飘忽,比闷热的夏夜里难以察觉的凉风更轻微,在一个人的命运中出现的一段短暂的因果关系就更是细小,以至于仙鹤也很难精确地加以控制。或许它还不适应这个环境,同时它的身体也没有完全恢复,一段时间以前,它在复活节岛王国的暴动中逃离天使迷宫时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现在已经无法处理复杂精确的因果关系了。
它郑重地向莫伊拉道歉,还告诉她,中彩票这样精确的因果关系还需要研究一下,等到自己身体完全恢复了,它定能实现莫伊拉的愿望。在那之前,它可以帮助莫伊拉实现一些比较粗略的愿望,比如让某一支军队赢得胜利。
莫伊拉看了一眼手机上弹出的某某地区武装冲突的新闻,冲突已经持续了一年多,莫伊拉开始考虑能不能为世界和平做一点贡献。然而她脑海中更为理智的一些神经细胞提醒她:难道今日之所以会发生冲突,是因为此前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获胜吗?当然不是。于是莫伊拉又想了一下,“可以让一支足球队获胜吗?”
仙鹤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下足球队相关规则,有点为难地回答:“恐怕还是规模更大一点的集体比较好。”
莫伊拉又认真思考了两天,最终做了一个谨慎、宽泛、必定无害的想法,她告诉仙鹤,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安康医院能够扩大规模、更新设备,发展成一所更高水准的医院。这样不仅对所有人都好,她自己大概也能在医院的发展中获得一点升职加薪。
仙鹤满口答应,说这很简单,不过和上次一样,它需要收集一些随机性绒毛。城市里到处都有走到尽头的因果关系,不必去捅马蜂窝了。
这一次莫伊拉没有太过期待,她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她做了一个拔除脚趾甲内嵌的手术,给一个小朋友切除了鼻尖上的疣子,和两位同事一起做了一个切除阑尾手术,学习观看了一次某专家主持的大型手术,此外还附带大量日常工作,另外她还抽空拍了几张美猫鱼公主标本照片发给远在大海另一边的雷米学妹。
有几次,她看到仙鹤站在医院房顶的通风扇上或是站在液氧储存罐顶上,也许医院这样的地方比别处更能成为一些因果关系的终点吧。
星期天的中午,她要出门值班的时候,仙鹤对她说:“接下来我就要开始构建关于医院的因果关系了。你没有见到我也不必担心,我依然在这座公寓的空间里。”
这一次仙鹤忙碌了三天三夜,那个又薄又窄还塞满了衣物和被单的壁橱深处传来轻柔的咔哒声。
第四天早晨,它喝着牛奶吃着紫薯、煎蛋和培根对莫伊拉说:“这次肯定没问题了,你会在一家豪华先进的大医院里升职加薪。”
“不必谢我,”仙鹤说。“你收留了我,我理应报答你。哦,最近上班注意安全。”
当天下午,还不到两点的时候,有一些闲暇时间。莫伊拉坐在诊室里继续打瞌睡,半醒半睡的时候,她梦见仙鹤从壁橱里走出来,递给她一件毛衣让她穿上试试。她努力试图套上那件衣服,但是衣服上到处都是散开的线头和多余的袖口,她穿了好久也穿不上,还差点被多余的毛线绊倒。
她在梦中晃了几下,接着一阵真实的痛感袭来。她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真的倒在地上了。椅子砸在她腿上,桌子上的电脑和处方打印机正像慢镜头特写一样极度缓慢地倾斜,然后哗啦一声整个砸在莫伊拉身上。
莫伊拉被砸得眼前发黑,只觉得疼痛的地方突突直跳。她以为发生地震了,自己恐怕要被埋在门诊大楼的废墟里了。
莫伊拉忍着痛来到大楼外面,才发现医院里一片混乱,好几辆消防车陆续开进来。莫伊拉在人群中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过了好一阵子才从别人的谈话中听明白——是医院的气体储存罐爆炸了。
“这是最快的办法,”仙鹤用一种非常务实的态度回答。“半新不旧的东西可以用很久,必须全部拆除才能从根本上提升医院的硬件。”
“是啊,累死我了。以我现在这样的形态,能控制到无人死亡已经是极限了。等你当了主任……”
“我也不知道,当上了再说吧。总之等你当上了主任,最好帮我做手术修复一下,这样我也不必一直赖在你家里。”
仙鹤听她这么说忽然生气了,“你怎么能说我是兽呢?我们也算是了解了彼此,你怎么能把我和那种混沌无序、非理性的代表相提并论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莫伊拉赶紧道歉。“我的意思是,我不懂怎么给鸟类做手术,而且你作为鸟类看起来还挺健康的。”
“你心里很清楚我不是鸟类。你会发现,我其实是你熟悉的样子。”它说着抬起一只翅膀示意莫伊拉仔细观察。起初那些羽毛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是当她集中精神认真凝视其中某一片羽毛末端时,那情景就像陷入某种噩梦,她的目光集中的那个点被无限放大,羽毛也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看到那片羽毛的末端是裸露的血管、肌肉、骨骼和神经……她下意识地想要找一些医疗用品为它处理伤口。然而当她移开目光的瞬间,贫血一般的眩晕感猛烈地袭来,她闭上眼睛缓了缓。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仙鹤又成了一只健康的大鸟的模样,它全身的羽毛光滑闪亮,乌黑的飞羽和尾羽闪耀着墨绿的金属光泽。
莫伊拉休息了两天就继续去上班了。医院各个部门一片混乱,莫伊拉竭尽所能和同事们合作完成了日常工作。
安康医院经历此次事故却是因祸得福。因为在爆炸后积极慷概地救治伤者,医院受到了各方面好评。接着经过一系列调查之后确定,气体储存罐爆炸完全是气罐生产方的责任,医院得到了赔偿、保险金以及市里的拨款,不到两年就修起了全新的住院部大楼、健康体检中心大楼,还新增了研究中心,并且和另外几个机构合作成立了遗体捐赠中心。
当所有的新楼全部建成后,医院举办了隆重的落成典礼,医院内部也做了些许机构调整。莫伊拉被任命为“普外科青年行政执行主任”,兼“研究中心拓展实验室的组长”——唯一的组员是完成学业回来和她的“美猫鱼公主”团聚的雷米。
如此奇怪的任命和奇怪的实验室让莫伊拉觉得肯定是仙鹤为了敷衍自己升职加薪的愿望而胡乱编造出来的。
但是仙鹤回答:“不,这是你们医院的奇葩决定。我现在的状态无法搭建出任命某人工作职位这种细节。大约是你在事故发生后那段时间里表现出了良好的领导能力,所以他们才会给你这个职位。虽然听起来有点滑稽,但是只要你稳步积累实力,将来定能迅速升任科室主任说不定日后还能当上院长呢。”
仙鹤说得很乐观,但莫伊拉深知事情根本没有那么轻松,工作之路很艰难,而她能力有限,很可能既不能在医学方面获得成就,也无法在管理层里晋升。就算仙鹤给她的人生编织出流畅的因果线,恐怕也会像买彩票或者当主任两件事一样,获得一些半真半假的可笑结果。
仙鹤用它又黑又圆的眼睛看着她,“你有很多顾虑和担忧,这是好事。聪明人才会顾虑担忧。复活节岛王国的那些国王们也常常担忧,但是顾虑担忧的人在知道了我们搭建的因果关系之后,都会变得格外成功。”
莫伊拉觉得它们UMA(姑且把这只仙鹤也算作UMA)可能就是这样鼓励他人的吧。
安康医院一直以来规模都不大,此前从未有过任何研究中心或者实验室。现在突然成立拓展实验室让人有些不知所措,莫伊拉只能先申请一些简单的项目。至于实验室另一个成员、微型长租公寓的前任住户、美猫鱼公主的创造者,雷米甚至在实验室养了两只鹦鹉,理由是“为了研究鹦鹉的神经传递模式”。
好了,不该对旁人的工作说三道四。莫伊拉确实在认真工作,还写了几篇小论文发在没什么影响力的小刊物上,也不算是全然在摸鱼。
在那年年底,冬天的一个夜晚,仙鹤突然来到她的值班室。莫伊拉很惊讶,同时也担心他被其他值班医生、护士看到。
仙鹤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请处理一下我的伤口吧,莫伊拉。刚才一架无人机撞伤了我的翅膀,造成了大量伤口,可能还有骨折。”
“你先躺下,”莫伊拉赶紧让它躲进检查室,并且拉上帘子关上门。
从外表上看,仙鹤只是被削掉了一些羽毛,翅膀上有少许划伤和淤青,交给不明就里的医生处理的话,可能会给它剪掉破损的羽毛,给伤口消消毒,再给它的长脖子上套一个足以遮盖全身的防咬圈就好了。但是莫伊拉知道应该如何观察——它的羽毛断裂处形成无数创面,不断涌出鲜血,那些鲜血就漂浮在翅膀周围扭曲的空间中,然后凭空消失,仿佛顺着某种肉眼无法分辨的时空缝隙流走了。无论多么细微的羽毛断裂处,只要集中精神去看,她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与人类的断肢无异的伤口。
“我……呃……”不断放大的视野让莫伊拉觉得天旋地转。“我先给你止血保持伤口清洁。”
她去准备室拿了很多棉球、纱布、盐水、消毒喷雾等东西。同值夜班的雷米见她拿了这么多东西惊恐地问:“学姐!发生大事故了吗?”
“没、没有……没事,”可是她的神态显然不像没事的样子,雷米紧跟着她硬挤进检查室。
仙鹤还靠在病床上。雷米愣了一下,接着陷入极度震惊的沉默,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莫伊拉甚至想要跟她解释说,这是自己捡来的宠物。然而雷米突然转身跑到房间角落对着垃圾筐干呕了几下。
“我……也……有点……其实还好?”莫伊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仙鹤却十分不满。“我不是实验动物。你们两位优秀的医生不要大惊小怪,快点帮我处理伤口。”
确凿无疑的事实自有它无可辩驳的说服力。雷米没有再说什么,她认真给仙鹤处理伤口。“你真是个有趣的生物。”
她们尽力为大部分伤口止血。“你知道吗?”雷米忽然说。“我觉得这里、这里、还有这些地方可以移植合适的组织来进行止血。今天正好有切割剩下的健康表皮。”
“看起来确实很像,但我不确定,整体来看这些只是羽毛……”
“我觉得雷米是对的,”仙鹤说。“你太拘泥于羽毛和鸟类外观了。你明明知道这个渺小的鸟类身体并不是我的完整形态。”
“唔……很难描述。但绝不是邪恶可憎的样子,请相信我。我曾是复活节岛王国倍受信赖的宫廷顾问,我负责编织王国之内的一切因果,确保应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在我的协助下,复活节岛王国统治着整片太平洋。从这一边的海岸到那一边的海岸,从海面上浪花的泡沫到海底灰暗的沙砾,全都是复活节岛王国的领土。那时候我的身躯庞大、壮美,我居住在海中新的宫殿里,那个地方变得金碧辉煌宛如海中的太阳。每一年,复活节岛王国的统治者都会举办120人参与的盛大祭典,祈求我关照王国的命运。那时候我健康、完整,能兼顾各种随机因素整理复杂的因果关系。可惜现在我甚至没有一双完整的手了。”
雷米显然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了。她问仙鹤:“那么你不就和掌控着命运的神明一样了?”
“我和我的同胞们确实希望能为整个宇宙规划出更加美好的命运……”
莫伊拉直起身,她弯腰盯着鹤的羽毛太久了,觉得腰疼,肩膀疼且头晕,眼前仿佛有一大片奇怪的色彩飘过,挂在公寓墙上那只美猫鱼公主标本浮现在那片奇怪的色彩幻觉之中,深蓝色的玻璃眼珠专注地盯着她……雷米就是这样的,她心里想,充满古怪的好奇心,比如她的名作“美猫鱼公主”。
不过说到底莫伊拉也觉得应该按照雷米的思路帮助仙鹤尽量恢复它的完整形态,因为——说来惭愧——她依然惦记着中彩票大奖的那件事。
就这样每逢她们值夜班的时候,仙鹤就来检查羽毛。莫伊拉很快就发现仙鹤并不适用人类的治疗思路,它不需要任何配型检查也不需要准确缝合,更不需要太多术后干预,给仙鹤的治疗就像拼图游戏,她们观察到什么类型的细胞就用同类组织接合上去,仙鹤的羽毛也会生长一点。
雷米对这个过程非常感兴趣,她一直在非常认真地观察记录。最初几个月,她们移植了一些肌肉,一部分肝脏细胞,几段骨骼,效果都非常好。唯一让人遗憾的是,在仙鹤身上观察不到任何排异反应,仿佛作为一个更高维度的生物,它天生就能兼容较低等级生物配件一样。
经过一段时间,莫伊拉觉得仙鹤变大了不少,它走进壁橱门的时候已经不那么方便了,必须深呼吸提气收紧肚子和翅膀才能挤进壁橱。而且莫伊拉觉得它整体都有些发胖,不再有那种细长的脖子和小棍子一样的腿了。
“这说明我确实在迅速恢复,”仙鹤很高兴,但是它又很遗憾地补充:“也说明我不久之后就要和你、和雷米告别了。如果你想要统治世界该多好呢,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经历那些激动人心的事情……唉,聪明又善良的人就是如此令人伤感……”
它语气非常真挚,以至于莫伊拉根本不好意思开口提醒它自己的愿望是想要中彩票大奖。
不过分别并没有那么快就到来,到第二年冬天,仙鹤依然还住在莫伊拉的小公寓里。但是它体型变得像母鸡一样宽且胖,整体高大肥壮已经远远超过了个头矮小的莫伊拉本人,羽毛也变成了耀眼的白色,远远望去仿佛闪耀着金光。它已经挤不进壁橱的推拉门了,甚至在房间里也不太敢随便活动。为了自己生活方便着想,莫伊拉只能把壁橱的两扇推拉门拆掉。
当她拆下壁橱的门想把它放靠在某个角落贴墙放置里时,发现壁橱门的内测画着整整齐齐的小横线,仿佛是在计数。莫伊拉数了数,有117条线。
仙鹤回答:“对呀。120人参加的祭典举行完,我差不多就能恢复大半了。你们两位比起海岛上那些啰啰嗦嗦的祭司好多了。”
“等一下,”莫伊拉察觉到了不对劲。“你说的120个人参与……意思是……”
“找来120个虔诚的信徒,把他们分解开来……”仙鹤看她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又补充道,“你们这里也有类似的传说啊,每年进贡七对年轻人给什么巨蛇或者牛头怪吃掉之类的。”
“那些原来都是你的同胞吗?那它们岂不是……”莫伊拉本来想说那些故事里巨兽最终都被英雄杀掉了,但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仙鹤曾经说自己是为了逃离暴动受了重伤才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难道它也被英雄讨伐过?如果是这样,还是不要提它的失败往事比较好。
仙鹤并没有在意她的后半段话,它想了一下,坦然地说:“也不一定,也许其中有我的同胞,也许有些只是嗅到混乱的气息而来的兽。在无数个无限广袤的宇宙中,有各种不可思议的存在。”
莫伊拉觉得它这么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但是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出门上班的时间,也只能先不谈论这件事了。
她到了医院之后想和雷米说说“120人参加的祭典”这件事,可是雷米此时根本没心情听她讲仙鹤在壁橱门后面划了117条痕迹。雷米遇到了一桩大麻烦——
三天前,安康医院收治了一位需要肝脏移植的患者。当天夜里,医院收到了从几百公里外运来的健康肝脏组织,临时存放在实验室的保鲜柜里,就等手术室准备好立即使用。然而谁也不清楚肝脏组织在保鲜柜里存放的那十分钟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当主刀医师让助手打开冷藏箱时,手术现场的人都吓了一跳——那小小的一点肝脏组织根本无法在手术中使用。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患者和家属不必多说,自然非常愤怒。医院方面则是恐慌又不知所措,索性把这件事当作失窃案件报了警。随后在查监控时,发现那天晚上,唯一一个靠近过装肝脏组织冷藏箱的人是雷米。监控画面上清楚地显示,她打开保鲜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
雷米对此辩解称,自己拿的是拓展实验室要用的几块肿瘤组织样本。这么说也很可信,毕竟她只是打开柜子,拿出一只盒子,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但是坏就坏在,她拿东西的时候顺手推了冷藏箱,冷藏箱盖子上有她完整的指纹,于是她被列为重要嫌疑人。
本来呢,原则上来说,她依然是完全无辜的。可是事态的确严重,医院立刻把雷米当作反面典型,以“未经规范流程擅自处理医疗废弃物”为由进行通报批评。雷米非常生气,但是也没有办法。更可恨的是,医院里很快就出现了奇怪的传闻,说她和莫伊拉整天收集手术室里的废弃物拿回实验室不知道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所以雷米更生气了,根本没有心情听划痕啊祭祀啊之类的故事。
事情过了一两个月,虽然肝脏丢失那件事依然没有解决,但关于雷米的流言已经逐渐平息,她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
当仙鹤下一次来医院的时候,它已经亮得像个行动的灯笼了,走路的姿势却很轻盈,它仿佛漂浮着一般无声无息地走进她们的值班室,抖了抖羽毛向她们问好。莫伊拉赶紧从冰柜里拿出弯盘,里面保存着一块肠道肿瘤和一段附带肌肉组织的股骨。
当她仔细处理仙鹤的羽毛时,鹤对她们说:“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喜欢的小人类,作为医生,你们就算在整个宇宙中也是很优秀的。所以我要给你们一个忠告:务必要尽快请长假休息一段时间。”
雷米一边帮它缝合结缔组织一边问:“你在说什么呀,你要走了吗?”
“对啊,”仙鹤不无遗憾地回答。“我和我的同胞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雷米看着它圆滚滚长满羽毛的样子,联想到宇宙中飘满发光大肥鸡的情景,不禁笑起来。“是让宇宙也拥有更好的命运吗?”
“没错。不管你们听过的传说故事怎么讲,我和我的同胞们决不是邪恶可憎的存在。”
莫伊拉什么都没说。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该如何描述呢?或许就像那种很精美的病毒在电子显微镜下的照片,看起来色彩斑斓充满对称的几何之美,但你总会忍不住存疑。
趁着新年假期临近,依照仙鹤的建议,莫伊拉和雷米都请了长达三个星期的假期。但是莫伊拉到底还是很好奇,她在工作日的时候偷偷跑到医院,恰好看到肝脏失窃事故中那位患者的家属和另外十几个人神情严肃地走进医院行政办公楼,其间有人提到了“拓展实验室成员”之类的话题。
莫伊拉紧张起来,她以为在通报批评之后,雷米接触过冷藏箱这件事就算结束了,现在看来事情远未结束,雷米和她都有可能面临其他更麻烦的情况。
此时正好是新年假期刚结束的第二个工作日,天气阴沉沉的,冷风吹起来没有丝毫冬天正在慢慢结束的意思。莫伊拉不知所措,在医院外面的马路上反复地走来走去,在路上发广告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先前只跟仙鹤说过“希望医院能变得更好”而没有提过自己也要工作得更好,所以在仙鹤的因果线上,医院变得更好了,她却被忽略,要被开除了,而且就连雷米也被她——被那个奇怪的仙鹤——牵连了。
就在她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阴暗的天空突然亮起来,就像在这个冬季的下午四点突然意外地出了太阳一样,她朝明亮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从安康医院研究中心的方向升起一个熊熊燃烧的大气球。但是她很快就看清楚,那不是气球,而是仙鹤,它那个细长的鸟嘴无论怎样长胖都是没有变化的,但是现在仙鹤有了六支翅膀,身体胖得像个球,没有了脖子,从上到下整齐排列着三排眼睛,相对于胖成了一团的身体,它的腿倒还意外地显得很细,两只爪子从正下方垂下来,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包围在火光之中的怪异棒棒糖。
它真的非常巨大,莫伊拉察觉到了因空间错位而出现的视觉误差,它恐怕有太阳那么大,只是因为现在它距离自己很远很远,所以看上去像一个低空飞行的怪异热气球。伴随着它的出现,周围出现了一种低沉的声响,仿佛某种东西、某种声音的源头在你的脑子深处不断低吼。
莫伊拉下意识地知道不该直视那样的东西,于是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跑去……
休假结束之后,莫伊拉和雷米都平安无事地继续工作着。某天休息的时候,她和雷米说起最后一次见到仙鹤的情景,雷米听完她的描述总结道:“你是想说,它自称仙鹤,其实是天使?”
“那不是很棒吗?”雷米说。“也就是说,有一些具体的神明在照顾整个宇宙,而且在关心我们的命运。”
莫伊拉皱起眉头——天使会被关在海岛的迷宫里然后被英雄消灭吗?不,这个已经和她的彩票一样不重要了——她皱着眉头对雷米说:“你明明比我还小,怎么和我的老外婆一样,总想着‘有人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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