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只于恐惧时示以白眼,而人则常如此为之。
——戈塔迦,《白垩之书》
皆因我望见有德者陷于地狱,而罪孽者生在天堂。而我向你发誓,弟兄,你此时听见的惨叫声,和彼时听见的叹息声,听起来会是相同的。
——佚名
长牙纪 1119 年,奈勒奥斯特海,北岸
就像许多猛恶的人,肖恩纳拉因诸多罪行而被憎恨,那布置耳目、遍设谍探的嗜好,亦是其中的因由。在那时,束缚诺斯莱人的规矩极为严苛。特雷瑟,众城的圣母,在当时只不过是一个蜷缩于颓城败瓦后的小村落。乌莫鲁帝国的神皇帝石像,则自坍圮后,空洞地凝视着,石像生满青苔,一如几乎被遗忘的帝国。康德人统治着奥姆里斯河沿岸的城市,他们将之称为“最荣耀伟大的帝国”,鲜少人如此骄傲又任性。他们列土封疆,给予怯尔和荣格————懦弱者和荣耀者。他们恪守的律令简朴,另一方面却是狂热,他们评判的方式和远古诸民一般,没有耐心与慈悲。
在他的角度看来,肖恩纳拉赞扬康德人对于间谍的憎恨。他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哪怕把他称之为怯尔,又有什么所谓呢?他知道众之王所饮的烈酒为何,也知道是哪位奴隶为他斟酒。他清楚什么是咆哮中提出的劝告,和枕头旁的低语。更重要的是,他知晓何谓阴谋诡计。
所以他在石砌巨塔,诺拉加尔(Nogaral)的大门前等候,望向南方奈兰尼萨斯海的惊涛骇浪,他知道很快-很快,一道光芒就会穿过月光破碎的水面。
西边是苏尔萨河,每天,锈色河水会奔腾着流入大海。在苏尔萨河的远处,阿冈戈里亚的荒地往地平线绵延而去,就像未经鞣制的皮革一样皴破龟裂开来。低矮的山脉连接着北部和东部,光秃的花岗岩穹顶,从森林覆盖的山坡上拔地而起,正是驼背的乌罗卡斯山脉[1]。
诺拉加尔矗立于最西端的伊洛斯山顶,那是一座坟墓之山。虽名为山,却不过是一介麻石构成的山坡,自河边延伸到海边,并于凌乱峭壁上作终结。破坏使高耸城墙化作废墟,其结构本身,也早已在众人遗忘的久远年代中,因愚蛮行举而被摧毁殆尽[2]。诺加拉尔又矮又圆,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牛栏,而非一座真正的塔楼。唯有宏伟的中央厅堂,才能真正拥有属于建筑的辉煌。除此之外,它的通道狭窄,分叉形成迷宫,下层石柱如林,上层的房间则像蜂巢星罗棋布。
于两世纪前,索格利什因建造这座塔而引起轩然大波。索霍克学派尤其反对此事,他们认为这是塞-因奇拉的阴谋。即便当时他们如此怀疑,但仅凭猜疑本身,绝不足以动摇一位日益重视玛迦卡学派及其恶性的众王之王。
诺加拉尔,他们称之为“高大圆润之物”。
“它们被称为屏障,”奇族说道,“工匠亲手打造了它们。”
那人惊叹地凝视着尼米尔金属与光芒媾合而成的构造。“为了不让任何人进入……”他低语道。
塞-因奇拉垂下他瓷白的面容表示赞同。“为了不让任何人进入。”
肖恩纳拉几乎绊倒,如此夺目,日芒于庞然金弧之壁闪耀,如此深邃,瀑布仿佛往无底深渊尽头落下。奇族用坚定的手扶稳了他。
“这就是吾主所求?除掉这些屏障?”
“亦是他之前的主人们所求,”奇族回应道,“至少两百年前已经如此。”
“里面有什么存在?”
他审视着疯狂的奇族。
“我的兄弟们无法承担的真实。”
那双黑瞳并无一丝动摇。
至少他瞥见了它,宛如坠落星辰的一个点。
肖恩纳拉一动不动地站着。风自北方吹来,回应大海悠长的深呼吸。风将他的头发与辫子吹得狂乱,把袍子拍打得仿佛鸫鸟在其中挣扎。光点在远方的风中闪烁,黑色海面的彼端,传来白色微光,随着远处的滚滚巨浪,划过夜幕中的地平线而若隐若现。
狂风在塔周围呼啸,将周边的废墟化作哀鸣的笛声。它让肖恩纳拉感到安慰,即便其狂暴迫使他不得不踮起脚尖:风总追不上他,总是向南吹去,掠过大海,吹向彩绘之城,吹进他无知敌人的眼中。
远处的微光变得更稳定,随着它缓缓越过奈兰尼萨斯海的无形界线,光辉与预兆逐渐凝聚。云朵如刮痕般在繁星拱顶上织成薄纱。奇族称为新诞者(Imburil)[3]的星辰在他面前的鹅卵石上,投下肖恩纳拉的影子,肖恩纳拉凝视着被风吹乱的狂野轮廓。风与星,他欣喜地想。而二者都将在身后。
这是他旧有的习惯,辨识与评估预兆,源自他仍行走于诸神可测之途的时日。若非他早已知晓何人即将踏入他门槛,他会咒骂自己是名沉溺于此等愚行的傻瓜。
光芒的亮度远超其接近的速度,尽管有印记(Stain)的痕迹,肖恩纳拉仍不禁惊叹其辉煌。终于,他看见了他……起初仅是一片阴影,仅是隐约在光晕背后的影子。然后更清晰……更像人的轮廓。
蒂蒂尔加(Titirga)。
索霍克学派的大统领于低空行走,高举白昼,著名的掌中太阳,它如同扇形的镜子,即使在最深沉的夜色中也能反射阳光。
随着他的靠近,光芒愈发耀眼,肖恩纳拉注视着那巨大的长方形光亮——本应不可能在此的日光——滑过遍布岩石的广阔区域,直抵诺加拉尔。
这仿佛是个奇迹,无比轻盈的光,整片区域的细节,摇曳的阴影,竟能被一个人纤细的手指操控。白日的提灯掠过缓缓上升的山坡,最后照在诺加拉尔西侧的山坡上,仿佛看似静止。从黑夜中,肖恩纳拉发现自己正凝视着太阳本身——一片片废墟的残垣断壁,黑色的榫眼勾勒出塔楼厚重墙壁的石块轮廓,灌木丛生,野草垂落。他第一次明白,阴影不过是夜的拙劣碎片。
即使他的思想深刻狂热,足以胜任神圣咨询团中的一人,他仍发现自己思考为何要到这里来。
肖恩纳拉不由自主地惊叹,太阳本身,被一个人的手所举起。
眯起眼来,他可以看到祂。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黄金,就像躲藏在黑暗的房间深处窥视光明。伟大的英雄法师前来传达他的最后通牒。索霍克学派的传奇大宗师,荣光之徒,也许是大地之上最有力量的术士。
终于,蒂蒂尔加看到在下方他,白昼回应了他突然的关注。肖恩纳拉不敢直视这个人,正如不敢直视太阳一样。他像夏日田野中的奴隶一样举起双臂,第一次从内部见证了日夜之神散发出的魔力。湛蓝的天空划破了夜空。他的皮肤隐隐作痛,预示着于阳光下,即将被晒伤。这景象如此神奇,几乎抹去了那污点,那玷污一切魔法、欺骗世界的痕迹。
他看着赝日逐渐在虚假的天空降落,最终停止下来,如同落日般低垂又血红,沿着奇族用算术描述的线条向外投射阴影。他意识到,蒂蒂尔加已经安置好了昼灯。这位英雄法师绝不会承认夜晚赋予狡猾者的优势…
这不重要。
大宗师的影子,比行走的大宗师,更早笼罩到肖恩纳拉身上。
“昼日灯,”蒂蒂尔加喊道,依然是太阳之鼎中的一道剪影。“埃米利迪斯[4]把它给了我。”
“大统领。”肖恩纳拉麻木地打招呼。
“肖恩纳拉,”蒂蒂尔加应道,在离他仅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黑色羊毛长袍外,披着两张狼皮缝成的皮尔孔迪形制斗篷,脸颊两侧的垂坠在腹股沟的位置微微摇动。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却残留着一丝奇特的金色光泽。这头发与他的体格相得益彰,即使在风中也保持着厚重。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高傲又坚强的脸容:低矮的鼻梁,高耸的眉骨和脸颊。
当然,他的胡须上还编织着一个古铜色的婴儿头骨──这是他著名的图腾。
“大统领。”肖恩纳拉重复道,这既是礼节性的例行公事,也是一次带有责难的宽恕:在正式问候前直呼同辈之人的名字,在乌莫鲁人眼中是一种侮辱。莫非索霍克大统领也学会了康德人的粗鲁作风吗?
“你脸色可真苍白,”蒂蒂尔加说。“幸好我带来了阳光。”
肖恩纳拉哼了一声,当作回应。
“你这玛伽卡,”英雄法师继续说道,“总以为智慧和蘑菇一样。地底这么宽广,你和你的兄弟们却执意要往深处挖掘。”
一副酸溜溜的模样。
“诺加拉尔向您致敬……大统领。”
蒂蒂尔加在他周围踱步,仿佛在圆圈的高处踱步。他的举止只有索霍克,博学派的大师才能做到:身姿挺拔,如同熟睡中的敏捷之人,又如贵族种姓的优雅放松。他用手势示意周围大理石般的残骸,以及在日光中倒下的柱桩。
“维里洞府的废墟。”
“非常接近。”肖恩纳拉回答。
“对于那些挖掘得太深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教训。”蒂蒂尔加说。
肖恩纳拉叹了口气。“我有何荣幸,得到您这次拜访?”他问道,并用手势请蒂蒂尔加进入他宽敞的宅邸。
“一些有关你的低语。”蒂蒂尔加回应道,他环顾四周,然后走进诺加拉尔大门的阴影里。肖恩纳拉知道,他正在点算盘绕在他周围石墙内的所有结界。
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当然。
肖恩纳拉最后瞥了一眼门外不可思议的黄昏,然后即使担忧得牙齿都快要咬碎了,仍按照待客之道的要求暴露后背,大步向前。
他穿过巨大的门楣,走进温暖的灰泥墙内。风的咆哮化成一声轻柔的口哨。肖恩纳拉踏着最后一道耀眼的阳光,领先英雄法师一步,不过刚走几步,火盆里就充满了摇曳不定的无形火焰。
“是某人的低语把您到这里来的?”
“是啊,”男人在后面说,“他们说,你发现了些什么。”
如果不是认识蒂蒂尔加,肖恩纳拉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十足的傻瓜,竟敢孤身来到这里。但他了解蒂蒂尔加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个人如何善用自己咄咄逼人的气势,来使这份威力在他人的心中更加巨大。他今天能到来,代表他随时都可以在这里…..
他无所畏惧。
肖恩纳拉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老对手。这个男人有战士的脸容,由无所畏惧的骨骸雕琢而成,而在这盾牌下,一切利刃都会变钝。
“我们找到什么,真的重要吗?”他说。“方舟本就是一个无解之谜。”
他们之间经历了第一次艰难的时刻。
“谁人可以断定”索霍克大统领如此回答,“那些谜语可以被预先解答,又有哪些不可以被预先解答?”
他的目光越过疯狂的奇族,望向巨大而金黄的第三只角? 原文“第二只角”。其阳具般的曲线,倾斜于闭塞的山峦废墟之上。
“没有人如我般狡猾。”
塞-因奇拉将下巴压低至胸前。
“我们拭目以待。”
“来吧,”肖恩纳拉说。“放松你的目光,去看看。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他继续领着蒂蒂尔加穿过主接待厅,用奇族的话说,就是“微小的缠绕”,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着万物之事。“他们还在索利甚闹事吗?”[6]
“图书馆很安全,”索洪克的英辛格[7] 简短地说。“然而,我发现诺加拉尔几乎已经变成废墟……”他四处张望,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补充道。“正如他们所说。”
玛伽卡的大统领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英雄法师在微笑。
“谁告诉你的?”
他们终于跑出昼日灯的残光。两人的影子开始跳跃,如同蜘蛛的腿般,接近并掠过走廊里每一个燃烧的火盆。
“你的间谍们,肖恩纳拉。”
玛伽卡大统领强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他们默默地走到走廊尽头。尽管心存担忧,肖恩纳拉依然为自己住所的简陋和野蛮感到羞愧,因为尽管如此,他还是像蒂蒂尔加一样,是受过训练,长骨的乌莫鲁人。他心知这人充满怀疑的判断,简而言之:只有狗才住在狗窝里。
但这个虚假的家,又有什么意义呢?当他们真正的居所可以轻易让任何凡人屈膝臣服时,方舟。他们可以在里面兴建一百个图书馆……又或者一千个!
他们终于进入了诺加拉尔的广阔圆心——名为阿辛纳的宽圆空间。梳理过的白草编成的巨大地毯,柔化了地面和昏暗。青铜三脚架闪耀着金光,把黄色的花瓣潘的光影洒落在地毯上。用黑梣木制成的泥板架耸立在房间周围。莎欧南拉强忍住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因为她知道这些泥板从未被任何一支铁笔触碰过。肖恩纳拉忍住一抹幸灾乐祸的窃笑,深知这些泥板从未被任何笔尖触碰过。
他走向那位孤独的侍从——一个近乎赤裸的辛提亚奴隶——他正拿着茶点在圆心附近等候他们。当发现提提尔加没跟上他时,肖恩纳拉停了下来,转过身。
“我下面还有人在,”英雄法师皱着眉头说。“一个被巫术印记深深玷污的人。”
“只是一种预防措施,无伤大雅。”
肖恩纳拉顿了顿……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我身下依然有人在,而他被我们共同的罪恶所笼罩。”
蒂蒂尔加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们像两头带着敌意的蜥蜴一样,互相凝视着彼此。肖恩纳拉发现自己先退缩了,或许只是为了表演示弱——至少他这样安慰自己。即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长袍下刺鼻的恶臭味。等待带来的痛苦涌上了喉咙。
“我必须要自己采取预防措施吗?”
蒂蒂尔加问道,声音和蔼如像潜藏在水中的刀刃。
“抱歉,我会让他离开。”
玛伽卡大统领装作在清喉咙,然后如此说道。
这引起了热切关注的心跳。
“不。我想亲眼看看他。”
肖恩纳拉再次发现自己在英雄法师的怒视下萎靡不振,(在他看来)这只不过和往日一模一样。
阻止战士们参加这场疯狂赌博的原因,莫过于他惧怕自己不再是提提尔加所期望的怯尔,但现在死亡已经成为唯一的恐惧…
现在他已经看过了。
“非常好。”肖恩纳拉应允,用乌莫鲁人特有,草书式的浅浅鞠躬行礼。他转向侍从。“请召见我们的……”他顿了顿,仿佛被话中欧吉斯式的幽默感所吸引。“我们的客人。”
年轻的奴隶惊恐万分,慌忙逃进了最近的昏暗走廊,独留下肖恩纳拉继续承受蒂蒂尔加的沉重目光…
事实证明,这是蔑视。
“他们经常用乌莫鲁语和索利甚语谈论你,”蒂蒂尔加说道,他语气平淡,却又透出一丝阴险。“他们说你有一双毒蛇的眼眸…”
肖恩纳拉笑了。虚荣曾是他众所皆知的缺憾,这没错。直到前几天他还热爱装扮自己…...
“不,只是一只狗。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的狗。”
他曾经是多么幼稚。
他们称之为“槛”,一道狭窄的铁制指骨,高悬在直立的角上,那是路障的悬空门廊,古代的高贵者(Ishroi)曾在那里筑起,环绕着他们孽敌最高圣所的壁垒。可见看到奇族坐在那里,那里空气稀薄,胖硕者无法呼吸,静待着更有秩序的灵魂来撕开它。
“由工匠所创造的…”
肖恩纳拉对他说。
“似乎不可能。”
玛伽卡大统领点点头。
“是的……但前提是你得把它看作是被迫的。”
“你说什么?”
奇族眼中噙满了泪水。
“有些门必须坚不可摧。”
侍从再次出现,脸色苍白,眼珠焦虑地滚着。一个破烂的影子踉跄地从他身后的门槛跨过,他跛行的原因在于,双腿的动作并不平衡。在最后一刻,肖恩纳拉转过身,注视着蒂蒂尔加刚硬的脸…
他看到那双著名的眼眸变得松弛、呆滞,甚至有些疲惫,如同一名智者,洞悉到恐怖未来必然来临时时的姿态。多少年来,他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多少个月来,他一直在费力地规划这一切,只为处理这种可能性…
房间里弥漫着汗水和鱼腥味。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某种流动的东西,闯入房间只由呼吸组成的寂静。那是黏液和膜的颤动。
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但肖恩纳拉可以从英雄法师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出这一点。
没错。那些可怕的谣言全是真的。
玛伽卡大统领转身面向新来者,既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笑容,也是为了享受自己丑陋形象带来的荣耀。因为当肖恩纳拉找到他和弟弟时,他因此哭泣,喜极而泣,因为他知道他们两个能够解读他们所见过之物的恐怖。
这怪物赤裸站立着,正如他所愿,翅膀叠合成邪恶的钩子,挂在他巨大的头骨左右两侧。倘若不是那头骨弯曲成一个又窄又深,就像竖立牡蛎的脊状,它本来会显得很笨重。
一张比例匀称的脸悬在前方,因为欠缺表情而显得粗鲁无礼,鼻孔缩成闪亮的伤口,眼窝充满裸露的白色肉瓣。巨大鳄鱼般的上下颚包裹着他第二张脸,融为一体。第二双眼睛带着鄙夷的期待注视着这位英雄法师。第二张嘴唇咧嘴一笑,露出指甲般的牙齿…..
三脚架投射的光线,使这生物泛着白光、黄光和深红色的光泽。除此之外,它肠膜一般半透明的皮肤使其毫无色彩──如同从深渊中汲取的苍白。虽然它身高只比人类高出一半,却显得无比巨大:因为它那双翅膀,因为它那恶魔般的佝偻,因为它那如石头般坚硬的肌肉…
肖恩纳拉感受到那股撩人的魅力,那令人无法抗拒的肢体中,蕴含着对他人臣服的渴望。他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在升腾,渴望被征服……被蹂躏!
奥朗斯……一个传说中的虚族……一个仅来自传说和童年恐惧的生物。
他的爱人。
“他身上的印记,和任何奎雅一样深刻……”玛伽卡的大统领听到蒂蒂尔加在身后说道。转过身来,不再痴迷于奥朗斯,而是面对他痛恨的敌人。
“这就是你这样等我的原因吗?”英雄法师问。他几乎以奇族的方式好奇地低下头,仿佛某种杀戮的狂怒从内心深处,要将他压垮。“你觉得,即使这一切都加起来,你们真能与我匹敌吗?”
而肖恩纳拉知道这不是玩笑,蒂蒂尔加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不可预料、不可阻止的怒火发泄到他的塔上。
他听过这些故事——整片大都听过这些故事。他们称他为蒂蒂尔加.米塔兰——仁慈的赐予者!——讽刺的是,他因冷酷无情地消灭敌人而出名。他无疑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歌者。如果塞-因奇拉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就是最强大的。没有任何存世的奎雅的吟唱纯净如他。甚至他的印记也与众不同,不知何故变得柔和,仿佛他可以切割内在,而不留下疤痕。即使现在,仅仅只是看着他,他的异常就从他的形象中闪现出来,一种间接冲刷的奇怪印记。
至关重要的区别。正是威胁。
他们说他自幼失明,诺施因罗本人,曾发现他在街上乞讨。他们说他咏唱时发疯了。他们说他话语夺走了不该被夺走的东西。
肖恩纳拉示意侍从分送枯萎之水[8]。这个傻瓜吓得差点把圣水容器都弄乱了。
“看来要和你为敌了?”他趁着这无关紧要的闲事反问。“在大地获得安宁。赛恩特雅人也安定下来。[9] 众之王在乌莫鲁注视着的时刻。”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青铜器皿,提提尔加挥手示意将其拿开。
“奥朗斯是我的客人,”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喝着灼热的酒液。
英雄法师没有叫喊,也没有咆哮来壮大自己的心意。他不需要如此,他的声音带着坚定的决心,如此刺耳。
“它是虚族。”
那人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奇族的尖锐语调,老师教授的憎恨让他嗓音沙哑。虚族。他第一次露出了乌莫鲁人的面孔——那张相信自己将可以审判一切的脸孔,正是怯尔和荣格之间的鸿沟——并恳求和他为敌的大统领。
“肖恩纳拉,想想吧。”
没有哪个字能如此原始地表达古老的假设。玛伽卡大统领只是看着他的索霍克同伴,就像看着一个又说了蠢话的傻兄弟。某种难以察觉的情绪让这个人的姿态和举止变得坚定。
“老朋友,我不会再恳求你第二次了。”
终于。一个真正意义的威胁。肖恩纳拉抿紧嘴唇,抵住稀疏胡须带来的痒痒,仿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瞥了一眼自己拿来的杯子底部晃动的黑色干枯硬币,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怎么会知道?即便他拥有传闻中的恩典。已经无法回头,无法挽回,也无法视而不见。肖恩纳拉犯了不可言喻……不,是难以想像……的罪。他们都犯过。放荡不羁。亵渎自我,也亵渎他人。用尖叫代替激情的呐喊。用鲜血代替油脂。光是回忆,他的皮肤就燃烧起来,这便是狂欢般的狂喜。他曾在无路可循的虚空,那曾是善恶交织的深渊中升华。
他已经下定决心。他下定了最大的决心,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他看着真正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低垂而血红,如同落日,沿着奇族用算术描述的线条,向外投射阴影。他能品味塞-因奇拉的绝望,于是他延长了沉思,假装对着下方破碎的地形上刻画的黑暗碎片感到好奇。
然后他转向屏障,研究其分形复杂性。
他开始歌唱…...
他的声音超越了发声的界限,向四面八方低垂,直到万物与他一同歌唱。在他双手之间,一根炽热的针旋转成形,闪耀着不为黎明之光而黯淡的光芒。
“你看到了吗,老朋友?”
肖恩纳拉转头望向伟大的奇族奎雅。
塞-因奇拉凝视着前方,阳光将他分割成丝绸般的光芒和海豚般的阴影。一只秃鹫在他身后的蓝色天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粗糙又黑暗。食腐动物群,越来越多地盘旋在号角上。
“屏障。”他继续说道,“它们折叠……隔开。埃米利迪斯不知怎么地找到了一种将虚空挤压成角度的方法。这就是为什么任何纯粹的力量都无法将它们击倒……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和我的前辈们对它的所有攻击都……完全失败了。”
“这是什么?”
黑色的眼睛看透了他。
“数学针……源自古老的隐得来希定理。它能将力量削弱到算术点——产生能刺破其他所有东西的棍棒……”
“一种不占据空间的力量…自然无法在空间落空。”
古老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叹。
“是的,”肖恩纳拉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他所见的一切,如同虫子钻进骨头,侵蚀着他,让他变得虚弱无力,如同一团刺痛的迷雾,如同一团弯曲的肉体。恐惧此刻正触及他所有的感觉。
他诅咒的形象。
“你有什么资格去谴责?”肖恩纳拉用一种博学之人的嘲讽口吻喊道。“学院与奇族战争可毫无关系。”
这点毋庸置疑。瑟奎们不愿提及这场战争——就连带领玛迦卡找到方舟,并揭开 Xir’kirimakra 之谜的塞-因奇拉也不愿提及。他们与虚族的宿怨是他们自己的,而且只限于他们自己,以至于奇族拒绝向他们的玛迦卡学生透露关于这场战争的一切信息,只限于最隐晦的解释。
“你是谁人,凭什么决定我们的赌注?”
但蒂蒂尔加皱起眉头,仿佛只是在看一个令人厌烦的少年。
“为什么?”肖恩纳拉站在那里,眨着眼睛,咒骂着。
“你们这群愚人怎么就看不出,这让我们多么渺小呢?”
他喊道,向苍老、威严的奥朗斯伸出一只手臂。
“显然。”
蒂蒂尔加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生物的腹股沟回答。
“傻瓜!一切的赌注都被改写了!一切!”
最终,愤怒绞紧了蒂蒂尔加的眉头。
“方舟的真相如何,并不能改变理智的标准!肖恩纳拉!这东西……太猥琐了!”
为什么他们看不见?他们和他一样,都该死——该死!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根本原因?又有什么逻辑能够抹杀永恒?
“天空,蒂蒂尔加!想想!天空是一片无尽的虚空。每一颗星星都是另一个太阳,就像我们自己的太阳一样,地面围绕着它们旋转——整个大地就像悬浮在虚空里的尘埃!”
他不仅仅是向他们提供救赎,他还向他们展示了理智的标准!
“其他大地?”蒂蒂尔加嘲讽地吼道,为什么不呢?大地本身就是一切的基础。正如奥拉格所说。当人类将欺骗视为神明时,真理就变成了无知。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样,”肖恩纳拉说。“但是方舟呢?虚族呢?它们至少证明了其他大地真的存在,不是吗?就像我们自己的大地一样!”
“不……”闪闪发光的虚族嘶哑着嗓音,用古老的因里姆语调说道,他那非人般的嗓音如同冰片落在汗湿的皮肤上。他已经踏入了肖恩纳拉眼睛看不见的那一侧,此刻的嘶哑阴影正笼罩着他,身躯光滑杂色,如同剥了皮又缝合在一起的鱼。“和你们的大地不一样。”
英雄法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生物。
“它在对我说话。”
“这片土地……”奥朗斯继续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何在。“这片土地是承诺之地。救赎就在你手中。今生的救赎…”
傲慢。
“在你开口之前,必须先得到其他声音的鼓励。”肖恩纳拉对这个生物说道,并相信自己回头一瞥的凶猛能起到警告的作用。
但奥朗斯继续用他那闪亮的目光审视着蒂蒂尔加。这越轨的行为让肖恩纳拉感到不安。
“你不怕被诅咒吗?”
英雄法师仔细观察。
“奇族……”他平静地说,“他们教会了我们如何隐藏自己的声音。如何绕过外界,找到一切湮灭之地。”
墨囊般的眼睛,每只都反映青铜三脚架的光泽。颈部的鳃组织呈凹槽状。“你崇拜诸神之间的空间…”
“是的。”
一阵刺耳的声音,仿佛远处孩子们的尖叫声在风中交织。这是虚族的笑声。“你们已经受诅咒了。你们所有人都是。”
“你的说法。”
胸腔深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黏液的爆裂声。“逆火如是说。”
一阵恐惧涌上心头。肖恩纳拉因肠胃突然松弛而紧张,不敢相信虚族竟敢大声说出它的名字。Xir'kirimakra。逆火。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在恐惧和更重要的事情之间摇摆不定。什么?奥朗斯是想勾引索霍克大统领吗?难道他看不出来蒂蒂尔加不是一个能容忍对手存在的人,莫非肖恩纳拉自己,也会因为接受非神会的神圣怀抱,而注定会败亡吗?
但这些问题毫无意义。当欧吉斯提出这些问题时,它们很快就消失了,因为那些担忧实在太过脆弱了。唯一重要的,是他只看到大地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诅咒本身。
经历被撕成千条细丝,指甲被灼烧、然后灼烧,每一根都像无底的骨头般被吸着。痛苦。煎熬。恐惧。哀叹。羞愧……尖叫-挣扎-嘶喊,穿过他每一段记忆的喉咙,不可计量的记忆,也是同一段记忆,呻吟-窒息-呕吐,他的每一个碎片都代表着独特的痛苦,一种悲痛,哭泣-嚎叫-抓挠,不断增长的眼睛,见证着新的一幕,同时燃烧-起泡-破裂——
它击败了他的巧舌、理智和他曾所见的一切。然而,它却在他心中,每时每刻,即使不是他关心的中心,也是在他内心深处,一个无休止地啃噬着他内心的洞……
那恐惧如此深刻,如此持久——是的,如此纯粹——以至于所有其他的恐惧都因缺乏存在的空间而化为乌有。那恐惧是一份礼物……随之而来的便是平静与确定。
玛迦卡学派曾臆测。他们曾进行实验。他们俘虏敌人,同时施加各种可能的痛苦,只为了重现一些微不足道的举动,一些对地狱的浅薄认知。拔掉脚趾甲,碾压生殖器,放火焚烧,杀害儿童,强奸妻子,勒死母亲,弄瞎父亲……他们让无辜者遭受疯狂的苦难,却发现自己完全无动于衷,毫无悔意。有些人甚至还因此发笑了。
尘世的痛苦与即将等待他们的苦难相比,又算得了些什么?单一的,转瞬即逝的。只不过是摆在即将到来的苦难巨石上的一块小玩意儿。他们是被迷惑的傻瓜,是索霍克的学者。他们每个人都活着,制造着信仰——甚至,制造着愚昧和麻木——当他们的声音降临时。他们觊觎的是巫术,是力量的诱惑——如此强大!以至于当力量触手可及时,声音总能用某种方式将未来隔绝开来。
所有人类都在哀号。所有人类都一直在燃烧。他们只有死去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一点。
“原来这就是你疯狂的根源,”蒂蒂尔加说道,“逆火。”
肖恩纳拉闭上眼睛,抑制住颤抖。“原来你知道……”他深吸一口气说。
“尼尔.吉卡斯告诉我的。是的。”
“他跟你讲过那三个人?那三个人在方舟之灾期间进入了蜥尔的黄金宫殿。”
“在直立的号角上……是的。”
“所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股气流掠过房间,如同洪水般冲刷着地面的幽暗空气。英雄法师胡须间编织的金色婴儿头骨,似乎因青铜三脚架上火焰的摇曳而欢笑。肖恩纳拉突然想到,自从踏上阿辛纳以来,提提尔加就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他看起来像是用厚重的橡木雕成的,但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人类到虚族,再到人类,像是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
“明-乌洛卡斯已陷落,”英雄法师回答。“虚族徒劳地试图摧毁方舟,奇徒也是如此。他们知道黄金王庭,这些话——”
“来自尼恩.扬金,”肖恩纳拉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插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非要重复它的名字?有时候,一个东西不需要名字就能被谈论…
“是的……来自尼恩.扬金,”提提尔加重申道,眼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辨认的光芒。“正因为他们知道,尼恩.扬金才选择了三位库诺族人进入其中。两位以英勇著称的库诺族人——米萨里卡斯和鲁尼迪尔——以及一位奎雅……”他顿了顿,仿佛要强忍心中的仇恨。“塞-因奇拉。”
肖恩纳拉发现自己转向了虚族,咯咯地笑着,喊道:“他知道!”他的声音疯狂得不像自己的。“他知道!”
“我只知道尼尔.吉卡斯告诉我的。米萨里卡斯和鲁尼迪尔尖叫着回来了——”
是的。肖恩纳拉也尖叫了……有一阵子。然后哭了。
“——并且塞-因奇拉建议他的国王杀死他们。”
一阵狂笑。
“他告诉你为什么了吗?”
经过一刹那严厉的审视。
“因为他们不可信。因为他们被施了魔法……被附身了。”
“不!”肖恩纳拉听到自己喊道。
“不!”这就是他吗?他摇着头,像一头被苍蝇逼疯的公牛,比划着像葬礼上老巫婆一样的手势。“因为他们看到真相了!”
“这就是所有附身的形式。你知道,作为……”
蒂蒂尔加毫不掩饰地厌恶地看着他。
“不!”肖恩纳拉大喊。“尼尔.吉卡斯骗了你!他还能做什么?想想!想想他们刚刚赢得的战争——想想他们付出的代价!为了战胜虚族,奇族牺牲了一切,他们的妻子、女儿。而现在,他们却发现,真相居然一直掌握在他们的敌人手中?”
玛伽卡大统领还没说完就开始自责,他的表情如此轻率,简直不像个男人。他必须冷静下来……回想一下!他必须承认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是为了人类——因为没有人会知道——而是为了他那不朽的声音。
“尼尔.吉卡斯欺骗了他的奇族子民,”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就像他欺骗你们一样。他撒谎,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
蒂蒂尔加站在那里看着他,他那厚唇迟疑地张着。肖恩纳拉欣喜若狂,因为他知道即使是这位强大的英雄法师也会心存疑虑。玛迦卡会被诱惑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因为他们一直把探求知识放在荣誉之上。可是塞-因奇拉?于瑟奎中最有名望的那位?再说了,奇族怎么可能和虚族缔结契约呢?
除非…
肖恩纳拉咯咯地笑着,感觉到新的深思熟虑正在安抚骨子中的狂野。
“很恐怖,不是吗?蒂蒂尔加,乌莫鲁的英雄,诺施因罗的弟子。想想看,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你耗尽一生,辛劳、劳碌,谴责,谋杀,全都是为了虚妄!”
他只迎来一位年老而不败的酋长的目光。
“老朋友,你到底怎么了?”
肖恩纳拉对这次访问抱有很多期待,但从未想到它会变得如此奇特。
“是的,”他叹了口气说。“你以前确实认识我。你认识我们很多人。[10]你知道我们有多暴躁,有多任性,还有你们索霍克用来证明自己优越性的所有人类缺点。你还记得以前只要有黄金,就能诱使你背叛吗…”
他举起一只示意威吓的拳头,一名宫廷乌莫鲁对另一个。“现在你们听到了那些低语……那些谣言……”他伸出手,加重了语气。“你的拷问者颤抖着,他们肯定已经到了极限!”
他边说边向前走去,最后在英雄法师和他那传奇般的愤怒面前停了下来。这人的身高和体型让他想起了奇族的英雄,以及他们永不停歇的成长。
“你向自己说,我们被附身了。被附身了!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不再是我们自己了。你们怂恿众之王破解我们的封印,毁灭我们,以及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我们的声音被污染了,不洁了!”他仰面发出狂笑着,既辛苦又得意地咯咯笑着。“那么告诉我,如果我们被附身了,谁又会是我们的主人?”
“泰克奈,”索霍克大统领语气坚定。“玛迦卡被奴役了。你们也被奴役了。”
眨了眨眼。这傻瓜当然无动于衷。他当然有他的理由。没关系。这已算是纵容,像这样的争论,就是利用的理由。
他表情挣扎——介于苦笑和微笑之间。“是的……但谁会是我们的新主人?”
当蒂蒂尔加摇晃着长着浓厚头发的头时,一种奇特的疲倦感萦绕在他的心头:与其说是,不如说是。
怯尔,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某种低语。
“一个疯狂的神……或许吧。你以为真的看到了地狱。某种……某种掺杂着杂质、污秽的东西。某种渴望盛宴的东西,那种强烈到足以让大地弯曲的饥渴。”
这段时间,奥朗斯一直默默地站着,低头凝视着两个争吵不休的男人。在他们分享了那些亲密的瞬间后,肖恩纳拉似乎能感受到他激情的脉动。他的阴茎懒洋洋地勃起,充满了欲望。他盾形的长头不耐烦地低着。膜片闪烁,充斥仇恨…
“这难道不困扰你吗?”英雄法师追问道,“你只有一只眼睛,一种去看待东西的角度!”
乏味。乏味。乏味。
“为什么,蒂蒂尔加?”肖恩纳拉恳求道。“为什么来这里?”他摇着头,与地板争论。
“你是想让我看看我的愚蠢吗?”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哑剧,语气和表情都有些失控。因为在内心深处,他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他能感觉到,那种确定性就像盘绕在黑暗中的蛇,那种自信就像永不奔跑,也永不睡眠的生物。
“我向你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并不愚蠢。我知道。我见过!”他猛地转过头,眯起眼睛,皱着眉头。“与此相比,你批判的准则是什么?你的猜测?你关于死亡时代的谣言吗?”
“但是,肖恩纳拉,你看到了什么?你的诅咒,还是你的痛苦?”
“你是想来做交易吗?”肖恩纳拉惊呼道,转身面对英雄法师。“还是你来这里是为了吓唬我,通过炫耀、吹嘘、夸夸其谈,并以为我的计划会被你荣耀的骨头噎住?”
这位英雄法师以一种好奇而疏离的方式用眼光打量他,小心翼翼地绕着他移动,以便与他的两个对手——玛伽卡大统领和虚族王子——保持正面交锋。他刚才还带着些许傲慢和懒散的神情,但此刻却变得警戒而充满期待。
“蒂蒂尔加……你是来杀戮的吗?”
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让他感到惊讶。
“自然如此。”
六天。
六天以来,塞-因奇拉,瑟奎中最有名望、最令人恐惧和憎恨的那一位,正站在槛上,他那神秘的低音从所有能看到的毛孔中升起,他张开双臂,无数的数学针在他面前形成一个闪闪发光的白色圆圈,无休止地刺穿屏障的分形复杂性。
而平衡者[11]之子、已晋升为玛伽卡大统领,
狡猾学派大师的肖恩纳拉,则感到一股别样的恐惧在他焦虑的计划中嘶嘶作响。他厌恶地后退了四步,强忍着畏缩的冲动——因为在任何时刻,任何心跳,他都可能发现自己被这个世界本身割断、被殴打、炸烂,而且——
“杀了我?”
他听到自己说道,语气一点也没有男子气概。
英雄法师发出了他那著名的笑声,那笑声曾激发了无数人的歌声。他蓄着胡须,身披狼皮斗篷,看起来既野蛮又不屈不挠,如同传说中描绘的那般,浑然天成。他身上的污点,无论是凡人或伪人,都从未见过,仿佛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不,我的朋友,”他说道,目光游移到那头体型庞大、非人类的虚族身上。“我来是为了杀死这个……淫秽之物。”
一个新时代正在迎来黎明。自始祖以来,人类一直号召掌控大地。自萨满以来,他们呼唤而现实回应,如同兄弟、欺骗者、刺客。
但还有另一种方式,一种没有意义之钩的诡计,一种由存在之粒子建构而成的方式,如同白蚁筑起它们形态各异的巢穴。一种可以被锻造、塑造的力量,一种可以应用于自身增殖,并由此加速,辐射至需求与欲望的广度。一种可以连根拔起城市,并将其抛向虚空的力量。
泰克奈。
机制。只有机制才能拯救他们的声音。
“或许这很合适,”蒂蒂尔加向前一步,对着闪闪发光的虚族说道。“或许这就是你的宿命,死在维里的坟墓上。”[12]
沉默地喘息。
“肖恩纳拉,”奥朗斯终于说道。“我厌倦了这一切。”
“耐心点,我的兄弟,”玛伽卡大统领回答道,抓住虚族的前臂,将他按回大房间的边缘。
这很快就会发生。
“兄弟?”英雄法师喊道,他的声音嘶哑,似乎带着真正的沮丧和难以置信的痛苦。“你把这个怪物称为兄弟?”
愚者现在才恍然明白,他们之间亲密的契约,非神会的真相。直到此刻,肖恩纳拉才意识到,他才明白诅咒正将他们紧密地连结在一起。
人类。奇族。虚族。
六天。直到他的声音变得嘶哑。直到血从他的鼻子流下,勾勒出他痛苦的表情。六天的歌声。
提提尔加大步朝他走来,来到阿辛纳的中心,所有火焰的光芒交会之处。肖恩纳拉强忍着举起双臂,表示没有敌意的冲动。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吟游诗人在歌中称他为公牛。他低下头,眉宇间怒视的神色。他挺起胸膛,从张开的鼻子喷吐怒火。他因愤怒而颤抖…
提提尔加正是荣格的化身,一位真正的乌莫鲁长骨之子。他运用了众神赐给他的一切工具,包括他那著名的身躯。他似乎总是接近……终究……总是隐约可见,带着索利甚人所珍惜的大蒜臭味。
虚荣。没有什么比男人更可预测的了。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肖恩纳拉!”
玛伽卡大统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背对着英雄法师。他瞥了一眼奥朗斯,后者正弓着腰,饥肠辘辘——这是虚族的战斗姿势。
“你!会!面对!我!怯尔!”
他朝那双闪着黑光的眼神点了点头。
“面对我吧!”蒂蒂尔加怒吼道,他的声音如此粗犷,仿佛蜘蛛在莎奥南拉的脊柱和后背上爬行。“需要我告诉你,你受诅咒的事实吗?”
一道魔法咒语嘶嘶作响,响彻万物。奥朗斯的双眼迸发出猩红的光芒。
“面对我,否则——!”
木头和石头,横梁和托梁发出一声脆响。莎奥南拉猛地转身,正好看到这一切发生:地板塌陷,梳理过的地毯被吸了下去,在坠落的英雄法师周围卷成沟壑,三脚架向外倾倒,火焰迸发出火花,整个人坠入深渊,一朵巨大的白色鸢尾花坠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消失了。
肖恩纳拉发现奇族就这样瘫倒在屏障——或者说是屏障的残骸——前,失去了意识。他跪在身旁,手指抚上脸颊。温暖。他望向破碎的门户,悬垂的板块,以及残留的印记。他一动不动的姿势让他震惊,也让他感到羞愧。
肖恩纳拉一直为力量而自豪,他知道就连奎雅也对她的精明感到惊讶。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卑微的凡人,他能闻到自身上散发出的恶臭,那是燃烧的气息。
真正的太阳正在他身后升起。
门槛的阴影在高耸的金色圆柱上划出一道弧线。他看见自己孱弱的身影弓着身躯伫立其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它缓缓下降,如同初升的黎明般无情,最终沉入破碎的屏障之口。
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只有当太阳升到最高点,当第一道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到黑暗之中时,他才能站在自己影子的脊梁上。
怎么会这样?只是知道这件事本身,怎么会引发如此的恐惧?
他会亲眼看到。
整个房间的中心都消失了。
玛迦卡学派来到这里并非毫无意义。他们在古代维里遗址上建造诺加拉尔也并非毫无意义。他们一心想掠夺这座已死的洞府,于是便以他们发现的巨坑——维里提克之井——为轴心,建造了这座洞。就这样,他们不知不觉地设下了足以摧毁提提尔加的陷阱。
一股巨大的潮湿气息从黑暗中升起,散发着腐洞窟般的恶臭。远古时代,这口巨井曾是维里城的发源地,它与伊斯坦宾斯一样雄伟壮丽,深邃至地底。莎奥南拉踉跄了片刻,他的感觉被眼前和下方空旷的洞穴所扰乱。他稳住身形,然后俯身,以便更好地将唾液吐向坠落的敌人。
“Tikhhus pir yelmor graum nihal !”[13] 他喊道,这是他祖先的古老诅咒。
他瞥见下方远处闪烁着白色的光芒,那是一团由石头环绕的管状结构。一声巫术的低语从无底的恶臭传来…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快点,”
裸体的虚族喊道,声音像狗的咳嗽声。
他走进昏暗的金色中,眯起眼睛凝视。尘土在他脚边飞扬,在耀眼的阳光下绽放,最终消失在两边的黑暗中。他凝视着……注意到内部有另一种光亮在摇曳,更加流动,更加撩人,如同水面折射般织成网状……
震荡的咒语。于是,人类和虚族开始轰击圆形的岩口,在岩石的纹理上留下巨大裂痕,井口崩塌,形成一股轰隆、劈啪作响的急流。他们扯倒了阿辛纳的屋顶,露出了高耸的蓝天,这才是真正的骗局。他们回到了阳光…..
虚族拍打着他巨大、布满伤疤的翅膀,在无情的狂风中高高飞起,像秃鹫盘旋在垂死的野兽周围;那人悬空站立于大地的幻影之上。他们的头骨是盛满巫术光芒的圣杯。他们迥然不同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平线最远的角落,如同任性的诸神低语。日光沐浴着他们,如同在夕阳下高高举起、闪耀着光芒的万物本身。他们的影子将他们分割成两半,以至于从某些角度看去,他们似乎只剩下曾经的残骸。
奎雅的魔法在空旷的空间中绘画。建筑崩塌,化为灼热几何的残影。奥朗斯从外部剥去塔身,盘旋着,当风向转变时缓慢爬升,然后俯冲下降,画出一道弧线。昼日灯的巫术阳光温暖着布料,灼痛肌肤。肖恩纳拉从内部凿开塔身,悬在化作大坑的阿辛娜上方,他的头发和衣服被风鞭打成鳍和丝带的模样。一部分墙壁坠入黑暗,咆哮着冲向深井的喉咙。家具像被抛掷的火炬一样闪闪发光,刮擦、滑行,拖曳着一团团橙色的火花,最终被黑暗吞噬。
他们一起推倒了高大圆润的诺加拉尔 (Nogaral),并将其堆放在井口上方。
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风声,无数人发出的呻吟——群体的尖叫。他的肺仿佛僵硬如石。恐惧让他浑身发麻。他感觉到了,头顶燃烧的穹顶,暗中燃燃的光芒…
肖恩纳拉抬起眼睛。
最后,他们停下脚步,凝视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虚族降落在和肖恩纳拉相同,并不真实存在的地面回声上。深红色的阳光洒满南侧的斜坡,在残骸和废墟上留下无数的裂缝。人类和虚族欢欣鼓舞…..
他们浑然不知他们的巫术,已经引发了更庞大的暴力。
天空裂开。艾洛斯山脉颤抖着。不应存在的太阳倾斜、摇晃。喷出的物质从山脉边缘喷涌而出,在日光的环抱下几乎难以辨认。曾经是诺加拉尔的土丘耸了耸肩,然后陷入了矛盾之中。就像一块布被压成凹陷的圆顶。峰顶变成了盆地。光明变成了阴影。这座山已和维里一同腐烂,数千年前方舟的灾难性撞击使其无数的通道支离破碎。地下的洞府崩塌,向内、向下坍塌,每一层的地面到天花板,都被这最后的耻辱摧毁。这最后的暴行。
男人和虚族也随之震倒。他们虽然站在空中,却依然被束缚在地上,如同所有剧烈的环境变化一样,他们的巫术也失去了意义。唯有奥朗斯的双翼拯救了他们。虚族将男人从虚空的挣扎中拉起,将他带到虚假白昼的蓝色之外,进入寒冷与黑夜的真相。
他们踏上了洼地的边缘。昼日灯描绘出一片凌乱的景象,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到下方巨大凹陷的黑暗中。大地仍在颤抖,隐隐回荡着撞击声,尘土飞扬,在废墟周围形成烟雾缭绕的光晕。
肖恩纳拉发出疯狂而惊愕的笑声,如同孩子们发现自己造成意料之外的破坏,令人难以置信。他再次屈服于命运的亵渎,他走在众神闭目的道路上。他为这征兆而欣喜,庆幸他痛恨的敌人拥有一个深坑,而不是一座坟墓来纪念陨落。当回声化为巨穴中的雷鸣,他开始歌唱,就像一个真正的乌莫鲁的长骨之子所应做的那样:
你的骄傲和盾牌一同被击碎,
你的愤怒曾盲目蔓延在大地中,
现在你在我的阴影下垂泪徘徊,
正为我保留的荣耀哀悼,
为受我奴役的孩子祈祷,
恳求我为之堕落的爱人。
玛伽卡大统领如此吟诵道:这是他为他被征服的敌人而作的赞歌,一首哀歌,同时也是一首为他自己荣耀——以及非神会的力量而作的赞美诗。
因为除了他们所见的之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什么也不重要。
他们在浓雾缭绕的山坡上交缠,人类与虚族,他们的身影纠缠,在西斜、永不停歇的夕阳下弓起脊背。他们因惊叹而呻吟,因狂喜而喘息。他们憺妄地凝视着,在巨大的废墟之碗中呼喊,越过在层层叠叠、如鲨鱼牙齿的下坠火焰上,发出尖叫声。
而日光浸染万物,是黑夜中一处虚假的太阳。
永恒的夜晚。
笔记
1 — 诺斯莱人如此称呼他们。奇族则称他们为“维里守护者”(Vir'holotoi)。
2 — 神圣的坠落,血肉天使首次从虚空降临。
3 – “新诞者”。这颗星被人类称为“天堂之钉”。
4 – 工匠。瑟奎,是弥处历-即发明家学派的创始人。以创作了许多强大魔法造物著名,标题即为其中之一造物的名字。
5 – 由神圣瑟奎金恩·育西斯 在宁卡鲁-特拉斯二世 (574-668) 时期建立。
6 – 这是康德帝国历史上的一个动荡时期,当时赛恩特雅人的掠夺迫使众王、备受诟病的奥利亚诺卡瓦-伊姆瓦拉 (c.1091-1124) 对全民征收惩罚性税款。
7 – 源自古代乌莫鲁语中的“巫师”一词,而乌莫鲁语又源自古代萨满教的 Hulwa Ilruga,即“无底的内心”。
8 – 一种用泥煤熏制的威士忌。
9 – 不真实,因为奥利亚诺卡瓦-伊姆瓦拉 (c.1091-1124) 被迫向赛恩特雅的白诺斯莱部落缴纳贡品,其数额从未透露,但显然足以随着时间推移使康德-乌梅鲁陷入瘫痪。
10 – 索霍克(Sohonc)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真知学派,但其拥有的法师数量仅有五十人左右。玛迦卡(Mangaecca)则估计不超过三十人。
11 – 财务主管。
12 – 间接提到维里因方舟坠落而被毁灭,也就是说,是被虚族毁灭的。
13 – “所以死亡剥夺了你的教训。”
原文网址:https://rsbakker.wordpress.com/stories/the-false-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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